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讯
郑和看着他。
“李师傅,奴婢走了。您保重。”
李真点头。
“保重。”
郑和一咬牙,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五队人马缓缓向北、向西、向南而去。
李真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
朱标走到他身边。
“舍不得?”
李真摇头。
“不是舍不得。是放心不下。”
朱标看着他。
“你教出来的人,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李真笑了笑。
“殿下说得对。”
正月二十,山东济南府。
郑和带着六个人进了城。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应天,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么大的事。
山东布政使司的人已经在等着了。把他们迎进去,安置下来,说第二天就带他们去看地。
郑和一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他们被带到城外一片荒地前。
“就是这儿。”当地官员说,“三十亩,去年刘文举闹事的时候荒了。今年正好拿来种薯。”
郑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黄的,有些干,但不算太差。
他站起身。
“行。就这儿。”
正月二十五,河南开封府。
另一队监生也到了地方。
他们遇到了一点麻烦。当地老农听说要种什么“甘薯”,一个个摇头。有人说,这东西没听说过,不敢种。有人说,官府又在折腾人,不种。
带队的监生姓周,是那三十人里年纪最大的,今年二十八。他没有急,带着人挨家挨户去说,说了一整天,终于有三户人家松了口,愿意试试。
周监生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蹲在借住的农舍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
旁边的同伴问:“周哥,能行吗?”
周监生想了想。
“李少詹事说过,种薯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总会有人信的。”
二月初一,湖广武昌府。
湖广的天气比应天还暖和些。带队的监生姓赵,是郑和之外最年轻的一个,才十九岁。
他们到的第三天,就遇上一件事:当地一个老农,听说他们要种薯,主动找上门来,说想学。
赵监生很高兴,问他为什么想学。
老农说:“俺听说这东西能亩产几千斤。俺家里八口人,地只有五亩。年年种稻子,年年不够吃。要是能种这个,兴许能吃饱。”
赵监生带他去看种苗,一五一十地教他。
老农学得很认真,学完了,还问能不能让他带几株回去试试。
赵监生想了想,给了他五株。
老农千恩万谢地走了。
同伴问:“赵哥,你就不怕他把苗种坏了?”
赵监生摇头。
“李少詹事说过,种薯这事儿,得靠百姓自己愿意。他们愿意,就能种成。”
二月初十,江西南昌府。
江西这队人遇到了麻烦。
当地有一个人,自称是读书人,到处说甘薯是“妖物”,种了会坏地。百姓听了他的话,都不肯种。
带队的监生姓吴,是个沉稳的人。他没有急,先打听那个读书人的底细。
一打听,发现那个人是当地一个粮商的亲戚。那粮商垄断了南昌府一半的粮市,和当初山东那个刘文举一模一样。
吴监生想了想,没有去和那个读书人硬碰。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应天。
二月十五,应天城。
朱标看完那封信,眉头皱起。
“又是粮商。”
李真道:“殿下,这不足为奇。甘薯种成了,粮价必跌。那些靠囤粮发财的人,自然要闹。”
朱标看着他。
“那怎么办?”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以为,这事得让户部出面。发文到各省,告诉那些粮商——甘薯是陛下定的国策,谁敢阻拦,就是抗旨。”
他顿了顿。
“再告诉他们,甘薯种成了,粮价是跌。可粮价跌了,百姓手里就有余钱。有余钱,就会买别的。他们不做粮食买卖,还可以做别的买卖。”
朱标点头。
“好。让郁新办这个事。”
二月二十,户部的公文发往各省。
同一天,南昌府那个读书人被抓了。当地官府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把他关进大牢。他那个粮商亲戚,老老实实闭了嘴。
二月二十五,吴监生写信回来:百姓开始愿意种了。
二月二十八,郑和的信从山东寄到。
“李师傅:
山东这边,三十亩薯地都种上了。老农们学得很快,有几个已经能自己动手了。刘文举跑了之后,底下那些人都老实了,没人敢闹。
奴婢一切都好,就是有时候会想东宫后苑的暖棚。
郑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朱标看着他。
“郑和来信了?”
李真点头。
“他说山东那边都种上了。”
朱标笑了笑。
“这孩子,出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意渐浓。东宫后苑的薯地里,新一茬春薯正在生长。
“李真。”
“臣在。”
“你说,等这些薯种满天下那天,咱们在哪儿?”
李真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那天一定有人记得——是东宫种出来的。”
朱标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