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清明
“您说王举人?对,他以前常来。跟咱们掌柜的熟得很。”
李真追问。
“掌柜的现在在吗?”
伙计摇头。
“掌柜的去年就回老家了。这店盘给别人了。”
李真心一沉。
“他老家在哪儿?”
伙计想了想。
“好像是……胡家庄那边。具体的,小的也不清楚。”
胡家庄。
胡惟庸的老家。
四月初六,李真出城往胡家庄走。
走了二十多里,远远看见一个村庄。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字:胡家庄。
他没进村,在村外的茶摊上坐下,要了碗水。
茶摊的老汉打量着他。
“先生是外地人?”
李真点头。
“我是郎中,路过这儿,想讨口水喝。”
老汉热情地给他倒水。
“您运气好,今儿天好。前些日子一直下雨,路都不好走。”
李真喝了口水,装作不经意地问。
“老人家,这村里有个开茶馆的吗?姓什么来着……我听说有个掌柜的,去年回老家了。”
老汉想了想。
“您说的是胡三吧?他是在城里开过茶馆,去年回来了。就住在村东头,那间青砖大瓦房就是他家。”
李真谢过,起身往村东走。
胡三家的院子不小,门虚掩着。李真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探出头来。
李真拱手。
“老人家,在下是个郎中,路过贵宝地,想讨碗水喝。顺便跟您打听个事。”
胡三看看他,又看看他背的药箱,让开身。
“进来吧。”
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墙角种着几畦菜。胡三把他让进堂屋,倒了碗水。
“先生想打听什么事?”
李真接过碗,没有绕弯子。
“老人家,您在城里开茶馆那会儿,是不是认识一个姓王的举人?”
胡三脸色微微一变。
“您……您是……”
李真放下碗。
“老人家别怕。我不是官府的人,就是个郎中。那王举人,是我一个病人的远亲,托我打听打听他的下落。”
胡三沉默半晌。
“王举人……他是个好人。可惜,命不好。”
“怎么个命不好?”
胡三叹了口气。
“三年前,他常来我店里喝茶。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些话。说他不想在家待了,想出去闯闯。我劝他,你好歹是个举人,等几年补个官,不比外头强?他摇头,说等不了了。”
李真心头一紧。
“他说没说要去哪儿?”
胡三压低声音。
“他说,有人给他指了条路。走成了,这辈子荣华富贵;走不成,就当没这个人。”
李真追问。
“谁给他指的路?”
胡三摇头。
“他没说。但我猜,那人来头不小。因为后来,有官府的人来打听过王举人的事。问完就走了,也没下文。”
他顿了顿。
“再后来,就听说王举人死在外头了。”
李真沉默。
又是这样。
每一个线索,都指向一个看不见的人。
“老人家,”他站起身,“多谢您告知。这些钱,您留着喝茶。”
他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
胡三连连摆手。
“这可使不得……”
李真已经走出门去。
四月初八,李真回到真定府城。
他在客栈里坐了一夜,把这几天的线索串了一遍。
王勉出塞前,常去清风居喝茶。清风居的掌柜胡三,是胡家庄人。胡家庄是胡惟庸的老家。官府有人来查过王勉的事,但查完就没了下文。
那个藏在背后的人,一定就在胡家庄附近。
可他在哪儿?是谁?
李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可能会被人发现。
四月初九,他结了房钱,离开真定府。
四月十八,李真回到应天。
朱标在东宫见到他时,吃了一惊。
“瘦了。”
李真笑了笑。
“路上吃的不好。”
朱标让怀恩端来茶水,亲自递给他。
“查到什么了?”
李真把这一路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
朱标听完,久久不语。
“你是说,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很可能就在胡家庄?”
李真点头。
“臣怀疑,那个人一直在替胡惟庸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程先生是明面上的,他是暗地里的。程先生死了,他就顶上来了。”
朱标沉默。
“可咱们不知道他是谁。”
李真道:“殿下,臣这一趟,虽然没有找到那个人,但臣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人,一定认识王勉。也一定认识程先生。他知道的事,比咱们多得多。”
他顿了顿。
“要把他引出来,得有一个饵。”
朱标看着他。
“你想用自己做饵?”
李真摇头。
“臣分量不够。得用更大的。”
朱标眉头微皱。
“你是说……”
李真压低声音。
“陛下北巡。”
殿中一静。
朱标看着他。
“你是说,那个人会在父皇北巡的时候动手?”
李真点头。
“那时候殿下监国,胡惟庸在朝。两边对上,他一定会动。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朱标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
“好。那咱们就等。”
四月二十,北平来信。
朱棣的信很短:
“大哥:
真定府那边,我的人也查了。确实有一个人,藏在暗处。他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程先生活着的时候,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要经他的手。
这个人很小心,从不露面。但他总要传递消息。我的人盯了三个月,发现一件事:每隔半个月,真定府会有人往应天送信。送信的人,是胡家庄的一个农户。
下回他再送信,我让人截了。
弟棣字”
朱标看完,把信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眼睛亮了。
“殿下,这是条线。”
朱标点头。
“等信。”
四月二十五,燕王府的人截住了一个从真定府来的农户。
他身上搜出一封信,信是写给应天某人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王勉的事已了。郑友德已废。接下来,等北巡。”
朱标看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李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窗外,春深如海。
东宫后苑的红薯藤,已经爬满了整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