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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前要交代1.这篇文一点都不爽,女主没有黑化没有变强没有被偏爱(除了中常侍),不是要虐女主,是想展示一种没有金手指的状态下,女主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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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进椒房殿时,她已梳洗预备躺下。

  听到宣旨只披了件外衣,她懒散靠坐起来,“大晚上的,燕大人不睡,到椒房殿来做什么?”说完,还漫不经心地偏过头来看向他,嘴角带着几分讥讽的笑,问:“兴师问罪么?”

  “既然娘娘知道臣的来意,臣也就不绕圈子了”,他淡淡一笑,作揖行礼后,转述了皇帝的话。

  听罢,她回了句知道了,就若无其事转回头去,不再理会他,反而自得其乐地欣赏起刚染的指甲来,丹蔻朱红,鲜艳欲滴,衬得纤纤素手柔嫩白皙。

  陛下的话,她一点都不意外。

  **

  午后御苑的凉亭里,有三五人以簸钱为乐,玩闹一阵子,又各自散去,只余陈良人、王美人还有新晋入宫的宋美人还坐在亭子里闲聊。

  “上回”,宋美人轻咳一声,谨慎地瞧瞧四周后,压低声音说:“建信侯夫人的丫鬟给皇后娘娘送东西,你们猜我瞧见了什么?”

  陈良人和王美人互看对方一眼,都摇了摇头。

  三个人的头不觉地凑近了些,宋美人用帕子遮掩着神神秘秘说道:“胎衣,新鲜的,还冒着血的”,宋美人边说话边比量,一脸不可思议。

  王美人下意识地捂了捂口鼻,默不作声,缓缓坐正了身子。

  陈良人见怪不怪似的,理了理鬓发也坐直,“这有什么呀?比这更怪的还有,生吞癞蛤蟆听说过么?那才真的叫恶心,哎…为了能生出皇子来,那位也真是下足了功夫了”。

  宋美人一听几欲干呕,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是说?”

  “听说也是在外头找人寻的方子,又是癞蛤蟆又是胞衣的,下回还不知道是什么,要不然陛下怎会如此厌恶她”,陈良人撇撇嘴,捻起一颗翠绿葡萄刚要往嘴里放,脸色一变,缓缓跪伏在地,“娘娘”。

  王美人宋美人那边也反应了过来,忙跟着跪了下去。

  三人以为四下无人,口无遮拦,却不想被说闲话的当事人—皇后正巧路过,只不过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树挡住了她的身影,未被人察觉。

  婵娟说秋色醉人,御苑的菊花开得正好,非要拉着她来看,她赏完菊花心情甚好,本不想理会,可听她们越说越离谱,又想起宫里最近的流言蜚语,也只能站了出来。

  她步履款款,清风拂柳般行至三位美人面前站定,“陈良人,抬起头来”,声音温和平静。

  陈良人不明就里却不敢不从,犹犹豫豫直起身子,怯生生抬头,头刚一抬起,就结结实实地迎上了一个巴掌,历时被打得歪坐了下去。

  这一巴掌极清脆悦耳,陈良人的脸立马就红肿了起来。她甩着被震疼的手,居高临下看着陈良人,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王美人宋美人,轻哼了一声。

  王美人一听动静,身子跪伏得更低了,宋美人哪见过这阵仗,早就吓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跪不住。

  一只活的癞蛤蟆被扔到了三位美人面前的地上,仰面朝上,三位美人吓得惊声尖叫。

  她悠悠然坐到了凉亭的美人靠上,低头拂了拂裙摆说:“生吞癞蛤蟆,我倒没见过,你们谁给我吞一个看看?”说完,抬头,逡巡一圈,微微笑着对宋美人说:“要不宋美人试试?”

  “娘娘恕罪”,宋美人期期艾艾,哭出了声。

  那只癞蛤蟆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生怕被人活吞了一样,挣扎着翻过肚皮,呱得叫了一声,跳了几下逃走了。

  癞蛤蟆一动又吓得宋美人缩着身子连连后退,哭声更大了。

  在凉亭了坐着看了一会儿枝头的木芙蓉,再回头看跪了一地的人,宋美人又哭得梨花带雨,甚是可怜,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聊,于是徐徐站起身,翩然离去。

  陈良人跪坐在地上,捂着脸颊,眼神恶毒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王美人则搀起受了惊的宋美人,小声安慰。

  夜里,宋美人在皇帝面前哭哭啼啼倾诉,皇帝本想着敷衍了事,拿着奏本装模作样翻看,可宋美人仗着陛下的宠爱,哭个不停,偏要陛下给自己主持公道。

  最终,皇帝耐心耗尽,“啪”的一声将奏本拍在矮几上,勃然大怒,“你们都知道皇后的性子,躲她远些便是了,去招惹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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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站到了椒房殿的宫门口时,殿内早已一片狼藉。

  罪魁祸首正赤足站在宫殿冰凉的青石板上仰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阖宫上下没有人敢上前,都退到了一旁跪着,噤若寒蝉。

  他皱了皱眉,踢开脚下破碎的章草纹铜镜,冷冷瞟了眼宫人,“都下去罢,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一星半点,全都乱棍打死”。

  众宫人听了慌忙回避,手忙脚乱地关闭宫门,一阵嘈杂声过后,殿内又恢复了平静。

  她身着一袭嫣红中衣,一头齐腰乌发披散开来遮住了大半的身子,听到有人说话,转过头来,眉眼森森,宛如鬼魅。

  他与她对视,目光丝毫不避让。

  两人在宫里第一次遇见是她七岁的时候,那时的她还是懵懂可爱的。这才几年功夫,就熬成了这副深宫怨妇的刻薄模样。

  他挑了挑眉毛,环视一圈威严气派的宫苑,也是,闭塞宫墙之内,不得帝王欢心,又处处被掣肘,任谁都会煎熬,她能忍到现在,已属难得。

  **

  那年,姜太后寿诞大宴群臣,她被父亲带进宫里,中午头里,趁着宫人不留神溜出来玩,却迷了路,正巧遇上刚入宫还是小黄门的他。

  “大哥哥,我迷路了”,她拽着他宽大的袖子,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落下几滴泪来,小模样楚楚可怜。

  他瞧着她一身翠绿色齐腰襦裙,梳着的垂挂髻上簪着时兴的珠花,料想是寿宴上哪家府上的千金,便温声细语地问她:“贵人是从何处而来?”

  “我从太后娘娘的宫里出来的”,她瘪着小嘴,吸了吸鼻子。

  “那小人送贵人回去”

  她破涕为笑,一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嘴里漏风,她才想起自己掉了一颗牙,忙捂住嘴,嬉笑一声,他见了也不由得跟着抿嘴一笑,之后任她牵起了自己的手。

  那是他进宫之后,头一次发自真心的笑,心里莫名对她添了几分亲近之感。

  她对他全无戒心,一路上滔滔不绝,大到今日宴会上见识了什么人物,小到平日吃的玩的,都告诉了他,可当听到她说自己是永乐县主时,他顿住了脚步。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大哥哥,你怎么不走了”,她的目光清澈的像一汪湖水,至澄至亮,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旋即微微一笑:“没什么”。

  他领她走上了去御苑的路,矮着身子同她小声说话,“县主,您瞧,前面有一片荷塘,荷花开得正当时,很是好看”。

  “听闻太后娘娘是最喜爱白莲的,白莲自淤泥里长出却不沾染一点污秽,依旧纯洁无瑕”,他说着白莲典故,原本聒噪的她竟安安静静地听了许久。

  “县主,您看那里就有一朵,甚是小巧可爱,如果能摘一朵送给太后娘娘贺寿,那娘娘必定欢喜无比”

  她极好骗,立刻自告奋勇道:“阿衡去摘”。

  他松开了她的手,看着她欢欢喜喜跑到池塘边上。

  她人小胆大,探着身子往前够,够不到,竟然颤颤巍巍地站到了池塘边的石头上,石头上附着厚厚的一层青苔,不出所料,她脚下一滑,扑进了水里。

  他冷眼看她扑腾,像只上下翻飞的彩蝶,着了魔似的,只想等着看她多久沉下去。

  突然,她的嘴巴透出了水面,想喊却只咕噜出一声含糊的“哥哥”,那一刻他猛地惊醒,或许良性未泯,一个箭步冲上去,跳进水里,把她捞了出来。

  她小脸青紫,吐出几口污水,嚎啕大哭。

  宫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如今的建信侯—当时不过是个卫将军,和夫人得了消息也赶了过来。

  大殿之上,太后大怒,“照管县主的宫人何在?”

翻脸不认人?

  她食不下咽,卧不安寝,只说一个有夫之妇勾引男人,就足够让家族蒙羞,更别说她一个皇后,竟跟一个内侍有过苟且,说出大天来,也是罪无可恕。

  若是陛下知道,不用想也知道是怎样的下场,她面如土色,手脚冰凉,只想把那段不堪从脑海里抹去。

  她怕再见他,他却完全不在意,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的眼前,让她避无可避,最终,她还是被他堵在无人的角落里。

  他肆无忌惮地问:“娘娘怎么总是躲着臣?”

  她强装镇定,“燕大人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看来娘娘是不记得这个了”,他将那块绢帕在她眼前轻轻抖开,语气暧昧缠绵,“上面可还有娘娘的味道”。

  她伸手去夺,却被他抬手躲开,他淡淡一笑,“原来娘娘是记得的”。

  “放肆!”她羞愤难当。

  ”害羞了?”,他又靠近些,贴着她的耳边说:“那天晚上娘娘可是热情的很吶”。

  “大胆!”她气急败坏,抬手就要打。

  他抬手,轻而易举接住了她落下来的巴掌,又面带微笑,将柔嫩小手握在手心里细细揉捏,神情极为享受。

  她心头泛起一阵恶心,挣扎着要抽回手,他却紧抓着不放,“娘娘这是享受过了,就打算翻脸不认人?”

  她冷笑着看他:“你如此轻狂,可还知道我是大成的皇后?”

  “看来皇后娘娘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如此,才更要谨慎些才好”,他将她硬扯到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半是委屈怨怼半是情意绵绵,道:“臣对娘娘思慕已久,自那回以来,也一直惦记着娘娘,肝肠寸断,娘娘倒是狠心,将臣忘得一干二净”。

  说罢,他伸出舌头舔她小巧的耳廓,惊得她甩开他的手,后退连连,脆生生的小脸红的像要滴血。

  “你轻薄大成的皇后,我要陛下活剐了你!”她咬牙切齿,疾首蹙额瞪着他。

  被一个内侍惦记,已让她觉得是奇耻大辱,方才又被迫与他近身相贴,她更是又羞又愧,又急又恨。

  “陛下?好啊,娘娘有胆子尽可以告诉陛下,告诉太尉,告诉君侯夫人,不过,娘娘要打算如何说起呢?”

  他言语轻佻,步步紧逼,“是说娘娘春心萌动,不顾脸面在臣面前自解罗衫,还是说娘娘饥渴难耐,拉着臣的手送进自己的衣裳里?”

  “你!”她紧咬嘴唇,步步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山石,退无可退,踉跄一下跌坐了下去。

  “娘娘敢告诉陛下么?”他像块滚刀肉,眼里满满的得意神色,“臣孤身一人,死不足惜,凌迟也不过三千刀,忍忍就过去了,可娘娘呢,萧氏一族根生叶茂,若陛下知道了娘娘春闺寂寞勾引内侍,会当如何?”

  她当然知道,不单是她自己,恐怕整个萧家都有灭族之祸,指甲抠在山石上,骤然崩断,钻心的疼。

  “君侯夫人近来常带令妹进宫,怎么?建信侯有意将令妹送进宫么?听说令妹就要及笄了,性子比娘娘温婉柔顺许多,想必陛下也是喜欢的罢”

  他咋舌摇头,“看来建信侯对娘娘已经失去了耐心,也是,一个生不出皇子又不受宠的娘娘对萧家来说也是没什么用处的,不如另做打算”。

  “若是此时娘娘的宫里再传出一丝半点的流言,恐怕于娘娘而言,是大大的不利”,他的气息笼罩着她,让她透不过气,“娘娘还记得宋美人么?娘娘知道宋美人如今在霜华殿过的什么日子?”

  他言语里都是威胁暗示,她又怎么会不懂,“说罢,你想怎样,想要什么?”她抬起泛红的眼眸,与他对视,神情里俱是恨意。

  他长长的嗯了一声,背起手来,将视线转向天边火红的晚霞,振振有词,“是娘娘先起的头不是么?娘娘挑动了臣的心,怎么现在又来问臣想要怎样?”说完,又要笑不笑地看着她,问:“再说,娘娘能给得了臣什么?”

  是啊,他知道的,在陛下那里,她是说不上话的,她只是一个无子又不受宠的皇后,而他是天子身边的肱骨重臣,兼职司隶校尉,内主机密,外宣诏命,手握京师百官监察之权,权势地位财富他都有了,她又能给他什么呢?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身上,她看不清他的神色,更看不透他的心思,“你是想让我让出皇后的位子?”

  他笑着摇头,“于臣而言,谁当皇后都是一样的”,说着话,眼神从她的莹润双目,小巧鼻子,饱满红唇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她起伏的胸前。

你这个疯子!

  她双手抱头一点点沉入了水底,黑鸦鸦的长发漂在水面,一动不动,片刻之后水花四溅,她从浴桶里猛地抬头,一抹脸上的水,扶着桶壁大口喘气。

  濒死的感觉太痛苦,那一刻她怕了,她终究还是舍不得死的。

  更漏里细细碎碎的沙子簌簌下落,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时辰了。

  “娘娘,水凉了,奴婢再给您加些热水罢”,婵娟隔着屏风小心问话。

  “不必了”,她语气淡淡地说。

  好一会儿,她才光脚从浴房里走了出来,身上随意披着件衣裳,头发仍湿漉漉地滴着水,面如死灰。

  婵娟皎月忙上前伺候,给她擦头发批衣裳穿鞋袜。

  婵娟捂着她冻得发紫的手臂说:“大冷天的,娘娘您这样可是真要生病的”,转头又吩咐皎月去找太医过来。

  太医来看过,开了几副驱寒汤药,叮嘱多卧床休息,便退了出去。

  她情绪一直不好,夜夜做噩梦,心里的想法也是一日一变,一日想着这样的日子难熬不如就趁着这场病干净地去了,还能留些颜面,一日又想好死不如赖活,下辈子投胎还不知道去到什么人家受苦,活着兴许还有转机。

  如此,她的病情反反复复,整日里昏昏沉沉,萎靡不振。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说娘娘是心病,开了几副养气凝神的方子交差。

  病中,陛下派了中常侍前来探望,当着宫人的面,他对她毕恭毕敬,丝毫不见那日的狂浪,只说:“陛下派臣来问娘娘安”。

  隔着床帐看不见他的人,可想到他就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她还是忍不住手脚颤抖,冷汗直流,她捂住胸口,极力平复着心情说道:“谢陛下挂怀,我还死不了”。

  床帐上映着她靠坐着软枕的模糊身影,他不动声色望了一眼,嘴角一扯,躬身说道:“那陛下就放心了,娘娘精神不济,臣就不多做打扰,暂且告退,请娘娘静心养病,待娘娘身子好些,臣再来问安”。

  他的话别人听不懂,可她听懂了,杀人诛心不过如此,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想吐又吐不出,她极力忍着,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才“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身子一软,趴在榻上晕了过去。

  婵娟忙叫人去请太医,又是一阵子人仰马翻。

  事情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不仅不担心反而一腔子不满。

  “这个皇后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今日恼了,明日病了,好好的日子非要过得鸡飞狗跳,当初我就不同意立她为后,说什么书香门第,必当贤良淑德,恩慈黎民,母仪天下,如今呢,哪有半分明理的样子?我看以前的那些贤惠多半是装的”。

  见皇帝只是悠闲喝茶,并不接话,太后皱了皱眉,又问:“听闻有人检举建信侯强买土地,还出了人命,可有此事?”

  “啊”,皇帝这才有了些些反应,回道:“是有这么回事,朕正要派人查实”。

  “皇亲国戚,更要秉公办理,为百姓做表率,不可徇私枉法”

  皇帝放下茶盏,敷衍地点了点头,“朕想起还有几份奏报没看,先行告退了”,还没等太后说话,皇帝已经起身离开。

  看着皇帝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太后心里窝火,派人到椒房殿,名义是来问询皇后的病情,实际上又是含沙射影将她一顿数落。

  建信候夫人也来探她的病,看了她面色苍白,半死不活的模样,跪坐在榻旁暗自落泪,她不爱看,背过身去合上眼。

  建信候夫人哭了一会儿收起眼泪,还是劝她:“娘娘又何必呢,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若是自苦,那便真的没有出头之日了”。

  说起做媳妇的经历,建信侯夫人小声在她耳旁念叨,“谁家做媳妇不是一把辛酸泪,一路隐忍过来的,被说几句被骂几句又能怎样,听着便是了”。

  “娘娘如今还算好的,高门大户媳妇每日去婆婆面前立规矩,伺候汤药饮食的比比皆是,娘娘瞧太后如今呼风唤雨的,当初在太皇太后面前,也是做小伏低多少年,做媳妇的谁不是一天天熬过来的”

  “说句僭越的话,只要娘娘有了子嗣,太后的位子迟早是娘娘的,还怕到时没有舒心的日子过?”

  母亲的话说得没错,句句在理,字字肺腑,可她这会儿听了心里越发沉重,像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只觉得心烦。

  “如今你父亲在朝中处处被大将军压制,娘娘又”,建信侯夫人叹息不止,“让我省省心罢。”

一千金买不了他的人,就买他的命

  “真是可怜,听说已经回禀过太后,尸首让她家人领了回去,太后也处置了那个内侍”,春兰边忙活着手头的针线活边小声叹气,缝了两针,又停下,“死了也好,活着遭人非议,死了清净”。

  “混帐东西都受了刑了,还惦记东惦记西”,这是皎月在愤愤不平。

  春兰回道:“越是没有越是惦记,惦记不上心里猫爪子挠似的,都憋坏了,就攒着劲儿祸害人呢”。

  “听说他们没有了下面的东西,反而折磨人的法子更多,预备的东西有那么老长”,皎月边说还边比划,一脸骇然:“要不是实在遭不住也不会想不开”。

  春兰听了,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用手指指了指内室,摆摆手,这种浑话让皇后听了还了得,“未出阁的女儿,说话没遮没拦的,这些话也是你能随便说的?”说着又用指头点了下皎月的额头,“知不知羞?”

  “这有什么呀”,皎月不以为然,洋洋得意道:“我不止知道,还见过”。

  “你呀!少说两句罢,让别人听了,看谁敢娶你”,春兰红了脸,低头继续女红。

  “想娶我,我还不见得想嫁呢,也得看我瞧不瞧得上”

  “哟,口气不小”,春兰笑了,将手里的活搁在膝头,一脸新奇地看着皎月,接着问:“那你倒是说说,你瞧得上哪个?”

  提起这个,皎月露出几分娇羞颜色,扭捏道:“人品自不必说,模样性情…就算是比不上中常侍,那起码也得有三成四成罢”。

  “中常侍燕绥?”春兰噗嗤一乐,“我可听说中常侍在长安城的私邸里,养了好些个乐妓,说不好啊,跟那些内侍也是半斤八两”。

  “你打哪儿听说的?”

  “早就忘了,不过啊,中常侍年纪也不小了,有几个也是平常”,春兰小声道。

  午觉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外头春兰跟皎月的闲聊,翻个身,本没打算细听,不过,中常侍这三个字一落到耳朵眼儿里,她的神经一下被牵动,好奇地偷听起来。

  可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下来,她心里直冒火。

  她就奇怪了,一个内侍怎么懂得那样多见不得人的手段,现下听了春兰的话,才想通,想是从别的女人身上用了千百遍了。

  “你们当真是不要命了,敢嚼中常侍的舌根,当心哪天被拔了舌头”,婵娟从外头进到殿里,也正巧听到两人的话。

  “私底下的话,若是传到了旁人那里,也不是别人说的,就是你”,皎月笑嘻嘻地对婵娟说。

  “伶牙俐齿”,婵娟一皱鼻子,手指点着皎月,轻手轻脚走进内室,一走进去,就见皇后坐在妆奁台前,忙屈膝行礼,“娘娘起身了,怎么不叫奴婢?”

  皎月跟春兰也赶紧起身,各忙各的,皎月随着婵娟进了内室,春兰去吩咐准备娘娘爱吃的点心茶水。

  “说什么呢?”她对着铜镜,用玉梳一下一下慢慢梳理着发梢。

  “没什么,闲聊而已”,婵娟接过了玉梳,给她梳头,“都是些宫里的闲话,说出来也污了娘娘的耳朵”。

  “说来听听”,她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婵娟皎月都是她八岁嫁入东宫时,从萧家带来的丫鬟,从小长在一起,说话也少了些顾及。

  皎月心直口快,一听皇后要听,来了兴致,忙略去了乌七八糟的话,绘声绘色讲了始末,末了,还义愤填膺。

  “假若是我,就先杀了那个狗东西再自杀,要不然太便宜他了,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点点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啊,为了这么个畜生,搭上自己的命,太亏了。

  不过,皎月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要活命,要摆脱掉他,眼前似乎就只有一条路能走了—一千金收买不了他的人,那…干脆就买他的命。

  你不让我好过,那你也别想好过。

  **

小惩大戒(微h)

  稍晚,他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帷帐,自顾自解了腰带,脱了外衫,露出了手臂上层层包裹住的隐隐渗血的白绢布。

  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他笑了笑,坐到了榻边,慈眉善目瞧了她一会儿,霍地从袖口抽出一把银晃晃的匕首。

  她的脸一下刷白,眼睛盯紧了那把匕首,双手撑住了榻,缓慢后退着,问他:“你想做什么?”

  “怕了?”他探过身去,把匕首贴在她的脸上,“派人杀臣的时候,怕没怕?”

  匕首冰凉,她吓得浑身一紧,喘着粗气,本能想缩回角落里。

  可…士可杀不可辱,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凛然些,于是,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挺起胸膛,认命似地闭上了眼。

  她心惊胆战地等着匕首落下的那一刻,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所行动,她的眼睫抖动片刻,才试着睁眼,发觉他正一脸不明笑意凝视着自己。

  “你不敢杀我”

  他眉头一扬,说道:“娘娘大可以试试”。

  说完,他神情不变,却将刀锋立在了她的脸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破她白璧无瑕的面皮,她眼角余光斜着那把匕首,闭上了那张逞强要命的嘴。

  他点了点头,得意道:“这就对了”,之后,他拿着匕首一路向下,在中衣系带上一划而过,系带断裂,中衣也随着散开,露出里头象牙白的抱腹,他用刀尖缓缓挑开中衣,又不疾不徐割裂了她的抱腹和亵裤。

  期间,她想团抱住身子,却被他阻止,准确地说,是被他的匕首阻止。

  他的炙热目光从樱红乳尖、平坦腰腹掠过,游移往下,落在了两腿之间那丛不算浓密的卷曲毛发上,他嘴角一扯,刀尖落在了那处。

  她被迫分开双腿仰躺下。

  “别动,小心伤到娘娘”,他刮得极其轻柔用心。

  匕首每每贴着肉皮刮过一遍,她的神经就绷紧一回,殿里没有光亮,黑咕隆咚的,所有的烛火都被他挪用,照亮着她的下体。

  她双手盖住眼睛,有眼泪从手指缝里渗出,她七手八脚慌忙擦去,却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被一个男人那样盯着私处,她羞耻极了。

  可当他的手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她的敏感之时,穴口却不由自主地湿了,她能想象那里正对着他,闪着艳丽的湿润光泽,一张一合翕动着。

  匕首终于离开,他拿着帕子仔细擦过匕首,将匕首收回鞘里,又另拿了块帕子轻轻擦过她的私处,带出一条晶亮黏腻的银丝。

  “怎么都擦不干净?”他故意又拿帕子重重擦了几回,才哑着嗓子问道:“娘娘…湿了?”

  她咬紧唇瓣,不让呻吟声泄漏,可他变本加厉,将那条帕子拧成一条细绳,在她的细缝里来回摩擦,不一会儿,她就颤抖娇喘着泄了身。

  他轻笑出声,将匕首跟帕子一同收进了袖子里。

  “小惩大戒,下回可没那么轻易放过了,陛下那里还需值夜,臣…先行告退”,他拾起地上散落的衣衫穿上,又回到了那个衣冠楚楚的模样。

  她背过身去,不吭一声,假装沉睡。

  他瞧着她从肩到背再到胯骨凹起的玲珑曲线,心下一动,俯身要亲她的脸颊,却被她皱眉躲开。

  对此,他也无所谓,走前留下一句话:“那几人已经处置了,妻女也已流放交州,娘娘可以高枕无忧了”。

  身后安静了,她反身将他用过的软枕扔下床去,又愤懑躺下,湿润双眼盯着素白床帐,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宫婢进殿之前,她胡乱找了身衣裳换上,又将碎成破布的衣裳收起来包成一个包袱,交给婵娟,叮嘱婵娟不要被旁人知道,悄悄把东西烧了。

  清早梳洗,她的眼下泛着微青,整个人都没有生气。

我要杀了你!

  他什么时候醒的?

  她慌了神,可箭在弦上,豁出去了,她翻身骑在他的身上,用没被制住的手握住簪子朝他的脖颈刺,却又被他另一只手轻易擒住。

  他看着清瘦,却有把子力气,又精通拳脚功夫,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他制服。

  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咚的一声钝响,她疼得失声,顿时头晕目眩,眼前一片黑,簪子也被他夺走。

  他咬着后槽牙,笑容阴森骇人,“怎么,第一次杀人下不去手?要不要臣教教娘娘?”

  话音刚落,有丝帛断裂的声音,半根玉簪扎进了离她的耳边仅有几寸的被褥当中。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娘娘”,是婵娟寻了过来,兴许是方才动静太大,惊动了婵娟,她跟他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豆大的烛火停在了床帐前,有一只手最先探了进来,正要撩开帷帐。

  她屏住呼吸,心跳如鼓,不敢想象,在皇后的床帐之内,藏着一个只着中衣的内侍,那将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她清楚,他自然也明白。

  于是,压在她身上的人动了,一使劲拔起了枕边的玉簪,她无措的眼神转过去,只见他眉间微蹙,两片薄唇抿成一条刚毅弧线,眼神里凶光毕露,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帐,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她历时明白了他的意图,忙攥紧他握着玉簪的手,拼命摇头,又冲着婵娟喊:“别进来!”

  婵娟的手顿住了,“娘娘,您怎么了?”声音里透着焦急。

  “退下!”见婵娟身形未动,她平稳着呼吸,缓了缓声,道:“婵娟,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你下去罢”。

  快走啊…

  时间过得缓慢,良久那只手才落了下去,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裳摩擦地面的响动过后,那点亮光也消失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惊觉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抬眼对上他冰凉眼眸。

  两人对望片刻,她用气音同他说道:“婵娟与我一起长大,她不会乱说”。

  他半眯着眼瞧着她,似乎是在斟酌。

  她眼睫垂了垂又看回他的眼睛,语气稍软,“再说,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婵娟的事儿容后再说,先说说娘娘方才意欲何为罢”。

  她咬住唇角,闷不吭声。

  “微臣是不是说过,再有一回,绝不会就那么算了,娘娘打算如何给臣一个交代了?”

  “你想怎样?”语气还算不卑不亢。

  “想怎样?”他冷笑着掰开她的双腿,目光陡然变得凶狠。

  一个冰冷的物件挤进了身体,疼得她弓起了身子,但顾及到婵娟,她只能把痛苦呻吟压抑在嗓子里,几乎把嘴唇咬出血。

  “舒服么?嗯?”他居高临下问她。

  她睁开含泪双眸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杀了你!”

  他轻笑,俯身咬了一口她玉白的耳垂,赞许道:“好,有骨气,不过…杀得了我是娘娘的本事,杀不了我,就该轮到我收拾娘娘了”。

什么风把皇后吹来了

  进了十二月,年节将至,整个宫里都忙活了起来,事情繁多,要预备的东西也多,好像一年的热闹全都攒到了这一个月里,各处都红红火火,喜气洋洋的。

  皇后中常侍都有各自的忙碌,似乎也顾不上其他闲心了。

  婵娟偶尔去前殿回话,见了中常侍大着胆子规规矩矩行礼,不敢多说一句话,中常侍也是客客气气回应,只是那眼神那神色瞧着怪异。

  “娘娘,奴婢见中常侍就觉得害怕,他就那么冷冰冰地直勾勾地盯着人瞧,什么话都没有,怪瘆人的”,婵娟回了椒房殿私下里跟皇后抱怨。

  她默然听着,想起那晚他的眼神,脸上似笑非笑,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人,透着一股子阴冷凉薄,跟阴曹地府里爬上来的恶鬼似的,是挺吓人的。

  她想他大约是在看婵娟能留还是不能留。

  年节近在眼前,万事预备妥当,人反而闲散了下来。皇帝退朝回到宣室殿,皇后已在殿里等候多时。

  她做了精心打扮,梳了时兴发髻,点了朱唇,描了峨眉,一身朱红深衣,衬得皮肤雪白。

  自打中秋家宴以来,两人都不曾照面,乍一见,皇帝倒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一番后,奇怪道:“什么风把皇后吹到宣室殿来了?”

  她原本就忐忑的心,一听皇帝这话,反而定了下来,沉声说道:“太常拟定了几份年节宴会菜式和酒水,宴请名单,流程,想请陛下看一下是否妥当,若有不妥,妾也好尽快更正”。

  皇帝一牵嘴角,拿起案几上的竹简,“这些小事,皇后看着定就是了,不必来问朕”,语气不好,带着不耐烦,不知道是前朝让他有烦心事,还是纯粹不乐意见自己。

  “诺”,她屈膝行礼,却还是呆呆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皇后还有事儿?”皇帝瞟了她一眼。

  还是一如既往让人讨厌的口气,她想抬腿走人,可想起此行目的,还是厚着脸皮摆出一副做小伏低地乖巧模样。

  “酒泉太守为贺太皇太后千秋进献的葡萄酒还剩几坛,太皇太后说要宴会上款待诸王贵戚,妾想着请陛下先一同品尝品尝味道如何”

  随着皇帝眉间越皱越紧,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不等皇帝发话,她便屈膝敛裙,“妾告退”。

  刚出宣室殿,刚好迎上王美人喜笑颜开地走过来。

  王美人见皇后立在殿前,脸上笑容瞬间收敛,恭谨问安,她淡淡应了一声,王美人逃也似的快着步子进了宣室殿,不一会儿殿里就传出亲昵说笑声。

  她站在原地,听着殿内的动静,望了眼如洗碧空,心里五味杂陈。

  婵娟见她出来,迎上前来给她披上狐裘,关切地小声问道:“娘娘,如何?”

  她闷闷不乐地摇摇头,亏自己还特意梳妆打扮了,真是哗众取宠,自取其辱。

  正暗自懊恼,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她转头看过去,眉头接着一皱,是他!

  他站在不远处瞧着她,见她回头便毕恭毕敬行礼。

  婵娟也跟着回头,立时耗子见了猫似的,往她身后躲了躲。

  她毫不躲闪,与他直直对视,他眼梢嘴角都带着笑,只不过那显而易见的不是欢喜讨好,而是满满的讥诮嘲讽。

  莫名其妙互望少顷,他先行礼离去,她愤愤然盯着他的背影许久,才步下台阶。

  **

  三下更声刚过,他就撩开床帐走了进来,还真是神出鬼没,她想他真的是有门路的,一次都没让她抓住过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今日去御前怎么不高兴,又被陛下训斥了?”他脱了鞋袜外衫,熟门熟路地上了床榻。

  她裹紧厚厚的锦被,不想说话,侧身向内躺着,察觉到他掀开了被子,她心里一惊,瑟缩了下身体,“我身上还疼着”。

陛下有多久没宠幸娘娘了?(微h)

  夜里,她跟阿芙两人并肩躺在榻上说话。

  阿芙初次宿在椒房殿,兴奋地久久无法入睡,拉着她说个不停。

  “阿姐,在宫里过得好么?”阿芙翻个身,侧身对着她。

  她笑了笑,望着素白的帐顶没说话。

  阿芙双手托着腮看她,稚气未脱,“阿姐怎么不说话?是过得不好么?”

  她语气淡淡的,“怎么算好,怎么算不好呢?也就这么过着罢”。

  “阿姐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尊崇无比,出行前呼后拥,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陛下还英明神武、气度不凡又儒雅风流,这样都算不得好么?”

  “皇后”,她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掂量了掂量,确实是个诱人的名头,可也把她的一辈子都绑在了这宫里,是生是死,是好是歹都不得离开。

  至于陛下,英武不凡不假,可一个不喜欢她的男人,再超群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反倒让她痛苦。

  她翻个身,素手支着脸颊,轻轻抚摸阿芙的鬓发。

  跟她相比,阿芙不管是性子还是长相都要更像母亲些,柔顺乖巧,伶俐懂事,她想这或许也是母亲有意教导的结果,“这些都是母亲告诉你的?”

  “有母亲说的,也有我自己琢磨的”

  她露出一个寡淡的笑,“要阿姐说,有金山银山都不如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嫁一个普通人,举案齐眉,相亲相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阿芙撅起嘴,并不认同的样子,却未反驳。

  有些事情旁人逼迫反而不能成事,若是本人一心想要,那就势无可挡了。

  她问:“那阿芙将来想要嫁什么样的人?”

  虽然是姐妹,也是头回谈到婚嫁之事,阿芙先是羞涩地低头,接着抬头看她,眼里闪耀着点点星光,“他一定要像天上的太阳一般耀眼,独一无二”。

  天上的太阳,独一无二?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了。

  忆及家宴上陛下看阿芙的眼神,她内心泛起阵阵酸楚,脸上却并未显露出来,只是看着阿芙若有所思。

  片晌,她又接着问:“那你觉得宫里好玩么?喜欢未央宫么?”

  阿芙没有迟疑,脱口而出,“喜欢”。

  “好,喜欢就好”,她略有深意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各自睡去。

  她与宫里其他人并无多少来往,日子乏味的很。

  阿芙进宫,她日日将阿芙带在身边,同吃同寝,不是去御苑赏雪赏腊梅,就是去苍池喂鱼喂野鸭,再不就一起凑到太皇太后跟前,陪着喝几杯冬酿酒说说话,生活平添许多乐趣。

  可快乐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眨眼间就过了半个月。

  阿芙出宫的日子在即,她拿出首饰盒子,让阿芙随意挑了几件,又同阿芙并躺在榻上说话,可不知怎么地,才说了不几句话,竟不知不觉双双都睡了过去。

  梦里,她身上压着千斤巨石似的,喘不过气来,她想推开,可手脚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儿。

  她拼命睁眼,黑暗里只看到身上一团模糊身影。

  她下意识要喊救命,嗓子却像被棉花堵着,无法发声,救命到了嘴边也化作了娇软轻哼。

臣想听娘娘的声音

  不管有用没用,为了让红印子尽快淡去,她抹了好些化淤去肿的膏药在身上,可一整天过去了也全无效果。

  她将领口掩紧,又让婵娟涂了好些脂粉遮盖,可总也放心不下,问婵娟:“如何?看得出么?”

  婵娟摇头,却拧着眉头。

  她知道婵娟的担心,为了以防万一,她狠心将皮肤挠得通红,“如何?这下看不出来了罢?”

  婵娟呲牙咧嘴,一脸不忍地点点头,“看不出来了”。

  她对着铜镜又看了看,“若是实在瞒不住,就说我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浑身痒抓的”。

  “知道了”,婵娟乖巧点头,“娘娘…疼不疼?”

  “疼…火烧火燎的”,她眼泪都要下来了,打心底把中常侍一顿臭骂。

  很快,到了上元节当天,因着要祭拜宗庙祖宗,天地神明,天刚蒙蒙亮,她便穿衣装扮,天擦黑,才有了一刻喘息,饭都来不及吃一口,在矮榻上只略一闭眼,又起身更换衣衫,预备晚上的家宴。

  入夜,未央宫内点起无数灯笼,把各个宫殿照得亮如白昼,按例宫宴设在前殿,家宴设在长信宫。

  到了时辰,长信宫外未央宫外车马在排起长队,王孙贵戚,大臣将军都在阙门外下车下马,互相寒暄着,成群结队地往前殿和长信宫去。

  前朝后宫歌舞升平,一片热闹祥和景象。

  一年里,鲜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她也打起精神来应付。

  右首坐着平都大长公主和阳阿大长公主,两人的嬉笑声不绝于耳,偶有三两句低语调笑声传过来。

  阳阿说:“阿姐那个董郎,上回你来我府上怎么不带来?”

  平都回:“乡野村夫,又没见识,带出去丢人现眼”。

  阳阿掩唇一笑,说道:“既然阿姐嫌他丢人现眼不如给了我,我见了倒是喜欢得很,我拿好的给你换”。

  平都轻啐了阳阿一声,笑着回:“呸!你府上的那些我可受用不起”。

  “看来还是舍不得,想必他在榻上让阿姐你欲罢不能…”,两姐妹咬起了耳朵,隐去了接下来的话,嬉笑打闹成一团。

  平都大长公主与阳阿大长公主守寡多年,府上养着面首,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有着太皇太后的庇护,皇帝的纵容,两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朝臣即便看不惯也无从插嘴。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太皇太后朝两人一招手,两人先后起身,到了太皇太后身旁坐下。

  “没什么,说阿姐最近脸色甚是好看,容光焕发的,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

  平都暗暗掐了阳阿一把,“母亲别听她瞎说”。

  阳阿疼得抽口气,嗔道:“我哪有说错”。

  “要我说还是皇后的气色最好,母亲瞧瞧这红润细腻的,能掐出水来似的”,平都怕阳阿在太皇太后面前又口不择言语出惊人,忙将一旁的皇后拉过来做挡箭牌。

  她自幼在太皇太后跟前长大,两位大长公主与她关系熟稔,自然少了许多顾忌。

  太皇太后笑着说:“她才几岁,你几岁了”,说完又在灯下仔细端详皇后,“是比先前好看多了”。

  被人盯着看,再想起方才两位长公主的话,她抚了抚脸庞,略一低头,羞赧一笑,心里百转千回,如坐针毡。

  太皇太后看着身旁的两个女儿,再看看皇后和安乐县主,很是知足,“看来还是有姐妹在身边好,有说有笑的,心情好了,自然就什么都好了”。

  她转头瞧了一眼阿芙,阿芙亲热地握住了她的手,笑容甜美,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王美人好,还是我好?

  被子里又热又闷,憋了半个来时辰,婵娟还是把头探了出来,她支棱起耳朵来细听,内室里安静了,整个寝殿都安静了,也不知中常侍走没走。

  婵娟自然也是不敢进去确认的,她倒宁愿像以前一样,被迷晕了,一觉睡到天亮,那样还踏实,总比这样提心吊胆的好。

  中常侍是彻底把自己拉下水了,她想这就是自己的命,自己不大就被卖进了萧家,陪着小姐长大,进宫,看着小姐当了皇后,眼下又知晓了这么个惊天秘密,没准哪天就得丢了性命。

  胡思乱想着就到了四更,内室里又传出一点声响,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接着是中常侍跟皇后的唧唧咕咕私语声,之后就听见中常侍脚步轻巧地朝屏风外头来了。

  婵娟忙屏气闭眼,中常侍的脚步声在她的不远处有停歇,不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寝殿门吱呀一声开启,中常侍的身影随着殿门关闭也消失了。

  他竟是从殿门走进来的!

  真是胆大包天,婵娟不禁为皇后为自己的将来忧虑。

  婵娟很早就醒了,或者可以说是压根没睡,她无精打采地伺候皇后梳洗打扮。

  对着铜镜梳妆的皇后眉眼含春,气色红润,连说话都温柔极了。

  梳头的时候,宫婢不小心拽疼了她的头发,要按平时,皇后要发一通脾气的,可今日的皇后却只是皱了皱眉。

  “婵娟,你觉得哪个好看?”她喊了好几遍都不见婵娟应声,从铜镜里疑惑看过去,婵娟正痴痴地盯着窗外发呆,她又唤了一声,“婵娟?”

  婵娟一下回神,瞧见皇后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忙问:“娘娘您说什么?”

  “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怎么了?病了?”她对着铜镜比了比翠玉簪子,又比了比金步摇,随口问道。

  “夜里…”,婵娟一说话,脸就红了,“兴许是夜里没睡好”。

  婵娟一句话,她就警醒了,一摆手,让梳头宫婢退了出去,殿里没了旁人,她回身看着婵娟。

  婵娟在皇后面前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便有话直说了,“娘娘,昨天夜里,中常侍从来到走,奴婢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她故作镇定,伸手取过手旁的唇脂,打开盒子,轻轻嗅闻,又挖了一点出来,在指间细捻。

  “也没听清什么”,婵娟红着脸小声嘟囔。

  见婵娟低头抠着指甲,她慢吞吞把唇脂放回原处,没了话。

  “奴婢知道娘娘心里苦,在这宫里没个说心里话的人”,婵娟替她带好金步摇,“不管是以前还是如今,内侍跟宫人作伴都不是新鲜事,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婵娟直白地点破了她的心思,中秋夜那一次,既是因为赌气也是因为心底那份孤寂,醉酒并不是理由,只是她太想有个人陪伴。

  “娘娘跟陛下是夫妻,陛下才是娘娘的依靠啊”

  这个道理她怎么会不懂呢,但陛下对她实在是太冷淡了,冷淡到她都怕了。

  不过,她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等身上的伤好了,她去了宣室殿,厚着脸皮讨好皇帝,“妾身想着陛下晚来批阅奏章,恐会腹中饥饿,特地在椒房殿预备了些点心…”

  “皇后不知道朕不喜欢那些个甜得发腻的玩意么?”

  “那些点心是”,她还想解释,却被打断,皇帝放下竹简,用手指掐着鼻梁略做思考,说:“皇后的心意,朕领了,近来国事繁忙,就不过去了,行了,退下罢”。

  皇帝当真是厌烦她的,都不肯听她多说一句。

  “诺”,她又退缩了,缓缓行礼,郁郁不乐地退出宣室殿。

  回椒房殿的路上,两个宫人垂首弯腰擎着宫灯走在前头照亮,皇后跟婵娟走在中间,余下的宫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什么叫风情

  王美人来向她问安的时候,她不动声色观察着王美人,王美人看起来当真是温婉谦和,娇媚但不妖娆,一颦一笑都透着女人味,别管是不是装的,确实是招人喜欢。

  难怪一个两个都喜欢她,自己要是个男人也难保不会爱上她。

  这就是风情?

  闲时,她问婵娟:“婵娟,你懂什么叫风情么?”

  “风什么?”婵娟一脸困惑,摇摇头,“娘娘,书上的话奴婢不懂啊”,又煞有介事建议她,“不如娘娘去请教一下太傅,太傅博览群书,想必是知道的”。

  她忙摆手,“也不是什么非知道不可的话,不必劳烦太傅”,又千叮咛万嘱咐婵娟不要对旁人提起。

  婵娟小傻瓜似地点头答应了。

  她又问:“你觉得中常侍是个什么样的人?”

  “权势地位自不必说了,就那个长相,也是数一数二的,要我说这宫里,陛下最是英俊,那第二”,婵娟自顾自说着,却被她没好气打断,“谁问你这个了?”

  婵娟忙收起遐思,抿抿嘴唇摇头,“前朝的事啊,奴婢哪里懂”。

  她抬眼幽怨地瞥了婵娟一眼,又沉下眼,单手撑着下巴看向远处,“你说,他跟后宫其他女人是不是也有来往?”

  “这…”,婵娟面露难色,想了想,矮下身子小声说:“也没瞧出有什么苗头啊”。

  她以手附额作无语状,论起来婵娟平日里也算伶俐的,怎么接二连三说出这种蠢话,“他有那么蠢么?要是能让人瞧出来,还有命活到今日?”

  “你去打听打听,要悄悄的,千万别给他知道了,看看他跟后宫其他女人是否过从甚密,顺便查查他到底什么来路,说不定从哪儿就能打听点消息出来,我就不信他全无破绽”

  为了躲着他,她以照顾太皇太后为名,在长信宫一住就是好几日。

  外头天寒地冻的,她跟太皇太后躲在殿内,玩玩六博棋,投壶,簸钱,日子过得很是逍遥快活。

  可太皇太后又担心了,玩罢一盘棋,太皇太后问她:“皇后这是又跟皇帝闹别扭了?”

  她正玩得高兴,一听太皇太后这话,有点困窘,“皇祖母怎么这么问?”

  太皇太后好言好语的,“在我这长信宫住了也有些日子了罢”。

  “皇祖母不想让我来么?”

  “我当然想让你来陪着,可你是皇后啊,未央宫椒房殿才是你该呆的地方”,见她只顾着低着头捡棋盘上的棋子,又问:“是不是跟皇帝又闹别扭了?”

  “皇祖母放心罢,没有”,如今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哪还有什么别扭可闹,有别扭倒还好了,“我就是想陪陪皇祖母”。

  “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陪的,想我了,每天过来说会儿话就是了,你该多去找找皇帝,见面三分情,老不见面也不是那么回事”

  每回去找陛下她都要鼓足十成勇气,可一见到陛下那不耐烦的语气,不屑的神情,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陛下总能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十足的挫败。

  这样的陛下她还要怎么讨好?

  她心情一下子低落,却还强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看来皇祖母也厌烦了我了”。

  “皇祖母怎么会厌烦你,可你是皇后,哪有长住长信宫的道理,嫌宫里闷的话,叫阿芙进宫陪你”

  她无奈道:“母亲说阿芙这阵子不舒服,在家里养着呢”。

  太皇太后走神似的“哦”了一声,说了句:“这样啊”,没再说什么。

是个美人,就是无趣

  “妾不知,只知道有人买了我们姐妹送到中常侍府,让我们姐妹伺候中常侍大人”

  “看来你们也清楚我是谁了”,他放下茶盏,半撩起眼皮,来来回回看了两人好几圈,沉声道:“下去”,两人退出了书房,他又让人把管事景行叫来,问:“那两个人是谁送来的?”

  景行猫着腰回禀:“是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说一是要谢公子多番出手相助,二是公子侍奉陛下辛苦了,送几个人来服侍公子”。

  他道是谁,不成想是她,“你说送了几个,意思是不止这两个?”

  景行回:“是,一共送来二十个,公子不满意这两个,要不要换其他人来?”

  他听了不怒反笑:“皇后娘娘可真是用心良苦”。

  她这阵子,又是太皇太后又是太后的,忙了一阵子就忙了这些?他还听下面的人说椒房殿的人在打探他的消息,这是求助无门了,才想到打这个主意?

  他双目微闭,修长食指缓缓敲着凭几扶手,半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睁眼,脸上带了些不怀好意的笑,“既然送来了,那就留下,我自有说法”。

  隔了几日,她问婵娟中常侍有没有收下那几个女子,婵娟斩钉截铁地回复收下了,她放下心来,心里也松快了。

  那就好,但愿那几个精挑细选的女人不辜负她的一番苦心,二十个美人儿她就不信一个都拴不住他。

  到了家眷该入宫的日子,建信侯夫人却没来,只派了贴身侍女青柠进宫,说君侯夫人病了,不便入宫。

  她问是什么病,青柠只说是偶感风寒,她未做它想,赏了些参茸补品让青柠带回去,给建信侯夫人补身子。

  建信侯夫人不进宫,连中常侍都没了踪影,不知他是不是被那几个扬州美人儿绊住了脚,有将近月余没再出现,她倒是乐得不见他,最好永远不别见。

  可她还没欢喜几日,如意算盘又落空,再见他,满眼诧异。

  在她复杂目光注视下,他悠悠然接过她手里的棋子,垂眼看了看棋盘,落子提子,置之死地而后生,棋竟然又活了。

  他俯首看着她笑,神色自若,“娘娘怎么这么瞧着臣?”

  现在才亥时,陛下都还没就寝,这会儿就过来,真是个不要命的。自己不要命就算了,还要带累她,该千刀万剐,她白了他一眼,收敛心神,看着棋谱继续下棋。

  他径直坐到了她的对面,从她手里抢下棋谱,“棋谱是死的,人是活的,娘娘这样好的兴致,不如跟臣对弈几局”。

  她掀起眼皮,冷眉冷眼瞧他,“燕大人不用伴驾么?以往这个时辰,燕大人不都还在宣室殿陪陛下批阅奏章谈论政事?”

  他将棋盘收拾干净,微微笑着看向她,神秘兮兮地说道:“娘娘还不曾听说么?相士卜算王美人肚子里怀的是男胎,陛下一听高兴极了,早早地就去了漪兰殿陪王美人”。

  他总是知道她的软肋在哪儿,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把刀子,专往她的心口窝上捅。

  她知道他的图谋,当然不能上当,故作轻松说道:“那真是可喜可贺,燕大人难得清闲了,怎么不回府陪如花美眷?”

  他面不改色,目光坦坦荡荡地,“如花美眷?眼前的不就是?”

  她皮笑肉不笑,心道他还真能装傻充愣,多说无益,她眨了眨眼睛,移开了目光,手指探进棋罐里,摸出一粒黑子,“啪嗒”一声按在棋盘上,“不是要下棋么,下罢”。

  他也是从容,不紧不慢地与她对弈。

  可她实在不是他的对手,才不过几番交战,就被他占尽先机。

  “犹犹豫豫,不肯弃子,反而拖累了全局”,他闲闲评价道。

  她置若罔闻,不肯服输,想方设法打劫治孤,却渐入穷途。

  “入界宜缓,彼强自保”,白子落下,她劫财全无,只要他再打一劫,自己便无子可下,只能认输。

  “不算,不算,方才那一子是我落错了,重来重来”,眼见着要输,这么大的人了,居然开始耍赖。

还气么?(微h)

  看着将死之局,她彻底恼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扔了棋谱,汲上软鞋,一撩帐子,悻悻地回了榻上。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帘子垂落,身影消失在帘后,他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

  默默将棋子收了,他走进了帷帐里,一眼就瞧见她后脑勺朝外,背身躺着,“下棋输了就翻脸了?”他脱了鞋袜上榻。

  她闭着眼装死不说话,每每算计他,总被他反过来算计不说,连下棋都赢不过他,能不气么?

  “真的气恼了?”他探身过去看。

  “没!有!”她推开他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还说没有,脸都气白了”,他靠着软枕,半躺在旁侧笑她,看戏似的。

  她咬牙切齿,翻身坐起,冲他发火,“气恼了,如何?每回你都要压着我,让让我有那么难?”

  他嘴角勾着,二话不说,伸手掐住她的腋窝,就把人拽到了自己身上。

  她“啊”的一声,被人轻轻提起,又轻轻落下,只不过不是落在榻上,而是稳稳罗在了他盘起的腿上。

  他两手一按,将她双腿分开,她不受控地一下子跪坐了下去,被他抱个满怀。

  胸乳贴着他的胸膛被压扁,下身仅隔着一层亵裤一层中衣贴住他结实的腰腹,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堪入目。

  她的脸顿时羞红,伸直了胳膊推他的肩膀,慌张道:“你这是做什么呀?”

  他双臂一揽她的纤腰,“娘娘不是说,让臣让让娘娘么?那今晚臣不压着娘娘,换娘娘压着臣,如何?”

  无赖!自己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你先放开我”,她挣着跪直起来,他含笑掐着她的腰肢不让她乱动。

  这一挣一扯,她的中衣系带开了,衣裳料子质地细软,没了束缚一下散开滑落下去,松松堆在了臂弯里。

  丰盈雪白的椒乳被她的胳膊夹住挤在一起,形成一道深沟,半露半掩,顶上的茱萸鲜红诱人,若隐若现。

  她慌忙抽回手,想要拉起衣裳,却不及他眼疾手快,一低头被他含住了乳尖,一只手也摸进了亵裤里,揉捏她的臀瓣。

  上下失守,顾此失彼,她半咬着娇唇,皱眉偏首,肩膀身子都含了起来,她挣扎着抗拒着,却又因他灵活的舔弄,一点点,像含羞草的叶子一样,缓缓舒展开,手上推搡的力道也越来越小。

  他从乳尖亲到锁骨,又从锁骨肩颈往上亲到腮边耳后,啧啧轻响,腰臀上的手也从后面摸到了前面,抠弄着肿胀花蕾肉穴,叽咕有声。

  她的腿颤巍着再也支撑不住,瘫坐了下去,腿心卡住了他的细长手指。

  “啊…嗯…”,她娇吟着,一双素手搭在他的肩头,指甲几乎要嵌到他的肉里,屁股不停扭动,非但没能躲开他手指的肆虐,反而将他的手指含得更深。

  耳朵里充斥着黏腻的捣水抽插声响,不一会儿,她就“啊啊啊啊啊”地抖着花穴,淋了他一手淅淅沥沥的春水。

  他含住她的耳珠,吐着热气问她:“还气么?”

  她软绵绵趴在他的肩头,热汗淋漓,娇喘吁吁,亵裤也湿哒哒地贴着他的腰腹,头昏脑胀的,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不生气。

  “真不中用”,他将她放回榻上,又倾身压了过去。

  “真的不想让我来?”他鼻尖对着她的鼻尖,故意说些让她脸热的话。

  她扭头躲开,把脸埋进软枕里微微喘息。

  这才是最让她难堪的,心里别着劲儿,身子却不争气,她不想听他的诨话,抬脚就蹬,又被他抓住脚踝,拖到身前,亵裤被一把拽掉,膝盖也被大力分向两侧,露出湿漉漉的那处。

他到底想做什么?(微h,有点点暴力)

  建信侯夫人哭诉一通,告退出宫,她把人送到司马门,又往回走。

  “婵娟,你知道中常侍把我送给他的女人,转送给侯爷的事么?”

  婵娟吃了一惊,“奴婢不知啊”。

  “这个老狐狸,他是有意的,想用萧家来拿捏警告我”,她叹气,又百思不得其解,“可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像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天长日久的,两人的事情迟早会被人知晓,到时候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她黛眉深锁,望向前殿,脑海里浮现他凭栏远眺时的清冷背影。

  那抹身影像是拢在雾气里,朦朦胧胧,忽隐忽现的,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又触不可及。

  就像他的性子,让人捉摸不透,外人看来他谦和有礼,可她觉得那不过是他的皮相,他的骨子里可全是冷漠霸道。

  他对自己偶有的温存,也不过是像对小猫小狗一样,全凭他的心情。

  夜里,他将她轻揽在怀里,手里拿着那本他让人送过来的棋谱,死乞白赖要给她讲棋。

  可讲了半天,她都没反应,他疑心她睡着了,偏头看过去,只见她眼睫低垂,牙齿咬着大拇指,正怔愣出神,他笑了一下,掐住她的腰肉,问:“娘娘在想什么?”

  她一皱眉拍掉他的手,忖度了忖度才找到话似的,抬眼看向他,问道:“我母亲病了,你知道么?”

  “哦?君侯夫人病了?严重不严重?需不需要臣帮忙介绍几个大夫?”他并无太大反应,眼睛依旧盯着棋谱看。

  “你当真不知?”

  “娘娘说的哪一桩?”他收起手里的棋谱,目光散漫地看过来。

  “我问你,为什么把那些乐妓转赠给我父亲?”她将他推开,坐直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单刀直入。

  “原来,娘娘说的是这个”,他装模作样点点头,“前些日子,御史大夫李大人过五十大寿,听闻舍下有善于弹唱舞蹈的乐妓,说要借过去以娱宾客,我见娘娘送的那几个美人不错,就送了过去,正巧君侯大人也在宾客之中,见了很是喜欢”。

  “所以你就做了顺水人情,把她们送给了我父亲?”

  “有何不妥么?”他扯着嘴角,别有深意地打量她,“几个乐妓我还是舍得的”。

  这番话听起来可真是冠冕堂皇,让她就算要兴师问罪都无从下口。

  “可你一下子送了十个”

  他笑,“十个多么?娘娘不是一下子送了臣二十个?”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又火上浇油,“剩下的那十个,臣还打算转赠给萧将军”。

  “你!”

  她怒视他片刻,强自压下心中火气,勉强露出些些笑容,道:“燕大人不是极喜欢温婉秀丽的美人?既然你喜欢我就送了,难道是我的不对么?”

  他低下头闷笑出声,须臾抬头,仍满眼笑意,“臣要谢娘娘抬爱,只是臣,无福消受,那些美人留在臣那里也是白白虚度了大好年华,虚度年华的痛楚,娘娘应该是能了解体会的罢?”

  她恨得咬牙切齿。

  “娘娘不该高兴么?这么多女人臣瞧都不瞧不一眼,只一心记挂着娘娘”,他眉目带笑,含情脉脉看着她。

  这回轮到她干笑两声,“燕大人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说?”

  他一哂,不置可否。

娘娘,您见过中常侍那个么?

  自打知道他在椒房殿安插了人,她就开始疑神疑鬼。

  婵娟皎月是自己带进来的,不可能被他收买,但其他的人就不好说了。

  她寻思了许多日子,从烧火丫头到殿内掌事,从打更宫人到宫廷守卫,凡是出现在跟前的,她都刻意打量几眼,可看来看去,也分辨不出,后来,索性交代婵娟皎月,除了洒扫清洁,以后不许宫人随意出入她的寝殿。

  出不去椒房殿,她就裹了厚厚的狐裘,抱着暖手炉,坐在窗前,看棋谱琢磨棋路,看累了,又推窗看外头的雪景。

  都过了惊蛰了,又下了场大雪,房檐院落树木花草都被皑皑白雪覆盖,仔细听,还能听到积雪下落的声音。

  扑簌扑簌的大雪中,婵娟披着蓑衣,带着斗笠,脚步匆匆往寝殿来,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到了廊庑下,婵娟呵了呵手,摘下蓑衣斗笠递给宫人,又掸了掸身上的雪,才撩开门帘走了进来,屈膝行礼后,走到了她身边,见四下没人,伸出手给她看手里的白玉瓶樽。

  “这是什么?太皇太后赏的?”她看了半天没明白。

  婵娟摇头,“奴婢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送点心,在夹墙遇到了景安,他给了奴婢这个,说是上好的金疮药膏,清瘀消肿,还能祛疤”。

  她厌恶地转头,没好气地说:“扔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趁早死了这个心。

  婵娟低声劝她,“听说是治剑伤刀伤最好的药,涂了这药,一尺长的血口子几日就能长好,那边特意让人送来了,还是试试罢,您这万一留了疤,可就真要命了”。

  她没再言语,婵娟扶着她去了榻上,放下帐子,褪下衣衫,伤口还红肿着,撒上药粉,她疼得龇牙咧嘴。

  被他咬住的时候,她一声没吭,她心里清楚他是个疯子,就是想听自己求饶,她偏不遂他的愿,一开始伤处是钻心地疼,疼得久了,也就麻木了。

  等他松口,皮肉都破了,他嘴唇染血,眼眶发红,凝视她片刻,又埋头舔舐她的伤口,舌头卷着鲜血啧啧有声,俨然一头吃人的妖怪。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婵娟小声说着,放轻手脚替她掩好衣衫。

  她也想知道。

  “娘娘,您就服服软罢,说几句好话,兴许还能少吃些苦头”,婵娟是了解她的,她性子硬,回回都因要足了强吃亏。

  她伸展手臂站着,由着婵娟给她系好腰带,讪讪道:“那我多没面子”,自己如今也就只剩下做皇后的颜面了,她还不想屈服,不想被人捏在手里予取予求。

  “不过,娘娘,您…见过中常侍那个么?”婵娟话还没问完,脸已经红透了。

  “那个?哪个?”她一脸至清至纯。

  “就…就是那个啊”,婵娟羞得开不了口。

  看着婵娟的大红脸,她瞬间明白过来,也跟着脸热起来。

  她也没见过,不知该如何作答,须臾功夫便臊出了一身热汗,“其实…我也没见过,每回他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从来都不漏,我总不能扒开他的裤子看罢”。

  昨夜他倒是抓着她的手,让她摸,可那种情形下她哪敢?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太难为情。

  “奴婢是听说,有些受过刑的会寻着法子让其重生,有些是压根没弄干净,才想三想四”

  “那东西切了还能再长?”她的好奇心总是不适时宜地出现。

  “奴婢也是听人说的”,婵娟窘得厉害。

  她醒了神,红着脸点点头,也不再追问。

  “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他去了这些心思”

  如果可能的话,她更想一剂毒药要了他的命,可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弄毒药,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跟中常侍在一起

  皇帝陪着后宫女眷贵戚饮宴,他站在不远处候着,观完祭礼,众人四散开来,他的目光就被她吸引了过去。

  她今日穿了件象牙白的素曲裾绕襟深衣,层层迭迭,腰间束着朱红色的衣带,青丝挽髻,由几支玉钗固定。

  将近月余未见,她清减了些,腰身更显玲珑,脸上施了粉黛,倒还有些神采。

  这会儿,她正敛着裙裾,坐在水边石头上,拿着一株兰草看了看,又将花瓣撕碎,抛洒进了河水里。

  安乐县主则挽着衣袖,撩起河水朝她泼洒,她抬手遮挡,银铃般的笑声连续不断。

  十分刺耳。

  他眼神放空,定定地看着嬉戏的两人,心有所想。

  等到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目光不疾不徐地迎了上去,与她对视,神情冷冷清清的,片晌嘴角却勾起一个凉薄的笑,接着撇开眼看向别处。

  方才,他又想起了阿宁,那年他回京正值上巳节,跟着母亲妹妹们来渭水之滨踏青。

  阿宁自幼长在边关,是母亲生了玉儿之后身体赢弱要回长安休养,才一起跟着回来,所以与京师的女子相比,性子泼辣,不拘小节,就算在病中,也鲜见柔弱模样。

  她光脚踩在冰冷的河水里,冲着他大喊:“三哥哥,快过来洗洗晦气”。

  母亲一个劲儿地笑着埋怨阿宁没有女孩子模样,“旁的世家公子都瞧着呢,把人都吓怕了,仔细嫁不出去”。

  阿宁挺着腰杆回:“我才不要嫁人,我要跟着三哥哥回云中守边”。

  母亲妹妹们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她眼皮直跳,拧眉腹诽,“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不怕他忽冷忽热,只怕他突然发疯,让自己无从应对。

  “阿姐”,安乐县主见她盯着水面没回应,又喊了一遍:“阿姐”。

  她回神:“什么?”

  “太后娘娘唤我们入席呢”,安乐县主粲然一笑。

  “好”,她牵强笑笑,起身,又悄然回头看,他已经离开。

  入了席,鼓乐声起,有歌舞助兴,众人推杯换盏,沉醉其中,她却心不在焉,食不知味,中常侍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她如芒在背,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真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

  太阳渐渐西斜,落日的余晖洒满河边,宴席散场,喧闹的一天收尾,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捱了过来。

  “阿姐,你的脸色不太好”

  “兴许是太累了,咱们也回罢”,紧张了一天,她的额角隐隐作痛。

  到了别宫,将要下车,阿芙突然摸着耳珠,惊呼耳坠丢了。

  她偏头一看,果见阿芙的右耳上只留一个孔洞,左耳上孤零零地挂着一支翡翠滴珠耳坠,“别急别急,入席的时候我还见你带着,再找找,兴许丢在车上”。

  众人七手八脚一通乱翻,也没找到,阿芙跺脚撅嘴,眼圈发红,懊恼不已,几乎要哭出来,又执意要去河边找,“太皇太后赏赐之物,丢了就不好了,阿姐,我去河边找找”。

  “也是,太皇太后赏赐的,总要找找的”,她看了看天色,放心不下,也要一起去,阿芙拦下了她,“阿姐累了一天了,还是先回去歇着罢,我带她们一起去找找看”。

  她头疼欲裂,也不再坚持,点头应了,让皎月带人好好跟着。

  回了安置寝殿,她心累体乏,卸了妆容,散了头发,躺着歇息,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头疼的势头减缓,她懒懒坐起身,婵娟上前伺候她披上外衣,汲上软鞋。

阿姐,别拿我当小孩子看了

  下榻在兴乐宫不过几日,却日日有朝官内眷递上名帖求见。

  太后每日宣召几位侯夫人入宫,陪着说话解闷。

  那些个夫人聊起长安城内外的家长里短来,滔滔不绝的,这家新纳了小妾,那家争家产的。

  太后和其他美人听得津津有味,笑得前仰后合,她觉得枯燥,于是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回去引凤殿的路上,途径涔水,她停住了步子。

  涔水是条天然河流,河流细小,河道又浅,水速缓慢,水质却极清澈,因此修建兴乐宫的时候,工匠并未将其改道,只是稍加修整,让其从兴乐宫中穿流而过,融入了兴乐宫景色里。

  流水潺潺,河草清香,还有小鱼小虾栖息其中,很是有趣。

  她喜欢这里,是因为它像极了流经南阳老家的那条小河,让她的记忆仿佛跳回那段童年一样,倍感亲切,故而,每回来兴乐宫小住,她总要到河边呆几个时辰。

  “婵娟,你还记得外祖父家附近那条小河么?”她驻足河边回忆着。

  婵娟笑着回道:“当然记得啦,而且奴婢不但记得那条河,还记得每回去,娘娘都央着表少爷带您去摸鱼抓虾,在河滩上烤鱼吃呢”。

  与婵娟对视一眼,她也是一笑,“是啊,想想那时候可真有意思”。

  一说起南阳老家,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童年那段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日子,抑制不住的兴奋起来。

  “那条小河跟这条小河很像,就是不知道那条河还在不在”

  前几日上巳节祈福,人多不便,再加上有个碍眼的中常侍,她都没有尽兴,眼下四周无人,她又起了玩兴,对婵娟说:“你去拿只罐子来,咱们抓几条鱼回去养”。

  “好来”,婵娟满口答应了,拎起裙角转身,一溜烟儿就跑远了。

  她走到了河边,弯腰看着几寸长的小鱼在河泥里钻来钻去,挽起了衣袖。

  试了好几回,才捞起了一条。

  她蹲在河边,欣喜不已,听到有人缓步向她走近。

  她心头纳罕着婵娟腿脚还挺快,又怕手心里的鱼溜走,也没功夫细想,赶忙催促道:“快把罐子拿过来,它要跑了”,可说完一会儿了,也不见人把罐子递上来,她不解回头,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一不留神,鱼儿还是从手指缝儿里溜走,她也顾不得了,只能强装镇定,徐徐站起身。

  “娘娘还真是童心未泯”

  他这会儿面色和悦,语气温柔,与那日的狠戾疯狂判若两人。

  她不说话,只是满身满心戒备地盯着他。

  他并无恶意,仅仅是打从旁边过,见她挽着衣袖,提着裙摆,在河岸边蹑手蹑脚打转,心生好奇,便鬼使神差地走了下来。

  此刻见她浑身紧绷,如临大敌似的,他蓦地笑了,“放心,臣只是路过,不是专程来找娘娘的”。

  不说还好,一说她怒了,大声唤人,然而此处竹林茂密,山石嶙峋,风景甚美,却唯独不见一人应声而来。

  “光天化日的,娘娘怕什么?”

  “我才没有怕”,她嘴硬道。

  她是怕的,她紧攥着裙摆的手,出卖了她,看来那天是吓到了她,看着她的紧张神情,他竟有些自责,禁不住想安抚一下这个受惊的人儿。

  如此想着,他朝她迈出了步子,可他一动,她也警醒地动了。

难怪陛下说自己是块木头(男配女配微微h)

  暖香阁建在几人高的基石上,周围并无其他建筑,视野开阔,还离得百丈远,就有眼尖的宫人瞧见了皇后车驾缓缓驶来。

  其时,他正站在廊下,一手扶着汉白玉栏杆,另只手背在身后,闲适地仰望着天上的云彩,被风吹着从东南飘向西北。

  宫人走到他身旁,哈着腰说了几句话,他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到了她的车驾由远及近。

  车声粼粼,显然是冲着暖香阁来的。

  他抬了抬眉毛,盯着车驾驶来的方向,嘴唇翕动,跟宫人交代了些什么,末了,他摆了摆手,宫人点头退了下去。

  皇后车驾眼看就要到暖香阁前,他才匆匆步下台阶,迎了上去,作揖行礼,又缓缓起身,态度谦卑恭敬,“臣拜见娘娘”。

  她隔着纱帐从安车向外张望,不止没有阿芙的身影,就连皎月也不见人,她眉心一皱,开门见山问他:“阿芙呢?”还是一贯的冷漠倨傲,咄咄逼人。

  他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回头看了一眼暖香阁,却伸手向相反的方向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低声说了句,“天气寒凉,还请娘娘移步到偏殿说话”。

  她扶着婵娟的手臂走下安车,“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莫非中常侍是有见不得光的事?”

  他收了手,笑笑,“娘娘言重了,臣不敢”。

  “不敢?”她冷冷嗤笑,“这世上还有燕大人不敢做的事?”

  他一摆手,身旁的宫人都自觉退到了一旁。

  她个头不及他,气势却丝毫不逊色,踱着步子到了他跟前,“听说燕大人近来与安乐县主走得很近,不知所为何事?”

  “娘娘真的想知道?”

  她的眼神不容置疑。

  他叹了口气,说:“娘娘若是想知道,到暖香阁里一探究竟便可知晓”。

  她面露疑惑,视线缓缓抬起,看向暖香阁,今日的暖香阁是有些不同,门窗紧闭,平时在阁内伺候的宫人都侯在了阁外,个个安静地出奇。

  见她一脸茫然,他从旁解释,“县主眼下……就在暖香阁里”。

  真相笼在一团迷雾里,影影绰绰又若隐若现,她心里的愤怒早已化为迷茫,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却不敢相信,于是,她敛起裙裾,抬脚往台阶上迈。

  “其实,娘娘也不必为难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与他擦肩而过时,他挺直腰身,出声阻拦。

  她自然明了他话中的意思,可她若是个听劝的,那跟陛下也不会闹到如今的地步。

  她仰头看着阁门,脚下没有停顿,迈着平缓的步子拾级而上,固执地想要一探究竟,守在阁外的内侍早已齐齐跪在了阁门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起来罢”,她的语调平静。

  众人跪伏在地,互相递着眼色,却没一个人敢起身,轻巧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是中常侍慢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宫人都眼巴巴地瞧着中常侍,中常侍一点头,一片衣袂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内侍纷纷膝行到一侧,闪开一条道路。

  她留了婵娟在原地,一步步走到阁门前,可手刚搭在铺首上,脚底下却生了钉似的,牢牢地定在了那里。

  他踱着步子走到她的身侧,嘴角一牵,问:“娘娘还打算进去么?”事不关己似的语气。

  暧昧声响从门缝里传出,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女人娇柔的呻吟声。

  “陛下…别…是阿姐…啊…不要…”,声音像刚出生的奶猫莹莹弱弱,又娇又媚,是个男人听了都会血脉喷张。

  可她只觉得五雷轰顶。

连掩人耳目都懒得做了

  “婵娟,我没事,真的”,她五内俱崩,还反过头来安慰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婵娟,“入宫这么些年,我早看淡些,接受了,方才也只是一时…”

  心酸,是啊,早就该看开了,要不然迟早活不下去。

  婵娟哭哭啼啼站起身,还不停用手背抹掉眼泪,“娘娘,您自己能看开就最好”,见她妆哭残了,又说:“我去打水,给您洗洗脸”。

  她没说话,默许了。

  婵娟端来温水给她擦脸,用面脂给她匀面,她的双眼红肿,又取来煮熟的鸡蛋,剥了蛋壳,用帕子裹了给她热敷。

  天黑透了,有三两个宫人进来,散到宫殿各处去点灯。

  婵娟给她热敷着,还时不时探头探脑地张望外头的天色,“都这个时辰了,不知道…”,婵娟觑着她的脸色,没再说下去。

  虽然不合时宜,但又不得不面对,她让婵娟去殿门口瞧瞧。

  不一会儿,婵娟就回来了,走到她的身前,矮下身子轻声唤她:“娘娘”。

  她疲惫地抬头。

  “宣室殿来人了”,婵娟低声说。

  她勉强一笑,“做什么?”

  婵娟颇有些为难,最后还是艰涩开口,“说今晚县主不回来了,留在宣室殿了”。

  这是连掩人耳目都懒得做了。

  也好,先缓一夜罢,要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心平气和地面对阿芙。

  见皇后两眼无神盯着窗外,久久不语,婵娟担心不已,“娘娘”。

  她叹口气,按着额角摇头,说:“无妨,只是累了”。

  婵娟一眼就看到了她掌心鲜艳的红,吓得惊呼出声,立马要找太医,被她拦下。

  婵娟眼里兜了泪,边呼气边拿手帕给她轻轻擦掉血水,又撒了些药粉,“幸好药粉还有剩,想必也是对症的”,缠着绢布,婵娟还不忘宽慰她,“娘娘别为难自己,咱们不都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儿么”。

  是啊,早晚的事儿,她已经默许了阿芙入宫这件事,可这还是不一样的,光明正大的入宫跟偷偷摸摸瞒着她来往还是不一样的。

  婵娟又替安乐县主说好话,“县主大概也是有苦衷,若是陛下硬要,县主也不能不给”。

  她问:“依你看阿芙有不乐意的样子?”

  婵娟哑口无言。

  阿芙每日言笑晏晏,哪有半分被胁迫的模样,如今想来那脸上分明,分明全是情窦初开的娇羞。

  “这样也好,县主能得陛下喜爱,对娘娘也是好事,总归都是萧家,都是一家人”,婵娟点亮矮几上的灯,灯光照亮了她的面庞,年轻但憔悴。

  “是啊,总好过费尽心思,也不讨陛下喜欢来得好”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婵娟推心置腹说道:“奴婢是说,既然木已成舟,娘娘不如主动跟太皇太后请求让县主入宫,做个顺水人情,太皇太后陛下也能承娘娘一个人情”。

  陛下纳妃本就天经地义,让别人进宫,不如让自己人进宫,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出击,还能保留些颜面,得个贤惠的好名声,这些道理她还是懂的。

  她点点头,叹口气,“还好,不是落在他的手里,要不然真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你去把皎月叫进来,我还有事问她”。

  皎月来了,她问了皎月安乐县主近来的行踪,皎月也是含糊其辞。

喜欢上…

  王美人肚子越来越大了,不方便伺候圣驾,一进四月,安乐县主便被迎进了宫,直接封了美人。

  邓太后说宫中人少,既然要遴选新人,就一并将自己的侄女也接了进宫,普天同庆。

  两位美人争奇斗艳,连昔日热闹的漪兰殿都冷清了许多,就更别提她那个平日里就没多少热乎气儿的椒房殿了。

  天气回暖,万物复苏,百花争艳,虫鸟啾唧,到处都春意盎然,可与融融春景格格不入的,是她的落寞神色,别处的热闹,越发衬出她孤家寡人的寂寥。

  闲来无事,她要去披香殿找阿芙说话,不成想在甬道与他狭路相逢。

  他也正带着人自披香殿的方向来,看样子是去送东西了。

  她遥遥看着他,背过身去,把目光投向春日美景。

  中常侍也远远地瞧见了她,瞧着她一身红衣,分花拂柳朝着这边来,目光深沉。

  年轻朝气的脸庞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些孤傲冷清,可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立马就冷了脸。

  这是从暖香阁那件事以来第几回了,她见了他不是怒目而视,就是视而不见,仿佛他才是这里头最罪大恶极,最该千刀万剐的那个。

  他嘴角浮起浅浅的笑,一抬手,身后的宫人皆停下了步子,俯首贴耳站在原地,他则不紧不慢踱步,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娘娘”,他恭敬作揖行礼。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昂着头垂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冷冷转回脸去,青天白日里,光天化日下,比夜里只两人独处的时候,她多了几分胆气和从容。

  他不当回事似的,“臣刚刚去了披香殿送了陛下的赏赐”,说着话,还一个眼风投过来。

  婵娟马上心领神会,抬眼瞧自家娘娘的脸色,“娘娘,奴婢看那边的花开得正当时,去采些来,带回去做点心花茶如何?”

  她稍稍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婵娟带着宫人走开。

  “娘娘这是要去哪儿?怎么瞧着一脸的不高兴?”他又走近了些。

  “试问世间有几个人见了自己非常厌恶的人,还能兴高采烈的呢?”她侧转身子,看向一旁的花草,幽幽叹气。

  “哦?不知那个让娘娘厌恶的人是谁?”他装腔作势四处张望。

  真是装傻充愣的行家里手。

  她蓦地笑了,把手里的牡丹花一扔,转过身子,朝他走了两步,驻足,上看下看打量他。

  她真是越发好奇他这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瞧,那么久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楚仔细地看他。

  他身材颀长,她站在他跟前,也只到他的下巴,需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不似其他内侍那般阴柔,但也确实与普通男子不同,没有胡须,喉结也不甚明显。

  他年长于自己,虽然刻意压着,声音却依稀听得出仍似少年,皮肤也比普通男子细腻得多。

  长相算是清秀,鼻梁挺直,玉面朱唇,一双细长丹凤眼,微笑时妖冶,不笑时凉薄。

  他倒也不躲闪,大大方方地给她看,“娘娘在瞧什么?”

  她仰着头,嘴角微微上翘,一双桃花眼里半是风情半是笑,小声问道:“燕大人怎么如此关心我的事?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了我罢?”神情里带着洋洋得意,似乎在说:“你惯会耍弄我,我也耍你一回”。

  阳光下她的笑容炫目,他不由眯起了眼睛,与她对视片刻,他回敬道:“是啊,不过娘娘多说了一个‘了’字”。

  “什么意思?”她凝眉,好奇反问。

娘娘还在等着陛下的回心转意罢

  他睇了一眼眼前的酒盏,“娘娘是怕我说出去,要拉我入伙?”

  她不高兴了,“不喝就算了,我还舍不得呢”,作势要收回手。

  他按住她的手腕,截下酒盏,细长的丹凤眼瞟了她一眼,仰头一口饮尽,又将酒盏反转,看着她的水汪汪的眼眸,浅浅笑道:“果然好酒”。

  她展颜一笑,颇有些自得的神色。

  两人也不多言,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起劲。

  他喝酒的时候,话很少,这会儿也是,沉默无语,捻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扭头看他一眼,突然带着笑问:“你会划拳么?”

  他一愣。

  她解释道:“这样喝酒太无趣了,听说宫外的人喝酒都会划拳助兴,十分有趣,你会不会?”

  他点头。

  “那你教我,咱们来划拳罢”

  他欣然接受。

  她学得快,上手也快,不出几轮就已经掌握技巧。

  他惯于场面上应酬,行酒令划拳,上得台面,上不得台面的,统统不在话下,就是今天差点运气,输多赢少。

  “你输了!”

  “你又输了!”

  输了要罚酒,他一连输了几轮,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完,又拿起酒壶替他斟满,他也不推拒,干脆举杯,眉毛都不皱一下。

  玩了小半个时辰,她累了,肚皮也要笑疼了,便往床榻上大字一躺,连连摆手道:“不来了,不来了,今日过瘾了,等下回再玩”。

  他的脸掩在酒盏之下,抿唇笑笑,又喝下一杯。

  她大剌剌仰面躺着,盯着素白帐顶一动不动,眼神渐渐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若有似无。

  “燕大人有喜欢的人么?”

  莫名其妙一句话,听不出讨好,也听不出厌恶,平心静气地像跟相识多年的老友叙旧。

  他并不惊讶,只是摩挲着酒盏,透过昏黄光影,神情淡淡地看向她,不答反问:“娘娘呢?”

  她毫不迟疑摇头。

  他又问:“陛下不算么?”

  她脸上笑着,闭起眼睛,念念有词的,“嗯…陛下…”

  是喜欢过的罢。

  陛下也曾握着她的手教给她写字,也曾一下朝就迫不及待地去长信宫见她,也曾在月下漫步,湖上泛舟,只是曾经的那些美好都已经随着岁月远去了,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遥远又模糊。

  她记得第一次对陛下心动,是七岁那年在太皇太后的宫里。

  阳春三月的早晨,薄雾尚未散去,天边只露出了一条鱼肚白,凉风里夹杂着杏花的清香。

果然是我想要的太多了么?

  “皇后地位尊崇,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建信侯为了让她坐上皇后宝座,费了多少力气,要是听到她这番话,不知道是不是要被气死。

  “是么?那对不住了,是我想要的太多了”

  **

  入宫第一年的元日,母亲奉命入宫陪了她大半日,她很高兴,可到了午后,母亲还是要走。

  姜太后破例让她将建信侯夫人送到司马门,一路上建信侯夫人叮嘱她要听话,要懂事,她紧咬唇瓣,默默听着。

  母亲的车辇近在眼前,她拽住了母亲的衣袖,眼里含泪,小声嗫嚅,说出了憋了好久的话,“母亲,你带我回家罢”。

  说完,她仰起了小脸,带着祈求的目光,看着母亲,一行泪从眼角滑落。

  建信侯夫人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慌张看向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嬷嬷,又徐徐蹲下身,替她擦眼泪。

  她小小一个人怎么那么多眼泪,擦都擦不完。

  建信侯夫人红着眼睛紧紧抱住她,吸了吸鼻子,又轻声宽慰她,“殿下,以后休要再说这样的话,太后娘娘跟皇后娘娘听了要不高兴的,殿下如今是太子妃,未央宫,东宫才是你的家”。

  “不,不,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没有母亲,这里只有我自己,不是我的家”

  建信侯夫人抱着她又哄又劝,她不听,开始小声哭闹。

  身后的嬷嬷见状走上前来,“时辰不早了,夫人该走了”。

  周遭来往宫人不少,建信侯夫人越发困窘,末了,没法子,说了一句,“阿衡,听话,母亲下回再来,给你带最喜欢吃的芝麻胡饼”,还不等她说话,就红着眼睛,狠心转身,钻进了马车。

  她想要追上前去,却被嬷嬷拽住胳膊,挣脱不开。

  她终于绷不住了,哭喊着:“母亲,母亲”。

  北风吹起车辇帘子的一角,她看到母亲在车里掩面哭泣,可马车没有丝毫停留,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裘衣在拉扯的时候掉落在地,她也不管,只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寒风呼啸,雪片打着卷儿堆在脚边扑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浑身上下都要冻透。

  嬷嬷去禀告皇后说太子妃不肯回东宫,皇后听了,走到窗前,望了一眼漫天飞舞的大雪,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满不在意地说:“她想站就站着罢,站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婵娟皎月将裘衣裹在她身上御寒,北风越刮越紧,两人不停地哈着气跺着脚,还是冻得受不住,皎月几乎要哭出来,“殿下,咱们回罢,这样下去要冻死人的”。

  她固执起来要命,充耳不闻,一直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不愿挪动一步。

  嬷嬷冷着脸站在远处的廊庑下,袖手看着,婵娟皎月冻的瑟瑟发抖也没办法,只能陪着硬扛。

  暮色四合,宫里掌灯了,灯光熹微模糊,三个孩子抱成一团,影子投在了白茫茫的雪地上。

  最终她放弃了,挪动冻僵的双腿,一步步挪回了东宫,当夜就发起高烧,太后命人将她接进长乐宫。

  退烧之后,她郁郁寡欢,对太后说:“皇祖母,阿衡把母亲气哭了,阿衡是个坏孩子”。

  太后听罢将她抱在膝头,抚摸着她的鬓发,许久才语重心长地说:“阿衡不是坏孩子,你母亲哭也不是因为生你的气,只是…”

  看着她扬起的稚嫩的脸,太后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叹息一声,“大人有很多不能向外人说的无奈,阿衡长大了就会懂了”。

  她听不懂,却也点了点头,那之后她不再说想要回家,只是将这个念头埋进了心里。

  **

  可她的无奈又要对谁说呢。

你偷喝了我的酒,你还有理了!

  “娘娘,娘娘”,婵娟把她唤醒。

  睡了一夜,脑子仍是混沌的,她睁眼,婵娟气愤的双眸映入眼帘。

  “娘娘,怎么这么大的酒气,您是不是又偷喝酒了?”婵娟一双细眉要飞起来似的。

  她一摆手继续蒙头大睡,任凭婵娟怎么叫都不睁眼,一直睡到金乌西坠才醒。

  她无精打采坐起身,揉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帷帐内没有点灯,也瞧不见外头的天光,辨不清时辰。

  婵娟听到响动,打帘进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将帐子挂起,服侍她起身,脸上挂了霜似的。

  她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都要用晚膳了,您说什么时辰了”,婵娟没好气地说。

  “都这么晚了,这一觉睡的还真沉”,她惬意地伸了伸懒腰,葡萄酒真是个好东西,善醉而易醒,昨日喝那么多,今日睡醒却不觉得头疼。

  因着没看住皇后,婵娟生了一整天闷气了,这会儿给皇后套好绣鞋,还禁不住大倒苦水:“您倒是睡得舒服了,奴婢这一天提心吊胆的”。

  早上一进寝殿,闻到满殿的酒气,婵娟就知道坏事了,千防万防也没防住,她疑心是不是挨千刀的中常侍引着娘娘胡闹。

  婵娟怕引起风言风语,只说皇后身体不适,将寝殿守得死死的,不许人随意进出。皇后如今处境艰难,若是再有人把事情捅到太后那里,不知道又要怎样难堪收场了。

  当事人倒是无动于衷,睡得昏天黑地。

  “您偷着喝酒,醉的人事不省的,得亏今日太后陛下没有召见,寻常也没人来找您,要不然就又捅了大篓子了,太后那里自不必说,就是陛下也得训斥您,奴婢受一顿责罚也就算了,要怎么跟君侯夫人交代?”

  睡了一天一夜,她口干舌燥,接过婵娟递过来的醒酒汤,一饮而尽,还不解渴,又催人再端来一碗,一连几碗醒酒汤下肚,她才觉得通体舒畅。

  “知道了,知道了,下回不喝这么多了”,听着婵娟抱怨个不停,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还有下回?”婵娟小脸都气绿了,再三追问:“是不是有人引着您喝的,还是您自己藏的?您把酒藏哪儿了?不能再由着您的性子胡来了”。

  趁着她呼呼大睡,婵娟都翻箱倒柜找一天了,别说是酒,就是连个空酒坛都没找见。

  她佯装不知也不答话,自顾自地下了床榻,坐到妆奁台前,怡然自得对镜梳理妆容。

  看着镜中的自己浮肿双眼,她又发起呆来,对于昨晚的一切,她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自己喝过酒,后来中常侍还来了,两人行酒令聊天喝酒,再后来脑子里就只剩下一片空白,竟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去岁中秋节喝醉了,办了糊涂事,这回应该没有了罢,她趁着婵娟在榻上榻下箱笼里到处翻找的空当儿,揭开衣领往里瞧,又对着铜镜看了看脖颈耳后,确认身上没有不明原因的暧昧痕迹才稍稍放下心来。

  “别找了,我饿了,想喝桃花粥,告诉她们多放些蜂蜜”,她打发婵娟去传膳,见婵娟不情不愿地走了,她蹲下身子往榻下伸手,挪开挡在前头的匣子,蓦地两眼瞪大,她又趴下去看,才确定藏在榻下另一坛酒的确不见了。

  不是婵娟拿走的,要不然婵娟也不会到处乱翻乱找,她悄么声地找遍了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找到。

  一找就是十几天,还是踪迹全无。

  自打知道了阿芙与陛下的来往,她每晚都要饮酒才能入睡,这猛不丁的,十来日不喝,抓心挠肝的。

  往常她怕被婵娟发现,不敢多喝,喝完还要撒许多香粉遮掩,若不是那日一下子喝多了露了馅儿,她盘算着两坛好酒都够喝到年下的,可所有打算都被中常侍打乱了。

  她在他往常走的路上来回溜达。

  “娘娘,您这是丢了什么东西?咱们这几天可都在这里溜达了,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啊”,这几回出来,婵娟就老跟着皇后在这条道上转悠,可皇后既不看景也不登高,不是拨弄花草就是抬眼四望,婵娟十分好奇。

  “总归都是散心,哪里散不是散”,她漫不经心地说话,眼神又飘向了他可能走来的方向。

  婵娟注意到皇后的样子,也伸长着脖子看过去,试探着问:“那您是在等什么人?”

他是谁?

  原本说是让景安将酒送过去,可他想了想,还是自己亲自来了,还带了些香橙,肉桂,丁香,蜂蜜,她坐在矮榻上毫无头绪看着他忙活。

  他先将红泥小炉里奄奄一息的炉火稍稍调旺,又将酒倒进砂锅里,加了香橙之类的搁在红泥小炉上温煮,一切都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只一会儿,砂锅里的酒便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酒香混着丁香橙子的味道弥漫开来,飘进了她的鼻子里。

  她裹着薄被迈步下了榻,凑过去闻,“真香”,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什么要跟橙子肉桂之类的一起煮?”

  他只笑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垫着厚厚的抹布端起砂锅,将煮好的葡萄酒滤进酒杯,放好砂锅,又把酒盏拿给她,“尝尝味道如何”。

  她半信半疑地接过酒盏,抿了一小口,热热烫烫的,喝下去,身子像被注入一道暖流,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味道虽然比冷酒淡些,却因有水果清香,别有滋味,“好喝,不过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加那些东西煮呢”。

  “冷酒伤身,尤其是女人,容易宫寒体虚,手脚冰冷,温煮一下,可以驻暖御寒,舒筋活血,也不易醉”,他说着话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说得漫不经心,她的心里有暖流涌动。

  她偏过头,咬着酒盏边缘儿,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正举杯品酒,意犹未尽的样子,她悄悄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指尖冰凉的手,垂着眼睫,轻声说:“好喝”,慢吞吞几口喝完又把酒盏递给他,“再来一杯”,脸上带了些腼腆笑容。

  看着他修长手指端起放下砂锅,不知怎地她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你以前在尚药监的时候学到的么?”

  他手略顿了顿,抬眼看她,“娘娘还知道我在尚药监当过差?”

  “听人提起过”,她假装不在意地回答。

  “听谁提起,婵娟说的?”,他淡淡笑了笑。

  “不是,婵娟什么都不知道”,她急忙否认。

  “知道也无妨”,他面色如常,又递上了一杯酒。

  她怕他下一句又会说出骇人听闻的话,赶紧接了酒,岔开话题,“没想到酒里还能加这些东西煮着喝,下回我也照这样煮了喝”。

  他笑看了她一眼,“不止这些,红枣龙眼一些药材都可以”。

  “药材也可以?”她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自言自语。

  酒过三巡,一坛酒被喝完,他神态自若,步履如常,全无醉意,她却已经满面红霞,眼神也朦胧起来,他接过她的酒盏,“是时候该睡了”。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听了他的话,她的脸更烫了,心脏也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他随她躺下,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肢,下巴抵着她的发心,“就睡一会儿,寅时我还要去陛下那里当值”。

  她笼在他暖蓬蓬的气息里,听着他的呼吸声,躁动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丑时刚过,他便起身,也不过歇了一个多时辰,身后失去了那个温暖的胸膛,她也醒了过来,翻身揉着眼睛,梦话似的:“要走了么?”

  他穿上外袍,斜睨她一眼,嘴角带笑,“时辰不早了,该走了”,说完俯下身子,眼瞳里倒映出她涨红的俏脸,呼吸相接,还有些葡萄酒的余香,“天儿还早,娘娘再睡会儿罢”。

  眼前出现他的脸,她一下子清醒,慌着把薄被拉起,盖住下半张脸,眼珠滴溜转,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小声说:“不是还要当值,快走罢”,翻身朝里,用薄被盖住了头。

  身后帷帐被撩起,一停,又落了下去,她悄悄回头去看,他的身影已经不见,她久久地盯着帷帐,若有所思。

  她想到了哄他喝药的法子。

  她让婵娟关了殿门,找出药材,混着丁香桂皮香橙放进了葡萄酒里煮。

  “娘娘这能行么?”婵娟不安地问。

  她盯着咕嘟冒泡的砂锅,喃喃自语似的,“总要试试才知道”,她学着他的样子,将酒细细滤出,斟满酒盏。

不急,先喝酒(微微h)

  自那日推杯换盏之后,两人之间相处似乎自如了许多,起码不再针尖对麦芒。

  “今日是加了红枣桂圆么?”她在他身边探头探脑。

  “尝尝”,他擎着酒杯送到她的嘴边,她伸手要接,却被他抬手拦下,眉毛一挑,眼神暗示她直接喝。

  她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像警觉忐忑的初生小鹿,他也眼眸含笑从容看着她,像稳操胜券的沉稳猎户,最后还是她低头垂眼,就着他的手小抿一口。

  她的唇瓣含住杯沿,浅浅地贴着他的指腹,他喉头耸动,等她抬头,便盯紧她的莹润饱满红唇,轻声问:“如何?好喝么?”声音目光都沉了下来。

  她眯起眼,回味一番,又眼神一亮,惊喜点头道:“嗯,好喝,虽说没有上回橙子肉桂浓郁的香味,倒更显出了葡萄酒的甘醇,你也尝尝”。

  他缓缓吐出一个“好”字,却没去喝杯里的酒,而是单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胳膊转到背后,一下把人带进怀里。

  她的胳膊被拧到身后,被迫和他胸口贴着胸口,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下巴被人挑起,她一句“你…”刚说出口,柔软唇瓣就被吻住了。

  她唔唔作声,用那只未受束缚的手推他的胸膛,不知是她力气太小还是他力气太大,她推不开他,反而多了那么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

  两人推拒之间,碰倒了矮几上的酒杯,泼洒的酒液淋湿了她的裙子。她正要张嘴说什么,一条柔软湿滑的舌头趁机钻进她的嘴里,她渐渐泄了力,腰肢也软了下去,只剩纤细手指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裳。

  两人抱在一起,顺势歪在了矮榻上。

  他的舌头极其灵活,扫过她的口腔每一个角落,又勾缠着她的舌头,追逐嬉戏,唇齿间沾染了他的气息,津液互换,她小口吞咽着,咽不下的顺着嘴角流出,画面格外淫靡。

  她头脑沉沉,好似做梦。

  “嗯…嗯…”

  他的手游蛇一般钻进了她的领口,在她的锁骨胸前留恋不去,擒住一边儿雪乳轻揉,揉了一会儿又捏住顶上乳珠,又捻又拽。他亲吻她的嘴唇时,带了些急切,揉捏胸乳的时,却格外轻柔。

  有些朝廷权贵为了巴结他这个天子近臣,时常会邀他同去章台饮酒取乐。席间有人追着要喝乐妓含在口中的酒,他们戏称此为琼浆玉液,喝过一回就如羽化升仙,欲仙欲死。

  他听了只是一笑,心里颇为不屑,如今浅浅一试,才发觉滋味确实销魂,竟有些欲罢不能。

  娇喘声愈来愈急,好痒,那里好痒,她悄悄绞起了双腿,期盼着能缓解腿心的空虚。

  好一会儿,他才像品尝够了她嘴里的美酒似的,放开她被亲的微肿嘴唇,蜿蜒而下,亲吻着她的下巴脖颈,那只原本揉搓着椒乳的手也慢条斯理地扯松她的中衣,将其褪下,露出一侧圆润肩头,又像剥莲子一样,将那侧椒乳一同剥出。

  他抬眼看她,她满面红霞,黛眉稍蹙,双眼轻闭,樱桃小口微微张着,发出一声声娇软呻吟,在那一连串让人心肝乱颤的娇吟声中,他将乳肉连带乳珠一齐含进嘴里。

  “啊…嗯…”,她身子一颤,难耐的扭动着腰肢,胸脯越挺越高,像是要摆脱,又像是要把更多的乳肉喂到他的嘴里。

  他就像婴儿吃奶似的埋头吸吮,啧啧有声。

  她气喘着羞涩地垂眼去看,正瞧见他眼梢微红,边含吮着乳珠,边含笑看着自己,那画面实在香艳,只听“啵”的一声,他吐出了被吸得又红又肿,水亮润泽的乳珠。

  她的脸又涨红了几分,私处偷偷吐出一股股蜜液,她无从再想,红着脸移开眼,牙齿咬住食指,压抑着喘息。手指被他拿开,他微微笑着又俯身下来亲吻她的嘴唇,腻腻歪歪,黏黏糊糊。

  砂锅里的葡萄酒滚了好几滚,他才放开绵软无力的她,还不忘赞叹一句,“果然好酒”。

  她轻咬唇瓣,俏脸偏向一旁,衣领大开,露出的细白肌肤隐隐透着粉红,乳珠鲜红,颜色艳丽,随着深深长长的呼吸,像波浪一般起起伏伏,一副被蹂躏惨了的模样。

  他忍了又忍,才忍下冲动,贴心地替她拢住领口,声音沙哑着说道:“不急,先喝酒”,手指似不经意地划过她肿胀挺立的乳珠,又引得她娇喘颤栗。

  被他半路撂下,不上不下的,她睁开那双水汪汪的朦胧含情双目,盯着他一时怔忪。

  “还有力气坐起来么?”她懵懂失神的样子可爱,他忍不住俯身咬住她的耳珠,轻笑着问。

  她这才回神似的,一双绵软素手轻推他的胸膛,他起身,顺带着拖住她的后腰,将人扶坐起。

他像在驯兽,又像在熬鹰(微h)

  不知不觉间,她又喝多了,浑浑沌沌,昏昏沉沉,被抱上了床榻,任人为所欲为。

  衣衫散落一地,她的中衣,亵裤,抱腹,小衣,而他仅仅脱掉了外袍,深衣。

  不公平,她要去扯他的衣裳,却被他单手钳住按在枕上。

  他用了些力气压着她,修长匀称的身体挤进她的双腿中间,埋头在她的柔软脖颈耳后轻吻细吮。她耳后敏感,他的嘴唇一贴上来,她就扭着身子,忍不住轻声哼哼。

  他轻笑一声,热气喷在她的脸侧,她咬住唇瓣,稍稍偏头,亲吻没有落在她的脸颊,而是落到了她的肩头。

  她的肩头圆润,弧度很是优美,深深一吸气,露出诱人的锁骨。他伸出舌头,从肩头锁骨细细舔过,又去亲吻她肩头旧伤,痂皮已经落了,依稀还能看出淡淡的伤疤,那是他留在她身上的印记。

  “疼么?”他问她。

  “疼,疼死了”,她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像是要报一咬之仇。

  他用食指跟中指夹住她的乳珠,又用指甲刮蹭她的乳尖,那一点酥痒难耐,她软软地“嗯”了一声,立时松口。

  他总是有法子对付她。

  “怎么不咬了?”他语气缠绵,指尖将她的乳珠狠狠拽起又使劲揉捻,他像在驯兽,又像在熬鹰,猎物稍有反抗,就会被掐住软处。

  “啊…”,她被拽得挺起胸,腿心最深处也空虚起来,她情不自禁要夹紧腿,却夹住了他的劲腰,敏感花心完完全全贴上了他的腰腹。

  柔软丝滑的中衣被她流出的蜜液浸湿,嵌进了肉缝里,稍微一摆腰,就被布料摩擦得全身战栗,她贪恋这样的酥麻痒意,于是悄悄将腰肢摇摆得越来越快,摩擦也跟着越来越重,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得爽快。

  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被他抓了现行。

  他观察着她忍耐的表情,知情识趣地将手探到她的腿心,摸到一手的黏腻,“湿了啊”,说完,插进一根中指。

  她身子一紧,扭腰摆臀,想要摆脱他手指的肆虐,却被他又塞进两根手指,游刃有余化解。手指在花穴里左突右击,肆意搅弄,她再也挣扎不起来,只能乖乖承受。

  她软了身子,他又继续亲吻她的肩头,又沿着锁骨一寸寸地往上,轻吻过她的颈子,面颊,唇角,最后寻到了她的柔软嘴唇。

  四片嘴唇相贴,他不急着将舌头递进她的嘴里,而是一面捣弄着她温暖多汁的花穴,一面辗转含吮她香糯甘甜的软唇。

  她被亲得喘不过气来,鼻子咻咻直喘。

  一吻作罢,他的嘴唇要离开,她却像得了个蜜饯果子似地舍不得撒手,紧接着亲了过去,一吻上,就又咬又啃,全无章法。

  他微微一愣,抬起身子要看她,她却伸出藕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跟着抬起头,追着他的嘴唇不放。

  “像个贪吃的小猫”,他脸上漾起笑意,又故意戏弄她,道:“刚才还没亲够?”

  她声音带着哭腔说:“不够…还要…”,像撒娇又像哀求。

  他浅浅一笑,咬着她的耳朵问:“哪里想要?上面,还是下面?嗯?哪里?告诉我”,他像个杀人越货的男妖精,一步步诱她沉迷堕落。

  “都…想要…”,她把羞得通红的脸埋在他的肩头,诚实作答。

  “好”,他温柔答应,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根玉势,“噗呲”一声塞进了她的私处,私处已经足够湿润,玉势毫不费力一插到底,甬道瞬间被填满,又麻又涨,她腰臀一缩,舒服地呻吟出声。

  她睁开了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眸,瞧着他,妩媚又多情,他脸上带笑,俯身要亲她的嘴,却被她圈紧脖子,一口含住耳珠,又舔又吸。

  咂咂吸吮声就在耳边,他小腹一紧,额头渗出汗珠,为了压抑住体内汹涌澎薄的躁动,他抽插几下花穴里的玉势,她一下哼哼唧唧地软了下去。

  他重新占据主动,与她十指相扣,深深吻下去。这回的亲吻激烈又冲动,热切又缠绵,唇舌缠绵勾缠,气息瞬间紊乱,他将她揉进怀里,她的舌根被吸得生疼,嘴唇微肿,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嘴角扯出一条晶亮的银丝。

  他的鼻尖对着她的鼻尖,努力平稳着呼吸,问她:“还要么?”

是自己的错觉么?(微微h)

  闹腾一场,虽身心舒爽了,但她又乏又累,躺了一会儿,困意沉重起来。

  身后的人一直静静躺着,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一阵过后,他翻了个身,她隐约觉得他正面对着自己的后背,还很近,因为她能感受到他湿热的呼吸喷在了自己的后脖颈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自己也要睡过去的时候,却感觉出锦被被掀开一条缝,透着凉风,有一只手从那条开启的缝儿里缓缓探了进来,搁在了她的腰腹上。

  它先是不动,像是只是试探,接着才或轻或重地抚摸按揉起来,后来那股力道逐渐加重,身后人的呼吸也粗重了些。

  她仍是装死,一动不动。

  锦被被从后面掀起,后背先是一片冰凉,紧接着轻轻贴上来一个赤裸的,火热的,坚实有力的胸膛。

  他竟然脱了中衣,意识到这一点,她头皮一麻,悄悄咬住了嘴唇。

  很快,那只手不再只满足于抚摸腰腹,开始沿着她侧躺曲线蜿蜒向上,准确无误地掬住她的一侧乳肉,拇指和食指捏住乳珠,轻揉慢捻,时不时还用指甲刮蹭乳尖,同刚才的粗暴不同,这回他极有耐心,极温柔。

  把玩完一侧,他又依葫芦画瓢,玩弄起了另一边。

  又酥又痒,腿心里又开始空虚难耐。

  胸乳还被他掬在手里把玩着,一个吻毫不征兆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缓慢而轻巧,都只是嘴唇轻轻地触碰一下便离开,点到为止。

  没有咂咂亲吻的水渍声,也没有舌尖舔过的黏腻声,就像少男少女的干净纯洁神圣的初吻。

  许久之后,那只手似乎厌倦了乳肉,又沿着她的身体慢慢往下去,抚摸过浅浅的肚脐,卷曲柔软毛发,之后不骄不躁地挤进了她的腿缝,摸到了她的私处。

  一根手指探出,沿着她的花蕾肉缝缓缓前后滑动,刚才的蜜液还未干,又带出新的花露,湿漉漉,滑腻腻的,那根手指滑动地很是顺畅自如,“叽咕”一声,不知是不是肉缝太过润滑,手指滑进了尚未合拢的肉穴里,之后无师自通般慢慢地抽插了起来。

  她身子一紧,颤抖了一下。

  身后的人轻轻一笑,却不说话,他似乎知道她在装睡,却不打算拆穿,仍是不厌其烦又怡然自得地进行着他沉迷的游戏。

  手指深深插入,又缓缓拔出,在肉缝里不急不慢地来回滑动,又“噗”的一下插入,手指从软肉中徐徐穿行而过,叽咕叽咕慢响。软肉经受着手指的抚慰,手指感受着软肉一轮轮的挤压,手指穿行到了尽头,再次慢条斯理的抽身出来,循环往复。

  他的薄唇还在一下下吻着她的肩头,似乎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挑逗情欲,而只是他纯粹迷恋着这些简单重复的动作。

  她紧咬住嘴唇,才没发出呻吟,身上却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

  抽插了几十下之后,她的私处早已汁水横流,沾湿了锦被,他这才将她搭在上头的那条腿稍稍掰开,在腿缝里塞进了薄被,又将她抬着的腿合起,手臂揽住她的腰间,稍一用力,将她的屁股向后挪动翘起,隔着薄被贴上了他的腰腹。

  她已经被这缓慢又磨人的游戏消耗没了力气,只能听之任之。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的手臂箍住了她的腰,腰臀一下下耸动,撞击她的臀部,那耸动一开始像他之前的动作,很是缓慢,后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觉得这暧昧的举动像极了男女欢爱的时候,那不言而喻的动作姿势。

  身后人的呼吸渐趋粗重,手臂也越箍越紧,像是要把她揉进他自己的身体,似乎是为了缓解焦灼,他的手使劲攥紧了她的椒乳。

  胸乳要被挤爆了,疼,她轻声哼哼,腰腿软了一软。

  “夹紧”,他一声令下,低沉的压抑的喘息声响在耳边,她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也夹紧了双腿间的薄被。

  突然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感觉出自己的腿间夹着一个,不,一根粗粗硬硬的东西,那个东西正随着他腰臀的耸动,在她夹紧的腿间进进出出。

  是错觉么?她夹得更紧了些,想要感受的更加真切,他却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里,急促喘息着突然撤了出去。

  热烫的气息尽数拢住她的脖颈儿,她的脸都被烘热。

  良久,等呼吸渐趋平稳,他动了动身子,狠狠亲了一口她的肩头,才平躺回去,似乎很疲倦又很舒畅,不一会儿,他又霍地一下起身,俯在她的身上,亲了亲的侧脸,轻笑着说:“睡罢”,说完起身下榻,掀开帷帐,走了出去。

燕大人对陛下对王美人真是一片赤胆忠心

  天儿越来越暖和,她抱着雪儿去河边玩,玩累了,放着雪儿在草地上撒欢,坐在亭子里跟婵娟皎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皎月突然神秘兮兮地说:“娘娘,您听说了合欢殿的事儿了没?”

  她摇了摇头,“什么事儿?”

  皎月回:“就前些日子,陛下在合欢殿发了脾气”。

  她终于有了点正常的情绪波动,“还有这事儿?”

  “是啊,陛下当夜就回了宣室殿,邓夫人在太后那里都哭哭啼啼诉苦好几日了,哭得太后都称病不敢见她”

  “为了什么呀?”婵娟站在她身旁,用团扇给她遮着太阳,好奇地问。

  皎月说:“说是陛下怪罪合欢殿,吃穿用度太过奢靡,犯了僭越之罪”。

  僭越之罪可大可小,就看陛下有没有心思追究了。

  “按说邓夫人娘家大将军是三朝元老,征战无数,封地广大,太后又时不时的封赏,吃穿用度自然是旁人不能比的,邓夫人想必是一贯如此,也并非进了宫才变的,陛下何故此时发这么大的脾气?”婵娟抬眼瞧了瞧四周,又用扇子遮住嘴,轻声说:“怕不是借题发挥”。

  她跟皎月都点头。

  建信侯夫人入宫,闲聊时曾说起同西羌打仗的事。

  说是西羌北部反叛,一直侵扰陇西,劫掠往来商队,企图切断大成与西域的连接,陛下苦恼不已。护羌都尉邓图自告奋勇,要去讨伐谋逆,可邓图这人态度傲慢,爱得罪人,又好大喜功,不听劝阻,贪功冒进,孤军深入,不但无功而返,还折损了两万精兵,三十万石粮草,闹得其他几个西羌部族也纷纷反叛。

  陛下盛怒,下旨将死里逃生的邓图下狱治罪,太后与大将军却齐齐施压,最后邓图只被判了个抄家流放岭南了事。

  陛下心里正有火没处发,邓夫人就一头撞到了陛下的枪口上。

  同西羌的战事胶着不定,国库支出巨大,连陛下太后都要缩衣节食,以慰民心,邓夫人却依旧不改铺张本性,此举无异于触了陛下的逆鳞。

  难怪会拿邓夫人开刀。

  “这才进宫没几日,就把陛下给惹怒了,这以后的日子啊,真不好说”,婵娟撇撇嘴。

  “有什么不好说的,人家有个太后姑母,大将军的亲生父亲,怎么着也不会让陛下冷落了邓夫人”,皎月那头说个不停,忽然婵娟清了清喉咙,接着眼睛看着皎月,嘴唇一努皇后,皎月立马领会,忙岔开话题说别的。

  婵娟跟皎月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乎,她倒没怎么留意她们说什么,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不远处的人吸引住了。

  她轻拍了下皎月的胳膊,说:“别说了,有人来了”。

  婵娟皎月顺着皇后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正见王美人由宫人搀扶着慢悠悠沿着河岸散步。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王美人,跟瞧奇景似的,她说:“是我看错了么?我怎么瞧着王美人的肚子在动”。

  婵娟眯起眼仔细看,又摇摇头:“没瞧见啊”。

  皎月也盯着看,说:“不过孩子在肚子里是会动的”,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皇后跟婵娟又一齐将探究的好奇的目光投向皎月,皎月嘿嘿一笑,“奴婢也是听说,听说”。

  这宫里好像就没有皎月打听不来的话。

  皎月大概是嫌椒房殿太冷清,整日里没事,不是转东家就是串西家,皇后与后宫美人的关系不怎么样,她倒是跟那些宫人宫婢处得挺好,闲聊的多了,犄角旮旯的事儿都能给她翻出来。

  皇后跟婵娟同时收回目光,又看向王美人。

  她接着说:“那倒真新奇,不过,你们说这么大个孩子怎么从肚子里生出来啊?那得多疼啊”。

我的帕子呢(微h)

  一个多时辰后,皎月当真带着一卷书简回来。

  她捻着一枚棋子,正犹豫着在何处落子,漫不经心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燕大人找得仔细,还问了奴几句话,所以多花了些时间”

  “问话?”她幽幽转过头去,看向皎月。

  “嗯”,皎月应声,连连点头。

  她若有所思,单手托着下巴,盯住皎月的脸多瞧了会儿,然后饶有兴趣地问:“中常侍都问你了些什么?”

  皎月被她瞧得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睫,脸红着小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问奴平日里是如何服侍娘娘,辛苦不辛苦之类的话”。

  “没别的了?”她接着问。

  “没了”,皎月缓缓摇了摇头。

  她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般,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笑了笑,“燕大人倒是真会怜香惜玉”。

  “那…娘娘,这书简…”皎月奉上了那卷在手里捧了许久的书简,问她。

  她随意一摆手,说:“搁着罢,我有功夫再看”。

  皎月却将书简举到她的眼前,满怀期待地说:“燕大人说让您打开瞧瞧呢,说里头有可多说法呢,怎么养,怎么训,都有,是燕大人精挑细选的,燕大人还说若是娘娘不满意,回头再选一本给您送来”。

  “是么?”拗不过皎月,她撩起眼皮,瞥了皎月一眼,接了过去,心中腹诽,“燕大人,燕大人,叫得倒是亲切,你可知你的燕大人是个什么人物?知道了还不得吓死”,可她又转念一想,或许也不会,总会有人为那副皮囊不知死活地如痴如醉的。

  书简由一方灰色的帕子系着,装在书简袋子里。

  “怎么还有一个帕子?”她问。

  “燕大人说,编连书简的牛皮绳旧了,怕拿回来的时候会散,所以用自己的帕子捆了,让奴婢拿回来的”

  她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解开了帕子的结扣,蓦地,想起中常侍交代皎月要她打开看,她疑心中常侍是不是在里头藏了什么东西,于是,停下了手,吩咐皎月道:“皎月,去帮我拿碟点心过来”。

  “好来”,皎月似乎还沉浸在方才与中常侍近距离的接触的激动心情里,一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她见皎月走了,又瞧了瞧近旁没人,才解开帕子,小心展开书简,就是一本书简,竹片微微发黄,散发着竹子和油墨的清香。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抖了抖,万幸,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什么呀,就会吓唬人”,她松了口气,手放在矮几上,摸到了系书简的那方帕子上。

  帕子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花样也没有刺绣,可上头有一片不明原因的干巴巴的痕迹,摸起来硬硬的,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针扎了一样,一下子挪开了手。

  趁皎月还没回来,她拎起帕子的一角,快速丢进了一旁的香炉里,火苗升腾,一下子把帕子吞噬,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她忙开窗散气,又扔了几块熏香到里头。

  皎月拿着点心回来,一耸鼻子,心想真该把照看香炉的小宫婢打一顿,这是搁了多久香料在里头,腻歪得紧。

  她正坐在矮几前翻看那册书简,皎月将点心放下,问道:“娘娘觉得如何,有用么?”

  她点点头,“很有趣”。

  书确实是好书,只是中常侍可恶,她见皎月几上几下的看,问:“找什么呢?”

  皎月说:“那方帕子啊,奴婢想着洗干净了,给燕大人送回去呢”,说完脸上染了些红霞。

  见皎月脸红了,她也红了脸了,皎月脸红是因着提起中常侍,她脸红是因着帕子,这个挨千刀的。

  她心里骂了他千百遍,脸上却装作不在意,“刚才还在呢,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还是什么好东西了?去织染署领个十条八条的还给他便是了”。

曲终人散皆是梦

  不两天,漪澜殿就传出消息,王美人晨起腹痛难忍,看样子是要生了。

  “陛下歇了早朝,一早就过去陪着了”,婵娟给她梳理头发说。

  “不是说,下个月才到日子么?”她望着镜子里的婵娟问。

  “说的就是啊”,婵娟说到这儿,看了看四周,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不过,娘娘,您瞧瞧多险,万幸中常侍叫住了您,要是当时您伸手摸了,指不定这会儿就赖在您的头上了”。

  她也是后怕,陛下对王美人这一胎可是相当看重的,就看平日里的赏赐就可见一斑,幸好,幸好。

  不过,她仰脸看着婵娟,唧唧咕咕的,“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为着王美人才叫住我的?早产了最受罪的是王美人啊”。

  这下婵娟被问住了,这么说好像也…可是…但是…,难道要告诉皇后说,这是女人的直觉?

  自己连男人都没有,怎么算得女人呢,可是,凭借她这么些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单看中常侍那日欲言又止的样子,婵娟还是觉得中常侍是为了皇后。

  毕竟…如今中常侍跟皇后是一个被窝,哎,这话太别扭了,简直要人命,算怎么档子事儿。

  婵娟叹气。

  “你也说不出来了罢”,看着婵娟时而皱眉时而叹气,她扭过身去。

  不到正午时分,宫人过来传话,王美人早产了,生了一位公主。

  她跟婵娟皎月面面相觑,那神情似乎在说不都说怀的是皇子么?不过这话也没法问。

  后来听说,公主一出生,漪兰殿的人脸色就变了,全都屏声敛息,半点动静不敢出。

  稳婆颤颤巍巍把襁褓里的女娃抱给陛下看,陛下也只匆匆看了一眼,叮嘱王美人来日方长,好好休养,便出了漪兰殿,回了宣室殿就大发雷霆,命廷尉将之前算命的术士以大不敬治了罪。

  她跟婵娟皎月暗暗咂舌,对看几眼,也无话可说。

  她去看望王美人和小公主。

  刚踏上漪兰殿的台阶,她就觉出异样,太安静了,除了殿外廊下的画眉清脆啼鸣,整个披香殿竟再无动静,像是沉睡了一样,悄无声息。

  要知道以往的漪兰殿可是未央宫里最热闹的地方,后宫美人往来不断,门槛都要被踏平,可自打小公主出生,反而冷清了起来,简直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陛下不来也就罢了,连平日与王美人交好的陈良人也不见露面了。

  她不动声色张望着走上台阶,叹口气,世道人心不过如此。

  她缓步迈进殿门,刚一进门,一股复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潮热气味混杂着血腥味,难以言喻。

  她随意扫了几眼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只角落里点了几盏油灯,死气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王美人生产后就没有通过风,气味实在是不敢恭维,她悄悄地掖了掖鼻子。

  漪兰殿的宫人全都垂首帖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闷地像是木偶。

  她继续往前走,绕过屏风,进了内室,一眼就瞧见床榻上,王美人头上系着红带子,正无精打采地歪靠在软枕上出神,旁侧的襁褓里裹着一个奶娃娃。

  她没让王美人起身,自己坐到了榻旁,一坐定先不着痕迹把人打量了打量。

  王美人身上浮肿已消,气色还好,只是眼下带了些青,想来是睡得不好。

  她也不寒暄客套,直接从婵娟托举的漆盘里拿起一个吊坠递给王美人,“这是给小公主的见面礼”,说完又指着案几上摆的漆盘说:“还有一个长命锁,一对金手镯,十匹绢布,几样补品”。

  她递给王美人的是一块由西域于阗进贡的和田玉如意扣吊坠,雕工精巧,玉质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王美人犹豫一下,双手接了过去,“谢娘娘”,替小公主收下。

枕的不是枕头

  回了椒房殿,春兰说景安送过来一坛黄酒,还让告诉娘娘,明日子时喝是最好的。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婵娟听不懂,“这喝酒还分时辰的么?”

  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果然是一坛好酒,一开坛便酒香四溢,浓郁醇厚。

  到了当天夜里,她提前煮好了酒,捞出里头的药包跟婵娟说:“婵娟,快把这些扔出去”。

  婵娟一脸忧色:“娘娘,奴婢心里觉得怕,要不,咱再想别的法子罢”。

  “这又不是毒药,毒不死人,再说了,这点药量中不中用还另说呢”,她举起酒杯,往婵娟面前一递:“你闻闻,有没有怪味道?”

  婵娟摇头。

  “那就好”,她主意已定,有用没用总要试试才知道。

  夜色浓重,人还没踪影,她坐在矮几前,读一卷帛书,百无聊赖,又趴在矮几上拨弄雪儿。

  “雪儿,雪儿”,她唤了几声,雪儿不理她,只是呼扇了两下耳朵,换个姿势又睡了,“懒狗”,她嗔了一句,打个哈欠,就着矮几闭目养神。

  月上中天,他才安顿好了一切,从地道进了椒房殿。

  这条地道是未央宫初建之时高皇后为了与人密谋朝政,命人偷偷修筑的,地道的入口出口都极其隐秘,知道的人不多,一百多年下来,知晓的人就更少了。

  出了地道,地道出口已经有人等着,他整了整衣衫,随意问了几句她的近况,听那人说完,他点点头,推开殿门,进了寝殿。

  掀开帷幔,宽敞的内室里烛影晃动,一抹单薄身影正趴在火炉旁的矮几上,一动不动,矮几上放着酒樽酒盏,袅袅热气从里头飘散出,满室都是青梅煮酒的香气。

  他放轻脚步走到跟前,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双眼微闭,嘴唇轻抿,睫毛弯弯在眼下投下一片弧形阴影,身子随着轻浅呼吸不明显地一起一伏。她睡着的时候藏起了眼神嘴角的倨傲,倒是显出几分乖巧。

  地上掉了一卷帛书,他拾起来翻了翻,是讲解酿酒过程和饮酒文化的,他眼角余光撇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雪儿此时趴在火炉旁也睡得正香,听到动静抬起头,见了来人,摇了摇尾巴要起来。他食指压住嘴唇瞪了它一眼,雪儿当即低声呜嗷着又耷拉下脑袋躺了回去。

  虽说已是四月末,可一早一晚还是凉的,他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的身上,又坐在了她的身旁。他挨得她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楚她脸上的细小绒毛,能感受到她的温热体温。

  他伸手轻轻一揽,她歪进了他的怀里。

  她陷进了一个又沉又甜的梦里。

  梦里她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温暖柔软,母亲轻声哼唱着歌谣哄她入睡,她不睡,闹着还要再听一个故事,母亲柔声细语吓唬她,“再不睡,大老虎就要来把阿衡叼走了”,她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往母亲的怀里又钻了钻。

  在梦里,她也晃神自己怎么睡在了母亲的怀里,难不成进宫做皇后才是个梦?她心中狂喜,想着等醒了,一定要告诉母亲,自己不进宫,不去皇太后的寿宴,一高兴她就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她就跌出了香甜梦境,迷迷糊糊睁眼,眼前火炉里的炭火通红,暖意融融,哪里还有母亲的踪影,哎,果真是假的,但那温暖柔软的感觉太真实了,让她舍不得就这样醒来。

  困意犹重,她还想接着睡,重温美梦,脑袋下的枕头太高了,让她脖子发酸,婵娟何时给她换了枕头都不说一声。

  她伸手去摸,想把枕头抚平,可摸到枕头的那一刻,登时睡意全无,光滑的绸缎之下的触感是温热饱满的。

  “摸够了么?”须臾,头顶上传来一道声音,清清冷冷。

  这回她彻底醒了,红着脸悄悄抬眼,他正单手擎着帛书卷,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垂眼看她,原来自己枕的根本不是什么枕头。

  她睡觉不算老实,一个劲儿往他怀里拱,后来又翻了个身,头蹭来蹭去,手也摸来摸去,似乎在找一个舒适的角度接着睡。

好奇他跟王美人的关系

  她一看,酒樽里的酒少了小半,她迟疑片刻,问:“你喝了?”神色复杂。

  “喝了一些了”,他揉着额角,仰头闭眼躺下,语调慵懒惬意。

  “味道…如何?”

  他睁眼,支起一条腿,浅浅笑着看她:“味道不错,还劳烦娘娘找了书来看”。

  她原本还怕他会察觉里面的猫腻,准备了好些说辞,想先试探试探,再相机而动,没想到他自己先喝了。

  也好,这兴许就是天意,她暗暗想着,不露声色地说:“总算没糟蹋了一坛好酒,我看古人说的青梅煮酒颇有意境,就找了书来看,如何制作,看来是找对了”,她拿过酒盏倒上满饮一杯,梅子香气浓郁,黄酒绵甜爽口。

  她又斟了一盏,自然而然地递给他,“王美人生了”。

  “嗯”,他坐起身接过酒杯淡淡应声。

  “术士不是说是个皇子?”

  他抿了一口酒,轻笑,“那群人的话怎么能信,一群赌徒罢了,赌对了就是荣华富贵,赌输了人头落地”。

  “也对,总有一半的胜算,只是不知道为了荣华富贵赔上了性命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富贵险中求,人各有志,外人也不好评价什么”,他习以为常似的,“娘娘去看过王美人了?”

  “嗯,去了,王美人气色还算好,小公主也很可爱,就是小公主出生几日了,陛下也没去瞧过,连名字都没取”

  看着她眉宇间有些愁绪,他笑,“娘娘怎么突然跟王美人这样要好了,还替她打抱不平?”

  “哪有什么打抱不平,只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

  “王美人是穷苦出身,心性坚韧,不会消沉太久,再说,她还年轻,又有孩子,即使陛下一时冷落了,也总有想起她的时候”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自己,这话还没出口,他不说话了,偏头看她,她正咬着酒杯出神。

  察觉到周围突然安静了,她才回神,见他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忙眨了几下眼睛,没事人似的抿了一口酒,“这酒不错”。

  这是郢州太守上贡的酒,听说是下一个山洞里寻得,窖藏了百年,自然错不了。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瞧出她胡思乱想的小心思,他又凑近了些看她,“娘娘方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呀”,他的脸靠得太近,她往后躲了躲,柔软一笑否认,“哪有想什么,只是觉得陛下未免太不近人情,王美人还刚生完孩子呢,说冷就冷了,也不顾及王美人的感受”。

  他显然没那么相信,还是盯着她瞧,她也不看他,自顾自饮酒。

  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在好奇他跟王美人的关系,不过真是有些好奇啊,他怎么这么了解王美人。

  他嘴角勾起,也不再追问,只说:“陛下心情不好,近日又有朝臣劝谏陛下收养藩王之子,说是给宫里冲喜,陛下早已烦不胜烦,一直都盼着王美人能生个皇子堵住那些人的嘴,盼了那么久,最后一场空,心里难免失落,过阵子就好了”,说了这个又想起朝廷上的明枪暗箭,他一阵阵头疼,不愿再聊。

  “陛下春秋正盛,过继藩王之子未免言之过早”,谈起皇嗣的话题,她又满怀惆怅。

  说句大不敬的话,不知是否大成开国杀戮过多,天不佑大成,后宫一直子嗣绵薄,当今陛下的后宫也曾先后诞下三位皇子,除一位生下来就夭折了,还有两位也只勉强长到两三岁。

  其中广陵王最为聪慧机敏,一岁开口说话,两岁就已会背诵诗歌,陛下甚是喜爱,可惜天不假年,未到三岁就夭折。

  临川王因为生母陈良人不受宠,生下来就不受陛下关注,未满一岁也没了。

  陛下已经二十有七,坐拥庞大帝国,膝下仍无子,怎能不心焦。由人及己,若自己能有一儿半女,是不是就能摆脱眼前的困局,可又谈何容易,想着,她将满腔愁绪化做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怎么不去找萧美人了?”

娘娘不想让臣来么?

  他今夜怪得很,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她怕露了马脚,不敢与他再对视,放下酒盏走下矮榻,蹲下身去看趴在火炉旁的狮子狗。

  “奇怪,你来,我也没听见雪儿叫,往常它见了生人总要叫两声的”

  “它叫了,娘娘没听见”

  “是么?”她一脸不信。

  他看着她逗弄雪儿,问:“娘娘喜欢这狗么?”

  她点头,“喜欢啊,雪儿聪明听话,还跟个孩子似的特别粘人”。

  “那就好”

  他不说话了,她却说个不停,像在没话找话,“你都不知道,雪儿会作揖,转圈,还会跟人握手,我生气了,还会看脸色”。

  “我觉得啊,它肯定是从哪个大户人家里跑丢的,不走运让一群粗人给抓了,不过也是它幸运,要不是春兰见了,说不好真被人宰了吃了,那可真的可惜了”

  半天听不见他说话,她好奇,回头看他,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态微醺,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来”,他冲她伸出手。

  她下意识地抗拒,不愿意上前。

  他也不多说话,一探身,拽住她的胳膊将人拖起。他力气大得很,拽得她的胳膊都疼,她脚下趔趄,一下坐在了他的腿上,他顺势将人圈住。

  不知是因着醉了,还是因着害羞,她红着脸推他,“放我下来”。

  他箍住她,柔软的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臣的腿被娘娘枕麻了,娘娘不给揉揉么?”声音连同潮热气息一齐涌进耳道,震得她鼓膜嗡鸣,浑身战栗。

  耳尖染了红晕,她扭扭捏捏不依,他却拽住她的手不放,她越挣他拽得越紧,最后他干脆就势倾身压了下去。

  雪儿被吵醒,“呜”了一声,臊眉搭眼走开了。

  “哎…”她捂住他亲下来的嘴唇,挤出些许笑容,“咱们说会儿话罢”。

  他将她的双手按在头的两侧,十指交扣,“娘娘说,臣听着”,说完又俯身去亲她。

  她偏头躲避,怯怯地说:“咱们就说说话喝喝酒不是挺好的么?”

  “能陪臣一起喝酒聊天的女人多的是,不差娘娘一个”,他的吻从她的腮边印到脖颈上。

  她心里莫名酸楚,盯着火炉里翻滚的火舌,思绪万千,“那…能服侍燕大人的女人,想必也是不少的罢?”

  他顿住,挺起身子看她,不明所以,“娘娘什么意思?”

  这回她没躲闪,直直看了回去,眼神暗淡,“听说燕大人的私邸有许多乐妓,即温柔多情又能歌善舞”。

  他眉毛一挑,不置可否,手却从她的宽大袖口探入,又往上抚摸着她的如玉手臂,随口说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还能如何,她明明就知道,可心里还是一下子冷了,眼前的人突然变得面目可憎,她轻“哼”了一声,直言道:“我不想这样下去”。

  他似乎并未察觉她情绪的变化,那只手仍顺着袖管想继续往里头钻,“娘娘不想让臣来么?不是说一个人孤独寂寞么?”

  她按住了他的手,“可陛下若是知道了,你我必死无疑”。

  他收回了手,看着她的脸,思索了片刻,问:“怎么突然又说这个?”

  “还能因为什么,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长此以往,东窗事发是早晚的事,你得陛下倚重,人又风流潇洒,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何必冒着杀头剥皮的风险来这里”,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我不想死(微h)

  “宋美人死了,你知道么?”

  他埋首到她的颈窝,不紧不慢地解她的衣带,“听说了”。

  “听霜华殿的人说,是病死的,冬天里染了风寒一直都没好,咳个不停,最后咳出血就病死了,还是宫人看着送进去的饭菜都没动,进去看了看,才发现人趴在殿门口,都死了三天了”,说着这些,她觉得脖子后头嗖嗖的风,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却没太大反应,似乎只对眼前的人感兴趣,“嗯”了一声,像剥粽子似的,将她的衣衫一件件揭开。

  “当初陛下多宠她啊,好东西尽着她挑,才分给其他美人,还提拔了她的父兄,赐了许多田地,可才过了多久啊,一朝惹怒了陛下,就被打入冷宫,落了个孤身死去的下场”

  她木然地盯着房顶,呢喃着,“王美人也是,进宫数年,荣宠不断,就因为没生下皇子也被冷落了,两个美人还是被陛下放在心尖上的,说冷落就冷落了,我是被陛下厌弃的人,若是陛下知道了你我之事,我实在是不敢想像后果”。

  他说:“自古伴君如伴虎”,眼睛却在她饱满的胸乳,平坦的小腹之间来回逡巡,像是要找个合适下口的地方。

  “是啊,这样的地方,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想进来呢?”

  他捏了捏她的胸乳,又摸了摸她的小腹,说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就像那几个被灭族的术士,只不过是在赌谁的运气更好”。

  她的手松松地搭在他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他的后颈,黯然道:“我时常在想,要是那回我不闹那一场,宋美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生死有命,宋美人恃宠而骄,不是因着娘娘也会因着旁的事,惹怒陛下,娘娘不必过于放在心上”,他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地方,一低头,含住她隆起的一侧。

  他像个吃奶的孩子一样裹住了她的乳尖,她咬住嘴唇,轻吟一声,又努力平稳住呼吸,“可终究是与我有关的啊”。

  “想想人活一辈子,到头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后宫里的美人,锦衣玉食的,可每天过得都是一样的日子,盼君恩,沐君恩,从日出到日落,又从黑夜到白天,重复,无趣,朝堂上又如何呢,机关算尽,今日富贵,明日抄家”

  “那日在苍池边上,我就想要不干脆跳下去,跳下去一了百了,这一切就都结束了。这一世轮回结束,重新投胎做人,若有来生…”

  他轻笑插嘴,“找个对娘娘一心一意的夫君,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思绪一下被打乱,她掐了下他颈子上的肉,以示不满。

  见她面带愠色,他正了正脸色,道:“娘娘接着说”。

  她白了他一眼,又继续说道:“可我又想了想,我是皇后,虽说不受帝王宠爱,好歹也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就这么死了,也太亏了,人要活着才有希望,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做,我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该这么短命,而且…”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即没有畏惧也没有柔情,“就算我非死不可,也要拉害我的人做垫背”。

  她本意是警告,但在他听来却像是娇嗔。

  他低声笑了,真想死的人会想这么多么?

  自己费尽心思,说了这么些剖心剖肝的话,他却笑了,她皱着眉,气恼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自然知道娘娘说的是真心话”,他收起了笑,凝视着她的双眼,有那么点郑重其事,“那娘娘一定要说话算话,到时候,娘娘要记得拉我一起死,黄泉路上孤单,彼此做个伴儿”。

  她愕然,半晌无语,好一会儿才小声回道:“我说了,我不想死的”,这是实话。

  “娘娘一会儿说怕死,一会儿又说于理不合,那若不是因为这些,娘娘是不是就不讨厌这回事了?”他独辟蹊径,问得她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半天没答上来。

  他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俯首,吻了下来,带了些急切,像猛虎捕食,撞得她的嘴唇牙齿都疼。她还没喊出那个“疼”字,就被他紧紧抱住,舌头被攫住,肆意含弄。

  她像只被拎住脖子的兔子,被迫仰头,艰难迎合着。

  一吻作罢,他与她额头相抵,气喘吁吁问她:“真的不想让我来?”

  “不想”,她同样喘着粗气,却别开脸坚定回复。

  他锲而不舍,想迫她改变主意似的,继续折腾。灼热的亲吻不断落在胸乳之上,她胸膛起伏地厉害,浑身细碎的颤抖。

阿芙有喜了

  婵娟一面给她捶腿,一面觑她的脸色,反复斟酌思量之后,小声问道:“娘娘,昨夜…还好罢?”

  她正斜倚着软枕,望着窗外那一大片开得姹紫嫣红的大朵芍药发呆。

  昨夜她哭得太久,清早起来脑子都是昏昏沉沉,恍恍惚惚的,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婵娟叫了她两三声,她才回神,懒懒收回视线,看向婵娟,问:“你说什么?”

  “奴婢问昨夜…娘娘还好罢”,婵娟瞪着一双杏眼,却问得鬼鬼祟祟的。

  想到昨夜的情形,她脸一下子红了,“你又听到什么了?”

  “没有…没有…”,婵娟连忙否认。

  婵娟哪敢再偷听,中常侍说了,让她要么躲远点,要么他给她打晕。二选其一,婵娟只能每回听到里头有动静,就赶紧躲得远远的,又怕皇后叫她叫不应,又不敢走太远。

  “就是那个药啊”,说到那个“药”字,婵娟不敢说出口,只敢用嘴型提示,“喝了么?”

  原来是自己想岔了,她红着脸垂下头,拿帕子掩了掩面颊,故作轻松地说:“喝了,他…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婵娟抚了抚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奴婢这担心地一夜都没睡好,就怕出个岔子,那…娘娘觉得有用么?”

  这要怎么说,她手里绞着帕子,略难为情,“这才一回哪里就试出来了,又不是仙丹”,嘴上那么说着,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自己是不是领会错了医书,怎么觉得他喝了那酒之后更像个禽兽了,“再喝几回看看罢,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君侯夫人没过来么?”两人正说着话,皎月拎着裙摆进了殿来,“刚奴婢从外头回来,瞧见君侯夫人跟萧美人一齐往长信宫去了”。

  婵娟摇头,“不曾来过”。

  阿芙入宫后,建信侯夫人得了陛下的应允,不经传召也可入宫,因此是三天两头往宫里跑,却不常到她这里来。

  “这君侯夫人也是,离得又不远,去披香殿,不来椒房殿”,皎月将一捧石竹插进花瓶里搁在案几上,满腹牢骚。

  “你这张嘴啊,迟早惹祸”,婵娟过去点了一下皎月的额头。

  她想了想,坐直身子,双腿落地,汲上软鞋,说:“有日子没去太皇太后跟前了,咱们也去陪太皇太后说会儿话”。

  她略作打扮,乘安车去了长信宫。

  此时的长信宫大殿里,建信侯夫人正同太皇太后道喜,“妾今日来,是要给太皇太后道喜了”。

  “哦?何喜之有?”

  建信侯夫人坐到太皇太后身旁,用手遮着嘴唇,几乎是用气音说道:“阿芙啊,有喜了”。

  “真的?”太皇太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看看建信侯夫人,又看看阿芙,得了建信侯夫人肯定的眼神,又见阿芙螓首微垂,含羞带臊的,太皇太后这才确定不是自己年老耳背,瞬间眉开眼笑,喜悦要从胸腔溢出一般,高兴地无以名状。

  “几个月了?”太皇太后欢喜了一阵子,才想起来问。

  建信侯夫人附在太皇太后耳边小声嘀咕,太皇太后脸上笑容更盛,连连道好,“好,好,如此我便放心了”,说着又将赞许的目光投向阿芙,“阿芙还真是争气”。

  身旁的宫人也随身附和:“难怪早起就有喜鹊在枝头上叫唤,原来是来给太皇太后您报喜来了。”

  她进殿的时候,建信侯夫人正与太皇太后坐在一处唧唧咕咕。

  见皇后来了,太皇太后招招手,指着身旁的位子,对她说:“皇后来得正好,你母亲跟阿芙都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见太皇太后脸笑得像盛开的牡丹,她心里也一下子亮堂,坐到太皇太后跟前,问:“何事?皇祖母这样高兴”。

  太皇太后拉住她的手拍了拍,说:“阿芙啊,有喜了,都四个月了”。

  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她转头去看阿芙,说了一句,“真是可喜可贺”,心头却在快速地盘算,四个月前是什么日子,上元节?

论心机手段,娘娘都不是萧美人的对手

  她一时震惊到说不出话。

  对于母亲来说,对于阿芙来说,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萧美人有孕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各处。

  中常侍奉命前来,见过礼,禀告太皇太后,“王美人生产,萧美人有喜,陛下已着尚书郎拟定诏书,不日会将王美人与萧美人同晋为夫人”。

  太皇太后听了略微有些不满,“进封是应当的,阿芙出身贵重,一入宫封为美人已是委屈,趁此机会不如直接升为婕妤”,邓家的女儿一入宫便封为了夫人,太皇太后一直心有怨言,如今阿芙有了身孕,倒是个名正言顺找回面子的机会。

  二品婕妤,宫里只能有一个,并且大成朝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常以婕妤迁为皇后,她为皇后之前,也曾做过几个月的婕妤。

  她沉默着,坐在太皇太后身旁,垂首抚着裙裾的褶皱,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他不着痕迹扫了她一眼,躬身回话,道:“陛下的意思是,等到萧美人生产将会另行封赏”。

  太皇太后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

  从长信宫里出来,她并未坐车,而是一路往回走,遇见她的每个宫人都在向她道喜,她都微微笑着颔首,心里却是麻木的。

  中常侍还站在阁道上,见她过来,行礼,她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从他身旁走过。

  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却什么都不说。

  等走到一处寂静无人的回廊,她的胳膊被人扯住,她先是一愣,猛然回头,好半天才认出来似的,如梦初醒。

  她举目四望,空旷无人的长廊里,只有他跟自己,“婵娟呢?其他人呢?我怎么在这儿?这儿是哪儿?”

  他眼神暗示她看看前面。

  前头的殿宇破败不堪,宫墙外长了许多半人高的野草,宫门斑驳,漆皮剥落,正上方的牌匾也因年代久远,字迹模糊了,一切的一切都与这富丽堂皇的未央宫格格不入。

  一阵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个寒战,分明已经四月天,又艳阳高照,怎么还这么冷。她正满腹疑问,他开口了,神情语气都有些沉重,“这里就是霜华殿”。

  她心里一惊,想起了宋美人,诧异自己怎么无知无觉地走到了这里,难道是冥冥中自有指引?

  她心里一慌,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拦下,“娘娘怎么了?跟丢了魂儿似的”。

  她细长的双眉一皱:“你一直跟着我?”

  他面色沉静,看着她点点头。

  她不快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没回话,观察着她的神色,问:“魂不守舍的,连走岔了路都没发现,不高兴了?”

  “什么不高兴?”她若无其事,斜斜看着他,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似的。

  他嘴角一扯,忍不住走得更近些,略低下头,“娘娘何必在我面前演戏”。

  闻言,她肃然,“哦?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高兴?”

  “是因为萧美人有孕的事,还是因为娘娘发觉自己被骗了?或者说是都有?”

  他那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的样子,让她更加心烦,她甩开他的手,走到一旁,努力平复心绪,道:“与你有何相干?”

  “是与我无关”,他淡然一笑,默默走到她身旁,“可我也忍不住要为娘娘担心,论心机手段,娘娘都不是萧美人的对手,娘娘把这样一个人当作救命稻草,实非明智之举,小心一招不慎,反受其害”。

  她斜乜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转过脸去面对她,“萧美人入宫,已经板上钉钉,娘娘自知无力改变,只能接受,还臆想做个顺水人情,让陛下高看娘娘一眼,让萧家对娘娘心怀愧疚,我猜的对么?”

母亲最疼的终究是阿芙

  走出去时,景安正守在一旁,见了她,没有惊讶,只恭敬行礼。

  她狐疑地扫了景安一眼,埋头往前走,又走了一段,才看到婵娟和安车。

  婵娟一直张望着这边,在原地打转,一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忙迎了上来,满脸焦急,关切地询问,“娘娘,您怎么了呀,奴婢在后头叫都叫不住您”。

  她摇头只说:“先回去”,踩着脚凳上车,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还是惶惶然,一坐定,就让安车赶紧离开。

  回了椒房殿,想起霜华殿的森森鬼气,她还是觉得后怕,吩咐人备水,没等到进浴房,一进寝殿,就宽衣解带,从殿门口到浴房,衣裳扔了一路。

  婵娟也很是忌讳,嘱咐所有的人,今日之事不许再提及一句,要不然就全都打发到永巷去干活。

  她沐浴更衣,又焚香祝祷,心里才稍稍安定,一坐到了妆奁台前,想起阿芙的事,心中茫茫然,又是一阵消沉。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陷入沉思。

  不得不承认,母亲最疼的始终都是阿芙,而自己在母亲心里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阿芙的,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也是,阿芙乖巧懂事,又是自小在母亲身旁长大,而她呢,性情乖张,还与母亲分离太久,母亲多疼爱阿芙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她还是伤心了。

  为何母亲不能顾及一下她的感受?哪怕一次也好…

  阿芙背着自己与陛下私会,母亲知情,阿芙珠胎暗结,母亲会意,可这些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母亲难道不懂么?

  是背叛,是欺骗,是痛心,是被亲人抛弃的无助。

  一次是这样,第二次还是这样,拿她当什么?

  阿芙不顾及她,她可以理解,毕竟感情本来就不深厚,可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自己也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呀,怎么可以…

  母亲难道忘了自己是如何在她面前撕心裂肺,哭诉父亲见异思迁的?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可以视若无睹。

  母亲如此毫不掩饰自己跟阿芙是一条心,而她则被撇在一旁,像个外人。

  外人,这个词可真刺耳。

  她明明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是真心疼爱她的,可如今…也是,沧海都能变成桑田,人心又怎么会不变呢。

  “娘娘”,婵娟边给她擦着头发,边望着铜镜里的皇后,见皇后的眼眶里有水光闪烁,心头也是酸涩,婵娟知道皇后心里不好受,便柔声劝说,“以后,咱们也不指望谁,不为谁,就为自己好好活着,再不济,还有奴婢和皎月陪着您”。

  她垂首,吸了一下鼻子,一颗眼泪落在手背上,又被她慢慢抹掉。

  许久之后,她才抬头,打开妆奁匣,从里头挑了几样上好的玉簪步摇,挨个好好地摆在了漆盘里,又将皎月唤到身边,说:“你去披香殿一趟,把这些首饰拿给萧美人”。

  “娘娘,这可都是您最喜欢的首饰”,皎月看着漆盘里的首饰,诧异道。

  她浅浅笑着说:“托萧美人的福,我就要当姨母了,心里高兴,理当送些贺礼的”,以后说不定连住的地方都要让人了,几件首饰又算得了什么。

  “对了,你再去库里选几匹上好的料子一道送过去,我记得有几匹织金蜀锦,就那个罢”

  “可…娘娘…”皎月还想说什么,被婵娟拽了拽袖子。

  她捋着雪儿的毛发,看着窗外淡声道:“都下去罢”。

  皎月与婵娟互想看一眼,退了出去。

  不几日,皇帝颁下旨意,王美人擢升为王夫人,萧美人擢升为丽夫人。

远行在即,今日不吵架

  他挑开帐子看进去,果不出所料,她在一个人喝酒。

  他背着手慢慢走上前去时,她正伏靠着矮几,一手扶着脑袋,一手在酒盏边缘摩挲,眼睛半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在她对面,还摆着另一只酒盏,酒盏里斟满了酒。

  她在等谁?是自己,还是陛下。

  阴影投在酒盏摇曳的琼浆里,袍子的一角映入眼帘。

  顺着那片袍角,她慢慢抬头往上看,看到他的脸,立马认出是他,她随即两眼一弯,嘴角上扬,热情相邀,“你来了?正好,坐罢,来,来陪我喝一杯”,她双颊艳红,看来喝了不少。

  “娘娘在等人?”他撩起袍子,坐了下去。

  她没回答,只是沉默地将那杯斟满的酒推给他。

  他举杯一口饮尽。

  两人隔着矮几对饮,相顾无言,殿内只听得酒液从高处注入酒盏和酒盏举起放下的声响。

  她的酒量比之前好了许多,一坛黄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将近一小半。

  当她又将酒盏举到唇边,他按住她的手,劝解她道:“这样饮酒伤身”。

  她嘴唇微微嘟着,有些不服气地看向他,见他丁点没有松手的意思,默默把酒盏放了下来,趴到了矮几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没有半分睡意。

  他看着她,问:“娘娘心里还是不痛快?”

  她缓缓摇头,“痛快如何,不痛快如何,还不都得照常过日子”。

  “娘娘不恨丽夫人么?”

  “为什么要恨她?恨她抢走了陛下,还是恨她身怀有孕?”她摇头笑笑,“陛下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这里,何来抢走之说,至于有身孕,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不是她也会是别人,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就由阿芙来生这个孩子”。

  她的笑容掺着苦涩,他看得清楚。

  “何苦委屈自己?”

  “委屈?你指什么?”她单手支起脑袋,含含糊糊地问。

  “在丽夫人面前刻意讨好”,他眉头稍皱,竟有些生气。

  “哦…你说这个啊…”,她又想喝酒,可拿起酒盏,才发现酒盏已经空了,只能放下,于是,醉眼朦胧看他,笑问:“自家姊妹之间,怎么能说是刻意讨好?”

  自家姊妹,哼…

  他深深看她一眼,想说,有些人心中没有畏惧,也没有感恩,你对她再好,等她要对你下手时,也不会手软半分,可是,他眼睫一垂,仰头喝尽杯里的酒。

  罢了罢了,她未必不懂,明日就要启程,今日就不吵了。

  两人又是沉默,未几,她用手指敲着矮几打着拍子,小声哼起了歌谣。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只莲”

  是一首采莲曲,曲调舒缓优美。

  她就那么闭眼哼唱着,忽然,睁眼,眼睛瞟向他,问:“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他原本盯着酒盏看的眼,一下抬起,看向她,她正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自己,眼神迷离,意识混沌的样子。

  他略想了想,心平气和道:“我母亲是个很温柔又很坚强,心里很有主意的女人”。

出行

  自孝武皇帝以来,黄河屡次决口,梁楚之地百姓苦不堪言,是以,朝廷重视河务。每年临近汛期,皇帝都要委任朝臣,与大司农一齐,巡查黄河下游堤坝,以备水患。

  翌日一早,诸事准备妥当,他带人如期启程。

  他将沿着黄河沿线一路向东,出司隶,经豫州,过兖州冀州,到青州后折返,巡视黄河堤坝,兼领监察黄河沿岸各县吏治之职务。

  出巡一次,历时大约要两到三个月,如今尚是初夏,再回来恐怕就已是夏末了。

  离开未央宫前,他掀起车窗帘子一角,往外望,东方透出一点亮,启明星依旧闪烁,深蓝的夜幕下,椒房殿屋檐上的吻兽被勾勒成一个黑暗轮廓,他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放下帘子,说:“出发罢”。

  一行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师。

  不知是不是昨夜饮酒过多,他头晕目眩的,第一日启程,只走了几十里路,他便让停车,安排驿馆歇息。

  看着中常侍脸色苍白,步履飘忽,联想起出发前夜,中常侍执意出门,景安免不了心中腹诽。

  这个皇后表面上是极端庄典雅的,看来也是个专吸男人精气的女妖精,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勾引他们家公子,把公子迷得神魂颠倒,身子都要被掏空了。

  歇了一夜,头晕目眩之症并未缓解,他盘腿坐在榻上,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底下的人前来回禀,“车队已整装待发,请大人示下”。

  景安担心地劝他,“公子,叫韩无忌来看看罢,出行路途遥远,这才刚启程,还是让韩无忌看看,最为稳妥”,景安吞吞吐吐的,“而且,公子最近的药是越喝越多了,我怕…”

  为了不耽误行程,他坚持出发,只坐车不骑马,如此休整几日,身体才渐渐有所恢复。

  端午节后几天下起了雨,众人赶在雨停前,将手上戴的五色彩绳解下来,扔进了河里,期盼着五色彩绳将一年的霉运都带走,河面上一时飘满了各种彩带。

  天空乌云密布,压着头顶,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她趴在廊庑的美人靠上,手伸到了外头,接房檐上流下来的雨水,眼瞧着雨水在手心里聚成一个小水洼,再看着它从指缝静静流走。

  婵娟跟春兰在廊庑下借着天光,煮蚕茧抽蚕丝。

  婵娟拿着长长的竹筷子,乘热挑起蚕丝一头,缠在缫车上,春兰则摇起缫车的丝框收线,吱吱呀呀的。

  “怎么瞧着皎月最近无精打采的,跟丢了魂儿似的”,婵娟问春兰。

  “小丫头有心事了”,春兰一笑,说得神秘兮兮的。

  “什么心事?”婵娟追问。

  “好几天都没见着想见的人了,心里不痛快了呗”,春兰笑着回道。

  “想见的人?谁啊?”婵娟又问。

  “还能是谁?天天嘴里念叨的还有谁”,春兰放低了声音,往婵娟耳旁凑了凑说道:“中常侍啊”。

  “中常侍?”婵娟烫了下手,她含着手指,偷眼看了看趴在美人靠上那位,见那位还在接雨水,浑然未觉的样子,又屏住呼吸看回春兰,小心询问:“中常侍跟皎月怎么了?”

  “也没什么,还不是因为中常侍那张脸太招人,你也不瞧瞧有多少宫女喜欢,就算绕远也要去趟飞阁复道上,就盼着能看中常侍一眼”

  春兰的话里一半说笑一半真,宫里本来就没什么消遣,宫人天天苦闷之余,就想寻摸些乐子,因此打飞阁复道上过的时候,看看从下面经过的样貌英俊的达官贵人王侯将相,也成了消遣之一。

  婵娟松口气,她是常听皎月念叨中常侍,可也就当个玩笑话,“这么说起来,这几日确实在后宫里也没见过中常侍”。

  “听说是领了旨,出宫办差事去了”

  “领旨出宫办事?”原本趴在美人靠上一动不动的那位突地转回身,一脸茫然问道:“去多久?”

公子看上的女子是哪家的姑娘?

  到地方已有些时日,每经过一处治所,拜帖就如雪花一样纷至沓来。

  他白天要巡视黄河堤坝,查看河道状况,审查案卷,看是否有冤假错案,夜里又要同地方上的官员豪族饮宴,周旋应付,回了驿馆还要书写公文奏章,忙得脚打后脑勺。

  一个月连轴转,身体就有些吃不消,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

  夜里,他又觉得身体乏累,正靠着凭几,按住额角歇息,突然,喉咙一阵发痒,他手作拳状,掩住口鼻,咳了几声。

  口里有腥甜味道,手掌湿润温热,他摊手一看,掌心里赫然有一两滴鲜血,触目惊心。

  他眉间微蹙,一言不发地看着,面色凝重。

  侍奉在旁的景安见了大惊失色,赶忙让人去请韩无忌。

  韩无忌自长安骑快马星夜而来,一去一来,到了第三日的清晨才赶到,他没有歇息,又马不停蹄地替中常侍诊脉。

  那老头端坐在床前,捻着胡须闭着眼睛,枯枝似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脸上神情一会儿凝重一会儿释然。

  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老头才点点头,睁开眼睛,看看他的脸色舌苔眼白,按了按肚腹,又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细节,身体有何不适之症。

  他自述,“近些日子,总觉得容易疲累,腿脚无力,气短自汗”。

  韩无忌点点头,开门见山,“脉象虚浮,心火旺盛,肾气亏损,肝脾肿大,双目浑浊略微发黄,似是肝脏受损所致”。

  “肝脏受损所致?”

  韩无忌又点头,“听景安说,公子近来用药比之以往强劲不少?”

  他看了眼景安,回道:“是比平常稍稍增加了些药量”。

  “老夫提醒过公子,是药三分毒,此药不宜多用,日积月累是要伤身的”,韩无忌慢慢悠悠收起号脉枕,又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公子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景安低头不言语。

  他脸色微变,清咳一声道:“心仪倒也说不上”。

  “有了也无妨,只是公子身子不比常人,这些药物可维持身体正常所需,但若过度依赖,则会对身体产生极大伤害”

  “按说公子平日里清心寡欲,即便偶有闺房之事,只要不过分,也是无碍的,不必用太过霸道之药”,韩无忌说得还是有所保留。

  面对着韩无忌,他收起了几分清冷,现下一听这番话,脸上竟有羞赧之意,“说起来,也并未过度,只是最近这两次即便像往常一样用药,也总觉得力不从心,故而增加了用药剂量”。

  “并未过度的意思是?”

  他抬眼看了看景安,景安会意,退了出去。

  “一个月里大概有那么两三回的样子”

  韩无忌捻着胡须,点头应着,“倒也寻常,不会亏损多少,兴许是这些日子连日奔忙,这样,我先给公子开几样方子调理看看”。

  景安不放心,留了韩无忌在身边,以备万全。

  私底下,韩无忌偷偷问景安,“没听说公子娶妻纳妾啊,公子看上的女子是哪家姑娘?莫不是府上的歌姬舞姬?”

  景安把头一扬,不屑道:“公子养着那些歌姬舞姬可不是给自己用的”。

  韩无忌又问:“那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还遮遮掩掩的”,说着话,他看了一眼景安,“多久了?”

  景安问:“公子的私事您就别瞎打听了,跟您有什么关系”。

撒娇,你会么?

  丽夫人年纪小,怀胎不易,孕吐止了,又开始腰酸背疼,入伏之后,天气炎热潮湿,更是这也不适那也不适。

  她进殿时,丽夫人正依偎在陛下怀里倾诉。

  皇帝抬头瞥了一眼皇后,便对丽夫人柔声说道:“皇后来了,让皇后陪着,朕先去看会儿奏章,待晚些再过会儿陪你”。

  丽夫人抱紧皇帝的胳膊,轻轻摇晃,“不,妾要阿姐陪,也要陛下陪,陛下就再多呆一会儿罢”,一撅嘴,一歪头,楚楚动人。

  皇帝宠溺一笑,“有你阿姐陪着还不够?”

  “阿姐是阿姐,陛下是陛下,怎么能一样呢”,丽夫人将下巴搁下皇帝肩头,一脸陶醉地看着陛下,嗓音娇软缠绵。

  “怎么不一样?你说说”,皇帝凑近了丽夫人,同她低声密语。

  耳边是两人旁若无人打情骂俏的声音,她施过礼,从婵娟手里接过食盒,走上前去,将甜瓜取出,默默搁在矮几上,一搭眼,瞧见了矮几上碟子里的荔枝,堆积地像一座小山一样。

  两相一对比,她的甜瓜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婵娟也瞧见了,她睇着皇后的脸色,心里暗暗叹气。

  岭南此去五千里之外,荔枝又不易存放,若非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恐怕送到京城里也是吃不成了,这荔枝还如此新鲜,可见陛下是花费了极大心思的。

  “皇后怎么来了?”皇帝见她站在身旁跟个呆头鹅似的,一清嗓子,开口问。

  婵娟轻轻拉了一下皇后的衣袖,以作提醒。

  她回神,嘴角挤出一丝笑容,“鄯善国进贡的甜瓜,妾尝过,觉得味道甜美,想着阿芙胃口不佳…”

  “坐罢”,未等她说完,就被陛下硬生生打断了。

  “诺”,一腔热忱付诸东流,她低眉顺眼,无声无息地坐到了一旁。

  宁静的夏日午后,阳光穿过殿门口的竹帘和窗户,在地上投射出一块块斑驳陆离的光亮,满殿里只听到陛下与阿芙的低声笑语,呜哝不清的。

  她无所事事,看着那片光影拘束地坐着,时不时喝一口茶水,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愚蠢又可笑。

  “好了好了,朕真的要走了,待晚些再来陪你”,皇帝将丽夫人揽在他肩头的双臂轻轻扯下。

  “那陛下一定要来,妾可等着陛下一起用晚膳”

  “好”,皇帝捏了捏丽夫人的鼻子,得了陛下的承诺,丽夫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了皇帝的手。

  殿里众人恭送皇帝离开。

  皇帝一走,丽夫人又恢复了精神,“近来天热,也没去向阿姐问安,请阿姐恕罪”。

  “哪里的话,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你身子不方便,阿姐过来也是一样的”

  两人寒暄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她就起身离了披香殿。

  出了披香殿,婵娟看着皇后落寞神情,自己也难受起来,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了主意似的,快走几步跟到皇后身侧,悄悄跟皇后说:“娘娘,奴婢觉得您要是也学着丽夫人那样,没准陛下也能喜欢您”。

  阿芙的样子?她又想起方才殿里陛下与阿芙腻腻歪歪的模样,心中黯然。

  是啊,她也看到了,能不懂么?知道陛下喜欢就那样的,现成的模子也摆在那里了,可知道不知道是一回事,学不学得会又是另一回事。

  再说了,撒娇可是门学问,撒得好的,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撒得不好的,就是矫揉造作,是东施效颦。

  撒得好才能让人喜欢,撒得不好就难堪了,她横了一眼婵娟,问:“你会么?”

怪道太后要邀她一同赏花

  至于剩下的甜瓜她也再没心思吃,就那么孤零零地被摆在了几上。

  稍晚些,皎月才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好看,进殿一见婵娟就唠叨,又是抱怨天气闷热,又是抱怨蚊虫太多,总之,这也不顺意那也不顺意。

  她刚翻了几页棋谱,本来已经静下去的心,又被皎月呱噪扰得烦躁起来。

  她把棋谱往几上一拍,“天热,就在殿里头呆着,没事老往外瞎跑什么?整天里也见不着人影,今日又跑哪儿去了?”

  皎月被皇后一通脾气吓住,磨磨蹭蹭走到跟前,低眉垂眼也不说话。

  皇后见皎月这样,心下也猜到了几分,问:“又跑前殿去了?”

  皎月小声说:“奴婢就是去找春熙借几个绣样,绣个帕子”。

  她心中暗忖道,这是要疯魔了,再见皎月那模样有些可怜,也不忍在说什么,她一指矮几上的甜瓜,说:“这个甜瓜你同婵娟拿下去吃罢,消消暑”,又开始翻手头的棋谱,却也看不进去多少。

  皎月福了一福,“谢娘娘”,喜滋滋地接了,刚要走又回身道:“娘娘,奴婢方才回来的时候,遇上了长乐宫的人,说太后娘娘邀您明日申时过去赏花”,方才只顾着发牢骚,险些忘了大事。

  她抬头看了一眼皎月,难以置信似的,怪事,太后竟然会邀自己去赏花,往常这样极私人的场合,太后只会邀自己中意的人前往。

  拄着下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不过,既然太后开了金口,她也不好拂了太后的面子,当日,稍作打扮,便欣然前往。

  原来是长乐宫的清风池里,今夏一连开出了几十株并蒂莲花,场面蔚为壮观。太卜上言这是天降祥瑞,寓意吉祥,太后大喜过望,邀请各殿娘娘和贵戚女眷前去赏花饮宴。

  席面布置在了水榭里,众人皆临水而坐,一面赏菏一面说笑。

  在这后宫里,要数邓夫人与太后关系最为亲近,她时常侍候在太后左右,端茶倒水,体贴入微。

  这会儿邓夫人就跪坐在了太后身侧,葱白手指拿着一个刚采摘上来的新鲜莲蓬,正将莲子一颗颗剥出,边剥还边说:“近日长安城里有一桩趣事,不知太后听说了没有?”说着话,往太后嘴里塞了一颗白嫩的莲子。

  太后细嚼慢咽,将莲子咽下,才缓缓道:“是何趣事?”

  邓夫人扫视一圈在座众人,才说:“说是这长安城里,有一个有头有脸的官宦家小姐,前几年风风光光嫁入了名门侯府,可成亲几年肚子也不见动静”。

  “心里烦闷,把自家小妹接进府里说话,没想到,过了不久,这姐姐还是没动静,倒是进府小妹有了身孕,您猜猜,这小妹怀的是谁的孩子?”

  大家伙一听,皆是面面相觑,有些猜到的也不敢瞎说,或是埋头饮酒,或者装作不知,还有几个没猜着的,微微倾斜着身子,同身旁人窃窃私语。

  午后依然闷热,一丝风都没有,舒缓的丝竹声夹杂着阵阵蝉鸣,让人昏昏欲睡,她对邓夫人的故事提不起兴趣,轻摇团扇,眺望着远处。

  绿油油的荷叶连成一片,遮住了水面,荷花开得正当时,由一根根碧绿的茎杆托出水面,峭立枝头,粉的可爱,白的淡雅,甚是好看。

  邓夫人见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徐徐说道:“恐怕大都猜不到,那小妹肚子里怀的竟是姐夫的孩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团扇在胸口略一停,眼珠转动,将目光缓缓移到邓夫人那张娇艳的脸上,扫了一圈,确定邓夫人也在斜眼瞧着自己之后,又不动声色看向别处。

  “这姐姐是个惯爱吃醋的,平日里夫君多看一眼底下的丫鬟都能大吵一架,更别提纳妾了”

  “孩子是姐夫的,还是被姐姐抓奸在床,这实在是打了姐姐的脸,可木已成舟,姐姐再不甘愿也没了奈何。小妹肚子大了,名声毁了,嫁人也难了,自己又不争气生不出一男半女,只能将小妹迎娶进门,姐妹共事一夫”

  “外间有传言,有说是小妹与姐夫私下里眉来眼去,两情相悦的,也有说是姐姐怕被休弃,跟妹妹串通要借腹生子的,众说纷纭的,倒成了长安城里的笑谈”

  她眼睛看着别处,耳朵却听着邓夫人接下来的话,摇着团扇的手也越来越慢。

  或许,长安城里真有这么一桩事,可放在这里,意图就昭然若揭了。

  阿芙与陛下的事,许多人是心知肚明的,只是没一个人敢挑破,邓夫人没点名没道姓,轻轻松松揭了那层遮羞布。

  在座众人当然也听出来了,或低头闷笑,或尴尬沉默,丽夫人不在场,最没脸的倒成了她了。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一场斗嘴下来,太后兴致散了大半,让在座各位自便,自己先回了寝殿歇着。

  她也不愿再干巴巴地坐在席上,同其他人大眼瞪小眼,干脆起身,带着婵娟到了清风池边赏荷。

  “早知道就不来了,没讨好太后反而又把人得罪了,下回不知道又怎么找您的麻烦呢”,婵娟忧心忡忡的。

  “难道要一直被她压一头?况且今日之事,也不是我起的头”,原本下去的火气,一说又起来了。

  “可您都忍了这么久了,眼瞧着太后才给您一两分好脸色”,婵娟可惜道。

  想想也是,斗嘴赢了又如何,背地里还不是照样编排。

  “也是,那下回还是躲着,眼不见,心不烦”,她讪讪地说,“算了算了,别说她们了,还是赏荷罢,你看那边荷花开得多好”,她指着不远处几朵盛开的白莲。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见了满塘荷花,婵娟也起了玩心,指着池底说:“娘娘,您看那儿,还有鱼呢”。

  她往前探头,婵娟小心扶住她,“娘娘,河岸湿滑,小心些,别靠得太近了,您可是掉进去过一回了”。

  “你当我还是小孩子么?”她俏皮一笑,也想起了小时候落水那一回。

  主仆两人正聊得兴高采烈,她一个趔趄就往前栽,要不是婵娟眼疾手快抱住她的腰,她险些跌进荷花池里,水不深,也够她一身狼狈的。

  她站稳了脚步,猛地回头,正见邓夫人像只骄傲的花孔雀,昂首挺胸,一脸得意从她身后走过。

  婵娟先头还说让她忍耐,这会儿却先气不过了,要跟上去理论,被她一把拽住,“空口无凭的,不知道她又会怎么胡搅蛮缠,别搭理她”。

  真是应了那句话,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邓夫人是故意的,可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她得不着好,先不说有没有人看见,只说看见了也未必敢替她作证,还是安生着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鞋袜湿透,正好借着更衣的由头,离了长乐宫。

  到了傍晚时分,长乐宫传来话,太后身子不适,头疼不止,传话的人有意无意提起赏花宴后突然就如此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连晚膳都没用,忙赶去长乐宫侍疾,却又被挡在殿外,嬷嬷说:“邓夫人已守在太后身旁,娘娘若进去,恐怕又要惹太后生一场大气,还是在殿外稍等片刻,奴婢进去回过太后娘娘,再做定夺”。

  嬷嬷这一进了殿去,就没见再出来。

  站在廊庑下,婵娟忍不住嘀嘀咕咕,“您瞧,说来就来了,都不待隔夜的”。

  “那有什么法子?难道我就该挨着?”站都站了,还要如何。

  婵娟又庆幸,“幸好不是寒冬腊月的”。

  她满不在乎,“寒冬腊月又不是没站过”。

  也是,寒冬腊月里,炎炎烈日下,太后看着皇后不顺眼,总能找到个由头惩戒。

  不一会儿,皇帝处理完政务也过来长乐宫,一路带风似的,眨眼间就走到了殿前。刚要跨步进殿门,眼角余光瞟到皇后,他顿住脚步,转头,目光在皇后身上逡巡一圈。

  皇后似乎也意识到皇帝的目光,老老实实地跪伏行礼。

  皇帝没说什么,迈出步子进了大殿。

  更漏滴答,她在殿外又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皇帝终于走了出来,依然只是看了一眼皇后,就默不作声走了。

  事情早早就传到丽夫人的耳朵里,她歪靠着软枕,轻柔地抚了抚微微隆起的肚腹,全然不在乎,还洋洋得意的。

  “不过是嫉妒我得陛下宠爱,心有不甘,随便她们吃干醋,气死她们才好”,说完,丽夫人明眸一转,招手将青柠唤到身旁,在青柠的耳畔叮咛,“待会儿,陛下若是过来,你就跟陛下说我不舒服,明白了么?”

皇后在宫里,中常侍到青州

  陛下赏赐之后,关于丽夫人的谣言是销声匿迹了,可邓夫人上回没占着便宜,不肯善罢甘休,时不时要与她为难。

  说来奇怪,丽夫人得宠,受闲气的反而是她这个做姐姐的。

  大抵,邓夫人也是见人下菜碟,嫉恨丽夫人得宠,可陛下护得紧,无从下手,而皇后不受待见,她又有太后撑腰,自然肆无忌惮。

  总归在外人看来,都是一家人,妹妹动不得,欺负姐姐也是一样的。

  天气闷热,人也倦怠,她为了躲清静,索性在椒房殿不出门,每日读书下棋,投壶射覆,消磨时间,可游戏再好玩,也总有厌烦的时候。

  这时候她就会在殿里来回溜达,从这头溜达到那头,又从那头溜达到这头,最后她登上了飞阁复道,用团扇遮着太阳,极目远眺。

  在未央宫外是长安城,长安城外是上林苑,上林苑占地广大,有数不清的参天大树,奇珍异兽,宫殿楼阁,那上林苑之外呢?她好奇地想知道。

  人眼能看到的距离有限,伸长脖子也再看不到更远了。

  她缓缓摇着团扇,看着天上的飞鸟有片刻怔忪,等鸟飞远了,又讪讪地回了殿里。

  百无聊赖之际,她坐在春兰婵娟身旁,看两人做绣活,想起再过十几日就是乞巧节了,便跟着婵娟有一搭没一搭地学起了女红。

  这日午后,她午睡起来,跟婵娟两个一人拿一个绣绷子坐在光亮处,商量该怎么把牡丹引凤里凤凰的眼睛绣得更好看。

  她说:“我瞧着王夫人绣的那个布老虎的眼睛很好看,那个针法你会么?”

  婵娟为难道:“那可不容易,王夫人那手艺,奴婢瞧着没有几年功夫是练不成的,要不咱把王夫人叫过来问问?”

  “小公主离不开人,王夫人眼下也未必得闲”

  两人正说着话,皎月又从外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皎月跟她行过礼,拿起鸡毛掸子,这边扫扫,那边扫扫,无精打采的。

  她跟婵娟的目光跟了皎月好一阵子,见她又出去了才收回,对视一眼。

  “奴婢瞧着皎月这是要做病了,相思病”,婵娟垂下眼,继续做针线活,“隔三差五地就去打听,打听了又能怎么样呢,天上的月亮,够都够不着,水中望月倒是看着近,可一碰就碎了,何苦呢”。

  她没搭腔,搁下绣绷子,抬眼望向殿外,外头天阴沉沉的,看样子又要下雨,他走了有近两个月了罢,这两个月可真安静啊。

  说真的,她倒是有些羡慕皎月,敢爱敢恨,敢想敢做,多好啊,不计后果一往无前的,像曾经的自己。

  当初与陛下成亲圆房,一头扎进了情网里,回想起来是那样的热烈,爱得死去活来,吵得惊天动地,醉生梦死的,现在是万万不敢了,一颗心千疮百孔,好像枯萎了,做什么都思前想后,顾虑重重的了。

  “要不给皎月送出宫去,找个好人家嫁了罢”,她想,这兴许是个法子。

  婵娟却说:“哎,皎月认死理儿,不撞南墙不回头”,说完也抬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忧心道:“今年雨水可够多的,别有水灾才好”。

  难得这样平静的日子,婵娟又劝她多到陛下跟前走动走动,“眼下那人不在,多好的机会,万一他回来了,恐怕要再横生枝节”。

  原本他在的时候,她整天想的是怎么寻个法子把他打发了,或者找个靠山摆脱掉他,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眼下他不在身边了,她心里那根弦松了,就又懒散了。

  谁知道呢,兴许出去三个月,他就老实了呢。

  其实,还是她拉不下脸来,不想再一而再,再而三地碰钉子。

  “我的腰又开始疼了”,她不想听婵娟啰嗦,借口要离开。

  婵娟忙搁下东西来扶她,“娘娘的月事上个月就拖了大半个月,这个月又这样,还是找太医瞧瞧,别落下病根”。

  她摆摆手,说:“这个月好多了”,由婵娟扶着去内室榻上躺下。

皇后长大了

  “不知二位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他的面色极和善,让周魏两人紧张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周攸道:“驿馆简陋,不宜居住,若是天使不嫌弃,不如到下官署府下榻”。

  “不碍的”,他斜靠着凭几,稍稍动了动身子,微微笑着说:“我奉皇命前来,一为查看黄河堤坝,二为监察政务,太过兴师动众,劳动地方百姓,陛下知道了也要怪罪的”。

  “可驿馆实在是寒酸…”,周攸费尽唇舌,他也不为所动,便不再说什么。

  魏仲卿又开口,“天使千里迢迢而来,下官已备下酒宴…”

  “不必了”,他的脸色无端变冷,“若二位大人无其他要紧的事,今日便到这儿罢”。

  周攸和魏仲卿两人受了冷脸,只能悻悻而归。

  他与景安看着两人走远,相视一笑。

  每日,他都会乘车去署府办公。各类卷宗堆积在案头,他着重查看了千乘郡的案卷,翻了不过几卷,就发现了蹊跷,案卷上记载的田地数量与实际的田地数量相去甚远。

  千乘郡的平安县乐安县是大将军的封地,早就有传言大将军在封地周边大肆圈占土地,肆意敛财,看来传说所言非虚,而且青州刺史,各郡太守也都在帮着大将军刻意隐瞒。

  “景安”,他一抬手,景安凑到了跟前,他跟景安耳语几句,景安领命而去。

  不几日后的夜里,景安向他递上一份厚厚的账簿。

  他随意翻看几页,又心满意足地合上,修长手指在账簿上敲了好一会儿,才说:“难怪大将军极力推荐周攸做青州刺史,周攸可真会替大将军盘算”。

  “可惜,他就快要人头落地了”,景安笑着说,透着那么点阴险狠毒。

  两人互看一眼,心领神会,他说:“放出风声去,就说周攸的小妾跟家丁跑了”。

  “诺”

  账簿是他花重金买通了周攸的小妾偷出来的,是青州刺史与各地郡太守勾结的证据。

  其中不仅有周攸与千乘郡太守替大将军圈占土地,受贿索贿的记录,还有周攸与其他几个太守亏空修整河道银两和克扣军饷的罪证,甚至还牵扯三辅衙门。

  这回不止周攸难逃一死,恐怕京中大批官员都要牵连治罪。

  隔天夜里,广县城内突然热闹起来。

  齐郡太守在城门处张贴告示说有贼人偷了印信,封锁了城门,又让人在广县城城内大肆翻查搜捕,驿馆当然也在其中,到处都是点着火把乱冲乱撞的兵士,城中彻夜灯火,百姓哀嚎,搅得人仰马翻。

  齐郡太守亲自前来请罪,“惊扰天使,实在是罪无可赦,只是印信丢失,非同小可”。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负手微笑,“无妨,事关重大,大人请自便”。

  齐郡太守一连搜了几日都一无所获,带着大队人马铩羽而归。

  他怎么会笨到要把重要物证留在此处,自然是让景让连夜快马加鞭,将小妾和账簿悄悄送往京城才最为稳妥。

  此刻,账簿想必已经送到了宣室殿的案头上。

  午后骄阳似火,她溜溜哒哒去了漪兰殿,站在殿外,听不到孩童嬉笑声,问过才知道王夫人正陪着柔嘉公主午睡,看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她不让宫人惊动睡梦中的人,转身往外走,一出门就遇到了夷安。

  她问:“夷安怎么不午睡?”

  夷安奶声奶气回答:“夷安不想午睡,午睡不好玩”。

中常侍遇刺

  从官署去往驿馆的路上,要经过一条人声鼎沸的热闹集市。

  往常,他都要在官署忙到入夜,这日难得在日落前回来,不成想正赶上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马车被堵在人堆里,几乎是寸步难行,景让焦急地举目四望,沿街都是小贩,中间可容两辆车马通行的道路挤满了来往行人,进,进不得,退,退不出。

  景让让人去前头探路。

  那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很快就挤进人群里,不一会儿又挤了回来,说前头一人的板车撞翻了小贩的摊位,两人争执不下,吵着要官府断案,将路堵得水泄不通,怕是要耽搁些时辰。

  景让隔着车窗问中常侍:“公子,要不要改道?”可眼下,前后左右都是人,改道也实非易事。

  他坐在马车里手撑着额头,颐养精神,听了景让的话,回道:“无妨,等等看看”。

  马车就这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正值伏天,空气黏腻湿热,到了傍晚了,也丝毫不觉凉爽。方才马车走着,还有些许风,现在停下了,马车里顿时溽热难当,像在笼屉里蒸煮一样。

  他将车窗帘子挑开一条缝儿透气,微弱的气流吹进马车里,带来些清凉,随同微风一起涌进来的,还有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

  从车帘缝隙里看出去,落日余晖洒满大地,屋顶行人身上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此情此景,静谧安详,他的心莫名安定,犹如一下从孤寂荒原回到了热闹人间。

  他把头后仰靠在车壁上,贪婪地感受着这份安宁,不过,只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清冷。

  待要将车帘放下时,他一眼瞥见马车旁的杂货摊子。

  摊子上摆的都是些市井常见的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粗粗一打量,样式还算是精巧。

  他被摊子一角摆着的草编蚱蜢吸引住了目光,看着看着,嘴角不觉扬起,他略微想了想,将从旁侍候的人唤过来,随意指着几下,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放下了车帘。

  他闭目靠着凭几,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有节奏地敲着扶手,片刻又睁眼,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托在手心里。

  帕子一看就是女人用的,雪白轻薄,角上绣着鱼戏莲叶,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莲叶旁绣着一个小小的衡字。

  是他哄她的,中秋那夜,这方帕子随着衣裳落在了榻下,他离开的时候,心思一动,将手帕塞进了袖口带走了,没想到还真把她唬住了。

  他唇角勾起,淡淡一笑。

  离开京师,一个多月,转眼两个月了,她,还好么?

  因着她一句说情的话,他得以升迁,先是在先帝跟前伺候,很快,他离开未央宫,去了建章宫思贤苑当差。

  重回未央宫已经是几年后的事。

  再见她,是在未央宫连通长信宫的复道上,他要代陛下去向太皇太后问安。

  **

  那天阳光明媚,她抱着一条雪白的狮子犬从他的面前走过,喜笑颜开的。他跪伏在她的脚下,清风徐徐吹来,空气里都是微甜的熏香味道。

  突然,狮子犬从她的怀里跳脱。

  她惊慌道:“哎,雪儿,快,快,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宫人扑来扑去,为了抓一只狮子犬乱作一团。

  他静待时机,等那条狗离他近了,一把就给薅住,团抱着还给了她。

  她接了狮子犬,很高兴,仰起脸来,笑着对他说:“你可真厉害,一下子就抓住了”。

抓捕青州刺史

  天使遇刺,朝野震动。

  皇帝龙颜大怒,直斥天子的土地上竟有人明目张胆刺杀天使,这是谋逆,是反叛,并亲派御史中丞、廷尉正携禁军前往青州,势必要将刺客余党及幕后主使抓拿归案。

  刺史和郡太守亲自登门负荆请罪,发誓赌咒必定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某天夜里大牢里突然失火,几个被拷打的奄奄一息的刺客,连同十几具尸首全都烧成了焦炭。

  雷奔本人也已潜逃,广县襄阳,连他的岳丈亲友那里也都没找到人,仿佛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遇刺之事线索中断,整个成了无头公案。

  青州刺史周攸急得头顶冒烟,跟在中常侍身后,边擦汗,边咬牙切齿,“必定是贼人的同伙怕走漏风声,所以杀人灭口,请大人再给下官一些时日,必定能将此案查明原委”。

  “此事陛下已经派了御史中丞和廷尉正前来查办,我也不便插手了”,他在各个书架之间徜徉,随手拿起一卷书简,翻了翻问道:“雷奔去哪儿了?”

  一滴汗珠砸在地上,周攸迭声请罪,“下官也在追查,只是目前还没有雷奔的踪迹”。

  “嗯…没有踪迹…”他沉吟着斜乜周攸一眼,意味深长点点头。

  周攸的头一下垂得更低了。

  皇帝怕再有闪失,下旨催促他尽快返京。启程在即,周攸派人送来了一个匣子和一张送行宴请帖。

  书房里,景安将东西转交给他,“公子,这是方才周攸让人连同请帖一起送来的东西,说是给公子压压惊”。

  他掀开匣子,里头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黄金,粗粗估量也有两百金,看来青州刺史果然是个肥缺,他挑眉一笑,把匣子盖上。

  景安看着那个匣子,讥讽道:“看来周攸真是黔驴技穷,慌不择路了,指望着能用钱收买公子保住一条狗命”。

  他轻轻一笑,“或许是他的惯例,千乘郡的账目漏洞百出,显然他们是仗了大将军的势,有恃无恐。前几任监察史到了青州,都一无所获,恐怕也是被收买了”。

  “也好,就先以公然行贿的罪名把他押回京师”,说着话,他把匣子递给景安,“拿好了,这是罪证”,倒是连找借口都替他省了。

  景安一听,又问:“公然行贿?不是与大将军勾结,圈占土地,鱼肉百姓?”

  他往凭几上一靠,“陛下的意思是,如今大将军在跟西羌打仗,要是陛下在后头抄他的家,怕会引起大将军的反叛,朝臣不满,不合时宜,让先把周攸几人抓起来再说”。

  “可…夜长梦多”,景安忧虑道。

  “陛下与大将军毕竟还有甥舅之情,又有太后在,不到万不得已,陛下恐怕还下不了决心,欲速则不达,这些罪证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那,公子明日还要去赴宴么?”

  “去”,他点点头,“去看看,他还要耍什么花样”。

  “怕是鸿门宴”,景安阻止他道:“刺客的事都还没查明,就怕姓周的狗急跳墙”。

  他的眼神暗了暗,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的旧伤,“刺客之事,也未必就做实是周攸这边派的人”。

  这几日,他观察着周攸的神色做派,心里隐隐觉得刺客一事,或许与周攸无关。

  周攸只知道小妾带着账簿与人私奔,未必就知道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再说,此等多事之秋,若再出了纰漏,那也不用押去京师了,周攸及其族人,即刻就会人头落地。

  周攸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懂。

  到了第二日傍晚,他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整了整腰带发冠,对景安说:“点齐人马,封住刺史府的所有进出口,酒宴一散就动手”。

中常侍是个温柔又可怕的人(h?微h?有乐妓

  书房的矮榻上,他衣衫半解,白皙结实的胸膛袒露着,双手搁在凭几扶手,身子向后靠坐,目光柔和盯着身前的人,喉结缓慢地一下下滑动。

  浑身赤裸的琇莹跪伏着,埋在他的腿间,正卖力地上下吞吐。

  分身被女人湿润温暖的嘴唇包裹,蟒首又被灵活柔软的舌头舔弄,他眉宇微蹙,喘息渐重。

  睇着眼前的女人,他恍然出神,片刻,伸出手指,拨开女人腮旁散落的长发,露出她一侧粉嫩嫩的,鼓鼓囊囊的,隐隐显出肉棒形状的脸颊。

  他用手指勾住琇莹的下巴,要抬起她的小脸。

  琇莹极懂事,乖乖吐出了嘴里被含的水亮的分身,娇娇怯怯地抬眼看向他,眼里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分外妩媚动人。

  他目光沉沉,将拇指插进琇莹的嘴里搅弄,琇莹乖觉,闭眼含住他的手指咂咂嘬食。

  突然,他开口,问:“是你要杀我么,阿衡?”声音听起来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

  琇莹正昏昏沉沉,如坠烟雾里,一听他的话,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望着他,问:“您说什么,大人?”

  “没什么…”,他极随和地笑了笑,抽出手指,在琇莹的后颈上来回抚弄几下,又将她轻轻压了下去。

  分身再次被含住,这次被含得更深,更紧,更快。

  他头颅后仰,搁在扶手上的双手越攥越紧,结实的臀部也忍不住,一下快似一下地耸动,想要把分身插得更深。

  饶是他压抑着隐忍着,越来越粗重动情的喘息声还是从微启的嘴唇源源不断溢出,“阿衡…阿衡…”,声音魅惑又脆弱。

  这是他跟她欢爱之时,最爱说的话,那就是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阿衡…”

  她吃了药,总是意识朦胧,双眼呆滞,可当他附在她耳畔,喊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又会睁开那双饱含春情的明眸,搜寻声音的来源。

  “陛下…”

  她像只迷途的小动物,眼神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嘴里却喊出别的男人的名字。

  他心中不快,将分身整根插入又整根拔出,捧住她的脸,问:“阿衡,我是谁?”

  “陛下?”

  他又一次惩罚似地整进整出,“错了,再猜”。

  她摇摆着脑袋,泪水从眼角滑落,嘴里喃喃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声线都有气无力的。

  “不哭…阿衡不哭,现在就给你”,他吻掉她腮边的眼泪,又一次将分身强势地插进她的花穴。

  花穴甬道紧致温暖,每次进出,里头的层层软肉像无数张小嘴,像个吃人的泥沼,将他的分身紧紧吸住裹住,连同他的人都要一同拖进无底的深渊似的。

  她舒服地浑身颤栗,想要尝试着将他抱紧,手臂却绵软无力,只能虚虚地将自己拢住。

  他展开她的双臂,埋首在她的胸乳间,用力地吮吸乳珠,像个贪吃的婴儿,拼命要从里头吸出奶水一样。

  两粒乳珠已艳红微肿,他才恋恋不舍吐出,掬起她的身子,与自己紧紧相贴。

  浑圆的胸乳贴着结实的胸膛,平坦滑腻的腰腹贴着壁垒分明的腰腹,下身一凹一凸,也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被他满满抱在怀里,她的情绪似乎才真正得以抚慰,双臂牢牢搂着他的脖颈,柔软脸颊也不住地磨蹭他的脸颊,私处贪吃地裹着他的分身,汁水横流。

  等抱够了,她又开始扭着腰臀哼哼唧唧,于是,他将她摆弄成各种诱人的姿势,挺动腰臀,把分身一次次重重撞进她的花穴。

中常侍是个温柔又可怕的人(跟上一章的内容

  他头颅后仰,搁在扶手上的双手越攥越紧,结实的臀部也忍不住,一下快似一下地耸动,想要把分身插得更深。

  饶是他压抑着隐忍着,越来越粗重动情的喘息声还是从微启的嘴唇源源不断溢出,“阿衡…阿衡…”,声音魅惑又脆弱。

  这是他跟她欢爱之时,最爱说的话,那就是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阿衡…”

  她吃了药,总是意识朦胧,双眼呆滞,可当他附在她耳畔,喊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又会睁开那双饱含春情的明眸,搜寻声音的来源。

  “陛下…”

  她像只迷途的小动物,眼神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嘴里却喊出别的男人的名字。

  他心中不快,将分身整根插入又整根拔出,捧住她的脸,问:“阿衡,我是谁?”

  “陛下?”

  他又一次惩罚似地整进整出,“错了,再猜”。

  她摇摆着脑袋,泪水从眼角滑落,嘴里喃喃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声线都有气无力的。

  “不哭…阿衡不哭,现在就给你”,他吻掉她腮边的眼泪,又一次将分身强势地插进她的花穴。

  花穴甬道紧致温暖,每次进出,里头的层层软肉像无数张小嘴,将他的分身紧紧吸住裹住,像是要把分身拖得更深。

  她舒服地浑身颤栗,想要尝试着将他抱紧,手臂却绵软无力,只能轻轻将自己抱住。

  他展开她的双臂,埋首在她的胸乳间,用力地吮吸乳珠,像个贪吃的婴儿,拼命要从里头吸出奶水一样。

  两粒乳珠已艳红微肿,他才恋恋不舍吐出,掬起她的身子,与自己紧紧相贴。

  浑圆的胸乳贴着结实的胸膛,平坦滑腻的腰腹贴着壁垒分明的腰腹,下身一凹一凸,也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被他满满抱在怀里,她的情绪似乎才真正得以抚慰,双臂牢牢搂着他的脖颈,柔软脸颊也不住地磨蹭他的脸颊,私处卖力地裹着他的分身,汁水横流。

  等抱够了,她又开始扭着腰臀哼哼唧唧,于是,他将她摆弄成各种诱人的姿势,挺动腰臀,把分身一次次重重撞进她的花穴。

  直到她高潮几次,再承受不住,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闭眼带着哭腔娇娇哀求,他才松开咬紧的牙关,将温暖精水注入她的花穴深处,同她一起呻吟着攀上欲望顶峰。

  待到伏在她身上平稳了呼吸,他会气喘着,恋恋不舍地拔出半软分身,心满意足看着被欺负惨了的花穴,可怜地张着小口吐出一股股白浊液体,里头有他的精水,也有她的花蜜,混合在一处,淫靡又艳丽。

两三个月就淡了?

  “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从哪儿来的?”他转身,拿起一旁的衣裳穿起,语气又正常起来。

  琇莹收回神思,老老实实回答,“云中”。

  “云中”,他手下一顿,心道难怪有些耳熟,半晌才继续手里的动作,“不在云中好好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琇莹从他的问话里,像是窥见了一线生的希望,于是抬眼看向中常侍,嗓音颤抖着回话,“呆不下去了…郑将军不在之后,匈奴一再进犯,朝廷派来的人不中用,守不住关口,家人先后被杀,没有办法,七岁那年,跟着逃难的人南下来投奔这里的亲戚,可惜也没找到亲戚,无依无靠,只能卖身为奴”。

  “七岁?那路上一定吃了很多苦罢?”他思量着问,系好身侧的衣带。

  琇莹的声音悲切起来,“从云中一路乞讨走到这里,脚都磨烂了,好几回差点儿病死饿死,也有几回差点被卖被杀…好不容易才到了青州”。

  “也是个可怜人”,他又取过外袍穿上,“都这么苦了,也没想过一死了之?”

  琇莹眼珠一颤,“蝼蚁尚且偷生,能活着为什么要死?活着才有盼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么死了,也太亏了,人要活着才有希望,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做,这么死我不甘心”,她的话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不觉轻笑,“是啊,活着才有盼头,不过,看你年纪不过十六七,也知道郑将军的事?”

  “在来青州的路上常听同行的人念叨”

  他手下缓缓系着腰带,“都念叨了什么?说来听听”,似乎很感兴趣。

  “说…若是郑将军还在,匈奴断然不敢靠近,雁门云中也不会一再受害,百姓也不会受苦,大家伙也就不用背井离乡”

  “郑将军…死了有十三年了罢”,他神情黯然,声音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是啊,雁门云中百姓一日都不曾忘记郑将军的功绩”,琇莹回得战战兢兢。

  “功绩?”他忽地冷笑一声,“你不知郑慎是勾结匈奴意图谋反的逆臣么?”他的声音骤然变沉变冷。

  “大人息怒,奴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详情”,琇莹吓得跪伏在地。

  他衣裳穿戴整齐了,缓缓回过身来。

  黑暗里,似乎能感受到头顶上那道慑人视线,琇莹虽跪伏着身子,仍害怕地一寸一寸往后退。

  一只玉手徐徐探了过来,轻轻摩挲琇莹的脸颊,琇莹怕得浑身发抖,想往后缩,却被他的手掐住了下颌,被迫抬头。

  他问:“你在发抖,是在怕什么?”

  琇莹想要抓住最后机会,急着表明心迹,“大人,奴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他笑,“哦?刚才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琇莹一时语塞,呼吸都变得短促,一会儿又拼命摇头,“没有,大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眼里泪光闪烁。

  他幽幽说道:“其实听到了看到了也无妨”。

  “大人饶命,奴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放奴一条生路”,感受到他的手慢慢收紧,她怕得语无伦次,含泪乞求。

  “放你一条生路?然后看着你挽回那个人的心,欢欢喜喜地跟他生孩子,是么?”

  “大人,奴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琇莹的脸涨红,声音都嘶哑起来。

  蓦地,他嘴角一扯,松开了手,琇莹没了骨头一样瘫软了下去,伏在矮榻上大口喘气。

  他直起腰身,走到门前,一打开门,景安已经等在门外。

  景安一拱手,“公子,人都抓起来了”。

他回来了?

  夜里,中常侍还点灯坐在案前看书简。

  有人敲门,他抬眼看过去,门上有一抹淡淡的影子,看身形不像景安,他说了一声“进”,房门应声推开,一个身穿留仙裙,打扮素净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一手托着漆盘,一手掩上房门后,又朝书案这边走了过去,步履轻盈,风姿绰约。

  他眼瞧着女子跪坐到了书案旁,一双白皙的纤纤素手捧了一盏茶搁在了案上,女子细声细气说道:“大人,请喝茶”,说完又袅袅起身,走去榻边铺床迭被。

  他往后靠了靠凭几,记起来了,是他前几日带回来的女人—琇莹。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等到琇莹又重新坐回矮几旁,他问。

  琇莹怯怯地瞧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点点头,“多谢大人关心,奴住得习惯”。

  借着昏黄的烛火,他毫不掩饰地打量琇莹,琇莹褪去了花哨繁复的舞衣和艳丽夺目的浓妆,只用玉簪轻挽发髻,面容稍作装扮,一身青衫白裙,身上再没其他配饰,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乖乖巧巧的。

  琇莹是周攸买来伺候达官贵人的,原本就有嬷嬷教导规矩言行,如今进了他的私邸,又被景安狠狠调教一番,言行举止更是谨慎,如大家闺秀一般了。

  看着琇莹,他心想,长得是有些相像的,可惜性子看起来天差地别,琇莹太柔软的,少了她身上的棱角和倔强。

  “夜深了,怎么还不睡?”

  “奴…伺候大人读书”,声音柔柔弱弱的。

  “景安让你来的?”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是”,琇莹螓首微垂,小声回道。

  他无声笑了笑,又翻开一卷书简,说:“你去睡罢,我这里不用人伺候”,继续把目光落在了书简之上。

  琇莹看了看中常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琇莹退出书房,抬头看天,一弯月牙挂在西边天上,静谧祥和。她想命是保住了,可自己这样一个草芥似的人,恐怕注定一生都要像浮萍一样无依无靠,从这个男人那里到另一个男人那里,漂来漂去,没有根基。

  在椒房殿也憋闷了十几日,她终于忍不了了,想去御苑散心。

  今日是乞巧节,到了黄昏时分,御苑里会有年轻宫婢穿针乞巧,乞求姻缘,往年她常跟婵娟皎月一起去凑热闹。

  太阳即将西沉,天儿稍稍凉爽了些,她打复道上往御苑去。

  夕阳从厚厚的云层后透出几道光线,将整个未央宫都照成了橘黄色,前殿建于龙首山之上,从复道看过去,巍峨挺拔,瑰丽堂皇,她一面欣赏着这壮丽景色,一面往前走。

  皎月问:“云这么厚,待会儿能不能看见银河,牛郎星,织女星”。

  婵娟回:“难说”。

  途经清凉殿,她不由自主地往下瞧,正瞧见邓夫人和贴身宫婢端着一大碟子哈密瓜往殿里去了。

  “哎,你们看”,她一招手,皎月婵娟跟了过去,“不是今年没有进贡哈密瓜么?”她小声问婵娟皎月。

  “兴许是别处得来的”,婵娟回。

  “别处?哪儿?”她好奇地看向婵娟。

  是啊,除了鄯善国还有哪里有?

  皎月说:“是不是西域商客带来的?听说长安街上,有许多来往西域的商客,各色货物,应有尽有”。

  婵娟随声附和,“也说不定”。

一连气了好几天(h?)

  隔了两日,是去长乐宫给太后问安的日子,在长乐宫大殿前,她遇见了他。

  她走进长乐宫时,他正垂手立在大殿台阶下,同长乐詹事凑头低声交谈着什么,看样子是在等着太后召见。

  听到宫人通传,他同长乐詹事一齐回过身来,眉眼低垂,拱手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她装作不经意似的将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颔首致意,又镇定自若从他身旁走过,上了台阶。

  他依然垂着眼,无比恭敬的样子。

  到了殿门前,守在门口的掌事女官行过礼后,说:“不巧,邓夫人正在里头问安,太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在外头稍等片刻”。

  她了然点头,站在原地等侯,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几层台阶,不远不近地站着。

  枯等着有些无聊,她转身去看挂在廊下的黄鹂鸟,黄鹂鸟站在笼中的横杆上左顾右盼,她看了一会儿,视线穿过鸟笼悄然停在他的身上。

  两个月未见,他瘦了也黑了,看来出行一趟并不容易,听说他还遇险,不知有没有受伤,不过,看起来并无大碍。

  此时,他仍在同长乐詹事低声密语,时而微笑点头,时而抬头望下大殿。

  说来也怪,他与长乐詹事同是进贤冠,玄色官袍,虽说两人都是年轻俊美的,可站在一起一比较,还是他看起来更加飘洒脱俗,倜傥不羁。

  就是,两人相距不远,他却一眼都没瞧过她,甚至连个眼风都没有。

  她静静敛回目光,暗暗撇撇嘴,心里头不服气,他都不瞧自己,自己又何必眼巴巴地瞧着他,望穿秋水似的,傻不傻。

  他再也别来烦自己,她才求之不得。

  可心里怎么还有淡淡的失落,他回来这么些日子,难到一回都没想到过自己么?两个月前还甜言蜜语的,痴缠着自己,这会儿就云淡风轻了?

  她拧眉,难道是那药…真的让他…没了那心思?

  那药是有用的,她是知道的,可两个月过去了,自己都恢复了,他呢?

  她又忍不住偷眼往他下身打量。

  正胡思乱想之际,殿内突然传出低一声高一声的哭泣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慌忙回神,听清楚了,是邓夫人在哭。

  “妾也不知道会这样啊,父亲把东西送了来,妾觉得甚好,才送去给陛下,没想到陛下会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妾也是为了讨好陛下才去的”

  看来还是头几日那件事,宫里都传遍了。乞巧节这日,邓夫人特意端了哈密瓜去清凉殿讨好陛下,想让陛下去合欢殿坐坐,不成想哈密瓜一端出来,就被陛下撵了出来。

  明面上像是为了一碟子瓜果置气,实际上这里头大有文章。

  西羌大兵压境,大将军率军平叛。鄯善国主为求自保,一味巴结大将军,陛下是真命天子不假,可真命天子在长安,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得靠眼前的大将军才能救命。

  于是,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紧着大将军,鄯善国主派了使者进京说今夏瓜果颗粒无收,背地里却都给大将军送了过去。

  鄯善国主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却不想大将军博望侯向来是个张扬的性子,不管不顾的。

  好几次饮宴之时,博望侯都同宾客炫耀,“当今的太后是我的亲妹妹,陛下是我的外甥,我说的话他没有不听的”,嚣张跋扈可见一斑。

  这回也是,不但派人将哈密瓜送回了长安大将军府,还送进了未央宫长乐宫。

  明目张胆告诉陛下,告诉世人,大将军不把陛下放在眼里,邓夫人还巴巴地把东西端去清凉殿,陛下不发火才怪。

  殿门开了,嬷嬷探头出来同掌事女官耳语几句,掌事女官点头应了,又走下台阶到了中常侍跟前,请他入内回话。

  中常侍随着女官进了大殿。

不知不觉,泥足深陷

  她一下清醒了,手钻心的疼,睁眼一瞧,手掌都红了,团扇掉在了地上,外头依然艳阳高照,蝉鸣阵阵,哪有什么中常侍和女人。

  婵娟在外头听见响动忙寻了过来,见她捂着手在揉,问她:“娘娘,怎么了?”见她还在发愣,婵娟拿了她的手来瞧,吓一跳,“这手怎么肿了?”

  “没什么,方才…没留心碰了一下”,她解释道,她可没脸说自己是被一个梦气着,一巴掌拍在围栏上了。

  “难怪咚的一声响,奴婢还以为雪儿又推倒了什么物件”,婵娟拿来药油替她揉手,揉了好一阵子才消了些肿。

  她问:“我睡了多久了?”

  婵娟收起药油,回:“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这么会儿就做了个这么荒唐的梦?真是鬼迷心窍了,可今日就是中元节,想到鬼啊怪的,又太邪门,大白天的,她汗毛倒立。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给宋美人的荷花灯做好了么?”

  婵娟点头,“娘娘放心,都做好了,一入夜啊,咱们就去河里放了”。

  她点点头,却没什么心情起身,又躺了下去,手还是疼,似乎是在一遍遍提醒她想起刚才的梦。

  她愤愤地想,是了,男人不过如此,喜新厌旧,朝三暮四,哪有个常性,陛下如此,他私邸养着一群女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心里骂了他千万遍,当事人自然是一无所知。

  那日自长乐宫离开,到宣室殿复了命,他就回了宦者署呆着,未几,景安急匆匆进了房,将一封书信交给他,“公子,景让的飞鸽传书到了”。

  他面容冷峻,双眉微蹙,看着景安手里的信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单手接了过来,捏在手里,又犹豫再三,才不紧不慢将书信展开。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

  书信上写着,景让已查遍雷家子弟,并无嫌疑,但从一位宗族长老的口里得知,雷家曾有个晚辈叫雷泽的,武艺高强,但其人放荡不羁,不服管教,早些年被宗族除了名,后来改姓陈,投奔到了胶东王的门下,此人曾扬言有朝一日,要让雷家鸡犬不宁,以雪被除名之耻。

  景让不打算放过这条线索,已悄悄赶去了胶东国查访。

  胶东王,他冷哼一声。

  胶东王赵闳是孝文皇帝最小的儿子,博学多识,文武全才,颇有高祖皇帝的遗风,孝文皇帝对其宠爱有加,曾有意立为太子。

  只是当时胶东王年纪尚幼,又非嫡子,因此群臣以废长立幼是亡国之举为由,纷纷上表劝阻,再有,孝文皇帝与太皇太后—当时的姜皇后夫妻情深,不忍让姜皇后伤心,还是立了先帝为太子。

  胶东王心有不甘,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无奈接受,赴胶东国就藩,也是多有怨言。

  当今陛下登基之时,曾有诸侯叛乱,胶东王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叛乱被平定,陛下念及骨肉亲情,只是削去了胶东王三个郡县,以作惩处。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胶东王还是不安分,想着浑水摸鱼。

  中常侍在青州那几日,暗查过大将军私占田地一事,他若是被杀,大将军必定难逃干系,如此便能一举除掉两个天子近臣,而刺客使的又是雷家剑法,雷家也将难逃灭族之祸,真是一石三鸟的好计策。

  他捏着字条琢磨了半晌,察觉到景安从旁歪着脑袋,也想一探究竟,于是将书信递给景安,说:“看看罢”,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

  景安拿了书信展开一看,也是不可思议似的,“胶东王?”

  不是周攸,不是大将军,更不是皇后,竟然是胶东王!这个答案太出人意料。

  “不是…皇后…”,景安喃喃自语道。

  “怎么,你盼着是她么?”他要笑不笑地抬眼看向景安。

  “景安…景安没这个意思”,这回换景安皱眉了,“公子,景安怎么想都不重要,关键是公子怎么想的”,说着话,景安将书信又交还给中常侍。

她终究还是动了情(微h)

  有人附到了她的耳边,轻声说:“娘娘说得极是,简直醍醐灌顶”。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她猛地揭开布巾,正对一对灼灼眼眸,顿时愕然无语。

  那人只穿一身素白中衣,双手撑住桶沿儿,居高临下笑看着她,问:“娘娘,别来无恙?”

  她仰靠在浴桶壁上,直直地盯着他的眼,像是要从他的眼里看出点什么,此刻,她心情复杂极了,这段日子经历的种种情绪又在心头盘旋。

  那日这双眼里的疏离,她绝不会看错。因为那份冷漠,她从陛下那里已经感受了许多年,刻骨铭心。

  所以当相似的眼神在他眼里一闪而过时,她的心一下被刺痛。

  她又想起来了那些让她痛苦的回忆,自己是个失败的女人,不被人爱,不管是陛下还是燕绥,或早或晚都厌倦自己离开自己。

  他那日是那样的冷淡疏离,今日怎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对着她含情脉脉?

  那自己那些纷乱复杂的可笑心绪,算什么?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脸上的笑渐渐淡了,“娘娘,怎么这样看着臣?”说着话,伸出手去,想要触摸她的脸颊。

  她躲开了,把自己的身体缩到了玫瑰花瓣底下,冷冷说道:“怎么是你?婵娟呢?”

  没有臆想中的“小别胜新婚”,他淡淡一笑,伏低了身子,握住她的肩头,柔声说道:“臣来伺候娘娘沐浴更衣”。

  她板着脸瑟缩一下,小声抗议,“不要你,叫婵娟来”。

  他温柔笑着,在她的肩头落下一记轻吻,“臣伺候娘娘也是一样的”。

  她对他的冷淡并没有消磨掉他的热情。

  两个多月没碰过她,如今能再面对着她,他只觉得心痒难耐,手下实实在在是她白嫩细滑的肌肤,便忍不住摩挲起来。

  他的手在她的肩头臂膀来回抚摸,她转头,面无表情斜乜着他,“你来我这里,就只为了这个?”

  他看着她,微微笑着说:“为了这个,又不全是为了这个,男女之间互生情愫,免不了会想要亲近对方的身体,这是人之常情”。

  “互生情愫?”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谁?你是说我跟你?”

  他很自然地一点头,脸上丝毫没有愧色。

  “你是在说笑么?”她轻嗤一声。

  他亲了一下她的脸庞,“没有么?臣以为那日在长乐宫,娘娘躲在鸟笼后头,偷偷瞧了臣那么久,是对臣多少有些想念的?”

  她愕然,瞪大了眼。

  “怎么?是臣会错了意么?”他深深叹了口气,“若是娘娘对臣并无感情,臣可是会伤心的”,语调极其做作。

  好的坏的都是他,还贼喊抓贼?

  她简直无言以对,翻了个白眼,转回脸。

  “看来是臣回来后,未及时来看娘娘,娘娘生气了”,调侃了一阵子,他像是终于察觉到了她的怒气,安抚似的,用柔软嘴唇轻轻磨蹭她的脖颈,含糊说道:“那今夜,臣好好补偿娘娘,如何?”

  灼热气息缭绕脸庞颈侧,湿滑的舌头舔过他亲吻过的每一寸肌肤,她本想要硬挺着,可身子却开始不争气地颤抖。

  她的身子对他太过熟悉,稍一撩拨就会情不自禁,心头涌起了久违的渴望,腿心里泛起阵阵的空虚,双腿在花瓣的遮掩下也悄悄绞了起来。

  他感受到她的身子在抖动,亲吻得更加用心更加卖力了。

她就是要折腾(微微微h)

  “去床上罢”,他轻笑着对她说。

  她将头一撇,红着脸,说:“你出去,让婵娟进来,我要穿衣裳”。

  “娘娘身上,还有臣不能看,没看过的地方么?”

  他弯腰将别扭着的她从浴桶里捞出,用棉巾裹了,就朝外走。

  他身上热得像是烧着一团火,隔着棉巾她都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并且,他好整以暇,自己身上却只裹着一条棉巾,遮住了胸乳就遮不住屁股,遮住了下身又露出一条深深的乳沟。

  她心跳如鼓,有些怕,怕被婵娟看到自己的狼狈,忙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忐忑不安地看着他问:“婵娟呢?”

  他看着怀里羞涩的女人,温柔说道:“婵娟被臣打发了,娘娘尽管放心”,说完,抱着她绕过屏风,一路大步进到了帷帐里头,将人搁下。

  一将她搁在榻上,他就迫不及待俯身上去要亲她,却被她按住头拦下,“我身上还没擦干”。

  “一会儿就干了”,他敷衍着,嗓音克制,平静又低沉,可手下却急不可耐的,像个初尝情事的毛头小子,急于求欢。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回丢了面子,所以这回急着表现,想要以雪前耻。

  她语气坚定,“不行,要擦干”。

  他叹口气,起身,全身给她擦过,又压了下去。

  她寸步不让,“擦干了,还要擦香粉,全身上下都要擦”。

  头埋在她的肩窝,他无声地笑了,好,是自己冤枉了她,让她受了委屈,理当受罚。

  尽管身体涨得难受,崩得疼,可他还是咬着后槽牙,缓缓起身,盘腿坐下,点了点头,说:“好,臣给娘娘擦香粉”。

  他从妆奁匣子里取来一盒香粉,用细绢布蘸着,仔仔细细给她涂抹。

  方才还急吼吼的,这会儿他像换了个人,平心静气地专心给她涂抹,细微之处也不曾放过,那样子是虔诚的,心无旁骛似的。

  她平躺在榻上,由着他伺候,心里好受了那么一点点。

  渐渐的,她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涂抹得实在过于精细,像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品,胸乳下侧,脚趾缝里,甚至…。

  当他要分开她的双腿,她突然想起了手帕那回,按住他的手,红着脸说:“好了,不用再擦了”。

  他反而不满了,“娘娘不是说各处都要细细涂抹?”话音刚落,他强势将她的腿分开,拿绢布从她的私处不轻不重擦过,带出了一条粘粘的长长的银线。

  她一下子收回腿,羞怯地跪坐起,可接下来,她错愕了,亲眼看他用修长指尖捏起那条银线,用指腹细细揉搓,又将指尖凑到了鼻下,细细嗅闻。

  末了,他撩起眼皮,用那双细长秀美的丹凤眼瞟着她,说道:“娘娘的香粉固然好,可臣更喜欢娘娘自己的味道”。

  她的脸涨红地能滴出血来。

  “你!”指甲掐在他绷紧的小臂上,他全不在意,只用鼻子笑笑,垂眼追着她红透的脸看,说:“好了,不逗娘娘了,娘娘现在可以安置了么?”

  她贝齿一咬红唇,倔强昂起下巴,眼睛也不看他,咬牙切齿地说:“不行,头发还湿着,没法睡,擦干了还要抹头油”。

  见他半天不言语,只盯着自己瞧,她挺了挺脊背,横了他一眼,“怎么?不愿意伺候?不愿意伺候那就把婵娟叫进来伺候”。

  他明白她就是要折腾,也只宽容一笑,说:“好,臣伺候娘娘”,干脆下榻,拿来干软的布巾,动作轻柔地给她擦干头发,半干之时,又给她抹匀头油。

  待一切都停当了,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折腾得他一身燥意都消了,耍性子的人自己倒先阖眼睡了。

我不是你养的姬妾

  他说都说了,争执也无益,她也懒得再费唇舌,又问:“你几时来的?”

  “也不久,就娘娘感慨世上有没有伉俪情深,相濡以沫的感情之时”,他眼瞧着她,话里带着几分戏谑。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看来圣人的遗训,中常侍大人是都忘了”,她暗自松口气,心里有些后怕,万幸方才没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可还是气不顺,“以后,还是先让景安带个话过来”。

  一听她这话,他心有所想,皮笑肉不笑的,“听娘娘这话,像是有什么打算?”

  “怎么,你怕我找人杀你?”她直接把话挑破。

  他双手撑榻,逼近她,满不在乎,又一本正经的,“娘娘说过,死也要拉着我垫背,那我今日不妨告诉娘娘,我也正有此意,若是哪日我死了,那娘娘也得陪着”。

  感受到那股凛冽气势,她下意识想要逃,可不想被他笑作胆小鬼,于是,咬牙硬撑,目不转睛与他对视。

  两人正剑拔弩张,云母屏风外响起婵娟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就没了下文,想必是衣裳送到了。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吩咐道:“拿进来”。

  她目瞪口呆。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景安就悄悄送进来一套他的换洗衣裳。

  十五的夜里,圆盘似的月亮挂在天上,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无所遁形。

  景安敲了敲寝殿的大门,婵娟从里头鬼鬼祟祟打开,连头都不好意思抬,慌里慌张从景安手里接了东西,就关了门。

  看着眼前重新闭紧的寝殿大门,景安撇撇嘴,心中忍不住腹诽,“前脚还说有些狼是喂不熟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后脚一知道刺客不是她派的,就巴巴跑来摇尾巴”。

  婵娟捧着衣裳到了云母屏风前,不敢再往前走,刚轻唤了一声娘娘,不成想回答她的却是中常侍。

  一句“拿进来”,掷地有声。

  婵娟听不到皇后的声音,稍作犹疑,便满脸通红,低头快步走进内室帷帐内。她捧着衣裳搁在案几上,又欲匆匆退下。

  “慢着”,中常侍头都没回叫住了婵娟,淡声说道:“被褥湿了,换套新的”,那份从容与淡定,好像他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婵娟本就神经紧绷,一听这话险些将手边的香炉打翻,她顿住了脚,迟疑着转头,看向皇后,像是要向皇后讨个主意。

  可皇后此时也正自顾不暇,她跪坐在榻上,身上只穿一件象牙白抱腹和素色亵裤,烟眉微蹙瞪着中常侍。

  而中常侍则背对着婵娟,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面对着皇后,看不见表情。

  气氛诡异。

  听不见婵娟的动静,中常侍微微侧过脸,斜眼看过来,眼见情势不妙,婵娟应声“诺”,忙掀开帷帐闪身出去,翻找新的被褥来换。

  最后还是他先偃旗息鼓,面色渐渐和缓下来,什么都不说,将她连人带薄被抱起往外走。

  婵娟还在,她不愿意与他过分亲近,推着他的胸膛,两腿乱蹬,小声警告道:“放我下来”。

  他脸色如常,不为所动。

  一被放在矮榻上,她就迅速挣脱他的怀抱,却被他的拦腰抱住,拖了回去按在腿上。

  她怕给婵娟看见,窘迫得很。

  他却不当一回事,揽着她的细腰,将矮几上一个紫檀木匣子推到她的面前,绵声细语道:“打开瞧瞧”。

  她又探头瞧了一眼婵娟,见婵娟已经抱着被褥进了帷帐里,才不悦地瞟了他一眼,问:“这是什么?”

娘娘想看什么?(微h)

  她转头看着他的身影隐到了帐子后,帐子像水波似的荡了几荡,很快便平静下来,帷帐里影影绰绰,他似是脱下了上衣。

  那次之后他就没有再当着她的面失态,可挡不住她对他的好奇。

  有一回,她在天禄阁找书,翻到一部玄之又玄的古籍。她让婵娟守在门口,自己闷在角落里翻看,里头的内容不尽详实,亦可管中窥豹。

  古籍里说男子去势,去除的只是子孙袋,剩下的部分天长日久会缩得跟蚕虫似的,有些人会寻着法子作养。

  看到这里她“哗”的一下合上竹简,又羞又臊,脸红得要滴血,浑身热气腾腾的,像在笼屉里蒸过似的。

  她稳了稳心神,想接着往下看,却听到阁门外有人来了,她手忙脚乱地将古籍藏回书架上,整整衣衫,装作翻看其他书简。之后再想起来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又不好问天禄阁值守的人,只能作罢。

  难道他是因为…,所以才每次都…?

  如果是的话,那就难怪躲躲藏藏了,是个男人都会在乎的罢,她咬着拇指,边想边叹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悄然起身,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她悄悄掀起帐子的一条缝儿,见他正赤裸着上半身,背对着这边解亵裤的系带。

  帷帐内点着几盏油灯,光亮打在他的身上,照出他稍显清瘦的身体侧影。

  其实他只是清瘦,却不单薄,摸起来感觉像是薄薄一层的皮肤裹着硬硬的肌肉的,如今看来也确实如此。

  他整个后背手臂,肌肉轮廓明显却不夸张,宽肩窄腰翘臀,在加上一双裤管里若隐若现的大长腿,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梦里他将女人压在榻上的挺腰时刻,记忆真是出奇地深刻。

  她脸发烫,低头闭眼,暗恼自己何时开始如此放浪了,看个男人的裸背也至于想入非非。

  再一抬头,瞳孔震动,他人已悄然出现在了她的跟前。

  他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借着那条缝儿,用手指将帐子挑起,开口问道:“娘娘,怎么在这儿?”

  想要偷窥却被人抓住,真是丢脸。

  她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辩解,手攥紧了帐子,垂下眼,却正巧对上了他的赤裸胸膛。

  她突然呆住了,目光被他身上的一条条伤疤上吸引住,那些伤疤,或许已过经年,痕迹浅淡了,却依然狰狞可怖,几乎遍布整个上半身,最长的一条从肩头横跨过腰腹,一直延伸到了亵裤里。

  怎么这么多伤,她满脸疑惑地抬眼看他。

  他毫不在意,凝视着她的眼睛,俯首问她:“娘娘是想看什么?”

  他的眉眼也越来越近,撩人薄唇就在眼前,她却兔子似的一溜烟逃了,逃跑的时候还撞上了刻铜帐钩,引起一通叮当乱响。

  他缓缓直起身子,脸孔隐在阴影里,一会儿才勾勾唇角,轻哼一声,“胆子还不如个老鼠大”。

  她面红耳赤,蹿回了矮榻上,随手捡起九连环胡乱摆弄,把九连环拨弄得震天响,企图掩盖住纷乱的一切,可脑子里早就乱成一团麻,心脏也扑通扑通地像要跳出来。

  她想自己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跟了过去,跟过去还不算,还被人当场抓住。

  就算没被抓住,若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又当如何,揪着他去见陛下,揭露他的真面目?

  那自己还活不活,更要紧的是眼下,他那张尖酸刻薄的嘴总是不失时机地嘲弄自己,这回不知道又要说出怎样让她难堪的话,真是失策失策。

  他悠悠然踱着步子回来坐到她的身后,探头一瞧,见她正拿着九连环发呆,若无其事地问:“琢磨出怎么玩来了么?”

  她一下回神,脸红还未褪去,心跳还未平复,又是一阵心慌耳热,忙摇头:“不会,太难了”。

  他不说话了,只长长舒口气,双手交握枕在脑后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他就像一抹随时会消失的幻象

  他揽抱着她,教给她如何将鲁班锁拆开,又如何重新安上,可她的眼却只在他的手上留恋。

  他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指甲干净,修剪得当,摆弄鲁班锁时,手指动作行云流水,格外好看。

  这个鲁班锁看起来简单,她摆弄来摆弄去,就是不得其法。

  更重要的是她方才的精力都没放在解锁上,而是想起了他满身的伤,想知道那些伤是从何而来的。

  那些伤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的,按说在宫里当差,遇到不好的主子,被打被骂也是常有的,可他身上的伤,不是棍棒的伤,像是刀伤。

  是何时受的伤,又是被何人所伤?

  听说此次出巡也险些被人刺杀,他怎么这么多仇人?可那些伤疤未免太多了些,像是刀林剑雨里来去过似的。

  他就像个谜。

  她看着他的手,又悄悄抬眼打量他的脸,猜测着他过往的人生。

  他似乎经历过许多坎坷,可从他身上却又感受不到丝毫沉重,或许,只是他把那份沉重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他真像看透了生死一般,彷佛世间的所有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大梦一场。

  他明明就坐在那里,却让人觉得他存在的不真实,他大多数时间是安静的,无声无息的,像一抹随时会消失的幻象。

  她想,他说的不怕死,应当是真的。

  几根木头在他手里翻来覆去,眨眼间就拆装了一遍。

  “看懂了么?”他轻声问她。

  “啊?”声音就在耳边,她恍然回神,心道,糟了,方才只顾着发呆,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

  他笑了笑,“那再讲一遍”。

  这回,他手把手地教她,温热的大手附在她的手上,带着她捏住其中一根松动的木棍,一齐用力,“咔”地一扭,三条木棍散开了。

  她扭头去看他,惊诧道:“这样就打开了?”真是不可思议。

  他“嗯”了一声,又极有耐心地将三根木棍摆放整齐,说:“看,这有三根木棍,有两根是一模一样的,有凹槽,剩下一根是没有凹槽的”。

  “先将一根有凹槽的木棍跟没有凹槽的扣在一起,不要挡住凹槽,然后把剩下的一根卡在这根的凹槽里,扭一下”,又是“咔”的一声,他把拼好的鲁班锁放在她的手心里,“就装好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问:“会了么?”

  她思考片刻,说:“我试试”。

  鲁班锁在他手里一卡一扭就装好了,出神入化的,可到了自己手里,怎么都摆弄不灵。

  见她一门心思专注在鲁班锁上,他从旁看着也不多话,伸手拽住矮榻一头的软枕想垫在身后,可软枕一被挪动,从下头掉出来一个东西。

  他眼神锐利,只一眼就认出是个男人的香囊,他将香囊拎起看了看,又转动眼眸看向身旁的女人,淡淡地问:“这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香囊发了阵子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过去抢,却被他躲过了。

  他脸色阴沉下来,“据我所知,陛下这段日子并未来过椒房殿”。

  她皱眉,“是啊,怎么了?”

  “那这个香囊是谁的?”语气有那么点盛气凌人。

我才没偷看(微h)

  他含吮着她的红唇,将人推倒在矮榻上,又不慌不忙褪尽她的衣裳,一只手一会儿捏住椒乳又拧又拽,一会儿又探下去抚弄她的私处。

  她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气喘着跟他亲吻。

  等亲够了,他放开她的唇瓣,一路沿着脖颈胸乳小腹亲下去,最后将她得双腿掰开推高,埋下头去。

  她横躺在矮榻上,头后仰悬空着,藕白的身子笼在油灯的光亮里,泛着柔和的粉色。

  他探出舌头捅了进去,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伸手推他的头。

  “不要…太亮了…”,而且外头还有婵娟。

  他没有坚持,重新俯身过来要吻她。可想到方才他的嘴唇舌头刚亲过的地方,她拧眉嫌弃地别开了脸。他笑,捏住下颌将她的脸扭回来,深深吻住。

  两人正吻得缠绵,他豁得起身下榻。

  猛然失去那个火热怀抱,她睁开迷蒙水润的双眼寻找,正见他站在连枝灯前,将油灯挨个吹灭。

  随着一盏盏油灯被熄灭,内室渐渐暗了下来,她支起绵软的身子,视线随着他转,茫然地瞧着,又见他走回来吹熄了矮几上的油灯。

  内室没了光亮,她一下子紧张起来,盯着他站着的方向使劲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过后,那个影子一步迈上了矮榻。

  “为何灭灯?”这话刚问完,她就被拖拽进了他的怀里,靠上了一个火热的胸膛。

  她的手碰到了他赤裸的皮肤,立刻便像被炭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

  她双手捧住脸,盖住眼,胳膊肘护在胸前,嗔怪着:“你…你怎么把衣裳脱了”,脸上止不住的发烫。

  以往清醒的时候,就算她被脱得一丝不挂,可他从来都是衣冠完整的,怎么今日…。

  “方才娘娘不是都偷偷瞧过了”,他将她紧搂在怀里,咬着她的耳朵轻笑道:“刚才偷看都没害羞,这会儿让娘娘正大光明看,娘娘怎么反而害起羞来了?”

  她轻啐一声,“我才没偷看!”

  “那刚才娘娘站在帐子前是在做什么?是在替臣望风么?”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嗡鸣,震得她耳朵发麻。

  “总之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咬紧了牙,死不承认。

  “既如此,那现在就好好看看,好好摸摸”,他将她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头,又硬是拉着她的另一只手,摸过自己的胸膛腰腹。

  被那么一只柔软小手摸过身躯,他腰腹不觉绷紧,又将人往身上贴得更紧。

  她攥住拳头,满脸羞红,无所适从。

  其实,两个月未见,去了先头的那些不快,她心里清楚明白,自己的身子空虚又寂寞,渴望被人拥抱亲吻,可她又怎么能把这些说给他听。

  今夜是十五,泠泠月光洒在窗户上,一片白茫茫的,照得比平时点灯的时候都亮些,一切都透着朦胧。

  内室里女人的娇喘呻吟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停歇。

  矮榻之上,女人全身赤裸着跨坐在男人腿上,软趴趴地,下巴埋在男人的颈窝,胳膊松松地圈着男人的脖子,香汗淋漓,鼻息咻咻。

  他揽着她柔软腰肢,上下来回抚弄她的细滑脊背。

  黑暗里,两个人静静地抱了好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只是感受着彼此的火热躯体,感受着皮肉紧贴着皮肉,默然无语。

  过了不知多久,她呼吸顺畅了,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还生气呢”。

雁过无痕叶落无声

  双腿被他挽在手臂里,她就这么被摇着晃着,娇吟声高一声低一声的,不知过了多久,他臀部收紧,一挺腰,随着一声低低的长长的呻吟,喷薄而出,接着他粗喘着俯下身来,亲吻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

  云收雨住后,他侧躺到她的身旁,单手支着脑袋,将她被汗水浸湿,粘在脸颊上的长发拨开,借着皎洁月光,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她睡着了,呼吸渐渐悠长。

  细端详之下,才发现她的左眼下长着一颗针尖大小的泪痣。

  他伸手去摸,她的眼睫毛抖动一下,他又伸出手指头戳,她的眼睫毛又抖了一下,如此几次下来,她不堪其扰地,黛眉微微蹙起。

  方才他又问她为何生气,半梦半醒间,她勾住他的脖子,闭着眼流泪,嘴唇嗫嚅着。

  他把耳朵贴到了她的嘴边,半天才含含混混听清楚她说:“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擦掉她的眼泪。

  外头传来五下更声,他抬眼看下窗户,天还黑着,可他得走了。

  他下了榻,拿了个温温的布巾回来,擦干她一身香汗和腿间泥泞,才将她重抱回了帷帐内。

  临走前,他的嘴唇贴到了那颗泪痣上,喃喃自语似的唤她的乳名,“阿衡,阿衡”。

  睡梦里,她的眉头缓缓舒展。

  她累极倦极,待到日上三竿才醒来,一睁眼,发觉自己躺在了榻上,身上也已穿戴整齐,床铺干燥,松软舒适,再想起昨夜,她心跳快了,脸也红了。

  独自回忆了一番,她唇角勾着翻身,入眼处是一个长长的精美木盒。她懒懒支起身子,将木盒拿在手里,垫了垫,东西不沉。

  “这又是什么?”边说着,她边将木盒打开,一看到里头的东西,她双目圆睁,“啪”的一下把木盒合上。

  “娘娘”,听到床帐内的动静,婵娟掀了帷帐走了进来,正见皇后在榻上正襟危坐,脸红耳赤的,手里捏着一个盒子。

  “娘娘,您起来了”,婵娟挂起床帐,笑意盈盈的。

  “婵娟,给我找一个带锁头的匣子来”,她突然吩咐道。

  一听皇后的话,婵娟糊里糊涂的,见皇后咬着嘴唇,面带愠色,也不敢问做什么用,只问:“要多大的?”

  皇后点了点手里的木盒,说:“能装下这个的就行”,末了又加一句,“要很结实的锁头的”。

  “诺”,婵娟出去了,到内库翻找一番,找来一个嵌着翡翠的首饰匣子来。

  她二话没说,把木盒放了进去,又上了锁,把东西交给婵娟,又严词令下,“这个你一定要收好,不准给旁人看见”。

  她又确认了一遍是否只有一把钥匙,才松口气,之后,若无其事正正脸色,由婵娟伺候起身。

  雕花衣架上的衣袍,被中常侍带走,帷帐外的矮榻,被收拾干净,矮几上的紫檀木匣子,也由婵娟收好,晨光照进寝殿,把内室照得亮亮堂堂的,一切如常,丝毫看不出昨夜有人在此彻夜寻欢。

  她神态自若地坐到妆奁台前,这是要梳妆打扮了。

  宫婢端着脸盆,巾栉鱼贯而入。

  婵娟拿起玉梳给她一下下梳理长发。

  昨夜,皇后吩咐婵娟加热水,婵娟提着水桶刚绕出屏风,就见中常侍正负手站在外头,面色清冷,似是在凝神听着浴房的动静。

  两人一照面,中常侍将食指压在嘴唇上,一使眼色,暗示婵娟离开。

  婵娟会意,压下喉咙里的惊叫,看看屏风,又看看中常侍,左右为难之下,搁下水桶,默默退了出去。

都是一个娘的孩子,差别怎么这么大

  团扇打着旋儿飞出去很远,撞到了案几上的玉奔马才停下,直直坠落到了地上。

  玉奔马晃悠两下也掉在地上,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她看都不看一眼,背身躺了下去。

  他眉头一扬,颇有些诧异,瞧了她的背影一会儿,弯腰将玉奔马的碎片捡起,走到榻前,坐了下去,“娘娘今日火气大得很”,他思量了思量,攀着她的肩头,轻声问:“是…葵水,还是身子不适?”

  她不耐烦地反手推了他一下,“那东西万一给人瞧见怎么办?我还活不活了?”

  他了然一笑,俯下身去,“闺房取乐用的,有什么难为情的,我不在的时候,娘娘若是想了…”。

  她翻身起来捂住他的嘴,“你还说!”

  他拿开她的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就为这个发火?”

  她撇开眼不看他。

  她确实不只为这个发火,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心里不痛快,未央宫里的日子让她觉得了无生趣,所有的事情都让她觉得厌倦。

  呆在椒房殿里,她还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可她是皇后,注定着不能只呆在椒房殿里。

  椒房殿外多的是她讨厌的人和讨厌的事。

  “长安城以外是什么样子的?”她趴在他的肩头,恹恹地问。

  陛下每年出行秋猎骊山甘泉宫的忙得不亦乐乎,而她一年里头,除了祭祀也出不了未央宫几回,即便是出去,也只能从车帘缝儿里,偷偷往外瞧几眼。

  长安城内房屋鳞次栉比,街道笔直平坦,与她记忆里的长安城差不多,就是一个百姓都没有,看不到热闹的街景,前头后头都是望不到头的随驾,绵延数十里。

  无趣的很。

  他说:“长安外头可大了,西边经河西走廊,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域,北边长城以外就是匈奴鲜卑,南边过了五岭就是岭南,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你都去过么?”

  他笑,“怎么可能都去过”。

  “我在书上看到说,玉门关外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与中土景色完全不同,西域的人也与中土人不同,长得高眉深目,皮肤雪白,蓝眼睛黄头发,那不跟妖怪似的了”

  他嘴角一扯,“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长安城里就有不少西域来的人,倒也没那么怪异”。

  “他们说话你听得懂么?”

  “他们会说汉话”

  “那你见过大海么?”

  “见过”

  “有多大?”

  “很大很大,跟天接在一起”

  “那就是比昆明池还要大”

  他忍俊不禁,“比昆明池大”。

  她不好意思了,轻推开他,闷头躺了下去,这些地方她只在书里头读到过,只知道个大概,又哪里知道具体模样。

我是不是很坏?

  夜里,他来的时候,她还在摆弄着他带来的那几个小玩意儿没睡。

  两人也不说话,她默不作声摆弄九连环,玉环相撞叮当脆响。

  他在她对面坐了,也不言语,隔着昏黄烛火,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又看看她手里的九连环。

  一炷香过后,见她套了解,解了套,毫无进展,他还是耐不住坐到了她身旁,刚要开口指点她,她“啪”的一声将九连环拍在几上,立起眼睛来瞪他。

  “要你多嘴!”

  他觉得好笑,“最近娘娘火气大得很,动不动就发脾气,还在为着白天的事情生气?”

  她冷哼一声,又捡起九连环,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好气的”。

  “那娘娘在做什么?”

  “解九连环,看不到么?”

  “这口气娘娘就忍下了?”

  她手下一停,细眉一蹙,“忍得了如何,忍不了又如何?还不都得忍,先逼我发火,再怪我小肚鸡肠,我若是生气了不是遂了她的心愿”。

  他瞧着她一脸不忿,知道她嘴上说的忍下了,心里还是憋气,笑笑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娘娘真是大有长进,认怂也认得理直气壮了,可堪大任”。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她斜乜着他,“你是看我被太后责罚的还不够?”

  邓夫人之所以嚣张,仰仗的无非是太后和邓家的势。

  很早之前,邓家要送长女进宫做太子妃,年龄适当,容貌出众。

  可邓家势大,先帝有所忌惮,力排众议选了年仅八岁的她,原因无他,看中的就是姜皇后的母家,她又年纪小好拿捏。

  等到先帝驾崩,太皇太后跟萧家又一路保着她做了皇后,邓家赌气再没送过女儿进宫。

  只是她太不争气,不得圣宠,又无子,后位摇摇欲坠,大概是基于此等原由,邓家才又把最小的嫡女送了进来,就是邓夫人了。

  自己何尝不想回敬回去,只是自己刁蛮恶名在外,已是如履薄冰。太后作为婆母,看不惯她这个皇后,一早就等着再捏住错处惩治她。

  若她跟邓夫人当真计较起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得不着好处。

  想到这里,她狡黠一笑,“你没瞧出来,如今,比起我来,陛下更讨厌邓夫人了么?”

  他歪头瞧着她,打量她略有些得意的脸,脸上不觉也带了些笑,点点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娘娘的书果然没白读”。

  “一个忍气吞声的皇后,一个野心勃勃的夫人,娘娘是在做戏给陛下看?”

  “怎么能说是我做戏,陛下都要让着大将军三分,我又能如何?”

  打蛇打七寸,这句话要是给陛下听到了,那不是把陛下的肺都气炸了。

  他哑然失笑,“原来,娘娘动的是这个念头,避其锐气,击其惰归,难得,娘娘做事也思前想后了”。

  她问:“我是不是很坏?”

  他揉着她的肩头,莞尔,赞叹道:“是个好主意”。

  “可我还是很生气!”见她把九连环往矮几上一搁,泄了气,他揽住她的手臂,笑了,“若为了出气,法子还不是有的是,何必硬碰硬”。

  “什么法子?”

磨磨叽叽,腻腻歪歪

  王夫人带着柔嘉公主与夷安公主过来问安。

  转眼柔嘉公主就要满百日了,浑身肉乎乎圆滚滚的,脖子硬挺了,还学会了翻身,每日吃饱睡醒了就睁大了眼睛,好奇地张望四周,甚是可人。

  不知自己是释然了还是母性萌发了,竟渐渐从对两位公主的照顾陪伴里找到了些许慰藉,看着那么小那么软的孩子被自己逗得咯咯直笑,她心里也跟着乐开了花似的。

  抱着小公主逗了有一会儿,她转脸过来,问王夫人百日宴准备得如何了。

  王夫人回:“如今正同西羌打仗,妾不打算大操大办,就是想若娘娘得空,能否劳烦娘娘给柔嘉做件小衣裳,讨个吉利”。

  她有些为难,自己的女红在王夫人面前就是班门弄斧,可看着柔嘉可爱,心想好歹还有婵娟帮忙,便欣喜答应下来。

  初秋的夜有些凉,竹铃在草叶上跳来跳去,啾啾鸣叫,她跟婵娟还坐在矮榻上,忙活着做针线活。

  更声响过两下,静悄悄的内室响起一串轻缓的脚步声,她抬头,正见他从云母屏风后绕进来。

  他见她先是一笑,才缓步走上前来。

  婵娟一见来人,忙收拾东西,起身离开,绕出内室前,婵娟回头,看见中常侍已经坐到了皇后身旁。

  她从未见过陛下与皇后这般亲近过,若中常侍与娘娘是在宫外结识,结为夫妻,说不准也是一对人人艳羡的佳偶。

  哎…,婵娟叹口气。

  难得见她拾起针线,他倍感新奇,走到跟前,探头一瞧,她手里拿的是个小孩的夹袄,已经做成了大半。

  “都这么晚了,还不睡,点灯熬油地做针线活?”

  “你瞧我做得好不好?”她举起夹袄给他瞧,嘴角翘起,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两眼,夸赞道:“不错,手艺大有长进”,夸完了又挨着她坐下,问:“给谁做的?”

  “阿芙的孩子”

  他挑了挑眉,又见她身旁有几件稍大些的,“丽夫人的孩子还未出世,预备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

  她解释道:“那几件是给柔嘉的,这些才是给阿芙的孩子的”。

  “小公主百日在即,王夫人请我帮着做件小衣裳,应应景,我想既然要做,倒不如多做几件,给阿芙的孩子也预备几件”

  瞧着她欢欢喜喜,他也脸上不觉带笑,“娘娘想得真是周到”,他拿起一旁的小衣裳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只是娘娘心里想着许多人,却独独忘了眼前的一个”。

  “谁?”她反问:“夷安么?夷安大了,我做的她不见得就喜欢”。

  他不说话,只是摩挲着她的手臂,她回头看他,他也含笑看她,眼里晶晶亮的,像是盛满了满天的星星。

  她会意,低声询问:“做什么?”

  他垂首沉吟半晌,回道:“做件里头穿的衣裳”。

  里头穿的衣裳?贴着皮肉的?

  她一听,黛眉轻轻蹙起,脸上也烫起来,难为情道:“我做得不好”。

  “我瞧着这几件小衣裳就挺好的”

  “这几件小衣裳是婵娟替我铰的样子,我也就随便缝几针”,男人的里衣这样私密的东西,难道也明目张胆让婵娟帮着铰?

  她都能想到婵娟那大惊小怪的蠢样子,忙把头一摇,“我不会”。

她以为是陛下来抓奸了

  一室旖旎历时散尽。

  她小脸吓得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搭在他肩头的手也细细碎碎抖了起来。

  是陛下来抓她了么?

  他倒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的,先是伏在她身上,支着身子听了一会儿动静,才不慌不忙坐起身。

  她也随着起来,手下胡乱的系着衣带,心咚咚咚跳得厉害,身子像浸在了冰水里,连手指尖都是凉的。

  他按住她哆嗦的手,安抚道,“别慌”,声音听不出一丝慌乱。

  自己冰凉的手被他温热的手握着,她抬起一双惊恐的眼瞧他,仍六神无主似的。

  外头还是乱糟糟的,按说要是来抓她的,那早该有人冲进来了,眼下没有。再看他胸有丘壑的模样,她心里稍稍安定,这才分出些神来,屏气凝神,跟他一样支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仔细辨认之下,才听出声音不是近处的,像是别处传来的。

  “娘娘”,婵娟轻声唤了一声。

  她有如惊弓之鸟,一下子跪直身子,压着声音紧张问道:“何事?”

  “无事,是邓夫人又做噩梦了,娘娘不必担心,安心睡罢”,婵娟的话,彻底安了她的心。

  她浑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有气无力回道:“知道了,退下罢”。

  一时情急竟忘了,邓夫人近些日子总是如此,三天两头半夜惊叫,叫声又尖又利,黑漆漆的夜里乍一听毛骨悚然的,扰得人无法入眠。

  她早该想到的,可是今夜与平时不同,今夜有他,一慌乱,险些以为是陛下上门抓奸。

  她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小声嘟囔着,“无事就好,无事就好”,等心绪平稳下来,才发觉后背发凉,是冷汗湿了衣裳。

  他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没忍住,笑出了声。

  自己怕得腿肚子直打转,他还笑,她没好气地说:“你笑什么?”

  他一把将脱力的她揽进怀里,嘴唇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戏弄她道:“娘娘以为是陛下来抓奸了?胆子怎么这么小?”

  “你不怕么?”她从他的怀里抬头。

  他淡然一笑,垂下眼睫看着她,缓缓摇头。

  对了,他不怕的,他何止是不怕,方才甚而眼里冒着精光,跃跃欲试的。

  她使劲推开他,“疯子!”

  他顺势躺了下去,手臂搭在眼上,还在笑。

  她抄起身旁的软枕拍在他的身上,“你还笑!你还笑!”

  他抬手将软枕挡下,仍笑个不停,笑了一会儿再瞧她,她正紧咬着嘴唇,眼圈微微发红,显然是恼羞成怒了。

  他忙收起一脸幸灾乐祸,盘腿坐起来,正了正脸色,说:“这不平安无事么?”说完,又揽了揽她的肩膀,郑重其事道:“万事有我在,不是说好了,要死一起死么?”

  她听了,先是一怔,接着眼帘一垂,别开脸,“奸夫淫妇的名声可不好听”。

  “放心,咱们这位陛下是极好面子,若是有所发觉,也不会大张旗鼓的,要处置你我,必定会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让旁人知晓”,男人可不想把这种事闹得人尽皆知,尤其那个男人还是九五至尊。

  这并没有安慰到她,命都没了,留着名声有什么用,她心里百转千回,“我们这又是何必呢?又不是情窦初开,鲁莽冲动的年纪了,何必弄得要死要活的”。

婵娟,那个药还有么?

  眼看着七月底八月初了,忙完秋尝祭祀,宫里头又要开始为中秋节做准备。

  一大早,少府各属官将中秋节给各殿娘娘预备的赏赐,宴请宾客名单,所用瓜果蔬菜肉食酒水等,都一一呈报给皇后过目。

  衣丞唱诺:“太皇太后与太后,紫貂皮玄狐皮各两件,皇后娘娘,貂皮一件白狐皮两件,夫人,狐皮两件,美人,狐皮鼠皮各一件,良人,狐皮一件,以下诸位娘娘鼠皮一件”,又各附布帛若干。

  她对照着单子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又听太官令回禀家宴宫宴膳食准备,光是瓜果蔬菜肉食酒水器皿,各诸侯进献岁贡,一长串念下来,就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了晌午才得闲。

  少府各属官都退下,皎月进来问她:“君侯夫人来了,要陪丽夫人去御苑散心,让问问娘娘过不过去”。

  一早晨下来,听属官念了两个时辰的名单,她头昏脑胀的,正有意出去走走,草草用了些点心,对镜梳妆一番,便带着婵娟皎月一同去了御苑。

  自打阿芙有了身孕,建信侯夫人再也没跟她念叨过皇嗣的话,转而去关心阿芙吃得如何睡得如何,腹中皇子乖不乖。

  “月份大了,人就犯懒,但也得多走动,到时候才好生”,这话建信侯夫人说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回回都叮嘱。

  她抱着雪儿独自走在前头,鬼使神差地走上了连通后宫与前殿的飞阁复道,此时正值散朝时间,官员们从前殿陆陆续续走出。

  她装作不经意似的,往下面瞟,那么多人里头,她一眼就瞧见了他。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眉清目秀,青绶衣袖飘飘,自带一股清风儒雅,在一众人中格外显眼。

  这会儿,他正跟光禄勋说着话,沿着复道台阶拾级而上,想来是要从飞阁复道去往承明殿。

  身旁宫人三三两两经过,行过礼,也偷偷瞧几眼,又掩笑匆匆走远。

  那人走近了,一抬头看到了她,先是一怔,很快脸上浮起若有似无的浅笑,之后目光才扫到了她身后的建信侯夫人跟丽夫人,与光禄勋一起拱手行礼。

  在他看到她之前,她就瞥开了眼,垂首抚弄雪儿的毛,听到他问安行礼也只是神情淡淡,略微颔首致意。

  光禄勋先行告辞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与三人一道漫步走向御苑。

  建信侯夫人与他热情攀谈,一会儿问他遇刺有无受伤,一会儿问西羌战事有无进展,很是熟稔的样子。

  他娴熟地应付着建信侯夫人,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的袅娜背影上。

  她与丽夫人走在前头,或是低语交谈,或是眺望远景,对他,却是熟视无睹。

  看来那夜之后她还是多了几层顾忌。

  到了御苑,她弯腰把雪儿放在了地上,见雪儿撒了欢儿地在前头花丛里来回穿梭,脸上这才露了一点笑。

  他的嘴角也不觉牵起。

  “莫非…燕大人也觉得为难?”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中常侍只是垂首凝思,建信侯夫人心里不免有些打鼓,“他是我娘家旁支,外放凉州也已多年,颇有些政绩,按说也够资格调进司隶”。

  “燕大人?”耳边响起建信侯夫人的声音,他才觉察到自己出神已久,遂掩饰般笑笑,目光看回建信侯夫人。

  他知道建信侯夫人说的这桩事,前任京兆尹被周攸牵连弹劾,被罢免,朝廷急需任命一个新的京兆尹。

  萧远在同他饮宴之时,也曾隐约提到过,想请他帮忙举荐,将建信侯夫人娘家的表兄从凉州调进司隶,担任京兆尹。

  京兆尹虽为官不易,更换频繁,然其管辖京师重地,至关重要,因此,炙手可热。

  可盯着京兆尹的,又何止萧氏一家,大将军那头也在极力引荐自家子侄出任,再加上还有其他朝臣举荐,陛下又有自己的考量,朝议几次,都未下最后决断。

还是尽早断了好

  “那个药还有么?”

  “娘娘,您怎么突然又找那个药?”婵娟不解地问道。

  “你以为我昏了头了么?”她低头,抚摸着手里的草编蚱蜢,无限眷恋似的。

  萧家,连同南阳姜家,树大根深,自己不过是这棵大树上结的一颗果子,就算是不能为大树供给营养,也不能让这颗大树毁在自己的手里。

  自己承担不起这个罪责。

  这些日子不过是她穷急无聊之时,打了个盹,做了场梦,可既然是梦,就终究是要醒的。

  所有的一切,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她感受过了,足够回味许久。

  “娘娘…”,婵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婵娟也懂的,继续下去,总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到时候对于萧姜两家来说,就是天塌地陷。

  可是…

  虽说自己心里也怕得要命,每日过得如履薄冰,可多少年了,她都没见过皇后的笑模样了,又私心想着,再等等,再等等罢,让娘娘多高兴一阵子。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婵娟跪坐在榻前,试探着问:“娘娘打算以后再也不跟他来往了?”

  她脑海里浮现起他的浅笑,他的身影,心脏莫名疼了一下,以后,是多久?一年两年,十年八年?

  其实,早就不该再来往了,原本就与他没有多少交集,怪只怪去年中秋自己犯了糊涂,也怪这一年来自己心性不够坚定。

  见皇后陷入迷茫,婵娟握住她的手,小声说:“娘娘,奴婢觉得也未必就要断得一干二净,这后宫里,多的是咱们不知道的事儿,谁又能说谁那里一定干净”。

  她茫然看向婵娟,“你什么意思?想让我与他继续不清不楚?万一被人知晓了,怎么办?”

  “娘娘,您先别着急,您听奴婢说,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您说您在这宫里多不容易,君侯夫人跟陛下都偏疼丽夫人,眼下丽夫人身怀有孕,一旦生下的是皇子,您可怎么办呀?”

  “邓夫人还老仗着太后撑腰跟您做对,您还能靠谁呢?他在陛下面前说话有分量,您要是有了他的襄助,那日子不是好过许多?”

  她与婵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道婵娟不会有异心,所以什么事儿都不瞒婵娟。现下听了婵娟的话,她怔愣半晌,颓然道:“可我又有什么能给他的呢?他又凭什么愿意一直帮我?”

  “他那么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从他身上讨好处是那么容易的?到时候还不给你剥下几层皮来”

  就算是他当真喜欢自己,可这份喜欢又能维持得了多久呢?男人意乱情迷之时,什么承诺都肯应允,可一旦清醒,就翻脸不认人。

  她从陛下那里感受到的还不够多么?

  还是尽早断了,别再纠缠,各自都清净。

  他告辞回了宦者署,处置公务,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正打算起身活动活动,有宫人前来回禀,“大人,椒房殿来人了”。

  一听椒房殿来人,他心中不觉一喜,眼里染了笑意,可不想被人看穿,仍淡着声问:“谁来了?”

  “是一位叫皎月的姑娘”

  他皱眉,手指敲着扶手,暗忖道,皎月,怎么会是皎月?若是她有事,要派也该是婵娟的。

  想着,他身子略微靠前,又问:“听清楚了,是皎月,不是婵娟?”

夷安,去椒房殿住几日可好?

  一场秋雨一场凉,冷不丁地天就凉了下来。

  柔嘉病了,蹬着小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乳母宫婢都不要,就是要找亲娘,王夫人白天哄夜里哄,柔嘉病又一直不见好,累得心力交瘁。

  皇后过去漪兰殿是,殿里正忙得一团乱。

  “我来瞧瞧柔嘉怎么了呀”,她温柔地从乳母手里接过小公主来。

  说也奇怪,小公主刚还哭声震天,一落在她的怀里就渐渐止了哭声,她哄了片刻,竟然真给哄睡了。

  众人都松口气。

  等乳母把小公主抱下去,她这才环视一圈殿里,问:“怎么也不见夷安?”往常来的时候,夷安不是跟宫人殿前殿后追逐嬉戏,就是在殿内骑木马玩游戏。

  王夫人轻捶着酸疼的肩膀,有些愁苦,“让乳母带夷安去别处玩了,这几日不敢让她进前来,怕过了病气”,说完,自己也咳了两声。

  说了不多会儿话,她嘱咐王夫人也好好歇息,起身走了。

  一出漪兰殿,就看见夷安公主蹲在大槐树底下,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西斜,风里带了些凉意。

  那小小一抹背影,孤零零的。

  她走了过去,看清楚夷安正蹲着看地上的蚂蚁。

  宫婢乳母请安,夷安也施礼,“拜见娘娘”,声音稚气。

  她会心一笑,见夷安稚嫩的小脸沾了泥土,弯下腰拿帕子替她擦脸,又替她擦手,问:“风凉了,还在这儿做什么?”

  夷安指了指地上蚂蚁窝说:“好多蚂蚁”。

  她看了一眼,说:“蚂蚁在往洞里搬吃的呢”。

  夷安扬起一张满是疑惑的脸,“为什么?”

  她想了想,一本正经的解释,“准备过冬啊,天越来越冷,蚂蚁就不能出来找吃的了,所以要趁现在多找些吃的,预备着过冬”。

  夷安似懂非懂点点头。

  她直起身,莞尔,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夷安想不想去椒房殿住几日?”

  夷安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又挠挠小脑袋,偏头去看乳母,有些苦恼的样子。

  乳母做不得主,支支吾吾的。

  “你去问一声王夫人,就说…就说让夷安去椒房殿玩几日,等柔嘉的病好了,我再给她送回来”

  乳母领命去了,她牵着夷安的小手站在大槐树下说话。

  夷安还小,有些话说不囫囵,只能描述个大概,往往又是说了前头忘了后头,把她和婵娟都逗乐了。

  少顷,乳母回来了,说王夫人谢娘娘体恤,若是娘娘不嫌公主小,闹腾,那就有劳娘娘照看一时半刻。

  “走罢”,她牵起夷安的手,往椒房殿去。

  晚霞铺满天际,橘黄色的落日在地上照出手牵手一长一短两条影子,风里响着柔声细语。

  “夷安晚膳想吃什么?”

  “山药枣泥糕”

抱子得子

  姜彤表姐比她大三岁,与她在南阳老家共住过一阵子。这次相见,仍觉十分亲近,她像小时一样,挽起了彤表姐的胳膊。

  彤表姐却还拘束着,毕竟如今身份天差地别,因此说话也斟字酌句的。

  “此次进京,父亲怕妾身身子不方便,本不欲要妾身同行,只是妾身与娘娘十几年未见,甚是挂念,还是就求着父亲一同前来了”

  她笑笑,有些失落,“彤表姐能来,我是最高兴的,咱们小时候同吃同睡,彤表姐最照顾我,我念着这些情谊,眼下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彤表姐不必见外”。

  彤表姐听了,眼里泛起泪花,也放下了客套,“娘娘贵气了,性子倒是没怎么变,真好”。

  她拿帕子替彤表姐擦了擦眼泪,又攥攥彤表姐的手,自嘲道:“没变么?在这宫里十几年,我感觉自己都老了,哪里都去不了,日子也是无趣的很”。

  彤表姐收起眼泪,“岁数一年年大了,还能跟小时一样么?成亲了不就这样,整日围着丈夫孩子公婆转,半点由不得自己”。

  “我倒是时常想念在南阳那段日子,每天都无忧无虑的,只管出去疯跑”

  “是呢,娘娘小时候一刻都歇不住”

  两人相视一笑,聊起小时候的事,彤表姐说那条小河还在,跟小时候一样。

  她满怀感慨,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去看一眼,之后又聊起彤表姐的近况。

  彤表姐说,自己早些年嫁了人,夫君是个读书人,对她还不错,在南阳当地做太守长史,官不大,清闲自在,此次进京,也想谋个一官半职的,又说自己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怕他们不懂规矩,惊了宫里贵人,没敢带进宫。

  她说以后来日方长,下回带进宫让她瞧瞧,彤表姐满口答应。

  “真羡慕你”,她微微笑着打量彤表姐的肚子。

  彤表姐的手搁在肚子上摸了摸,好奇地瞧了一眼她身旁跟着的夷安,问:“这位是?”

  “这位是夷安公主,王夫人的孩子”,没等彤表姐问,她自己先说了。

  彤表姐善解人意地点头,直夸夷安长得好看,又偷偷低声问她:“娘娘,还是没有消息?”

  她不解,表姐往她肚子上使了使眼色,她浅浅笑着摇了摇头。

  表姐轻叹一声,“哎,这个啊,也要看缘分,娘娘瞧我,成亲头几年怎么都怀不上,大夫看了不少,药也吃了不少,都不起效,随它去了,反而接二连三的生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急也急不得”。

  她听着,点头,“是啊,也要看机缘,就是不知我这辈子跟孩子有没有缘分了”。

  彤表姐意味深长地看着夷安,说道:“哎,这个怎么说呢,事在人为”,又小声问她,“不知娘娘听没听说过一种说法,叫抱子得子”。

  她一脸不解,摇头。

  彤表姐凑近了些,耐心给她解释,“就是,若是有成亲几年都不见有身孕的,抱养一个孩子,就能很快有孕。”

  “这倒是头回听说”,她觉得新奇,不免多问几句,“果然灵验么?”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的,头几年怀不上就断了念想,抱了妾室生的孩子到我的房里养着,没想到养着养着就有了,同其他人说起来,好多人也说是这么怀上的,才知道有个抱子得子的说法,灵验不灵验的,试试也无妨,总是个法子”

  她疑惑道:“就只把孩子抱到自己房里就能怀上?”

  彤表姐噗嗤一笑,笑完又附在她耳旁说:“当然是还得配些助孕的法子”。

  看着彤表姐对自己一挤眉弄眼,她立马明白了其中深意,也不再追问。

  彤表姐拍了拍她的手,接着说:“待下回进宫,我给娘娘带些东西过来,娘娘自然就懂了”。

  她赧然点头。

你说他会长得像谁

  她翻来覆去地想,这抱子得子到底可信不可信,既然彤表姐这样说,那应当是有几分可信的罢。

  可就算是可信,自己一个人也生不了孩子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象着如果这里面孕育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扫视了一圈,她将榻上的软枕塞进了衣裳里,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又学着宫里有孕女人的样子,来回走了几圈,还真像模像样。

  感觉很奇妙,就像肚子里真的装着一个孩子。

  而这一幕恰巧被他看到了眼里。

  他刚一绕过屏风,就见她肚子隆起,正托着腰对着铜镜照,他脚下一顿,目光在她肚子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到她的侧脸上。

  她垂首看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小手轻柔地抚摸着,看起来与一个真的身怀六甲的女人无异。

  他心随意动,踱着步子走到跟前,从身后揽住她。

  她吓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感觉出是他的气息,嗔怪道:“你怎么走路没声儿,吓死人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不是我走路没声儿,是娘娘太入神了”,说完,又含笑看着她,打趣道:“几个月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羞答答的,要把软枕往外掏,却被他挡下。

  “做什么呀?”

  他垂眸看着她的肚子,柔声说:“我摸摸”。

  瞧都瞧见了,她索性不再遮掩。

  他似乎比自己还要痴迷,手在自己的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摸,好一会儿,他淡淡笑着,煞有介事地问:“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梦话似的。

  这是个假的,什么男孩女孩,可谁又不知道是个假的。

  她把手附在他的手上,从铜镜里看着他,小声回道:“男孩女孩都好,身体康健最要紧”。

  “娘娘所言极是”,他说着话,手久久地放在她的肚子上,回味无穷似的。

  她头后仰靠在他的身上,轻声问:“你说他会长得像谁?我瞧着夷安长得像陛下,但笑起来又像王夫人”。

  他回握住她的手,笑了笑,说:“听说,女孩会像父亲,男孩会像母亲”。

  她转回身,手指从他的眉眼,鼻子,嘴唇一一摸过,说:“那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孩”。

  他嘴角勾起,“是个男孩,一定很贪玩”。

  他低头亲下去,她嬉笑着别开脸,推了他一把,“你压到孩子了”。

  “今天又怎么了?”他松松地环住她的腰,问。

  她没回答,而是手指抚弄着他的衣领,说:“昨日彤表姐跟表舅父进宫了”。

  “嗯,看到了”,昨日新人京兆尹入宫谢完恩,他把人送到了北阙,正道别,皇后车驾就到了。

  她亲送姜胜家眷前来,又与其中一位大肚子的年轻妇人依依惜别,后又带着夷安公主离去,看都没看过他一眼。

  “彤表姐向我提起了一件事”

  “何事?”

  “抱子得子”,说完,她抬眼看他,问:“你听说过么?”

我想试试那个姿势(微h)

  “那要陛下肯才行”,他一语中的。

  这不就是关键所在了么,若是陛下肯跟她生,她还苦恼什么呢,若是陛下肯搭理她,又哪会有这么多事。

  她背过身去,暗自神伤,半晌,听不见他的动静。她慢慢回身,正见他拿着几上的长匣子在瞧。

  “这是什么?”他问她。

  她瞥了一眼,恹恹地回:“彤表姐让人送来的,说是生子的良方”。

  生子的良方?

  他很感兴趣似的,打开了匣子,翻了翻,从里头拿出一幅卷轴来,一展开,他就挑高了眉毛,问:“娘娘打开瞧过了?”

  “今日刚送来的,还没看过”

  “怎么不打开瞧瞧?”

  “左不过是些调理身子的医药方子,有什么好瞧的”

  他意味深长笑看她一眼,不再说话,而是喝着酒,琢磨起铺开的画轴,还时不时地点头,深以为意似的。

  她支着下巴,看着别处发了会儿呆,再回头,见他还看得起劲,就问:“怎么?你还懂这些方子?”

  他笑,“略通一二”,又看了一会儿,将卷轴都看完,递给她,说:“娘娘看看罢,有趣的很”。

  几个药方子能有什么趣儿,她没犹豫伸手接了过来,将将看了一眼,立马就合上了,脸红到了脖颈。

  他看好戏似的瞧着她,问:“怎么不看了?娘娘觉得没趣儿么?”

  她白了他一眼,红着脸将卷轴卷起收回匣子里,又下榻找地方,要把它藏起来。

  他看着她像没头的苍蝇似的东扒一下西翻一下,自顾自地埋头闷笑起来。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她将东西藏进了箱奁里,回头瞪他。

  “娘娘没见过这些东西么?与陛下的合卺之礼前,尚寝不给娘娘看么?”

  “尚寝给我看的又不是这样的”,她别别扭扭的。

  “这就难怪了”,他勾起唇角轻笑,“敦夫妇之伦,天经地义,不同花样,才更有趣”。

  经此一闹,她也散了气,白了他一眼,撩开帐子,径自回了榻上。

  他也跟着进了帷帐,躺在她的身后,抚摸着她的手臂,说:“娘娘就这么想要一个孩子?”

  孩子是个陪伴,要不然她要怎么熬过剩下的日子。

  她回身,埋进他的怀里,问:“你喜欢我么?”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问了。

  他的手在她的后背轻抚,轻声回:“还不够明显么?”

  她仰起脸来瞧他,“那能喜欢我多久?”

  他不说话,只垂眼看着她,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情愫。

  她目光也黯淡了,是啊,这一刻还喜欢,没准下一刻就不喜欢了,谁能说得准呢,更何况两人还是见不得人的关系,就算喜欢又如何呢,问这样的问题,多傻,多强人所难。

想方设法吃肉(h)

  许久之后,他粗喘着松开了她的手,又将硬硬的分身从亵裤里释放出来,压进在她私处的肉缝里。

  蟒首在肉缝里来回滑动,从花穴划过顶弄花蕾,又从花蕾碾压过,划向花穴,好几次都差点滑进去,弄得她心肝乱颤。

  这还是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到他的分身,她头皮一阵阵发麻,私处一张一合翕动着,像是想跟分身贴得更紧。

  “高兴么?”他与她鼻尖相对,一说话,四片柔软的嘴唇就要碰在一起。

  “不知道…”,她糊涂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木然地盯着他看,“你到底是谁?”

  “我是燕绥啊”,他拉起她的手摸自己的脸,又啄吻她的嘴角,情意绵绵的,“娘娘不认得我了?”

  是啊,这眉眼,这气息分明就是他的,“可你…”。

  未等她说完,他就吻住了她的唇瓣,一挺腰,分身撑开花穴的层层褶皱,挤了进去。

  她身子一下崩紧,失声叫了出来,双腿下意识夹紧了他的窄腰。

  温暖湿润的软肉将他的分身密密包裹着,里头被撑得涨涨的,麻麻的,与冰冷坚硬的玉势相比,他的分身是极熨贴细腻的,仿佛与她的花径融合成一体。

  他被夹得闷哼一声,亲吻着她的脸颊,揉着她的腰侧,温声细语哄她放松。

  可他的安抚并未起作用。

  想起之前他回回都把自己迷晕,偷偷摸摸地行苟且之事,自己不知道有多狼狈,她气不打一出来,一把掐在他的腰上。

  可惜他的腰腹硬梆梆的,没多少肉,掐他,他也不觉得疼,反而还怡然自得地拉着自己的手到处摸,她抽出手又要去掐他的胳膊。

  他轻笑,要给她长长记性似的,手指揉了几下她的脆弱花蕾,她立马哼哼唧唧地软了下来,只是眼里仍有些不甘。

  他也顾不得其他,徐徐直起腰身,打开她的膝盖,盯紧两人交合的部位,看着她的私处奋力吞吐着自己的分身,目光灼灼,大开大合地肏弄起来。

  皮肉拍打着皮肉,啪啪作响,她再也无力思考,随着他每次撞击到深处,抑制不住地娇喘。

  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脊背一点点往肩膀上后脑勺上爬,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张开着,叫嚣着舒爽。

  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如泣如诉,“受不了了…你出去…出去…我要…”。

  他用胳膊夹紧她乱蹬的腿,伏地身子,问她,“要什么?”

  她搂紧他的脖子,咻咻气喘,用极低极低的声音,乞求道:“我…我要…小解…,你快出去…”。

  他一听,脸上浮起得意之色,不但没退出去,反而动得更快了。

  “别…别…太快了…”

  她仰着脖子,紧咬住唇瓣,身子哆嗦个不停,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肩肉。

  腿间丝丝缕缕的酥麻,就像一层又一层海浪由远及近不断加迭推高,最后被推到海岸边,堆起一个巨大的浪头,咆哮着汹涌地拍在岸边的礁石上,响声震天动地。

  “还要小解么?”他坏笑着问她。

  她头偏向一侧,胸膛起伏着,身上泛起暧昧的潮红。

  感受着她的花穴绞紧,他血气直冲脑门,又快速抽插几下,猛地将分身拔出,随手拿过她的里衣承接着,泄了出来。

  帷帐内安静了,只剩一片急促喘息声。

  伏在她身上片刻,听到她轻吸鼻子的声响,他支起身子看她,见她在流泪,颗颗泪珠从眼角流出,流进了软枕里。

若是当年没有那么倔强,如今是否会不同?

  “娘娘,夷安公主的衣裳裁好了”,婵娟捧着的漆盘里装了好几件衣裳,有曲裾有深衣,“您瞧多好看啊”。

  她懒懒起身,将衣裳一一展开看过,点头,“不错,正好快过节了,咱们给夷安送过去”。

  皇后刚到漪兰殿前,就见陈良人与王夫人一齐迎了出来。

  陈良人向来识时务,知道皇后不待见自己,一见皇后来了,也不多话,见过礼寒暄几句后就告退了。

  她也只冷冷地颔首回应。

  她不讨厌陈良人,只是一看到她就想起糟心的过往,心理很是复杂。

  王夫人欢欢喜喜把皇后迎进殿里,又吩咐宫人预备皇后爱吃的茶点。

  她将衣裳交给王夫人,又看着宫人给夷安穿戴好,很是满意,赞不绝口。

  宫婢们也都挤过来瞧,热闹了好一会儿才各自散去。

  可回了椒房殿,她又心情低落了下去,眼看要用晚膳的时辰了,又躺下了。

  睡梦里,穿越重重迷雾,她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端午节的那天夜里。

  椒房殿里灯影幢幢,十分安静,所有人进出都轻手轻脚的,唯恐发出一丁点的响动。

  她坐在妆奁台前卸妆梳洗,皇帝则双手迭放在脑后,躺在了矮榻上,鞋履都没脱,只盯着房顶发呆。

  两人刚吵了一架,谁的心情都不好。

  宫人战战兢兢地给她梳头。

  铜镜中的美人,乌发及地,肌肤似雪,端庄秀丽,双目微阖,只不过板着一张脸。突然她的神情变了,黛眉稍稍蹙起,啧了一声,宫人吓得忙跪地请罪。

  “行了,你下去罢”,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踱着步子走了过来,一挥手,让宫人退下。

  宫人如蒙天恩,慌里慌张地退了出去。

  皇帝的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俯下身,从铜镜里瞧着她,脸上怒气已消,带着笑模样,好声好气地说:“好了好了,就算是朕错了,皇后消消气”。

  就算?她冷哼了一声,仍是背着身,对皇帝不做理睬。

  皇帝听到了她那一声轻嗤,赔着笑脸问:“那要朕怎么做,皇后才肯原谅朕?”

  她平静地说:“把我送给陛下的那根五彩绳找回来”。

  又是这一句。

  闻言,皇帝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笑着直起身子,可一转身,就把案几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笔砚瓷瓶应声落地,殿里的人全都跪倒在地,噤若寒蝉,而她还坐在妆奁台前,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皇帝指着皇后,大发雷霆,“对,皇后什么都没错,错的是朕!”

  “朕就不该纵容你!”

  “为了根五彩绳,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给朕的面子,朕忍了,现在朕低声下气哄着你,还是不依不饶,是么?”

  皇帝双手叉腰,连说几声好,又“啪”的一声,双掌拍在妆奁台上,把面膏唇脂都震得跳了两跳。

  她被困在皇帝高大魁梧的身躯与妆奁台之间,面不改色。

把阿芙的孩子抱到椒房殿

  不知是不是皇后对王夫人的两位公主突如其来的和善,给了后宫其他美人什么暗示。

  李长使前来问安之时,带来了舞阳公主。

  舞阳只比夷安小几个月,小小年纪能歌善舞,相当可爱,她见了喜欢,将随身带的红珊瑚手串赏给了舞阳。

  舞阳娇娇小小的,跪地双手接了手串,又觑了一眼李长使,见李长使点头,才怯怯懦懦地回了一句,“谢母亲”。

  一声母亲,让她倒有些吃惊,少顷,她莞尔,摸着舞阳的头,夸她懂事。

  看着李长使领着舞阳,相互依偎着渐行渐远,她想了许多。

  李长使家世卑微,品阶不高,又生得是公主,在宫里生存艰难,公主的处境自然也可想而知了,如今她带着公主来见自己,无非是想要替公主寻个好出路,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让皎月又送去了些布帛赏赐,并嘱咐李长使,舞阳公主很懂事,请长使悉心教养,若有缺了少了的,尽管向椒房殿开口。

  中秋将至,她带着节礼去向太皇太后问安,刚说了几句话,太皇太后就站起身,要她陪着一起去逛园子。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腿脚不太灵便,她从旁搀扶着。

  两人缓缓走在石子路上。

  太皇太后一会儿指着道旁结了满树的小红灯笼似的柿子给她看,一会儿又指着开的正盛的花团锦簇的蔷薇木槿给她絮叨。

  她隐隐觉得太皇太后是有话要说的,走了一程,太皇太后果然开口了。

  “最近与皇帝关系如何?听说皇帝近来对你态度有所缓和?”

  她“嗯”了一声,“兴许是看在阿芙的面子上,不好关系太僵”。

  “也是年岁大了,心性渐渐也变了,年轻的时候置气,到大了,沉稳了,就觉得不算什么了,我见你对夷安也是极好的”

  上回她带着夷安去长信宫,吩咐宫人给夷安拿点心牛乳时,还细细叮嘱宫人,不论是点心还是牛乳里都不要放蜂蜜,怕夷安沾了蜂蜜会上吐下泻。

  她没有否认,只说:“夷安多招人疼啊”。

  “那后宫其他的孩子呢?”

  “其他的我也没带过呀”,她狡黠一笑,轻松给回避过去。

  “滑头”,太皇太后宠溺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又说:“不过我瞧着你的性子是比以前要柔软多了,以前把孩子抱到你的宫里,你连看都不肯看一眼的”。

  她揽起太皇太后的胳膊,“皇祖母不是也说了,我长大了”。

  太皇太后望了望远处的柿子树,说:“是啊,长大了,我入宫那年,那片柿子树才种下,如今也枝繁叶茂了”,顾自望着出了会儿神,又问皇后,“皇后今年有二十一了罢”。

  她点点头。

  “真快呀,都要二十一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先帝都已经四五岁了”

  “若是你早些开窍,如今说不定也儿女成群了,就说临川王,多好的一个孩子,白白胖胖的,我让你养在椒房殿里,你偏偏不肯,要是养在椒房殿,兴许也不会殁了,陈良人啊,担不起那个福气”

  已经过去了三四年了,太皇太后还是惋惜不已,感慨之后,又说道:“夷安倒是个好孩子,又跟你投缘,可惜是个公主”。

  她低着头,不以为意,“公主有什么不好?我倒是看着公主挺好的,既懂事又孝顺”。

  太皇太后虚点了点她,“你啊,是该说你傻还是说你犟?皇子跟公主能一样么?皇子能继承大统,公主能么?”

  “你瞧瞧朝堂上的大臣,封地里的藩王,个个都伸长着脖子瞧着,蠢蠢欲动的,为了什么呀?不就是因为皇帝没有太子,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了”

我未尝做不得皇后

  “过两日就是中秋了,让你表舅母她们也一同入宫,热闹热闹”

  “您就放心罢,帖子已经发出去了,表舅父表舅母都会入宫来饮宴”

  “那就好,我这上年纪了,就喜欢人多热闹,多少年没见老家来人了”

  “好,以后常招表舅母入宫”

  陪着太皇太后用完晚膳,又伺候太皇太后安置了,她才回了椒房殿。

  躺在榻上她苦思冥想,抱子得子这话是谁给传出去的。

  跟彤表姐说话时,身后跟了几个长信宫的人,难道是其中有人听了一两句闲话就说给了太皇太后听?

  还是说另有其人?

  可这话除了彤表姐,自己就只跟他提起过…

  她翻了个身,榻上的另一只软枕近在眼前,她伸手摸了摸,把软枕抱进了怀里,心里不禁埋怨道,没事的时候,老在眼前晃悠,真有事了,反而找不见人了。

  长乐宫里,太后靠着凭几,微微斜着身子,正听身旁宫婢小声回禀。

  宫婢在太后耳边叽叽咕咕一阵子,又稍稍退开些跪坐着,做恭谨状。

  太后脸上露出鄙夷神色,“太皇太后啊,真是替这个皇后操碎了心,可惜啊,烂泥扶不上墙,这个皇后,她撑不起来”。

  刚感慨一番,就听见“咔啪”一声脆响,是宫婢替邓夫人刚开了一个核桃。

  太后撩起眼皮,一个眼神瞟了过去,问:“陛下多久没去你那里了?”

  邓夫人一听太后问话,放下了举到了嘴边的零嘴儿说:“有三个多月了罢”。

  “三个多月了?你也不想想法子?”

  邓夫人悻悻地,满腹委屈,“妾还要想什么法子啊?上回把那么好的哈密瓜端去给陛下,陛下不但不高兴,还把妾骂了一顿”。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太后更头疼了,恨铁不成钢似地说:“你就不会想想别的法子?陛下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你瞧瞧丽夫人,王夫人”。

  邓夫人撇撇嘴,不屑道:“妾学不来那些狐媚手段”。

  “那你这样如何能怀上皇子?丽夫人那头都要生了,若是真的抱给皇后养,那就是嫡子,太皇太后和萧家一使劲,就成了太子了”

  “陛下不来妾这里,妾也怀不了啊”,邓夫人为难道。

  这车轱辘话一遍又一遍,邓太后不耐烦了,“那你就等着罢,皇后如今的处境就是你的下场,眼下不知道回头,等想着回头的时候就费了劲了”。

  “那…姑母,妾要如何是好?”邓夫人被吓到了,挪了几步到太后身旁坐着,讨好地问。

  太后想了想,心里已然有了主意,一转头,对宫婢耳语几句,末了,说:“去罢”。

  宫婢起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消息就传进了披香殿。

  披香殿的大殿里,一群宫婢一人手里托着一件华美衣裳,将丽夫人团团围在中间,等着丽夫人一件一件试穿。

  青柠从外头回来了,看着丽夫人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欲言又止的。

  丽夫人将身上的衣裳脱掉,又从宫婢手里接过另一件,看见青柠两手空空站在一旁,开口问:“怎么了?新首饰还没打成?”

阿芙今日怪怪的

  月亮一天天圆了起来,眨眼间,便到了中秋节。

  今年宴请官员多,殿内殿外坐的都是人。宫人们手里托举着一盘盘新鲜瓜果,酒水食物,在大殿间来回穿梭,热闹非凡。

  表舅母等人跟着表舅父一大早就入了宫,前殿大宴,长信宫小宴。

  她将烤好的鹿肉夹到了丽夫人的碟子里,说:“从刚才就没见你吃几口,现在你是一张嘴吃两个人的饭,要多吃些”。

  刚还兴高采烈观看歌舞的丽夫人,脸突然有些冷了,垂眸看了眼鹿肉,不冷不热问道:“阿姐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

  “当然是都担心了”

  丽夫人敷衍地笑了笑,将碟子一推,“多谢阿姐,我不饿”,一抬手,由青柠扶着起身,抬脚绕过食案,徐徐朝建信侯夫人走了过去。

  丽夫人没来由的冷淡,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她看着丽夫人坐到了建信侯夫人的身旁,头自然而然靠在了建信侯夫人的肩上。

  正侧身同表舅母和两位长公主闲话的建信侯夫人转头,看了一眼是丽夫人,随即脸上浮起了微笑,听之任之。

  “丽娘娘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黏在君侯夫人身边”,彤表姐走了过来,笑着说。

  “是啊,还跟小时候一样”,她收回视线看向彤表姐,让彤表姐坐。

  “快歇歇罢,从刚才就见你跟在孩子后头转了”

  彤表姐今日将一双儿女带进了宫,两个孩子同太皇太后皇后见过礼,又吃了些点心,就被夷安公主拉着出了殿去玩。

  原本彤表姐不放心跟了过去,可挺着大肚子实在是撵不上,只能交给王夫人和乳母看护了。

  彤表姐苦笑,“照看孩子就是这样的,就怕一时看顾不到要惹祸”。

  她笑着点点头,将手边的碟子递给彤表姐,让彤表姐尝尝西域都护进贡的波斯枣。

  大殿外,孩子们追来逐去。

  有几个人从游廊上一路走来,夷安正被彤表姐两个孩子追着跑,一头撞在了来人的腿上。

  中常侍一弯腰把公主扶住,勾唇道:“公主,小心”,接着又向后头跟过来的王夫人行礼。

  王夫人浅浅一笑道谢。

  中常侍同王夫人寒暄几句,又往长信宫大殿里去了。

  “夫人,燕大人掉了东西”,乳母将地上捡起一个物件,递给王夫人。

  王夫人接了过来,是个极普通的香囊,她回头,中常侍一行人已经入了殿去。

  “等会儿燕大人出来了再还给他罢”,说完又瞧了一眼,只不过看完这一眼,王夫人愣了一下,这针脚似曾相识,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前殿一整日都锣鼓喧天的,到了黄昏才歇,官员及家眷酒足饭饱,欢快畅饮一番,陆陆续续乘车离去,表舅母也同太皇太后告辞离开。

  太皇太后皇后各自梳洗一番,换上祭祀礼服,按着中常侍禀告的时间出发,去往前殿拜月上香。

  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洁。

  一轮圆月徐徐升上高空,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与往年一样,迎寒祭月,太皇太后带着后宫女眷祭拜过月神之后,家宴才算正式开场。

  家宴开在御苑的开阔空地上,虽夜里略微寒凉,好在周遭花香四溢,景色宜人,一仰头还能欣赏到圆盘似的月亮,倒是适合赏月。

看不清去路(修)

  披香殿的寝殿里,燃着几点油灯,影影绰绰的,不算明亮。

  丽夫人早早回来,却不梳洗不更衣,也不躺下歇息,只斜靠在矮榻上木然等着,听到殿外宫人通传“陛下驾到”,忙起身迎驾。

  皇帝进了殿来,一眼就看见丽夫人跪在地上,脸上有几分诧异,缓步走上前,要扶起丽夫人。

  丽夫人却摇头不肯,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流了出来,“陛下,你一定要为妾做主,要不然妾死也不起来”。

  “何事要这样郑重,地上寒凉,先起来”,皇帝再扶,丽夫人又拒,“陛下先答应妾,妾才起来”。

  见丽夫人迟迟不肯起身,皇帝也不再勉强,一撩袍袖坐到了矮榻上,端起手边的茶水,慢饮一小口,才说:“你总要先说是何事,朕才能考虑答不答应”。

  丽夫人这才期期艾艾开口,“太皇太后说如果妾这一胎是男孩,就要抱去椒房殿,交由阿姐抚养,妾…”,丽夫人用帕子掩住面孔,呜呜哭泣,“妾要自己养大这个孩子”。

  皇帝听了,面色未变,只将茶水轻轻搁了在几上,却半天没说话。

  丽夫人哭了好一会儿,不见皇帝发话,抬眼瞧过去,陛下正靠着凭几,聚精会神翻看手里的书简,丽夫人软着声儿唤道:“陛下”。

  等到丽夫人连唤了几声,皇帝这才若无其事搁下手里的书简,缓缓起身,踱着步子,到了丽夫人跟前,一弯腰又要扶丽夫人起身。

  丽夫人明显感觉出皇帝这回的力气重了些,也不敢再拿乔,随着站起身,依偎在皇帝身上。

  皇帝将丽夫人扶坐到矮榻上,仔细替她擦干满脸的泪。

  见丽夫人一双不安焦灼的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皇帝揽过萧夫人,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徐徐说道:“太皇太后这样决定自有她的深意在,你阿姐是正宫皇后,要抱哪个孩子过去养,也是合情合理”。

  本还指望着皇帝替自己做主,一听这话,丽夫人当即目瞪口呆,脸色惨白,差点晕厥过去。

  “不过,皇后的性子也说不准,以前太皇太后也抱过孩子给她,她就给送回去了”

  “那若是阿姐这回真得要留下孩子呢?”丽夫人心里又升腾一点期待。

  皇帝沉默了一阵子,说:“即便你阿姐把孩子留下了,那孩子也还是你的,只是换个地方养罢了,不会切断你们的母子亲情”。

  丽夫人的手从皇帝的胸膛前滑落,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她一路走着,心里烦闷的很。

  所有的事情都模糊不清,自己就像个茧蛹,被层层包裹着,摸不着来路,也看不清去路。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几个内侍从拐角处跑了出来,一下撞在了前头举风灯的宫人身上,几个人“哎哟”一声摔做一团。

  “谁!不长眼么!惊了皇后娘娘的驾!”婵娟一下护到了皇后身前。

  内侍跪地告罪连连,“小人该死!”风灯重新被点起,这回瞧清楚了,是宣室殿内侍。

  “怎么了?慌里慌张的”,她从婵娟后头走了出来。

  “丽夫人身子不适,小人们正要去请太医”

  一听是阿芙有事,她忙让人起来,“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内侍叩头,爬起来,又忽啦忽啦跑远了。

  她望向披香殿,“走,咱们去瞧瞧”。

  可到了披香殿,她却被宫人拦了下来,“陛下在里头陪着丽娘娘,不许任何人打扰”。

  这时,中常侍不紧不慢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摆手让宫人退下,又拱手行礼。

若是我有个自己的孩子

  生气归生气,伤心归伤心,她还是让婵娟打听着点披香殿的消息。

  孩子抱不抱到椒房殿里养,那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阿芙不能动了胎气。她嘱咐婵娟,“丽夫人正在气头上,你也别往她跟前凑,就把青柠叫出来问一问就行了”。

  她一连几夜睡不好,昨日又跟阿芙吵了一架,引得头疼病犯了,早晨醒来,一起身就头晕目眩的,面无血色。

  皎月慌忙喊了太医来。

  太医说她是多思忧虑所致,给她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她按时服用,多加休养,方可无事。

  她吃了药就睡下了,朦朦胧胧地听到外头有人交谈,声音不大,却嘁嘁喳喳很是恼人。

  “谁在外头?”她终于忍不了了,开口有气无力地问。

  一会儿,婵娟从外头进来了,走到她跟前。

  “何事?”

  婵娟在她耳边小声说:“长信宫高詹事让人传了话来,说太皇太后发怒,杖死好几个宫人了,让您快过去劝劝”。

  一听婵娟的话,她猛地睁眼,“为着什么?”太皇太后自打进了长信宫后,鲜少责罚宫人,更别说将人打死。

  婵娟踌躇着说:“大概是为着不知道是谁走露了娘娘要抱养孩子的消息,惹得丽夫人动了胎气一事”。

  她撑着起身,“查到是谁了?”一起身,脑仁晃得疼,她捂住脑门上的紫貂昭君套,又一下子躺了下去。

  婵娟见状忙扶住她,“说是查到几个鬼鬼祟祟的,查了住处,搜出来不少金子,一审问,咬出来一长串人,太皇太后见了就说不用审了,都打死了事”。

  那还了得?

  她也顾不上头疼了,把昭君套一拽,匆忙起身,粗粗打扮一番,坐着安车去了长信宫。

  离着长信宫还有一段距离,她就听见宫里哀嚎一片。

  “太皇太后饶命”

  “打,全都打死,长信宫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

  长信詹事高望佝偻着腰背,在宫门口焦灼地来回走动,一见皇后凤鸾驾临,慌忙迎上来,行礼将皇后扶下安车,“娘娘,您可来了,太皇太后正发脾气呢,谁都拦不住”。

  她提着裙摆,两步并作一步,把宫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一门心思往宫里去。

  太皇太后端坐高位,宫人被压着全都跪到了庭院里,个个抖似筛糠,面前有几个宫人已被打的死去活来。

  空气里都混着血腥味儿。

  她忙上前劝阻,“皇祖母,宫人犯错交由掖庭处置便好,何必要您亲自动手,别气坏了您的身子”。

  “高望!”太皇太后断喝一声,“我看你也是活得不耐烦了!”说完,捂住胸口猛咳了几声。

  高望“扑通”一下跪在太皇太后的面前,头磕在地上“咚”一声响,“太皇太后恕罪,老奴也是怕您气出个好歹,才把皇后娘娘叫来了”。

  皇后抚着太皇太后的胸口,忙替高望说好话,“皇祖母,您消消气,消消气,高詹事也是为着您的身子着想”。

  太皇太后那张肃穆脸庞,让她想起当初那个色厉内荏让人敬畏的皇太后。

  说了这会儿话,她才发现皇帝太后就站在了一旁,灰头土脸的,默不作声。

  眼看着几个死了的宫人,三下两下被裹进了草席抬了出去,又一批宫人被拉到殿前,哭声响天彻地的。

过渡日常

  “阿芙说过什么都是无心的,你是做姐姐的,又比她年长几岁,不要生她的气才好”

  “我已经骂过她了,不论是以何种身份,她都不该顶撞你”

  建信侯夫人坐在她的对面,为劝她宽心,口水都要说干了,皇后却仍是潜心忙手里的针线活,一言不发。

  阿芙铰碎的衣裳里有给柔嘉的,还得要重做。

  “不过,你也要替她想想,十月怀胎不容易,乍一听孩子要被人抱走,是要舍不得的,这种心情也只有做过娘的人才懂”

  先前那么些话,她都恍若未闻,建信侯夫人这句话一说完,她这才有了点反应似的,抬起了眼眸,看向自己的母亲,问:“那当初母亲送我入宫的时候,有不舍得么?”

  建信侯夫人一听她又旧事重提,脸上有了些困窘,“这…八岁还是与刚出生不同的…八岁的孩子都懂事了”。

  不知是没听懂建信侯夫人的闪烁其词,还是有意要追根究底,她又问:“有么?有不舍么?”

  “母亲…当然是舍不得的,你也是母亲十月怀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又那么小”,说到这里,建信侯夫人轻拍着胸脯痛心疾首,“可有什么办法呢?太皇太后懿旨一下,谁又有法子回绝呢”,说完,又拿着帕子来擦眼泪。

  “那…若是之前阿芙不肯入宫,母亲也会执意要送她进来么?”

  建信侯夫人擦眼泪的手一停,“这…”,哑口无言了。

  “母亲为何犹豫了?母亲也知道这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么?”

  建信侯夫人把帕子一收,不耐烦了,“如今再提这些还有什么用处”,又语重心长道:“做皇后有什么好委屈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若是诞下皇子,就能稳稳妥妥地做太后,这是多少人几十辈子都求不来的富贵”。

  “娘娘就是执着于这些往事,不懂得惜福,才总是过不好眼下的日子,当初娘娘若肯听我的,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听到这里,她又垂下了眼眸,“知道了,母亲放心,我没有生阿芙的气”。

  皇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对自己的话漠然置之,或是嗤之以鼻,建信侯夫人倒有些无措了,她沉默地打量着皇后。

  皇后果然与往日不同了,眉眼里敛起了锋利的光,面相看着都柔和了。

  建信侯夫人欣慰点头,“娘娘能明白就好,我也都是为了娘娘好,等娘娘也做了母亲,就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了,做母亲的哪有不替孩子打算的”。

  她没再说话,像是全盘接受了。

  此时的宣室殿前,不时传来兵器相互碰撞的声音,速度极快,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太阳西斜,阵阵冷风吹来,衣带飘飘,比剑的两个人不分上下,一个身子轻盈,左躲右闪,一个身材高大,猛攻疾进。

  待到声音停顿,来喜才捧着两块浸湿的布巾走上前去。

  皇帝和中常侍将手里的环首刀递给一旁伺候的宫人,又一人取了一块布巾擦汗。

  “今日大将军又递上了奏章来,说是要为此次击退围攻令居羌人的将士请功,朕瞧了一下,名单上有数百人之多”,皇帝拾阶而上,用布巾擦干脸上后脖颈上的汗,转身将布巾丢给了来喜,又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说道。

  “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中常侍将用完的布巾递给了身旁的宫人,问道。

  皇帝胳膊肘往后拄着台阶,大剌剌地坐着,瞧着天边那颗长庚星,思量了思量,说道:“钱财爵位好说,官位还要考量考量”。

  中常侍站在旁侧,回道:“大将军急于收买人心,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又说:“战事再僵持下去,恐怕国库也难以承受,陛下不如再派一路人马,就以辅助大将军为名,谁先平定西羌,就加封为万户候”。

  “燕绥可有推荐的人选?”

  “安平侯韩充国有与羌人作战经验,臣以为可以派他前往”

  “安平侯?”皇帝眯起眼看了看中常侍,心有疑虑,韩充国年已古稀,老态龙钟的,还能出战?可皇帝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回道:“朕再想想”。

我有话要对你说(h)

  皇帝踱着步子进了漪兰殿。

  晚膳前,王夫人接了旨,不慌不忙预备妥当,这会儿正在灯下做活,见皇帝来了,她缓缓起身,行礼。

  皇帝将王夫人扶起身,“朕许久不来了,今日过来看看你,一切可好?”

  王夫人微微一笑,秋波流转,“妾谢陛下惦念,一切都好”。

  皇帝笑吟吟地看着柔情似水的王夫人,若有所思。

  他喜欢丽夫人,非常喜欢。

  丽夫人跟这宫里呆久了的女人不一样,青春又活泼,有孩子似的纯真,又有小女人的娇柔。说起来,跟皇后十三四岁那会儿倒相似,可丽夫人比皇后性子软,懂得拿捏分寸。

  若不是近来丽夫人小性子耍得过了,他是极愿意跟丽夫人呆在一起的。

  有了皇后这个前车之鉴,他不想把丽夫人宠坏了,想就此晾一晾她。

  王夫人也是不错的,性子温婉娴静,知冷知热的。

  若是打个比方,丽夫人是一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那王夫人就是一碗不可或缺的精米,他从丽夫人身上感知活力,又从王夫人身上获取休养生息。

  皇帝揽着王夫人的柔软腰肢,坐到了榻上,问道:“朕有多久没来了?大半年了罢”。

  王夫人垂首,“嗯”了一声。

  皇帝笑了笑,满腹感慨似地说:“还是你这里清净”。

  用过晚膳,送走建信侯夫人,她正坐在妆奁台前卸妆梳洗,皎月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娘娘,陛下今夜去了漪兰殿”。

  她睁眼,面带疑惑看向皎月。

  “真的,听说是燕大人随口一提柔嘉公主,陛下就去了”,皎月给她摘下鬓边的步摇,又说:“陛下这几日也没去披香殿,一直都在宣室殿来着”。

  “阿芙快要生产了,一时伺候不了也是有的”,她慢腾腾抹掉嘴上的唇脂,神思恍惚。

  “那倒也是”,皎月点头。

  今夜是婵娟守夜。

  她抱膝坐在矮榻上干巴巴地等着,跟前的几上摆着酒樽酒盏。

  眼见着夜色越发深沉,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心想是不是又等不到他了。

  她伸个懒腰,想要起身,视线扫过酒樽,停顿了下来。

  细眉微皱,思绪万千,是这酒又起了作用了么?虽说上两回都势如猛虎似的,差不多也该显效了罢。

  他…若是…不行了,就不好意思再来了罢。

  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会有那个,想起他,想起他的秘密,深更半夜的,她竟有些想入非非。

  脑子里不再是探究他的身世,反而是想象起他额头的汗珠,抱住自己的结实手臂,想着想着,喘息不觉加深,身子都酥软发烫了。

  “娘娘在想什么?脸都红了”,温润的声音响在耳边,心房乱颤。

  她猛地抬头,与他目光相接。

  他正满眼笑意,负手立在一旁,稍稍偏头,像是在端详她的脸。

你帮帮我罢

  她蓦地睁眼,眼神呆滞地盯着帐顶好一会儿,想自己怎么回到了榻上?

  衣裳完整干爽地穿在身上,方才的一切像是梦。

  有书简翻动的声音,她转头,他还在,半躺着,正就着案几上的烛火,读一卷竹简。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饮尽酒盏里最后一口酒,目光仍停留在书简上,慢悠悠地开口问:“醒了?”自带一股慵懒气质。

  “我…”,她话都还没说,他嘴角带笑,斜瞟她一眼,说:“娘娘方才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她缓缓拉起薄被盖住头,自觉太丢脸了。

  兴许是连日来睡得不好,被他顶弄地连丢了两回身子后,头就懵懵的,又累又倦的,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而他还是龙精虎猛的。

  她气若游丝似地问他好了没,他只是凝视着自己,不说话,她等啊等的,没等到他的回答,意识却越来越模糊了。

  他右手的食指跟中指一夹,将她的薄被慢慢揭了开来,见她脸都憋红了,轻笑着问她:“躲什么?里头热不热?”

  她摇头,又执拗地更正他,“我才不是晕过去了,是睡过去了”。

  是是是,她竟还有脸说。

  自己还在兴头上,她就昏睡了过来,还打起了呼噜,这像话么?说出去还不得笑掉别人的大牙。

  他一时气笑了,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她只嘴唇蠕动几下,就再无其他反应。

  人睡死了跟吃了药不一样,什么动静都没有,跟具尸体似的,他兴致大减,草草鸣金收兵。

  他收起书简,侧过身,单手支着脑袋,面对着她,问:“娘娘有几日没好好睡过了?”问完又抬手抚摸她的脸庞,修长食指从她眼下划过,“都有些青了”。

  她正儿八经想了想,沮丧回答,“有几日了”,见他还盯着自己的脸看,她问:“很丑么?”

  他笑,“有点”。

  她仓皇捂住脸,背过身去,“那你不准看了”。

  他贴上她的后背,摩挲着她的手臂,说:“娘娘这一有心事,就睡不着的毛病,得好好找个大夫,调理调理”。

  或许是那回事太耗费体力,或许是身心都放松了,方才那一觉她就睡得很沉。

  他一靠近,有淡淡的酒味飘过来,香香的醇醇的。

  她转回身,问:“你喝了酒了?”

  他点头。

  她目光在他的脸上留恋,说:“你怎么喝了酒,脸都不红?还愈发唇红齿白了”。

  他唇角勾起,“所以,娘娘心动了?”

  她垂下眼帘,撇了撇嘴,“臭美”。

  他浅笑着,又将她的薄被掩了掩,说:“睡罢,不是累了?时辰也不早了”。

  “我还有话没说呢”,她终于想起了正事似的。

我讨厌你们所有人!(h)

  “你帮帮我罢”,她将手从后头探过来,圈住了他的腰,又将面颊贴在他的背上,低声求他。

  他自顾自饮酒,无动于衷。

  “帮帮我罢”,她跪直了些,下巴枕到他的肩窝里,亲吻着他的脖颈,痴缠道,“好不好?就这一回”。

  他头一回不耐烦她的腻歪,偏着头,扯开了她揽在他腰间的手。

  手被甩开的那一瞬,她的眼里充满了失望,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委屈,“你肯帮王夫人,不肯帮我?”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斜乜她一眼,问:“娘娘与王夫人是一样的么?”

  她不甘心地嘟嘟囔囔,“是啊,自然是不一样的,我没她得宠,也没她跟燕大人交情深”。

  他眉头皱紧,瞥开了眼。

  “娘娘是在惦记孩子,还是在惦记陛下?”

  “陛下又不喜欢我,我惦记他做什么?”

  他冷冷一笑,又沉默了,窗外虫鸣阵阵,聒噪的很。

  片刻之后,他稍稍平静,这才擎着酒盏,悠然转头,一双丹凤眼斜看过去。

  目光从她的身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他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娘娘想要一个皇子还是公主?”

  她垂头丧气的,手指捻着衣摆,爱搭不理地回:“皇子罢”。

  “瞧着娘娘对夷安公主和柔嘉公主那样好,我以为娘娘会喜欢公主”

  她心里翻起了无数白眼,反问他:“我的喜欢重要么?有用么?”

  他一挑眉,说话阴阳怪气的,“也是,只有皇子才能保住娘娘的后位,可,娘娘保得住皇子么?”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丽夫人若是生了皇子,娘娘也生个皇子,她能容得下娘娘的孩子么?太子可是只能有一个,娘娘猜猜君侯夫人到时会选谁?”

  她没好气地反驳道:“未必谁都想做太子做皇帝的罢,做个诸侯王也不见得是坏事,远远地离了这里,天高水阔的,不比困在未央宫要好百倍?”

  高处不胜寒,皇帝的宝座哪有那么好坐。

  想起几年前吴王楚王兵临函谷关,京师告急,皇帝逼不得已,御驾亲征那回,她还心有余悸。

  在旁人看来,皇帝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可旁人看不到的是,皇帝的艰辛和无奈。

  肩上扛着祖宗基业,稍有不慎,就成了千古罪人,日日殚精竭虑不说,还要时时提防他人算计,单想想就累。

  他冷眼瞧着她,半晌才说:“看来娘娘是把下半辈子都想好了,生个皇子,隐忍几年,即便做不了权势滔天的太后,也能做个悠闲自在的王太后”。

  他收回视线,盯着手里的酒盏,笑了,“这倒也是个法子,只不过就怕到时候,万事都由不得娘娘”。

  “娘娘想过没有?若有朝一日娘娘不再是皇后,娘娘所生皇子将要面对怎样的处境?”

  “先渤海王一辈子小心翼翼,有点风吹草动就噤若寒蝉,虽锦衣玉食也不得欢颜,不到三十岁便抑郁而终,娘娘舍得让自己的孩子也过这样的日子?”

  “孩子,也未必愿意生在这样的地方”

  她愤懑不平的,“那我能怎么办?怕吃饭噎死就不吃饭?怕被鱼刺卡住就不吃鱼了?”

那娘娘就试试(皇帝出没,请注意)

  我的…阿衡…

  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里饱含深情,甚而还有些羞涩。

  他给她擦脸上的泪,柔声细语地问:“不哭了?”

  她屏气凝神盯住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好久好久,才开口,“那你帮我么?”

  他的脸一下子垮了,从她身上翻身下去,铁青着脸穿衣裳。

  “你说话不算数!”

  “我说什么了?”他斜瞟了她一眼,低头系带子,这回麻利多了。

  “你!”是啊,他什么都没说啊,真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

  她赌气道:“你不帮我,我自己想法子”。

  他穿好了衣裳,转身,用睥睨众生般的眼神垂眸看她,须臾,又俯下身,手撑到了她的身侧,她双手支在身后,抓紧薄被,却没退缩。

  他贴着她耳畔,想了想,平心静气道:“那娘娘就试试”,隐隐含着威胁的意味。

  灯光昏暗,影影幢幢,寝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还在不断回荡。

  “啾啾…啾啾…”

  她咬着牙起身,没有气力去清洗,只将衣裳一件件穿回去,看到肩头胸口的暧昧红痕,无力地将衣领拉起盖住。

  案几上还有他用过的酒壶酒盏,她一把抓起掷了出去,酒壶酒盏落在绒毯上发出沉闷声响。

  你的阿衡?你就这么对你的阿衡的?只要她听话,不许她忤逆,与陛下有什么差别?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昨夜折腾了许久,可她睡得前所未有的好,精神头也足了许多。

  “娘娘,陛下的氅衣已经洗净熏香,要派人送回去么?”婵娟捧着迭好的衣裳,进来问她。

  她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说:“我亲自送过去”。

  “是呢,陛下还赐了参汤,自然是当面道谢,才更有诚意”,婵娟欢喜道。

  皇后坐着安车到了宣室殿。

  来喜告诉皇后,“娘娘,陛下正在朝议”。

  “好”,她从婵娟手里接过氅衣,托着递给来喜,道:“那麻烦公公把氅衣还给陛下,我改日再来向陛下亲自道谢”,又递上了一些点心,不作停留,回了椒房殿。

  朝议散了,皇帝问来喜:“皇后来做什么?”

  来喜回:“娘娘来还氅衣,还送了些点心”。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改日再来亲自向陛下道谢”

  皇帝眯起眼瞧了瞧来喜手里的氅衣,眉眼舒展开来,“这皇后真是改性子了,燕绥,以前,你见过皇后这样么?”

  他同样盯着那件氅衣,眼神幽暗,“臣不常在娘娘跟前走动,看不出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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