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航
八月十九,张谦被带到北镇抚司。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冤。进了密室,看见毛骧坐在案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毛指挥使想问什么,就问吧。”
毛骧看着他。
“张主事,你知道本指挥为什么请你来?”
张谦点头。
“知道。昨儿个夜里,有人来找我。他说,真定府那边出事了,问我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他抬起头。
“毛指挥使,那个人,就是你们要找的吧?”
毛骧没有答。
“他长什么样?”
张谦道:“三十出头,方脸,眉骨高。说话带着北直隶口音。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回家,他从巷子口走过来,问我‘张主事,借一步说话’。我问他什么事,他说,‘真定府那边,有人托我带个话,说东西已经拿到了,让你放心’。”
他顿了顿。
“我当时就懵了。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就走了。”
毛骧盯着他。
“你认识他?”
张谦摇头。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的脸。”
毛骧沉默。
这个人,又来晚了。
八月二十,朱标看着毛骧的密报,久久不语。
李真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良久,朱标开口。
“李真。”
“臣在。”
“你说,张谦的话,可信吗?”
李真想了想。
“臣觉得可信。他若是那个人,不会主动说出有人找过他。他说出来,反而洗清了自己。”
他看着朱标。
“殿下,那个人还在。他藏得很深,但他在动。只要他动,就会留下痕迹。”
朱标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
“八月二十了。父皇到德州了吧?”
李真道:“按行程,应该到了。”
朱标沉默。
“李真。”
“臣在。”
“你说,父皇现在在做什么?”
李真没有答。
他望着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陛下那边,一定也在动。”
八月二十一,德州行在。
朱元璋坐在临时设的御帐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毛骧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他看完,搁下,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公公。
“陈伴伴。”
陈公公垂首。
“奴婢在。”
“这个左耳垂痣的人,你认得吗?”
陈公公沉默片刻。
“回万岁,奴婢认得。”
朱元璋抬眼。
“哦?”
陈公公道:“此人姓周,名七,是奴婢当年在军中用过的老人。洪武十年退役,在应天开了间茶馆。万岁爷让奴婢养着那批人,他是其中一个。”
朱元璋看着他。
“你养的人,替胡惟庸办事?”
陈公公跪倒。
“奴婢该死。奴婢用人失察,请万岁爷责罚。”
朱元璋没有发怒。
他只是说:“起来。”
陈公公起身。
朱元璋道:“你的人,你处置。查清楚,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替胡惟庸办事的,替胡惟庸办了多少事,还有哪些人在帮他。”
陈公公叩首。
“奴婢明白。”
八月二十二,德州行在。
陈公公的密报呈到御前。
周七,三年前开始替胡惟庸办事。先是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后来慢慢深入。东宫盗苗那夜,是他亲自动的手。程先生之死,是他杀的。真定府送信的人,也是他杀的。
他替胡惟庸杀了多少人,自己也记不清了。
可陈公公还查到一件事——
周七背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从不露面,只通过中间人给周七传话。周七只知道他叫“先生”,不知道姓甚名谁,不知道住在哪里。
朱元璋看着那份密报,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个人。”
他放下密报。
“陈伴伴。”
“奴婢在。”
“这个‘先生’,你接着查。查到了,先别动。”
陈公公一怔。
“万岁爷的意思是——”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帐外,北国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让他继续活着。活着,才能引出更大的鱼。”
八月二十三,应天城。
李真从东宫出来,往城南走。
他要去那间杂货铺看看。
那间铺子,是王勉传递消息的中转站。如今王勉被抓,铺子还在,掌柜的还在。可锦衣卫盯着,一直没有动。
他走到巷口,远远望见那间铺子。
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像是没人。
他正要走近,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李真回头。
是个年轻后生,穿着短褐,像是街上的闲汉。
“先生,有人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李真心头一凛。
“谁?”
后生道:“他说,别往前走了。那间铺子,空了。”
李真看着他。
“那个人长什么样?”
后生摇头。
“没看清。他戴着斗笠,给了小的几个铜板,让小的在这儿等着。说等一个穿青布直裰的先生走过来,就把话带到。”
李真沉默。
那个人,又抢先一步。
他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后生。
“多谢。”
后生接了钱,一溜烟跑了。
李真站在巷口,望着那间空了的铺子。
那个人知道他来了。
那个人一直在盯着他。
可那个人为什么不杀他?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巷子,忽然停住。
巷口的墙上,用炭笔画着一个记号。
一个箭头,指向东边。
东边,是东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