第348章 蛇吞虫
裴液身体忽然僵住。
“这就是我的推断了。”隋再华平静地看着他,“除了这四张彩面之外,欢死楼戏主或许有一位影子。”
整个湖山之谷,六十八柄剑,这一刻山岩仿佛化为了水,剑仿佛化作了墨,就这样安静地沉了进去。
隋再华低头笑了下:“那真是切切实实踏在黄泉两岸的感受。他们带着一切离去,在那一个时辰里,我同时感觉自己在变强、死去和结冰。”
但确实是上好的质量,共六十八把,瞿烛将它们规整地摆列在地上,头尾相接,裴液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这个过程没有任何真玄二气的参与。
这一次明显可以感到它的活跃了,几乎是在踏入殿中的一瞬间,金铁间的磨砺声就“嚓嚓”地回荡在这片空间。
空气发出爆碎的哀鸣,整座大殿被迫出足以撞碎筋骨的狂澜。裴液根本捕捉不到这道青影,当亿万吨青铜比【衔新尸】的剑光还要快,它就是灾难本身。
这些剑中流动的,分明就是十七年前男子数月夙兴夜寐,画出后欢喜欲狂的那张阵图。
他们走路、调皮、识字、练武.当小的那个也快高过桌子的时候,那道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这片山谷之中。
倾山般的撞击从他头顶砸下,地面被激起数十丈的气流。
“我踏入玄门了。”
“.”
星光。
已在玄门二阶的男子踏入这里如探囊取物,而他并不是最强的一个。
三张戏面同时停住了脚步,【司马】手扶剑柄,【谒阙】的气势已被霍然激出,即便遥隔数丈,裴液也看得出这三具躯体明显的收紧。
但一切只归束于山崖前的这一晚罢了。
瞿烛忽然抬了下手,似乎想摘下脸上的青面。裴液在这一瞬间共鸣了男人想要以当年的样子面对它的情绪,但这只手还是在半空中停住,瞿烛顿了一下垂下手臂,低下身解开了自己身前的布裹。
瞿烛走下山崖,在这座阔别十年的山谷中穿行,久别未见,他抬头看着每一株高树,抚摸过每一方尚在记忆中的山岩,一边随手把剑掷在经行的地方。
“那么.他在欢死楼待了二十年,我们能通过他找到欢死楼的踪迹吗?”
“最后我很幸运地先握住了那一缕玄气,也所幸心脉没有彻底崩毁。”隋再华道,“就那样苟延残喘了下来。”
一切都变得无比和谐了起来。
如今答案摆在面前如同一个精密的仪器,它有着嗅出来人实力的能力,以此决定将身躯中那庞然的能量调动多少。
老人继续道:“差不多能动后,我重新回到山谷,但雪崩已经淹没了一切.我没有回到府城,因为在床上想了半个月后,我确信这柄屠刀是从府衙劈下来。知道没有找到我的尸体后,他们一定会有准备好的圈套和应对。”
他从中取了第一柄,轻抚一下,抬手掷入了身旁岩石之中。真的是好刃,入石如切腐。
没有任何话语出现,四袭黑袍如同四个沉默的幽灵,安静地来到冢殿崖外,解下背负之物放在地上,裴液看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铸成一体,而是许多个体捆束而成,沉重地激起轻微雪尘。
有的刺穿树干,有的扎入山岩,有的沉入湖水,有的就扔在地上每一个位置都仿佛已在他心中揣摩了上千遍,于是当它真的到来时,就只剩下近乎随意的精准。
瞿烛抬起手,星光之下,银光锋刃流成的“生灵”悠游地环绕着他,它没有头尾眼目,也绝看不见筋骨血脉,但就是灵动夭矫,如同一个刚刚面世的婴儿。
依然是天幕般的神幽高大,仙圣般的生物攀援在高壁穹顶之上,在这样的视角下,走进来的是脉境还是玄门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四粒黑色的蚂蚁缓慢地走在下面。
漆黑厚重的袍子,像是一团阴影,只在兜帽下露出一张鲜艳的戏面。共有四人,一张紫彩的【司马】,一张素面,一张白面,瞿烛则扣着一张线条简单的无绘青面,每个人都背负着颇粗的柱形布裹,同时立在了这座高崖之上。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关于你们在博望所遇‘戏主’的事情。”隋再华敛回平肃的面容,“少陇欢死楼有它强大的戏主,远在瞿烛进入欢死楼之前。”
然后它僵止在了原地。
“可惜当时不识得无鹤检大名。”
“进展就是曹孙刘。”隋再华一笑,“不过,我想他并不是【曹】。”
“后来我杀了乔昌岳,这事情就彻底进行不下去了。”隋再华道,“而瞿烛.既然这事受挫,想必是彻底入了欢死楼。这些年来我一直注意欢死楼的消息,就是想找到他。”
如今夜色冰冷,瞿烛安静地抬起头,在面前剑阵的流动中,一种无声的照耀穿透乌云风雪洒落了下来。
六十八柄剑,如同化为一面竖立身前的日晷,共构成四层环剑。
他笑了下。
他将它插入了第一柄剑的旁边。
那是一捆捆的.剑。
这几千年来不可一世、坚不可摧的神圣巨物在这一刻如同折纸般皱乱,整个湖山都在哀鸣,湖水激荡、山崖崩塌,星虫一半的身躯崩裂僵死,就此凝固在了大殿之上。
“我这些年一直注意欢死楼的踪迹,然而在似是非是的蛛丝马迹中,这位戏主的行踪一直扑朔迷离,无隙可乘。”
瞿烛反身解开剩下三个布裹,俱都是一捆捆的、一模一样的剑。
“这样都活下来了?”
所以这就是“欢死楼”隐秘图谋二十余年的东西。
当他从山的另一边上来,重新回到了这座高崖之前时,手中已只剩下一柄剑。
前三层剑柄朝内,剑刃朝外,层层嵌套,如同铸死在空气中,第一层四柄,第二层十二柄,第三层二十八柄。第四层则二十四柄剑头尾相追,环绕在三层剑外缓缓流动着。
“有什么进展吗?”
“那时候我倒还是雁检。”
他仿佛和裴液一样行走在无形的世界里,眼前的狂澜将他束发黑袍撕扯翻掀,遮天蔽日的青影就是当先向他砸下,但男人恍如不觉。他遥遥望着高台之上那枚依然幽美的玉佩,一步步地向它走去。
“所以你是说,瞿烛做了这个影子?”无洞道,“甘心抹去自己的面目,塑成别人的模样,帮着别人活了二十年?”
裴液在这诡冷的至美面前几乎说不出话来,四袭黑袍却没有任何反应,瞿烛轻轻一拍,这条剑蛇就拧头一转,重新没入了山岩之中,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比创造和诞生更美的事物。
裴液知道这是一次关键的离开。
“我记得当时这件悬案闹得很凶。”无洞道,“府衙查不出真凶,仙人台和崆峒也没找出太多线索——那时候‘欢死楼’还藏在很深的水下。”
“你知道,欢死楼有一种没有面目的戏鬼。”隋再华轻声道,“他们无亲无故,也抛去了自己旧有的身份,从此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成为一件杀伐的工具,或者某个人的扮演者。”
裴液在这一刻真切感到了阵道高妙的美感,在一位造诣返璞归真的宗师手中,不是辉耀流窜的玄气,不是强硬的封锁和爆发一切都自然而然,不必加入什么特异的力量,天地本身就已处处神妙。
瞿烛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他来到这座高台之前,玉佩安静地漂浮在这里,一如十七年前。
“好久不见。”他轻叹道,声音已有些老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