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兄弟分歧
大哥言道:“保全弟兄性命方为要紧。”
大哥言道:“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殍遍野。”
何敬洙彼时低头认了。
他暗忖,大哥亦有难处。
他暗忖,弟兄们总须得苟活于世。
他暗忖,纵是舍弃了脊梁骨换取弟兄们活命,那亦算值得。
他认命了。
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大哥引领他们去强攻巴陵城池。
八百余名弟兄命丧巴陵城垣之下。
殒命于巴陵城下的那些弟兄,大半皆是蔡州军的老班底。
那干人追随大哥十数载,有的甚至追随了二十载。
有数人乃是他何敬洙一手调教出的士卒。
黄豆是,尚有一名唤作老刘的,尚有一名唤作狗剩的,尚有一名唤作……
何敬洙已然记算不清了。
他昔日算得清清楚楚。
他能将自家带出的每一名军健的名讳、乡籍、浑家子嗣年岁几何皆倒背如流。
而今却算不清了。
算至末了,每一张面孔皆黏糊于一处,糊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将那张麻纸狠狠揉作一团。
揉捏得几近碎裂。
揉至半途他却顿住了动作。
只因心底深处有个回音,连他自家皆不敢高声吐露。
那回音在说……
弟兄们乃是白白送死的。
张佶那头未曾兴过半点兵戈,麾下弟兄未曾折损一人。
而今一家老小皆安泰太平,高堂奉养着,稚子教化着,张佶其人亦将受封节度使。
咱们这头却殒命了八百余人。
余下的苟活下来,浑家子嗣亦在营垒中过上了安生日月。
大哥亦将拜授节度使之位了。
那战殁的八百余人,究竟是为何而死?
是为了换取余下之人苟全性命?
依附张佶,一般能活。
不费一兵一卒。
何敬洙猛地一把将那团麻纸彻底撕开。
碎屑自指缝间簌簌漏下,洒落于榻席之上。
他阖上双眸。
帐外浑家仍在濯洗菘菜,水声哗啦作响。
家眷营那头有稚童在喧哗,乃是几名垂髫小童在嬉戏打闹。
更远处,宁国军的教场内传来操演阵列的呼喝声。
这些声响搅扰于一处,宛若安宁岁月。
宛若太平光景。
然他心知肚明,这太平光景里,生生短缺了八百条性命。
那八百名弟兄本亦可安坐于营帐之外,聆听自家浑家濯洗菜蔬的水声,聆听自家子嗣的欢笑,聆听大营内的操演呼喝。
本可如此。
帐外浑家已然洗净了菘菜。
她步入帐内,将菜蔬规置妥当,瞥见何敬洙端坐于榻上。
“当家的,缘何又不歇息片刻。”
何敬洙未曾应答。
浑家趋步上前,蹲踞于矮榻侧畔。
“当家的。”
她的嗓音压得极低。
“你这月余光景,眉峰便未曾舒展过分毫。”
何敬洙睁开双眸。
浑家的面庞近在咫尺。
她较之受困衡阳时清瘦了些许,然气色红润。
何敬洙凝视着她。
他陡然欲探问她一句话语。
他欲问:你随我这半生,若昔日我战殁于衡阳城中,你当如何度日?
他终是未曾宣之于口。
他心底早有定论。
马帅主政之时,戍卒战殁,浑家领得一笔优恤,不多不少恰是两缗铜钱。
子嗣年长者发卖与豪右权贵充作奴婢,年幼者则卖与人牙子。
高堂老母唯有遣送至悲田养病坊。
悲田坊乃是何等去处,何敬洙曾亲眼目睹。
严冬腊月里冻毙的孤寡老叟,一清早便能拉出七八乘板车。
时下呢?
时下宁国军的优恤,加上军府的田亩配给,加上家眷营按月配发米粮菜蔬。
战殁将士的浑家子嗣免遭发卖,军府给养。
他死与不死,浑家与子嗣皆能活命。
此乃他咽不下的那口恶气。
马帅主政那会儿,弟兄们皆是凭仗他何敬洙这条性命,方能令家中老小苟活。
刘节帅治下,弟兄们死与不死,家中老小皆有活路。
那弟兄们这条性命,算个甚么?
算作垫脚石?
算作大兄那柄节度使旌节上的一抹红旒?
何敬洙别过头去。
“我歇息片刻。”
他道。
“你携小四去家眷营寻人嬉闹去罢。”
浑家觑了他一眼。
她未再多言,旋身出去了。
帐幔垂落。
何敬洙仰卧于矮榻之上。
他圆睁双目。
帐顶的粗麻布上绽出一道裂隙,裂隙间漏入一丝天光,于他面庞上划过一道亮痕。
他于那丝天光里仰卧了不知几许时辰。
他想劝自己放下,康庄大道就在眼前。
可他内心却渴望着一个缘由。
令他能与自家宽解,黄豆非是白白送死的。
他枯想了半日,未曾想个通透。
天光暗沉之际,他终是翻转过身,将脸容深埋入榻席之中。
……
陈虎自姚彦章的下榻之处步出,未曾当即折返营垒。
他于坊衢间伫立了片刻。
夜色已然黑透。
衡州城内的坊门将闭未闭,几名坊正提着灯笼于坊墙根下巡视,吆喝过往的行客早些归家。
陈虎裹紧袍领,旋身朝南城门外行去。
南营距城垣不过两里之遥。
他一路行去,愈走心绪愈发沉重。
姚彦章适才那句“我自有区处”,他听得真切,却又未能勘透。
他深知大兄定会行些手段。
然他揣度不出大兄欲做到何等地步。
陈虎实则隐约觉着生分。
可他不敢将此等异状往深处思量。
他仅是暗忖,既是大兄尚未发难,自家不若先去敲打何敬洙一番。
但凡何敬洙这几日能敛去锋芒,说不得大兄那头亦无须再费周章了。
他行至营门首,与当值的什长寒暄一句,步入营垒。
何敬洙的穹庐设于犄角。
陈虎行至近前之际,帐内未曾掌灯。
可帐幔缝隙间透出一抹极微弱的赤芒,乃是炭盆里的残火。
他于帐外驻足一拍。
“敬洙。”
他唤了一声。
内里悄无声息。
陈虎掀起帐幔步入其中。
何敬洙端坐于矮榻边缘,脊背倚着帐中木柱。
他未曾起身,亦未抬首。
“陈虎?”
“何事。”
陈虎未曾即刻作答。
他径自寻了个胡杌子落座,将胡杌挪至炭盆侧畔,探手烘了烘。
“无甚要紧事,途经此地,进来坐坐。”
“途经。”
何敬洙复述一遭。
“南营犄角的营帐,你途经?”
陈虎被噎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