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雪落
毛骧推门进来。
“李少詹事,找到了。”
李真霍然起身。
“在哪儿?”
毛骧道:“城南一处废宅。程先生在那儿。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陈公公。”
李真心头一震。
“他们说什么了?”
毛骧摇头。
“臣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看见两个人在说话。后来陈公公出来,程先生还在里头。”
李真抓起大氅。
“走。”
腊月二十二,卯时。
天边刚刚泛白。
李真赶到那处废宅时,锦衣卫已经把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毛骧迎上来。
“李少詹事,程先生还在里头。他让人传话出来——要见您。”
李真点头。
他推门进去。
程先生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叠信。
见他进来,程先生抬起头。
“李少詹事,您来了。”
李真走到他面前。
“程先生,陈公公呢?”
程先生道:“走了。半个时辰前走的。”
他看着李真。
“我让他走。他欠我的,还清了。”
李真眉头微皱。
“欠你什么?”
程先生笑了笑。
“李少詹事,您知道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吗?”
他从那叠信里抽出一封,递给李真。
李真接过,展开。
“王勉已出塞。事成之后,必当重谢。”
落款是胡惟庸。收信人是“陈公公”。
李真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
程先生道:“胡惟庸当年让陈公公送王勉出塞的信。陈公公替他办了这件事,换来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那天起,陈公公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他看着李真。
“李少詹事,您知道吗,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杀人。是被人抓住把柄之后,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李真沉默。
良久。
“程先生,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程先生站起身。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
他看着李真。
“我替胡惟庸杀了半辈子人。杀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程先生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个假的。真的我,早死了。”
他顿了顿。
“李少詹事,您救过燕王的腿,救过太子的命,还救过那些战场上的人。我想知道——救人,是什么感觉?”
李真没有说话。
程先生笑了笑。
“您不用回答。我知道,我这辈子是尝不到了。”
他把那叠信塞进李真手里。
“这些东西,您交给太子。能用的用,不能用的烧了。陈公公的事,您看着办。”
他转身,往院子深处走去。
李真叫住他。
“程先生,你去哪儿?”
程先生没有回头。
“去我该去的地方。”
腊月二十二,辰时。
程先生的尸体挂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上。
他用腰带把自己吊死了。
毛骧让人把他放下来,搜遍全身,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一张纸条,塞在袖口里。
上面写着:
“李少詹事亲启。”
李真接过,展开。
“李少詹事:
我杀的人,没有一个无辜。可我也不无辜。欠的命,该还了。
陈公公那封信,是真的。可他办那件事,也是被逼的。胡惟庸手里有他儿子的命。他儿子五岁那年被胡惟庸的人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您若想救他,就帮他找到儿子。
若找不到——
那就算了吧。
程绝笔”
李真看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腊月二十二,午时。
御前。
朱元璋看着那叠信,看着程先生绝笔的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陈公公跪在下首,一动不动。
良久,朱元璋开口。
“陈伴伴。”
陈公公叩首。
“奴婢在。”
“你儿子的事,朕怎么不知道?”
陈公公伏在地上。
“回万岁爷,那是奴婢入宫前的事。奴婢入宫的时候,儿子才三岁。后来被人带走,奴婢找了十几年,一直没有找到。”
朱元璋沉默。
“胡惟庸用这个要挟你?”
陈公公点头。
“是。他让人告诉奴婢,若不听他的,就杀了那孩子。奴婢不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只能听他的。”
朱元璋看着他。
“你替他办了多少事?”
陈公公道:“就那一件。送王勉出塞。”
他看着朱元璋。
“万岁爷,奴婢跟了您二十三年,从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就这一件,奴婢错了。可奴婢当时真的没办法。”
朱元璋沉默。
良久。
“陈伴伴。”
“奴婢在。”
“你儿子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陈公公怔了一下。
“叫……陈平安。今年该二十五了。”
朱元璋点头。
“毛骧。”
毛骧从殿角闪出。
“臣在。”
“去查。查这个陈平安,是死是活,在哪儿。”
毛骧领命。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东宫后苑的暖棚里,郑和正在给冬薯浇水。这几个月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也经历了很多事。怀恩死了,程先生死了,连陈公公都被关起来了。
可他还活着。
那些薯苗还活着。
李真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郑和。”
“李师傅。”
李真看着他。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郑和想了想。
“小年。”
李真点头。
“对。小年。过了今天,离过年还有七天。”
他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薯苗。
“郑和,过了年,你就十六了。”
郑和咧嘴笑了。
“是。奴婢十六了。”
李真站起身。
“好好干。明年开春,五省要同时种薯。你教出来的那些监生,都要派出去。”
郑和用力点头。
“奴婢一定好好干。”
李真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文华殿走去。
身后,雪花又开始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