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扶桑不哭也不喊,他只是咬牙往岸边靠,抓住湖岸的石头,努力想往上爬。
手指被石头坚硬的轮廓划伤,血把石面染上红色。
眼睫上的水珠晃晃悠悠遮挡视线,而等水珠终于滴落、视线再次清晰时,扶桑看见远处的树影后站着一个人。
诸葛蔺立在墙角与树木挤出的阴影里,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冷眼望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他看起来没打算露面,没打算插手,更没打算制止。
既然如此……
扶桑努力抱着石头把自己从水底捞了上来。
……既然如此,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可就由不得他了。
回忆里的感受是快要浸入骨血的冰冷寒凉,扶桑却感觉有火在体内灼烧滚烫。
时间线飞速后移。
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认识了很多人,对于扶桑来说,诸葛灿早就成了落他生命中的一个小小墨点,可能一眼看去有点膈应,却也不值得特意去清洗去除,因为很多时候,他都想不起来那地方还有这么个东西。
与诸葛灿有关的事情早就被他丢远,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只剩了那碗飘着油花的鸡汤。
鸡汤的味道确实不错,扶桑喝得很慢很认真,他很满意这顿晚餐,但屋子里那只鬼对此却并不认同。
“明知道里面有毒,你为什么还要喝它?”
毒劲上来后,扶桑蜷在床上,而戚长缨抱着他,眼泪又像断了线的墨珠,不停砸在扶桑身上。
虽然没什么声音,但扶桑能感觉到。
扶桑真的很讨厌他哭。
每到这种时候,心情总是格外不爽,格外烦躁。
“死不了……”扶桑张口咬住戚长缨的肩膀,没什么力气,咬得也不痛不痒:
“他偏要来招惹我给我找不痛快,我为什么不给他行个方便?这是我自己的事,左右与你无关,别再废话。”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想的永远先是伤害自己。”
“那又怎样?”
“扶桑……”
“嗯。”
“……这能不能是最后一次,你以后,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戚长缨的语气里带着深重的无力。
和扶桑待在一起,他总是常常叹气。
扶桑没有应他的话,沉默片刻后,他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声音很低,呢喃着像是自言自语:
“扶桑,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改变你。”
这又是为什么在道歉。
扶桑觉得有点可笑。
他已经很好了……不,他本来就很好。
他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更不需要被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但戚长缨总喜欢莫名其妙从中找些扶桑看来完全不值一提的过错,然后一个劲把这些东西往自己身上揽。
比如,明明每次伤害扶桑的都是他自己,扶桑自己都觉得没关系无所谓很正常,戚长缨却认为不该这样,认为都是他的错,一个劲想消耗自己去挽回补偿。
没办法,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大圣人。
对谁都是一个样子。
可以为了他哭,也可以为了别人哭。
可以为了他死,也可以为了别人死。
“哗——”
一碗冷水泼在扶桑脸上,打断了他的梦境,强行让他的意识清醒,睁开了眼睛。
环视四周,他还在自己的小屋里,床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昏黄的光映着房间内另一道人影。
“醒了?”
那人的声音刺耳得像是外行人胡乱拉出来的小提琴,呕哑嘲哳难为听。
扶桑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光循声看去。
就见小屋正中,一架轮椅停在那里,上边坐着个枯瘦扭曲的男人。
诸葛灿只比扶桑大三岁,明明是不到三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诸葛蘅诸葛蔺俩老头的同龄人。
他头发稀疏,像是冬日里的枯草,皮肉松垮,左半张脸上爬着狰狞的疤痕,血肉好像都融化了,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皮勉强贴在头骨上,勉强算个人形。
如果没记错的话,扶桑当初给诸葛灿下的诅咒叫做枯骨伤,就是要这样一点点吞噬掉人的生机和血肉,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皮囊。
可惜这咒行到半途就被本家那群多管闲事的老头老太太合力解了,之前扶桑还觉得有点遗憾,但现在看来,让诸葛灿顶着这样半人半鬼的丑陋面目、用着只有半边完好的身体,成为一个永远也站不起来、无法自己生活甚至无法见光的废物,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比死还更深刻更残忍的折磨。
上天自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