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盗苗
第15章 盗苗
四月十五,夜。
东宫后苑的矮棚里,郑和照例戌时三刻巡视完毕,将油灯捻小,退出门外。
他没有回值房,而是靠在廊柱边坐下,面朝苗圃,怀抱一柄半旧的木棍。
怀恩曾劝他进屋睡,郑和摇头。
“苗比人金贵。”他说。
十二岁的孩子,说这话时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夜色渐浓,皇城的更鼓传到东宫已变得沉闷,一更、二更,郑和数着更次,眼皮渐渐发沉。
他猛地惊醒。
不是因为声音——是气味。
一股极淡的焦臭,混在春夜潮湿的空气里,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闷烧。
郑和霍然起身。
苗圃东侧靠近宫墙的角落,有人影一闪。
他没有喊。东宫护卫巡夜的路线他烂熟于心,此刻正换防,距离此处最近的一班也在百步之外。
郑和攥紧木棍,矮身钻进苗圃。
藤蔓在他脚边拂动,他屏住呼吸,贴着棚柱向前摸去。
五步外,一个黑衣人蹲在地上,手中短铲已刨开两株薯苗的浮土。
郑和没有犹豫,木棍自下而上撩起,直击对方手腕。
黑衣人侧身躲过,铲子脱手,随即反手一把握住棍身,将郑和连人带棍拽至身前。
烛火昏暗,郑和看清对方的脸。
三十出头,眉目平常,目光却如鹰隼。
黑衣人没有拔刀。
他低头看着这个不及他肩高的小内侍,低声问:
“李真在哪?”
郑和不答,奋力挣扎。
黑衣人一只手将他制住,另一只手探入刨开的土坑,摸出那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红色块根。
“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确认,没有问句的尾音。
郑和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黑衣人吃痛松手,郑和落地便扑向那枚薯块。黑衣人一脚踢开他,转身欲走。
“来人——!”
郑和的嗓音撕裂夜色。
东宫护卫的火把如游龙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黑衣人冷笑一声,将薯块塞入怀中,纵身跃上宫墙。
弓弦响。
一支羽箭钉入他肩胛。
黑衣人身形一顿,还是翻了出去。
郑和爬起来,踉跄追到墙边,只看见墙头一抹血迹。
他回过头。
被刨开的两株薯苗倒伏在地,根须裸露,在夜风里轻轻颤抖。
李真赶到后苑时,朱标已经在了。
太子蹲在那两株苗前,用指腹轻轻扶起一截断藤,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伤口。
郑和跪在一旁,额上有磕破的血迹,一言不发。
李真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回事”。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薯苗根部。
“这一株根块被取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一株只刨开土,没来得及挖。”
朱标问:“能救么?”
“能。覆土、浇水,七日内不追肥,可缓过来。”
李真站起身,转头看向怀恩:“去取草木灰,洒在断根处,防腐。”
怀恩领命。
李真这才看向郑和。
“看见脸了?”
“是。”郑和的声音沙哑,“三十出头,方脸,眉骨高,左耳垂有颗痣。”
李真记下。
朱标一直没有说话。他望着那截断藤,良久,问:
“锦衣卫到哪了?”
毛骧从廊下阴影中步出,拱手:“回殿下,已封锁各城门,正在搜捕。”
“追回来之前,能封口么?”
毛骧微顿。
太子这句话,问的不是追捕——问的是胡惟庸那边,会不会拿到东西、会不会知道已经事发。
“臣尽力。”
“尽力不够。”朱标转过身来,“吾要那枚薯块,就算被吞进肚子里,也要剖出来。”
毛骧抬眸,与太子对视一瞬。
他在这位储君身上,看到了某种从前没有的东西。
“臣领旨。”
毛骧退下。
后苑重新安静下来。郑和还跪着,朱标没有让他起来。
“你今夜守苑,失察在先,制敌在后。”太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功过如何相抵?”
郑和叩首:“奴婢不敢言功。”
“吾让你说。”
郑和伏地,沉默片刻。
“奴婢该死。”
朱标看着他。
“吾不觉得你该死。”他说,“吾觉得你用得很好。”
郑和猛然抬头。
朱标没有解释。
“从今日起,苗圃护卫增至十二人,昼夜轮值。你仍是司苑,但有临机处置之权——擅入苗圃者,格杀勿论。”
郑和怔住。
格杀勿论——这是东宫内侍从未领过的权柄。
他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