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收获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事请奏。”
“说。”
“臣想求见陛下。”
朱标一怔。
“见父皇做什么?”
李真沉默片刻。
“臣想请陛下——保重龙体。”
未时三刻,武英殿东暖阁。
朱元璋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毛骧跪在阶下,将李真求见的消息禀上。
朱元璋睁开眼。
“他来做什么?”
毛骧道:“李少詹事说,有要事面奏。”
朱元璋沉默片刻。
“让他进来。”
李真入殿,叩首。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来。
“说吧,什么事。”
李真伏地道:“臣斗胆,请陛下保重龙体。”
殿中一静。
朱元璋看着他。
“你跑来找朕,就说这个?”
“是。”
“朕身体好得很,用不着你保重。”
李真没有接话。
他只是伏在地上。
朱元璋看了他许久。
“起来。”
李真起身。
朱元璋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是担心朕死得太早,太子斗不过胡惟庸?”
李真沉默。
“说话。”
“是。”
朱元璋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
李真摇头。
“因为你敢说实话。”朱元璋道,“满朝文武,没一个敢跟朕说‘死’字。你敢。”
他顿了顿。
“可朕问你——你以为朕不知道?”
李真抬眼。
朱元璋坐起身。
“朕比你们谁都清楚,朕还能活多久。”他道,“朕也比你清楚,胡惟庸还能活多久。”
他看着李真。
“你猜,胡惟庸还有多久?”
李真没有答。
朱元璋替他答了。
“三年。”
“三年之内,他必死。”
李真心头一震。
“陛下……”
“朕不是在问你。”朱元璋打断他,“朕是在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光正盛。
“这三年,朕会让太子一步一步接手朝政。刑部、户部、兵部,一个一个交到他手里。三年后,太子能坐稳了,胡惟庸就可以死了。”
他转过身。
“你明白了吗?”
李真跪倒。
“臣明白。”
朱元璋看着他。
“你那个红薯,三年后能推广多少?”
李真略算。
“回陛下,三年可试种五省,五年可推及天下。”
朱元璋点头。
“那就五年。”
他走回榻前,重新坐下。
“朕给你五年,把这事办成。”
李真叩首。
“臣,遵旨。”
李真退出武英殿时,日头已偏西。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的东宫。
五年。
陛下给他五年。
五年内,红薯推及天下。
五年内,胡惟庸死。
五年内,太子坐稳江山。
五年。
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六月初九,朱棣离京。
腿伤已愈,不能再留。
李真送到东华门外。
朱棣骑在马上,穿着玄色常服,没有穿王袍。身后跟着二百护卫,轻装简行。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言。”
朱棣勒马。
“说。”
“北平太冷。臣有一方,可暖边关。”
朱棣看着他。
“什么方?”
李真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朱棣接过,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药方,是军械图谱。
强弩、连发弓、火药配方、攻城器械……
朱棣握着那卷纸,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哪来的?”
“臣闲时所绘。”李真道,“殿下回北平后,可召良匠试制。若能成,边军如虎添翼。”
朱棣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着那卷纸。
一页一页翻过,每一页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李真,”他终于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拱手一礼。
“臣恭送殿下。”
朱棣看着他。
日光下,这个四品官年轻得不像话,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多太多。
“吾记下了。”朱棣道,“你保重。”
他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二百护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渐行渐远。
李真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走了?”是朱标。
李真转身,行礼。
“走了。”
朱标望着那个方向。
“四弟这个人,从不轻易说谢。他能说‘你保重’,已是极高评价。”
李真没有接话。
朱标收回目光,看向他。
“父皇昨夜召我,说了一句话。”
李真等着。
“父皇说,‘李真这个人,朕留给你。五年后,你若还保不住他,就别怪朕在地下骂你’。”
李真怔住。
朱标看着他。
“李真,你说,吾保得住你吗?”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他道,“臣不需要殿下保。”
“那你要什么?”
李真抬头,望向北平的方向。
“臣要的,是大明三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今日。”
六月十五,江宁县第一批春薯收获。
亩产,三十一石。
消息传到东宫时,朱标正在批阅奏章。他搁下笔,久久不语。
然后他起身,走到后苑。
苗圃里,郑和正蹲在地上,用小竹片给新扦插的秋薯松土。
“郑和。”
郑和回头,起身行礼。
朱标看着他。
这孩子比四个月前高了一些,也黑了一些。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
“你学了多少字了?”
郑和答道:“回殿下,奴婢学了一百二十七个。”
“够用了吗?”
郑和想了想。
“够用了。”他道,“李师傅说,够用就行,不用太多。”
朱标点点头。
他望着那片苗圃,望着那些正在生长的秋薯。
三十七株母薯,变成了三千株扦插苗。
三千株,明年就能变成三万株。
三万株,后年就能种满应天、太平、镇江三府。
五年后,就能推及天下。
他忽然想起李真说过的那句话。
“臣要的,是大明三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今日。”
朱标轻声重复了一遍。
“大明三百年后。”
他望向天空。
天很高,很远,蓝得像洗过一样。
“郑和。”
“奴婢在。”
“你信不信,三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你?”
郑和怔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奴婢不想要人记得。”
“那你想要什么?”
郑和低下头,看着那些薯苗。
“奴婢只想让这些东西,种满天下。”
“种满天下之后呢?”
郑和想了想。
“种满天下之后,就没有人饿死了。”
朱标沉默。
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
没有人饿死。
这是他当太子以来,听过的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话。
“好。”他说,“那就种满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