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死生之地
第22章 死生之地
七月二十四,北平城头。
鞑靼人退了三天,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总攻。
李真站在城墙根下的医棚里,能听见头顶传来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擂木滚石砸落的闷响。每一声闷响,都意味着有人从城墙上摔下来。
“抬进去!快!”
又有三个伤者被送进来。李真扫了一眼——两个刀伤,一个箭伤。箭伤那个最重,箭簇从左肋射入,透进腹腔。
“放平。”他道,“剪刀。”
孙军医递过剪刀,手在抖。
李真没看他,一边剪开伤者的衣服,一边问:“你抖什么?”
“卑职……卑职第一次见这种伤。”
“第一次见就抖,往后怎么办?”李真头也不抬,“战场上的伤,千奇百怪。有的被砍掉半张脸,有的肠子流一地,有的骨头碴子戳穿皮肉——你要是见一个抖一次,不用鞑靼人杀你,你自己就把自己抖死了。”
孙军医咬牙,把发抖的手按在腿上。
箭簇拔出来了。
血喷了李真一脸。
他没擦,迅速用布团堵住伤口,撒上止血散,开始缝合。
“针法要快,但不能乱。一针是一针,缝错了拆了重来,伤者等不起。”
孙军医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沾满血污,却稳得像磐石。
“李大人……您在太医院时,也这样救人吗?”
李真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
“在太医院救的是贵人,在这里救的是兵。”他站起身,“贵人的命是命,兵的命也是命。一样救。”
话音刚落,医棚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殿下!殿下!”
李真心头一凛,冲出医棚。
朱棣从城墙上下来,右腿拖着地,被两个护卫架着。玄色战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怎么回事?”李真冲过去。
护卫声音发颤:“殿下中箭了。”
李真蹲下,掀开战袍。
右膝偏上的位置,一支箭簇深深扎进去,只剩半截箭杆露在外面。位置离他三个月前治过的旧伤,不到两寸。
“扶进去。”李真沉声道。
医棚里,朱棣躺在门板上,脸色发白。
李真剪开他的裤子,查看伤口。箭簇入肉极深,几乎贴着骨头。若是再偏两寸,正好射中膝盖——那这腿就彻底废了。
“殿下,臣要拔箭。”
朱棣咬着牙:“拔。”
“会疼。”
“吾挨过。”
李真不再说话,净手、备药、取刀。
他用刀尖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找到箭簇的倒钩。倒钩卡在肌肉里,硬拔会撕下一大块肉。
“殿下,倒钩卡住了。臣要把伤口划大些。”
朱棣额上青筋暴起,只吐出一个字:“来。”
李真下刀。
孙军医在一旁看着,腿都软了。他看见李真的刀剖开燕王的皮肉,看见血涌出来,看见李真用手指探进去,摸到那枚该死的箭簇。
“看见了。”李真道,“钳子。”
孙军医递过钳子,手抖得差点掉在地上。
李真接过,探进伤口,夹住箭簇。
“殿下,忍着。”
他用力一拔。
箭簇带着一蓬血肉,从伤口里脱出来。
朱棣闷哼一声,咬碎了嘴里的木棍。
李真迅速止血、清创、缝合、上药。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好了。”他站起身,“箭簇没伤到筋骨。养半个月,能好。”
朱棣躺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半晌,他开口。
“你又救了吾一次。”
李真擦着手上的血。
“臣是医者,救人是本分。”
朱棣看着他。
“你这本分,比有些人的忠心还值钱。”
朱棣被抬回燕王府养伤。城头上的战事,暂时由徐达接管。
李真没有跟去王府。医棚里还有二十几个伤者等着处理,他走不开。
孙军医这次不抖了。
他跟在李真身后,递剪刀、递钳子、递药粉,动作虽然还生疏,但已经稳住了。
“李大人,”他小声问,“燕王殿下的伤,真能好?”
“能好。”
“半个月就够了?”
“够了。”
孙军医沉默片刻,又问:“那……那要是换个人治呢?”
李真停下手中的活,看他一眼。
“换个人治,可能就要瘸。”
孙军医脸色发白。
“那殿下这条腿,是您救的。”
李真继续处理伤者。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道,“这战场上,每个人都在做该做的事。种地的、运粮的、守城的、攻城的——谁比谁高贵?”
孙军医怔怔地听着。
“可您是太医啊。您救过皇太孙,救过太子殿下,现在又救了燕王。您这双手,金贵着呢。”
李真摇头。
“这双手,不金贵。能多救一个人,就多一分价值。救不了人,就是两坨肉。”
他站起身,拍拍孙军医的肩。
“别想那么多。想多了,手就抖。手一抖,人就死。”
七月二十六,北平城头。
战事进入胶着。
鞑靼人攻了三天,死了两千多人,没攻下来。明军也死了一千多,伤者不计其数。
李真的医棚里,门板已经不够用了。伤者躺在地上,靠在墙边,甚至互相靠着。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腐臭味、草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孙军医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蹲在一个伤者旁边,笨拙地换药。那伤者是个年轻士兵,腿上被砍了一刀,肉都翻出来了。孙军医手抖着往上撒药粉,撒得到处都是。
“别抖。”李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稳住,药粉撒匀。撒不匀,伤口就容易烂。”
孙军医咬牙,稳住手。
这次药粉撒匀了。
“好。”李真道,“包扎。别太紧,别太松。太紧勒肉,太松掉布。”
孙军医包扎完,长出一口气。
“李大人,卑职能……能学会了?”
李真看着他。
“你已经学会了。”
孙军医愣住了。
“可卑职还抖……”
“抖是心的问题,不是手的问题。”李真道,“心稳了,手自然就不抖。”
他顿了顿。
“这三天,你救了多少人?”
孙军医想了想:“大概……十几个?”
“十几个。”李真点头,“那十几个人,本来可能死。因为你,他们活了。”
孙军医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没让李真看见。
七月二十八,夜。
鞑靼人退了。
不是败退,是主动撤退。斥候来报,说脱古思帖木儿的营帐空了,大军往北去了。
徐达没有追。
“穷寇莫追。”他道,“他们还会再来。”
朱棣躺在燕王府的病榻上,听完战报,沉默良久。
“李真呢?”
护卫道:“回殿下,李大人还在医棚。”
“让他来。”
李真被传唤到王府时,已经是深夜。
他站在朱棣榻前,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眼睛却还亮着。
“殿下召臣?”
朱棣看着他。
“你几天没睡了?”
李真想了想。
“不记得了。”
朱棣沉默。
“鞑靼人退了。”他道,“你可以歇歇了。”
李真点头。
“臣还有几个伤者要处理。处理完了就歇。”
朱棣看着他。
“你知道吾为什么叫你来?”
李真摇头。
朱棣从枕边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应天来的。今天傍晚刚到。”
李真接过,展开。
信是朱标的亲笔,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四弟:
京师有变。胡惟庸近日动作频繁,锦衣卫查得他与北边有往来。父皇命我严查,但线索屡屡中断。有人送密报至东宫,称胡党有人北上,欲与鞑靼暗中联络。此人若与脱古思帖木儿接上头,北平危矣。
我已派人沿途截杀,但不知能否成功。望四弟小心,提防内鬼。
李真若在,让他保重。有人想要他的命,比想要你的命还急。
兄标字”
李真看完,久久不语。
朱棣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真抬头。
“胡惟庸要通敌?”
“通敌不至于。”朱棣道,“但借敌杀人的事,他做得出来。”
李真心念电转。
胡惟庸的幕僚程先生,前些日子出城往北,锦衣卫跟丢了。若他真是来北平,若他与鞑靼人接上了头——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事要禀。”
“说。”
李真将那日程先生北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朱棣听完,脸色沉下来。
“毛骧跟丢了?”
“是。”
朱棣沉默片刻。
“传令:全城戒严,查所有入城的外乡人。但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
护卫领命而去。
朱棣看向李真。
“你,今夜就住在王府。”
李真一怔。
“殿下——”
“这是军令。”朱棣道,“你救过吾两次。吾不能让你死在北平。”
七月二十九,北平全城戒严。
燕王府护卫挨家挨户搜查,查了三日,一无所获。
程先生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朱棣没有放松。
“继续查。”他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八月初二,有消息了。
不是程先生的消息,是另一条。
城外三十里,一个小村庄被屠。全村四十七口,无一生还。现场留有马蹄印,是鞑靼人的。
徐达亲自去查看。
回城后,他脸色铁青。
“脱古思帖木儿没有走远。”他道,“屠村是报复,也是警告。”
朱棣躺在榻上,手指攥紧被褥。
“四十七口。”
“是。”
朱棣沉默。
然后他掀开被子,挣扎着要起身。
李真上前扶住他。
“殿下——”
“让开。”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刀,“吾要去看看。”
李真没有让。
他看着朱棣的眼睛。
“殿下,您的腿还没好。骑马会裂开。”
朱棣与他对视。
“四十七口人。”他一字一顿,“吾若不去,他们白死。”
李真沉默片刻。
然后他松开手。
“臣陪殿下去。”
八月初二,申时。
城北三十里,李家村。
村子已成废墟。
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断壁残垣间散落着尸体。有老人的,有妇人的,有孩子的。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到两岁。
朱棣站在废墟中央,一动不动。
李真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焦臭味。
良久,朱棣开口。
“吾守边十年。”
他的声音很轻。
“十年间,鞑靼入寇十七次,边民被掠三千七百人。”
他顿了顿。
“吾以为,吾已经看惯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真。
“可吾没看惯。”
李真看着他。
这个二十六岁的藩王,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把刀。
一把想杀人的刀。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言。”
“说。”
“杀人要快。救人,要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