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余波
“李真,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的,就是杀人。我怕手上沾了血,怕夜里睡不着觉,怕变成父皇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知道了。有些人不杀,会有更多人死。”
李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薯地。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九月二十,锦衣卫传来消息:王文华找到了。
不是在应天,是在山东。
他扮作商人,想从登州出海,被人认了出来。当地官府把他扣下,连夜押送进京。
九月二十三,王文华被押进北镇抚司。
朱标没有审他。
他让毛骧审。
三日后,王文华招了。
他招出了胡惟庸最后那封信是写给谁的——写给脱古思帖木儿的。信上说,他若出事,让脱古思帖木儿趁机南下,应天必乱。
他还招出了一件事。
周七背后那个人,他见过一面。
“那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说话带着南直隶口音。他来找周七的时候,我在胡府远远看了一眼。周七叫他‘先生’。”
毛骧追问。
“叫什么?”
王文华摇头。
“不知道。只听周七叫他‘先生’。”
九月二十五,李真看着那份供词,眉头紧锁。
“先生”。
又是“先生”。
程先生、王先生、现在又出来一个“先生”。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马车里,陈公公说的话。
“有些人,不在朝堂上,不在官员名册里,可他们就在那儿。他们替人办事,拿人钱财,从不留名。”
那个人,就是这种人。
“李真。”朱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李真抬头。
“殿下。”
朱标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李真沉默片刻。
“臣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就在宫里。”
朱标眸光一凝。
“宫里?”
李真点头。
“周七是宫里的人。他杀人,有人替他善后。善后的人,能让锦衣卫查不到痕迹——这样的人,一定在宫里。”
他看着朱标。
“殿下,宫里的事,臣查不了。”
朱标沉默。
良久。
“我去见一个人。”
九月二十六,朱标进宫。
他去的是坤宁宫。
马皇后正在佛堂里念经,听见通报,放下念珠,起身迎出来。
“标儿?怎么这时候来了?”
朱标行礼。
“母后,儿臣有事想问。”
马皇后看着他。
这孩子瘦了,也黑了,可眼神比从前稳了。
“说吧。”
朱标道:“母后,宫里有没有一个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南直隶口音,专门替人办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马皇后沉默片刻。
“你问这个做什么?”
朱标道:“儿臣在查一个人。他杀了很多人,可查不到他背后是谁。”
马皇后看着他。
良久。
“标儿,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朱标一怔。
“母后——”
马皇后抬手止住他。
“你是监国太子,该管的管,不该管的,放手。”
她顿了顿。
“你父皇心里有数。”
朱标沉默。
他明白了。
那个人,父皇知道。
九月二十八,德州行在。
朱元璋收到马皇后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标儿来问过了。我让他别问。你心里有数就行。”
朱元璋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陈公公站在一旁,垂首不语。
“陈伴伴。”
“奴婢在。”
“那个人,你还查吗?”
陈公公道:“万岁爷让查,奴婢就查。万岁爷不让查,奴婢就不查。”
朱元璋看着他。
“你说,查不查?”
陈公公沉默片刻。
“奴婢以为,查出来,不如不查出来。”
“为什么?”
“因为查出来了,万岁爷就得处置。不查出来,万岁爷还能用。”
朱元璋笑了。
笑得很轻。
“陈伴伴,你跟了朕二十三年,最懂朕的,就是你。”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北风吹进来,带着草原上的寒意。
“传旨回京——让太子继续监国。朕明年开春再回去。”
陈公公叩首。
“遵旨。”
十月初一,应天城。
朱标接到父皇的旨意,久久不语。
明年开春才回来。
这半年,他要独自撑着这个天下。
李真站在一旁。
“殿下。”
朱标抬起头。
“李真。”
“臣在。”
“你说,我能撑住吗?”
李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秋阳正好。
东宫后苑的薯地里,新一茬秋薯正在生长。
“殿下,”他轻声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这片地,您撑住了。”
朱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郑和正在地里忙碌,那些监生跟在他身后,一垄一垄地翻土、施肥、浇水。
绿油油的藤蔓铺满了地,一眼望不到头。
他忽然笑了。
“好。那就接着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