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游戏女生历史科幻

第33章 表妹顾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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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后来,顾笙举家出国,时差渐渐把关系拉淡了。

和周凌峥结婚之后,她就彻底成了一个人。很多个夜里,她想找人说说话,翻通讯录一圈,却一个名字都点不下去。

现在终于有人能坐在她面前,能听她哭诉内心的憋屈。

“嗯。”她点了点头,眼神落向桌面。

对面的呼吸忽然重了些。

“我就知道。”顾笙叹了一口气,伸手过来,扣住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暖意传来。

“姐,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笙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跳脱,只有拧着的担心和压不住的怒意。

“他……姐夫怎么对你的?”

心里闷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被人捅了个小口子,眼眶迅速热了起来,。

她眨了几下眼,用另一只手把眼角的泪水抹掉,把情绪抹去。

“那晚我喝醉了……然后婚礼那天……”

声音刚开始还有点发紧,说到后来,就顺了。

从订婚前的那一晚讲起,一点一点,把那场失控、误解、冷漠和后面的每一次争执、每一次隐忍,像在复述别人的生活。

当说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平静得出奇。

这些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太多遍,早就磨钝了边角,等停住时,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笙半天没说话,只盯着她,嘴巴微微动着。

“怎么可以这样!”她猛地撑着椅子,差点站起来,随后又坐回去,“他到底把你当什么了?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她声调抖着,像随时要吵起来。

是啊,他把她当什么?

这个问题在几天前答案还不确定,可是今天她已经知道答案。正如之前所说,两人之间剩下的只有各取所需的交易。

“你千万别去找他。”她看着顾笙的眼睛,语气平平,“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是——”

“十年的爱慕,”她顿了下,还是把那句话说完,“就当我看错了人,喂了狗。”

说出“喂了狗”三个字的时候,又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下去。

顾笙愣了一会,情绪被这句话生生岔开,整张脸仍旧涨着,眼睛都红了。

“您好,这是你们的甜品。”服务生这时走过来,把托盘放下。

她们点的东西到了。

奶油和水果的香气一下子浓了好几倍。

她抽回手,接过那份芒果千层,拿起勺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口中。

冰凉的奶油在舌尖化开,芒果又鲜又甜,糖分往脑子里冲,弥补了刚才的苦涩。

“味道还和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她舔了舔唇角,小声道,把注意力刻意落在眼前这块蛋糕上。

顾笙挖了一勺,却明显心不在焉。她咽下去的时候,眉头还是拧着的。

“如果不行……”她抿了抿嘴,放下勺子,“那就离开吧。”

离开。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确实该离开的,她已经在准备。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嗯,我知道该怎么做。”她舀了一勺千层,“别担心,我不是小孩子,比你大不少呢。”

细节没有说,不是防备,只是不想把顾笙也拖进这场拉扯中。周凌峥不是一个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要是我能早些回国就好了。”顾笙低声说着,“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这事不怪你。”她真诚地笑着,“这并不怪你,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以前设想过很多次自己的婚姻。

忙碌、琐碎、争吵、磨合,她都准备好了。唯独没准备好面对毫不讲理的周凌峥。

门口这时响起“叮铃”声。

有人推门进来,她下意识朝门那边看过去。视线一转,心猛地一震。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暖黄的灯落在他身上,硬生生被身上的冷气压出距离感。

周围的声音渐远。

周凌峥怎么会来这?他根本不喜欢甜食才对。

顾不得继续拉着她说话的顾笙,她将头低了下去,尽量躲避着可能投过来的视线。在他还没发现自己之前,先避开这一次交集。

她虽然是这样想,心里却又冒出疑问。

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现在他应该在医院才是,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甜品店?

她偷偷瞥了一眼,周凌峥正站在展示柜前,似乎没有往这边来的意思,估计是在挑选甜品。

是给林婉晴挑选的吗?

“姐?姐?”顾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哦,怎么了?”

回过神来,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低头挖着千层,小口吃着。

“怎么了?是遇到熟人了吗?”顾笙朝着刚才的方向看去。

“没有。”她急忙拉住顾笙,指了指她那份巧克力慕斯,“我想试试你的。”

“哈哈,那来而不往非礼也。”

两人互相在对方的盘子上挖了一勺。

叮铃——

门铃声再次响起。

含着勺子抬头望去,周凌峥已经走了。

第35章 装作不认识

李妍汐悄悄松了口气,绷得发紧的后背总算慢慢软了下来。

她拿起桌上的饮料细细喝着,奇异果的酸甜一入口,冰凉的感觉让人又松了些。

还好,没被周凌峥看到。

今天已经够糟糕了,她实在不想再添一笔。

这段时间养伤,每次碰见他,抬头是错,低头也是错,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不对,又惹出他的不耐烦。

她现在既不想激怒他,也实在没力气再跟他周旋。

今天早上的那场争吵,甚至已经是这几天两人之间最完整的一次“对话”了。

“咦,好像少了东西。”坐在对面的顾笙捏着小票,眉头皱成了一团,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压抑的情绪迅速藏好。再抬起头时,她已经换上了一副平常的轻松神态,偏头问道,“少了什么?”

“和菓子。”顾笙那语气,活像丢了什么稀世珍宝。

看着表妹那副夸张的表情,她的嘴角终于忍不住上翘,“你怎么在烘焙甜品店点和菓子?你这些年在国外都过着什么日子啊?”

“嗨呀,别提了,”顾笙哀嚎一声,把小票往桌上一丢,整个人趴在桌沿,“姐你是不知道,很无聊的!”

她开始苦大仇深地抱怨起来,“天天牛羊鸡,想吃点别的,还要自己开车出门。开半天车,到了还不一定好吃。”

说到这儿,她甚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本来想着中餐不正宗,那就改吃点日料吧,结果也是差不多,那边的厨师一个比一个随性……”

她拿着小勺子在空盘上乱戳,叮叮当当地敲着,嘴巴根本停不下来。那点抱怨说着说着,倒真显出几分可怜相。

“那不对啊。”李妍汐被她逗笑了,单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她,“你不是住市中心吗?夜生活总归是有的吧?”

“哈?还夜生活?”顾笙一脸被戳中痛处的表情。

她顺势笑得更坏了,视线在顾笙脸上绕了一圈,刻意拖长尾音,满脸“我不信”的表情,“怎么?难道我们笙笙大小姐改邪归正了?没有交个小男友?”

她知道自己这个表妹向来不老实,哪里有热闹往哪儿钻,感情经历也花里胡哨。

相比起来,她觉得自己这十年就像被死死拴在一个点上,只为了周凌峥一个人打转,很多外面的热闹,看着看着也就错过了。

以前她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回头看,心底确实升起过一丝后悔。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做不到像顾笙这样,转身就能没心没肺地笑。

“别别别,”顾笙连连摆手,“那边ABC就那些,我真的看不上。”

随后一提到老外,她整个人打了个寒战,还配了个极其夸张的嫌弃表情,“那一身体味……咦~”

看着顾笙那副快要被熏晕过去的模样,她弯腰笑出了声,心情总算明朗了些。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好了,不逗你了,我去柜台帮你问问。”

李妍汐起身快步身走到柜台前,“你好,我们刚才点的和菓子是不是漏上了?”

话音刚落,身侧的店门被推开。

门铃清脆地“叮”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回头,下一秒,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

周凌峥站在门口。他的一只手还停留在推门的动作上,另一只手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蛋糕。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

空气倏地紧绷起来。

他只是迟疑了一会,随后就松开门把手,径直朝柜台的方向走来。

每靠近一步,她后背就跟着僵硬一分。

顾笙就坐在不远的位置。以她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要是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周凌峥,还在同一家店碰上,八成能生拉硬拽上来当场对质,到时候场面绝对是一地鸡毛。

刚刚吃甜品时,她好不容易才把心情从低谷里拖出来,结果他一出现,那点勉强攒起来的愉快瞬间烟消云散。

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像死了一样人间蒸发。等她彻底心灰意冷了,他却又一遍遍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简直像是在故意堵人。

“不好意思,确实是我们漏单了,请您稍等,马上给您送过去。”

店员歉意地笑着,从柜台里抽出一张菜单递过来,“店里另外再送您一份曲奇饼干作为补偿,您看一下想要什么口味的?”

李妍汐赶紧接过去,深深低下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菜单上,装作根本没看见走过来的男人。

周凌峥已经走到了柜台前,就站在她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把手里的蛋糕放到台面上,声音淡淡的,“餐具少了。”

店员忙不迭地应下,“真不好意思,我这就去给您拿。”

就在店员转身的间隙,周凌峥微微侧了下身,姿态懒散地半靠在柜台边缘,侧脸正对着她。

他的视线明明漫不经心,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却将她笼罩得密不透风。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勾着,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店员很快拿着餐具回来了,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抬起头抢话,“要坚果曲奇。”

店员愣了一下,“好的,坚果曲奇。”

确认完毕,李妍汐将菜单放回柜台,脚下立刻一转,头也不回地往座位的方向逃。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空气里原本混着咖啡和奶油的甜腻,却突然闯入一抹他身上特有的淡淡冷香。

紧接着,她感到手背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微微发凉。

她猛地低头,那是他的手指。

就在刚刚,他的指尖擦过了她的皮肤。

他绝对是故意的!

她皱着眉头,忍不住用目光狠狠地瞪了过去。

周凌峥却像是早就等着她这个反应,眼神慢条斯理地挪过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

尖抵了抵上颚,她硬把到嘴边的质问咽了下去。

真要在这里闹起来,这点微妙的平衡立刻就会被打破。顾笙还在,店里人也不少,所有的目光都会一下子被吸引过来。

既然他还愿意装不认识,她也没必要在这里撕破脸。

她强行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抬脚继续走回座位。

等她坐下时,顾笙正拿着吸管在杯子里搅拌着,“怎么样?是不是被他们漏掉了?”

“嗯,漏了。”李妍汐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等下拿过来,店里还送了曲奇饼干作为补偿。”

“哇,我正好也想吃!”顾笙立刻被食物收买,刚才的不满瞬间消散。

李妍汐看着顾笙,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她的肩膀,落向了门口的方向。

周凌峥正提着蛋糕往外走,走到一半时,脚步略微停顿,眼神似是有意无意地朝这边扫了过来。

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在顾笙的背影上停顿了,随后才慢慢收回。

门铃再次被撞响,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店里重新恢复了原有的安静,只剩下咖啡机的轻微嗡鸣和勺子碰杯的声响。

李妍汐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吸管转圈。刚刚被他划过的那一块皮肤,像是被烙下了一点暗沉的触感。

第36章 再次相遇

顾笙兴致很好,手已经搭在了店门的把手上,推开半扇门,门上的铃铛被带得轻轻一响。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对了,姐,明天你有空吗?”

“明天?”李妍汐偏头看她一眼,想了一下。

“嗯。”顾笙笑得有点神秘,“明天来我住的地方一趟,我给你个惊喜。”

“惊喜?”她挑了下眉。

“你就别问了。”顾笙掏出手机,低头飞快点着屏幕,“我把地址发你,明天晚饭前到就行。”

手机嗡嗡震了两下,一条定位信息弹出来。

李妍汐低头看了一眼,是市区的一处高级公寓,看那地段和配置,这丫头八成是打算在国内长住了。

“行。”心里窃喜了一下,她把手机收好,“那明天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外。天色正暗下来,路灯赶在黑夜之前一盏一盏亮起,把路边的积水映得发亮。

“那我先走啦~”顾笙朝她用力挥了下手,转身往另一侧快步走去。

李妍汐保持着微笑,看着顾笙的身影渐渐走远,自己抬着挥别的手才慢慢垂下,脸上的笑意也跟着一点点淡去。

周围又回到先前的安静,零零落落的雪已经停了。

此时风不算大,却依旧带着一股湿冷。她缩了缩脖子,下巴往毛茸茸的卫衣领子里蹭了蹭,试图把那点虚浮的暖意往身上拢。

相聚之后的离别,难免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她低着头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踱步,鞋底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湿哒哒的摩擦声。余光瞥向腕表,按时间算,司机差不多该到了。

就在这时,一束车灯隔着几米远直直照过来,冷白的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她以为是接自己的车,下意识带着笑意回头看去。但在看清车牌的瞬间,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了下去。

车子显然不是之前送她来时那辆。

黑色的轿车稳稳在她面前刹住,车窗缓缓降下。

周凌峥坐在驾驶位,眉眼冷淡,视线不带温度地落在她身上。半扇车窗横在中间,两人对视着,都沉默不语。

“上车。”他的声音先落了下来。

他这是专门折返回来接自己?

李妍汐缩在口袋里的手微微一紧,低下眼,将视线从他身上挪走,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用,司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话音刚落,周凌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节奏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上车。”他再度盯着她,敲击的手指蓦地停住,“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那股熟悉的、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再次袭来,让她厌恶得真想直接转身走人。

他这是在报复刚才在甜品店里,她装作不认识他的事吗?

人行道边缘的风透着凉意,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只站在笼子口,随时要被主人强行抓回去的宠物。

这里不允许长时间停车,来往的行人不时侧头瞧过来,带着好奇与看热闹的心思。

李妍汐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不愿意在街头丢人,伸手拉开了车门。

弯腰坐进副驾驶时,她的余光偷偷往后排看了一眼。后座干干净净,刚才那个蛋糕并没有放在那里。

虽然不知道那个蛋糕是买给谁的,但她心底某个角落还是轻微一颤,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车子缓缓启动,重新融进车流。

她扣好安全带,盯着挡风玻璃外一盏盏滑过的路灯。

车内安静得发紧,只剩出风口的低鸣。身侧那个男人的存在感太重,即使不转头,她也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低气压,像一层薄膜紧紧贴在她皮肤上。

过了一个红绿灯,周凌峥终于打破了死寂,“刚才那个是谁?”

“我表妹,顾笙。”她指尖在安全带上缓慢摩挲,目光始终看着前方。

“表妹。”他低声重复,听不出喜怒。

车在前方路口突然打了个弯,偏离了回家的线路,往另一侧驶去。街边的招牌一换再换,玻璃幕墙一栋接着一栋,灯火越来越密集。

路线不对。

她抿了抿唇,刚想开口,“你——”

“刚才那样很好玩吗?”他冷不丁泼过来一句。

李妍汐闭了嘴。

刚才那样?在柜台前装作互不相识,把他当成陌生人?

那一点都不好玩,那只是把这段形婚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搬到了外面而已。

她手心渗出了汗,嗓子有些发干,死死看着前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极度抗拒即将到来的争吵。

车速不知不觉提了上去,街景像暗色的带子向后飞速抽离。

“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周凌峥淡声问。

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刻,李妍汐先是一怔,觉得有些荒谬。

“你是周氏集团的总裁,”她一字一顿,带着几分嘲弄,“在京市,乃至全国,谁敢说你见不——”

声音陡然断在喉咙里。

心口深处“咔哒”一声,一个迟来的念头刺痛了她,手指无意识地在衣服上揪出一小团皱褶。

是啊,堂堂周氏集团的总裁,怎么可能见不得人。既然不是他,那就只能是她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翻旧账。还在耿耿于怀她当初“爬床”上位的手段,觉得是她这个妻子上不得台面。

车厢内一下子沉闷到了极点,连暖气的风声都显得刺耳。

“停车。”她冷冷开口。

周凌峥像是根本没听见,下颌线绷得死紧,车速非但没降,反而更快了。

“我说——停车!”她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他仍旧盯着前方,侧脸线条冷硬得一丝不乱,既不解释,也不否认,连敷衍一句都懒得给。

看着他这副掌控一切的姿态,李妍汐在心里低声骂着自己。

明知道他没安好心,还这么听话地往他车里钻。结婚以来,每一次靠近,她都像一只被线拴住的木偶,只能任由他摆弄。

要是刚才死活不上车,不是什么事都不会有了吗?周凌峥还能真下车,把她拎上去不成。

她把背僵直地贴紧椅背,胸口剧烈起伏着,终于不再忍耐,“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因为刚才在店里的事情,我觉得我没必要向你解释,毕竟,这也是你希望看到的,不是吗?”

第37章 蛮不讲理

那句决绝的话音刚落,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耳边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那声音像是一块巨石,故意压在李妍汐的心口。

周凌峥没有接话,只是握着方向盘,车速却在不知不觉中提了起来。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她的手指死死抓紧安全带边缘,指节泛白,脸上紧绷着。

心里那点反抗被压得发疼,像有人按着她的头往水下摁。她咬着牙想保持沉默,却终究被他这种高高在上的无视逼到了崩溃边缘。

“周凌峥,你给我停——”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顿,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安全带狠命勒住肩膀,李妍汐的身体惯性地往前一冲,胃里顿时一阵翻腾。外面的路灯光影剧烈一晃,车子终于停稳。

她整个人被晃得发懵,双手死死撑着前方的中控台,额头渗出一层冰凉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她才勉强把呼吸压平。

“满意了?”周凌峥的手依然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她。

他不是听不见她说话,而是故意拖到她情绪快要决堤的这一刻,才带着惩罚意味地踩下这一脚刹车。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李妍汐从惊魂未定中强行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你非要这样发疯?”

“以后,不许在外人面前装作不认识我。”他盯着她,语气近乎是命令,完全无视了她的愤怒。

“你到底在意什么?”她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声音里还带着微颤,“我装不认识你,会让你损失什么吗?你既然喜欢她,就去医院陪她!我不提你,不烦你,难道你还不满足吗?”

她很努力地想保持平静,可终究压不住眼底的冷意。她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在跟谁较劲。

既然他在医院能和别的女人搂搂抱抱,巴不得同她撇清关系,那她在外人面前装不认识他,不正好帮了他的忙吗?

她已经退得够远了,连名字都不想跟他扯上半点关系,可他还是不放过她。

周凌峥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嘴角随意一勾,“别想太多,这不是想占有你。”

“那你现在这样咄咄逼人,是为了什么?”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退让,“觉得看我狼狈很好玩吗?”

周凌峥像是终于肯分出一点耐心。他把身体往后一靠,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在外面装作不认识自己的丈夫,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连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么?”

“体面?”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呵了一声,“你在医院跟她搂搂抱抱的时候,脑子里有过体面这两个字吗?”

他没接茬,沉默之后才开口,“你要闹,两个人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但在外面,至少给我维持个恩爱的样子。”

至少维持个样子?

她在心里冷笑。之前签下的那份协议在脑海里一页页翻过。

对外演恩爱、出席酒会、不得闹事。

他现在这副姿态,无非就是把那些冷冰冰的条款当面再念一遍罢了。

紧握的手掌慢慢松开,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所以,你今晚发这么大脾气,只是因为我没有配合你演戏。”

他瞥了她一眼,“你愿意怎么理解都行。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你又不是不识字。”

李妍汐牵动了一下嘴角,“你放心。只要还在这段婚姻里,该装的,我都会装到底。”

“那就好。”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早上要是这么痛快地答应,就不用闹到现在了。”

听到这句话,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突然觉得再跟他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力气。

她转头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刚才那一路狂飙,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绕了一个大圈,把车停回了原点。

窗外,甜品店的招牌灯依然亮着。

她一秒钟都不想多待,直接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猛地灌进来,把车厢里令人窒息的闷热一扫而空。

下车时,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后。但他没有挽留,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风一下子钻进袖口,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车灯在她眼前闪烁了一下,轮胎碾过不远处的水洼,周凌峥的车毫不留恋地拐了出去,的尾灯很快融进夜色,消失在路口。

李妍汐站在路灯打出的一小块光圈边缘,影子被拉得细长。她深吸了一口气,手在口袋里拿到手机。

屏幕亮起,全是司机发来的未读消息。

她苦笑了一下,环顾四周,连位置都分毫不差,就是她刚才上车的地方。绕了一大圈,受了一肚子气,又被原路扔了回来的地方。

没过多久,一辆熟悉的商务车从街口驶来,停在她脚边。

司机急匆匆跑下车,神情紧张,“太太,不好意思!我刚刚一直在附近绕圈找您,发消息您没回,我也不敢走……刚才开走的那辆,好像是先生的车?”

“刚才有点事耽搁了。”她垂下眼帘,避开了关于周凌峥的话题。

司机识趣地没再追问,连忙拉开后排车门,“外面冷,您快上车。”

坐进车里,暖气瞬间包裹全身,可她的脸颊和指尖依旧冰凉。

她靠进椅背上,轻声吩咐,“回家吧。”

车缓缓驶入车流。

低头看着放在腿上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压抑太久的愤怒和恐慌尚未散去。

偏过头,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今晚的荒唐让她看得更清楚了。

周凌峥可以为了所谓的“体面”,在外人面前逼她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但那只是他用来撑场面的门面而已。

她想要的,和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就是背道而驰。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只要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只剩下无尽的争吵与冷眼。

这些冲突多到让她开始恍惚,开始怀疑自己曾经真的爱过这个男人吗?

“太太,要不要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前排传来司机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回过神,“不用。”

夜色渐浓,繁华的城市边缘被远远甩在身后。

李妍汐闭上眼,借着这一路寂静,慢慢将刚才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一层一层地从心底剥离干净。

第38章 惊喜

第二天傍晚,天色刚擦黑。

站在电梯口,李妍汐低头瞄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确认门牌号。

顾笙发的是顶楼复式,这层一共就两户,对面家门紧闭,门口干干净净,看着就少人出入。

她来到右侧公寓门前,手悬在门铃上,却发现门没有锁好,虚掩着。

心里一紧,下意识警觉起来。

这里安保应该很严,陌生人进电梯都要登记刷卡。

难道是那丫头又粗心大意,忘了关门?

“笙笙?”她压低声音,冲着门内试探地喊了一声。

屋里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遍,“顾笙?”

仍旧是安静得过分。

犹豫了下,她还是将门缓缓往里推。

玄关灯是开的。鞋柜旁边放着一张换鞋凳,上面搁着一件外套,随手搭着的样子,像是刚回来匆匆一扔。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又正常得有点不对劲。正常的家里,总归该有点生活的声响。

她抬脚走进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刻意轻着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

“笙笙?我进来了啊。”

玄关不长,走几步就是转角。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柑橘混着一点木质调。

越往里走,心跳随着脚步一点点往上攀,整个人不自觉放慢呼吸。

指尖蹭过墙面,正想摸一摸开关,头顶忽然“啪”一声。

什么东西炸开了。

彩带从上方哗啦啦落下来,几条细长些的甩到脸上。她被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哎哎——小心小心!”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蹦出来。

顾笙从墙后跳出来,手里还捏着拉开的彩炮壳,额前几缕碎发黏在一起,脸上全是得逞的坏笑。

“生日快乐——!”

李妍汐一愣,还没从刚才那下惊吓里缓过来。彩带的金纸还在往下掉,有些落在她的发尾上。

屋内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沙发后面、餐边柜旁边、楼梯转角都有人站出来,七七八八一圈,齐刷刷冲她笑。

“生日快乐!”

“妍妍生日快乐——”

熟悉的脸接连撞进视线,有大学同班的,有高中时社团里的。人不多,七八个,却都是她记得住的名字。

抬手捂住嘴巴,鼻尖猛地发酸,像被烟熏到一样,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

“你们……”她声音哑得厉害,话还没说完,视线就被水汽糊住。

顾笙已经几步走了过来,伸手就把她身上的彩带拨了拨,“吓到了吧?谁让你忘记自己生日的。”

说着,把手里那顶金色小皇冠举起来,晃了晃,“来,主角,头低一下。”

李妍汐乖乖微微弯腰。

冰凉的金属从发缝那边滑过去,皇冠被顾笙小心地固定在头顶。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哎呀,我们妍妍今天是公主。”

“早知道多带礼炮来的。”

“你现在哭,不是把妆都哭花了?”

她被逗得抬手在眼角胡乱抹了一把。

“老同学还不来抱一个?”有人张开手,朝她走近。

一圈人簇着过来,把她包围在中间。

平日里这些人各自忙,聊天记录多半停留在“下次约”“有空再说”那一类。真说玩得好,大概只剩回忆的时候还能一块笑出来。

现在却都站在这里,生日歌还没唱,笑声先挤满了客厅。

胸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手慢慢松开,先抱了顾笙一把,整个人往她肩上靠了靠,鼻子蹭到对方脖颈边的香水味。

顾笙拍着她后背,“行了行了。姐,你再这样我也要跟着哭了。”

“别装了,你才不会哭。”她笑出声来。

“哎呦,你还说我。”顾笙哼了一声,抱了一把之后,很快松开。

“好久不见。”

她挨个拥抱过去,与每个人都说了会话。有人已经开始翻她以前的糗事,又顺便拍了几下她现在的马屁。

每个人都带着笑,掩着各自的人生疲惫,却也很真诚。

“谢谢你们。”她双手合十。

从顾笙出国那年起,她就没再过过像样的生日。

那之后,每年这天要么刚好碰到家里什么事,要么索性假装忘记。

朋友圈不发,蛋糕也不买,连那种自动记住你生日的外卖平台推送,她都会点进去关提醒。

这么多年,对她来说,这一天就是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某日。

现在忽然有人记起,还拉了一屋子人给她惊喜。

酸的、甜的、发涩的,一股脑挤在一块,她自己一时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

等情绪稍微稳下去,顾笙已经转身从餐厅那边推过来一辆小推车,小车上放着一个大蛋糕。

客厅的主灯被人调暗,只有餐桌上那串小灯泡亮着。

“现在不许哭了哦。”顾笙把一把细长的蜡烛插在蛋糕上,一根一根点燃,“生日要开心一点!”

火苗一簇簇亮起来,摇曳着,把李妍汐脸上映得暖暖的。

她笑着主动往前走一步,“没哭,刚才那个不算。”

众人自觉围成一圈,把中间的位置留出来。

还有人起哄,“寿星许愿了——”

“先唱歌!”有人提议。

几秒钟后,生日歌有点乱七八糟地响起来,有人走调,有人拍手跟不上节拍,倒是唱得格外真心。

她站在那圈光里,看着跳动的蜡烛火,胸口里起伏有些重。

歌声慢慢停下。

“快许愿。”顾笙催促她,“三十岁啦,愿望要想清楚再说。”

“二十九。”她没好气地纠正了一句。

“好好好,二十九。”顾笙笑的肩膀都在抖,“你永远十八岁。”

周围几个人跟着起哄,笑闹声一层压着一层。随后声音渐渐往后退,留出一小块安静给她。

她闭上眼。眼前一瞬间暗下去,只剩眼皮内侧一点点光影在跳。

许什么?

童年的时候,愿望是期末考别倒数,大学时……每次都是同一个愿望。

和周凌峥在一起。

现在呢?

已经如愿以偿和他结婚了,至少法律上的那层关系是真的。

要他爱自己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胸口微微一紧,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捏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太难了。难到已经不在她想象的范围里,光想象都会觉得累。

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唇动了动——早点离婚吧。

愿望许出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悲壮,也没有喘不上气。

睫毛颤了颤睁开。

“好啦,快吹蜡烛。”有人忍不住出声。

她看着摇晃的小火苗,低头用力吹出一口气,掌声和笑声同时响起来。

“好了,各位,可以吃蛋糕了。”顾笙从旁边递来一把小刀,“让我们的主角亲手分给大家。”

李妍汐接过小刀,在上面比画了一下。

有人在旁边支招,“先沿着边上来一圈,不然切不匀。”

笑骂声不断。

“你行你上啊”

“你又不是没吃过生日蛋糕”。

她一边听一边切,动作慢慢顺起来,气氛被推到一个松弛的高点。

蛋糕最后多出来一小块。

顾笙凑过来,眼神像在盘算什么,嘴角慢慢勾起来,“还有一份。”

“你要啊?”她把刀往她那边递了递。

“我已经有了。”顾笙摇着头,舔了舔自己的叉子,“这是留给另一个人的。”

“还有谁?”她顺手拿纸巾擦了擦手。扫了一圈人,确实想不出还有谁没来。

“你还弄了神秘嘉宾?”她笑着看向顾笙,“谁啊?”

顾笙故作神秘,眼睛眯起来,一副“我就不告诉你”的样子,“等会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铃“叮咚”响起。

屋里交谈声顿了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往玄关方向看去。

她心里一跳,手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又抬手确认皇冠还稳稳地扣在头上。

“来了——!”顾笙抢先一步,笑着跑过去。

第39章 心依旧会痛

一个男人跟在顾笙身后进来。

光从走廊穿过来,落在那张有点眼熟的脸上。

李妍汐手里还拿着盘子,视线一撞上去,指尖不受控地收紧了一下。

傅行之。

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医院里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出来。

要不是那次,她和他大概只会停留在“认识这个人名字”的程度,连见面都说不上。

现在人就这么走进来。

傅行之抱着花,视线很快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她身上。

两人对上眼。

他先笑了一下,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把花递过去,“生日快乐,学妹。”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忙把蛋糕盘子递给旁边的人,双手去接花,“谢谢。”

鲜花的外包装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手心被那点暖意一点点渗透,心里那份局促反倒让她镇定下来一点。

来都来了,不可能把人挡在外面。

她把花抱在怀里,往旁边找了个角落小心放下,又转回来,从蛋糕盘里把刚才多出来的那块取出来。

“正好多了一块。”她把蛋糕递给他,“尝尝。”

傅行之接过去,嘴角又勾了勾,“谢谢。”

他就站在客厅一侧,没有急着走进圈子。叉子插下去,切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动作不紧不慢。

顾笙站在旁边,一副“我很懂”的表情,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那眼神太明显了。

李妍汐被她盯得有点发毛,一下子想起顾笙在甜品店时说的那些有的没的,脸颊微微发热。

“咳咳。”

她轻轻咳了一声,转身朝沙发那边走过去,顺手接住其他人递来的礼物盒子,抬高声音,“你们是不是少了个流程?怎么都吃上了,还没人主动交礼物?”

话一抛出去,气氛立刻被带偏。

“哎呀!”有人配合得很快,拍了下大腿,“差点被你发现我想赖过去。”

“礼物礼物!”顾笙也赶紧跟上,伸手去掏某人手里的袋子,“都交出来!”

一圈人开始起哄,把注意力往她这边拢,又顺便挡住那点不自然。

礼物一个个被递过来,有人送香薰,有人送手链,还有人干脆塞了个信封。

一屋子人,说笑声此起彼伏。

她接礼物接得手软,脸上的笑却是真实的。

有人喊,“傅总,礼物呢?我们都看到了,刚刚那束花不算。”

顾笙戳穿他,“对,花是我提醒他准备的,不能算!”

傅行之被逼着抬了下手,举了举蛋糕盘子,“那这个算不算?我帮着解决了一块。”

“不算!”一堆人齐声。

李妍汐被他们吵得有点想笑,“你们是不是没喝酒就醉了?”

她打断调侃,“大家的心意到了就行,今天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们。”

顾笙“啧”了一声,扯着嗓子,“行,那你欠着,下次补双倍。”

起哄声散开,有了众人做掩护,她和傅行之之间那点生涩感,确实淡了些。

他也没刻意往她身边靠,和几个相熟的同学聊起工作,很快融进圈子。

生日会不知不觉到下半场。

顾笙从酒柜里拎出几瓶,“今晚不回家的举手。”

一片哄笑。

“你把人家老婆忽悠醉了,小心明天被上门堵。”

“我单身!我怕谁!”

瓶盖被打开的声音一连串响起。音乐被调小,话题却热了起来,从甲方扯到领导,从出差扯到前任。

李妍汐也被塞了一杯。

酒杯薄得几乎看不见边,红色液体绕着杯壁缓缓滑了一圈。

她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

客厅那边越聊越热闹,她却没太多插话的欲望。趁着没人注意,拿着酒悄悄往阳台走。

落地窗只留了条缝隙,外头夜幕已经彻底暗下来,楼下车流来回,尾灯在路面拖着光带。城市的霓虹一闪一闪,隔着这一层玻璃,有点遥远。

她推开门,凉风一下子灌进来,刚好把脸上的热度吹淡。

把杯子放下,拿出手机,习惯性点开朋友圈。

一条条往上翻。

今天是她生日,没发过任何动态,别人也不知道这个日子,所以看到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手指无意识地往上滑,滑到中间某一页时,屏幕忽然一晃。

【祝晴姐出院!】

发这条的是大学同学,他和周凌峥私下也有来往。

胸口像被人往里轻轻推了一下。拇指停在屏幕边缘,指尖微微发抖。

上面是一段视频,下方配文还加了几个气球和蛋糕的表情。

她盯了两秒,终究还是点了进去。

画面先晃了一下,等稳定下来,是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病房。

墙上挂着“祝贺出院”的小横幅,床头摆着几个毛绒玩具,窗边插着一大束向日葵。中间是一张小推车,上面放着一个蛋糕,不大,却很精致。

蛋糕她认得出来,是昨天甜品店橱窗中最好看那款。

视频里的林婉晴穿着衬衣,外面搭了件浅色针织,头发披在肩膀上,笑得很开心。

她手里握着刀,周凌峥站在她身后,整个人略微俯着,手覆在她握刀的那只手上,两人的姿势非常亲密。

房间里有人在起哄,“快点啊,一人一半,一刀下去!”

刀往下切,镜头跟着往前凑了一点。

“晴姐还有峥哥,看过来笑一下!”

拍视频的人喊了一句。林婉晴抬眼朝镜头笑,没什么架子,很自然。周凌峥也跟着抬头,看向镜头。

他是真的笑了。

那笑容一点也不敷衍,眼角轻微弯着,嘴角压得不高,却是发自心底的松弛。

他站在黄色的灯光下,整个人显得格外放松,和这段时间一直在她面前阴着脸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手心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她猛地关掉视频。屏幕重新归于平静,只剩那条朋友圈卡在页面中间。

呼吸慢慢乱了。酒精刚带起的暖意一下子被压下去,胸口紧得发疼。

她早就知道他在意林婉晴。

知道他会去看她,会为她发脾气,会为了她把自己当成多余的人。也亲眼看过他为她红过眼,冷过脸。

可是刚才那一刻,他笑得那么轻松,好像所有烦躁都不见了。那种轻松,从来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手指慢慢收紧,掌心被手机边缘硌得发疼。

本来以为已经看得很清楚,也已经把身心都抽离出来了。甚至在许愿的时候,都能许出“早点离婚”这种愿望。

可真正看到他这一面,心还是狠狠一抽,像有人从里面用力扯了一下,连带着后背都跟着发紧。

风从城市那头吹过来。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往下滚,胃里烧得慌,酒精麻痹不了那股钝痛。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看了眼那条动态,把手机扣在掌心。

其实早就告诉过自己,这个男人不值得。一遍一遍在心里讲道理,分析利弊,甚至计划好了离开的时间。

可身体就是不听劝。只要看到这样的画面,只要看到他对林婉晴露出那种笑……

她倚在阳台栏杆上,城市的灯光在眼前晃晃悠悠。

“怎么一个人待在这?”

身后男人的声音响起,将她从压抑中拉回现实。

第40章 他是个好人

指尖一紧。

李妍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乱掉的呼吸一点点按下去,这才缓缓转过身。

傅行之正站在门口,手里随意端着杯酒,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线条干净利落。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在视线落到她脸上的那一瞬,目光明显顿了顿。

阳台上的风铃被夜风拂过,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当”。

“里面有些闷热。”她笑着先开了口,声音已经伪装得十分平稳,“所以出来透透气。”

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自然,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放慢,不想被他瞧出任何端倪。

傅行之抿了下唇角,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一样。”

他抬了抬手里的酒杯,“里面太热闹,我出来躲一会。”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杯底剩的那点红酒,侧过身,主动举起酒杯,“那就,碰一个?”

玻璃相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几乎没有停顿,仰起头,一口将剩下的酒喝干。

酒滑过喉咙,带着辛辣,她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胃里像是被酒精重新点燃,隐隐发烫,但她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得体又疏离的笑。

“酒没了,我先进去。”她晃了晃空杯子,像是随口寒暄,脚步已经朝门口迈去。

擦肩而过时,她的衣袖与他的袖口轻轻一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连同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淡香,一股脑窜进鼻腔,让她更想落荒而逃。

“妍汐。”

还没迈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她脚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背对着,只把侧脸偏过去一点,“嗯?怎么了?”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可以跟我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挺起很认证,完全不像是在客气,“毕竟,你是我学妹……”

话音落下,阳台陷入短暂的安静。夜风从侧面吹来,拂过她的鬓发,也扫过她微微冰凉的手背。

犹豫了会,她这才转过身,终于抬眼去看他。

傅行之还站在原处,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酒杯被他斜斜扣在掌心,始终没有再送到唇边。

视线撞上的那一瞬,李妍汐心底的猜想彻底坐实了。

那绝不是随口的关心,更不是单纯为了照顾学妹。在那双眼睛里,压抑着快要藏不住的浓烈情绪,像是费了很大劲才克制住。

察觉到这份异样,她只能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我真没事。今天大家都在,挺开心的。好了,我进去了。”

话一说完,她不敢再作任何停留,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快步走进屋内。

身后的玻璃门被她轻轻关上,将外头的风声与那道人影一并隔绝在外。

李妍汐刚把空酒杯放回茶几,人还没站直,胳膊就被一双手用力挽住。

“姐,你刚去哪了?”顾笙凑了上来,身上带着点酒气,一边压低声音一边将她往里拽,“来,跟我进来一下。”

卧室门“啪嗒”一声合上,外面的喧闹瞬间被隔绝。只剩沉闷的音乐节拍和零星的笑声,顺着门缝钻进来,显得有些不真切。

顾笙顺手将门反锁,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眼睛里藏着事,语气和刚才在外面带头起哄时判若两人,“姐,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李妍汐还没从阳台上的慌乱里回过神,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关于傅行之。”顾笙一针见血地说。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跳,又不安分地翻涌起来。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敷衍,顾笙就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生日会的名单里本来没有他,是他今天下午亲自打电话给我,态度诚恳地求我让他来。”

顾笙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像他这样的人,我能看不出他什么心思?他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拉出丝来。”

“……”

这形容太过直白,李妍汐被噎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阳台上的画面。

那种目光,她其实早就看明白了,只是一直在装傻。如今被顾笙当面拆穿,她心里那点隐秘的不安,越发无处遁形。

“你想多了。”她肩膀不自觉地绷紧,偏过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我跟他不熟,现在也没心思管这些。”

这句违心的话说出口,她胸口反倒松了一口气。

“什么叫不熟?他在医院怎么照顾你的,你当看不见?”

顾笙显然对这个答案不买账,步步紧逼着,“姐,你现在的婚姻是个什么烂摊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个好老公和林婉晴的破事,我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了!”

“笙笙——!”她皱眉想打断。

“不用替他遮掩!”顾笙有些激动,抬手挡回她的话,“出轨的是他,又不是你!我不是劝你立刻投入新感情,可你才二十九岁,难道真要为了个渣男守一辈子活寡?”

“我没在为他守着。”她低声反驳着。

“那你是在为谁?”

顾笙毫不退让,逼得她再也无处可逃,也再无法含糊其辞。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房间里甜腻的香水味黏在鼻子里,她闻得头隐隐发胀。

她缓缓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绷紧发白,指尖陷进掌心,像是要靠这种钝痛把人撑住,再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翻出来。

“我只是……不想变成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样子。”她开口时声音发紧,眼眶微微发红,呼吸也渐渐沉重。

顾笙怔住,原本满腔的情绪渐渐消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知道的,”她抬眼去看顾笙,视线有一瞬间的恍惚,尘封的记忆被生硬翻开,“我爸当年就是这样。”

这是她藏得最深的伤疤,极少会去触碰。

顾笙脸上的焦急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措手不及的错愕和迟来的心疼。

“在外面有了人,回到家又装作若无其事。我妈这么多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是没看到。”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只要一回想起来,那种充斥着猜忌、冷暴力与虚伪粉饰的家庭氛围,就会重新笼罩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天而降,将人困在原地。

她曾眼睁睁看着母亲在那张网里一点点窒息,无处申辩,也无处可逃。

因此,即便对方先跨出了背叛婚姻的那一步,她也绝不会因此放纵自己失去原则,她不愿成为婚姻的背叛者。

第41章 无法接受

她那时候年纪小,每回都被吵醒,躲在被子里,听客厅里碰撞声,一声声往耳朵里砸。

那些声音隔了这么多年,偶尔还会在半夜回放。

“我不想走回同一条路。”她说,“不想有一天照镜子,看见的是一个我自己都厌烦的人。”

顾笙咬了咬嘴唇,没有立刻反驳。

“所以,只要这段婚姻还在,”李妍汐慢慢道,“我就会守着最基本的底线。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以准备离开,可以把他从心里挪走……但不会在外面再添一笔。

我不想哪天别人提起我的时候,前面加个难听的说辞。”

顾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就是太轴了。”

责备里却没真责怪。

她走过来,整个人往床尾一坐,腿晃了晃,“可你这样,对自己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不见得叫不公平。”她摇头,“这是我能接受的活法。”

她不像顾笙那样,可以一段感情结束,一段感情又接起。从小到大,她最渴望的就是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虽然她失败了。

“至于傅行之……”她停顿了一下。

他的身影在脑子里闪了一圈。

还有那一瞬间没来得及藏好的眼神。

她不是没被触动。

那种被认真对待,被温柔对待的感觉,对现在的她来说太珍贵。

可是她对他就是喜欢不起来。

“我对他不了解。”她最后说,“就算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在,也不会考虑他的。”

顾笙“哼”了一声,“你就慢慢了解呗。人又不傻,不会在你有名有份的时候往你身上撩。都成年人了,自己拿捏分寸的。”

李妍汐摇头,“不想给他错觉。”

顾笙被堵了下,“你确定不给自己留后路?”

这次换她沉默。

胸口有一瞬间被戳得发紧。说不上是被说中了,还是被误会了。

“行。”顾笙从床上一弹而起,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什么。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一个人扛。”她认真地看着她,“不管是你要离开他,还是以后真想开始新的感情,先跟我说一声。”

肩膀忽然被抱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

李妍汐笑着,“好。”

顾笙这才满意,松开她,动作利索地打开了房门,“行了,别在这儿关小黑屋。”

门打开,客厅那边有人在吵着玩真心话大冒险,笑骂声混成一团。

她站在门边,余光扫过去。

傅行之坐在沙发一角,手里还拿着刚才那只杯子。有人同他搭话,他礼貌应着,偶尔笑一下,神色看上去很克制。

突然,他像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碰上。

她很快移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跟着顾笙一起回到人群里。

杯子又被塞到手里,游戏继续往下轮,她被点名的时候,也照例抽牌、回答、喝酒,笑得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时间慢慢过去,直到夜深了,众人也都起身开始告辞。

李妍汐送人送到最后,只剩傅行之。

他站在门边,手里还抓着外套,像临时被叫到台上的人,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学长,路上小心。”她笑着。

“好,那,下次见。”他也笑,嘴角抿着,笑容有点绷,眼神却不安分地往她脸上瞄,又迅速移开。

拘谨里带点慌乱,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失了分寸。

下半场玩游戏的时候,她故意不往他那看,抽牌也偏着身,能不对视就不对视。

可一桌人凑在一起,规则写着要两两搭档,名字被喊到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和他凑成一块。

酒下肚,他反而不像平时那么随意。牌抽错了会低头闷笑,在她面前说话前要停半拍,像提前酝酿台词,生怕说错。

“以后联系。”临走前,他声音压低,像怕被旁人听见似的。

“好。”她点头,答应得很干脆。

那一声“好”落下,傅行之整个人像卸了劲,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下来,指节捏紧的外套终于换到另一只手,站姿都轻快了些。

门关上后,她转身走进客厅。

乱糟糟的一片,空气里还飘着混杂的酒味。她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抛到脑后,抬起袖子,弯腰把地上的纸巾和牌收拢,开始简略地收拾起来。

“姐,我也来帮忙。”顾笙踩着拖鞋出来,睡裤一边还卷着,头发乱成一团。

她来到跟前,弯着腰,顺势蹲下来,跟着捡桌上的零食袋。

两个人一起收拾,很快就将客厅收拾干净。

夜已深。

洗漱完,李妍汐缩进被窝,背靠床头,开始无聊地刷着微博。

门突然被打开。

还未等她开口,顾笙就一跃扑上床,床板跟着一震,刚盖好的被子被她掀开一角。“一起一起。”

人已经钻过来,顺势拉住她手臂晃,满脸祈求。

“好。”

她往旁边挪了点位置,被子掀开给她让出空隙,看着顾笙幼稚的样子,心情也跟着松了下来。

顾笙一钻进被窝,手立刻开始作怪,冰凉的手指从她腰侧摸过去,故意往怕痒的地方伸。

“你干什么呢!”腰一缩,本能地躲开,抬手拍开那只乱摸的手。

床上里瞬间乱成一团,枕头被挤歪,头发互相蹭成一片,她们在不大的地方翻来翻去,笑声闷在被子里,被掐得上不来气,又舍不得停手。

直到力气都耗光,呼吸变得急促,才各自找回枕头,安稳躺好。

呼吸声在同一个节奏里慢慢放缓。

她侧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顾笙。

自从顾笙出国后,她就没再跟谁这么贴近过。

刚刚那一阵乱打乱闹,像把卡在胸口的一口闷气狠狠甩出去。心跳快的时候,那些压着她的东西短暂地被挪开了。

这里没有新房的压抑,也没有周凌峥那张冰冷的脸,她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更不需要作为周太太的“自觉”。

空气是暖的,灯关掉之后,黑暗也不那么压人。

在结婚后,这是她第一次在夜里轻松成这样,像终于脱下了勒得过紧的外壳,整个人都能自由呼吸。

第42章 敷衍的礼物

李妍汐迷迷糊糊醒来,窗帘缝里已经有一条亮线爬上来。

旁边被子鼓着一团,顾笙缩在里面,睡得很熟,刘海乱七八糟地糊在额头上,嘴角还微微撅着。

昨晚闹得太疯,嗓子有点干,她咽了下口水,轻轻从床边坐起身。

地板有点凉,脚一落地,人一下清醒了些。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刻意压着动作,下床、拿外套、带上门。

洗手间的灯一开,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打开水龙头,把脸埋下去,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刷牙的时候,她忍不住在镜子前停了一下。

“二十九岁了。”嘴里含着牙膏泡沫,说话含糊不清。

说完,又自己笑了一下。

收拾好,再回到客厅。

屋子里安静,昨晚堆在桌角的礼物盒子还在。

走到冰箱前拉开门,里面整齐摆着几排酒和饮料,啤酒、预调鸡尾酒、苏打水,下面一格有两盒酸奶,旁边丢着半袋柠檬,除此之外,连一点吃的都没有。

她停了一秒,把门推回去。

阳台门只关了一半,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早上的凉意。

走过去,把门完全拉开,清晨的空气一下涌进来。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从沙发旁边拿起自己昨天拎来的购物袋,里面有换洗衣服。

衣服换好,她看了眼时间,还早。于是回到卧室,拿走了顾笙的钥匙,轻轻带上了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不太干净,角落粘着几块手印。她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昨晚的开心过后,她又回归到之前的空虚。很失落,却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在附近的烘焙店买了一些早餐,排队等结账的时候,她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一亮,消息提示跳在最上面。

【钱转给你,喜欢什么自己买。】

光看那一行字,她愣了一下。

是周凌峥发来的。

“下一位。”收银员的声音把她从那行字里拉出来。

她匆匆抬头,将钱付掉,拎着早餐往外走,在门口停住。

目光停在那句冷冰冰的话上。

她看了好几秒。

拇指往下滑,退出去,点开短信。

【您于今日4:12分收入转账人民币元,当前余额为……】

八十八万。

看着数字里一串零,她打开朋友圈,翻到昨晚。

果然没有删除,那是玩游戏时的惩罚。

周凌峥大概也是看朋友圈,才知道昨天是她生日。然后把钱打过来,当成礼物。

既不用说“生日快乐”,也不用想要买什么,打完就算尽到丈夫该做的事。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手上拎着的早餐袋有点沉。

身后“咚”的一声,店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手机塞回口袋,提着早餐往回走。

等到回去时,屋里已经有了点动静。

浴室里水声刚停,门一开,顾笙一边用毛巾擦头,一边打着哈欠出来。

“姐,你去哪了?”顾笙看到她,“我刚起床就发现你人不见了。”

“下楼买早餐。”李妍汐把手里的袋子举了举,笑了一下,“你这冰箱太清爽了。”

“谁要在家吃饭啊。”顾笙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我每天都在外面蹭饭。”

话说得潇洒,人已经凑过来,扒拉袋子,“诶,还有我最爱的小面包,姐你太懂了。”

她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到餐桌上,热牛奶倒进杯子里。

顾笙坐下,刚咬第一口,就抬眼看她,“你脸色不太对,没睡好?”

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昨晚闹得有点狠。”她边说边坐下,“多久没这么折腾过,早上起来脑子还有点懵。”

顾笙细看了她几秒,似乎在分辨真假。

她夹了块三明治,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挤出一点笑,“但挺开心的。”

“那就好。”顾笙这才放下心,嘴里塞着面包,含糊道,“我今天还有一个会,等会得去公司,你要一块儿走吗?”

“正好。”她点点头,“我也得回家。”

早餐吃得不快不慢。

她把最后一点面包吃完,去洗了个手,回来时,顾笙已经换好衣服。

“走吧。”顾笙拎起包。

“好。”她笑着应了,顺手把桌上剩下的垃圾收进袋子里。

电梯很快到。

门一开,她们走进去,顾笙靠在镜面那侧,掏手机看时间,嘴里还在念,“十点半之前一定要到,不然老登又要碎碎念……”

电梯门刚合上,手机在掌心一震。

李妍汐低头一看。

【既然不喜欢,那就来公司一趟】。

胸口微微一紧。

顾笙正好抬头,看见她视线落在手机上,眼尾一挑,“谁啊?”

“没什么。”她把屏幕亮面朝下按在掌心,笑了一下。

电梯数字往下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

刚才回来路上,她就把那八十八万转了回去。她不需要他施舍,即使他什么也不送都行。

换做以前,看到这种话,她会想很多。

他是不是在生气?是不是觉得自己矫情?要不要解释一下自己并没有嫌弃钱的意思?

会一遍遍在心里想怎么回答,怎么措辞能让他心情好一点,怎么把话说得不那么像抱怨。

现在,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还是有,只是没有以前那么尖锐。

像摔碎的杯子,稍不注意就会划伤脚。可时间久了,边缘被磨钝了,玻璃碴还在,踩上去还是会疼,却不至于见血。

她再次拿起手机,盯着那两句,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最后,把手机塞进包里。

电梯下到一楼,她与顾笙分别,司机已经在外头等候。

上了车,看着路边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心底那点酸涩没有完全散开,却也安静下来。

周凌峥想用钱解决应该说的话、应该做的事,她已经看得很清楚。

现在答案摆在眼前,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也一点点收起来。

路过红绿灯路口时,车子停了下来。

对面有情侣站在一块儿,男生手里拿着早饭,一口一口往女生嘴里送,女生吃得慢,嘴边沾了点酱,他笑着用纸巾帮她擦。

她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手指在包边缘摩挲。

绿灯亮起,车又缓缓前行。

周凌峥让她去公司,她大概也会去。

不是为了那点钱,也不是为了解释什么,而是让他知道她并不是挥之即来的人。

第43章 被撞见了

回到家,将换下的衣物交给王妈。

“太太中午想吃点什么?”王妈接过衣服。

“沙拉吧。”她想了想,“送杯咖啡上来。”

说完,转身上楼。

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刚好,不刺眼。她把包扔在椅子上,从衣帽间的行李箱中拿出电脑,放到书桌上。

屏幕亮起来,点开常用的软件,工作用的账号也一并登录上,联系人列表那头就跳出几条新消息。

最上面是许音。

【妍姐,昨天说的花店改造,我先让设计那边出了个初稿,您看一下。】

【这是动线和分区的草图。】

后面跟了一张图纸文件,还有几张施工现场的照片。

图纸上标注整齐,功能区划分得很详细。收银台、展台、冷柜、客人休息区,甚至连备用花材的储物间都规划出来。

旁边角落还附了一个小草图,大意是想在门口做一个小拱门,摆上当季花材,引导客人拍照打卡。

这时候王妈已经将咖啡送了进来,见她在忙,于是放下后悄悄走了。

她拿过旁边的马克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把视线重新放回图纸。

视线沿着人流动线路走了一圈。

“这个转角有点窄。”她皱了下眉,截了图,在图上标了一笔,打字发过去。

又看了看休息区的位置。

【沙发可以换成高脚椅,减少客人久坐的时间。】

指尖敲着键盘,一条一条发过去。

【好,我让设计师按你说的再改一版。】

许音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复。

聊天窗在旁边挂着,她一边喝咖啡,一边在图纸上用批注工具修修改改。

不知不觉,时间就慢慢过去。

屋里只有鼠标轻微的点击声,偶尔夹着杯子放回桌面的轻响。

目光完全沉在屏幕上的线条和尺寸里。每一条线对应着实际空间里的走动,每一个数字都能在她脑子里变成具体的画面。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在图上圈选区域,发备注。

第二下,手机再次响起,她依旧没理。

不久后,又连着几声。

她停下手中的工作,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手机。

屏幕上亮着连续的消息提示,都是周凌峥发来的。

手指停在半空,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没点进去。

手腕一转,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顺手关了静音。

桌面安静下来,她呼出一口气,继续低头看图。

工作的时候,她不喜欢被打断。

曾经有一个人是例外。

电话一来,不管在忙什么,她都会下意识地去接。

现在,这个例外不在了。

谁都不行。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

长时间盯着屏幕,眼睛开始涩,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移开视线。

桌上的咖啡已经见底,杯壁上挂着一圈浅浅的痕迹。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王妈端着托盘走进来,步子放得很轻,“太太,午饭。”

托盘上是简单的一份蔬菜沙拉,几块煎得刚好的鸡胸肉,还有一小碟水果。

她看了一眼屏幕,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揉了揉眼睛,这才靠在椅背上,“放这就行。”

王妈把托盘放到一旁,“太太,要不要再准备点咖啡?”

“不用了。”她摇头。

门关上,房间又恢复安静。

她把沙拉端到跟前,叉子随手插起一块叶子送进嘴里。

味道很淡,几乎没什么调料。嚼了几下,没什么胃口,却还是一点一点吃完。

盘子搁到一旁,脑子却还沉在刚才那份图纸和接下来的步骤安排里。

工作的时候很舒服。

或者说,是很“安全”。

不像感情……

现在只要不去想,就仿佛不存在。

她看了眼时间,跟许音约的是下午三点开视频会议。

还有一些间隙。

她将电脑合上,起身伸了一下腰,然后倒回床上,整个人平躺下去。

床垫微微下陷。

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随后移向一旁。

忽然觉得眼角有一点亮光晃了一下。

不远处的椅子脚和座位连接处,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卡在缝隙里,在光线下一闪一闪。

她撑着床坐起来,拖鞋也没穿,直接踩着地板过去。

手伸到椅子腿那边,指尖摸了摸,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领带夹。

造型很简洁,银色的,边角打磨得很细,夹子内侧有暗纹,靠近一侧刻着一个小小的英文字母缩写。

她认得,是周凌峥常用的那几样定制配饰里的一个款式。

应该是那晚他喝醉,躺在这里时落下的。

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串缩写。

片刻后,手一松,领带夹落到掌心深处。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出了卧室,沿着走廊往另外一端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关着。

自从结婚后,周凌峥就搬到那边住。里面隔间是一间小卧室,有床有衣柜,他自己的东西全都收拾到那里。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会,抬手拧开门把。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顺着冷气往外溢。

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她走进去,所有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只放了文件架和一个笔筒。

她走到书桌前,把手里的领带夹放到桌面最显眼的位置,视线无意识往旁边一扫。

椅子被往外拉了一点,她绕到后面,双手搭在椅背上。

手指自然扶着椅背边缘,指腹蹭着那条略有磨损的线。

他大概就是这样坐在这里,开会、打电话、处理那些她不懂也不想再了解的工作。

她站在他常坐的位置后面,看着桌上的领带夹,目光一点一点发散。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像站在他生活的边缘往里看。

有他的习惯、有他的气味、有他留下的小痕迹,却没有她的位置。

心口没什么剧烈的波动。

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有一块地方空着。

突然,门锁轻轻一响。

她下意识抬头。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凌峥提着一个袋子走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落到书桌这边,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里,脚步顿了一下,皱着眉头。

“你怎么在这?”

她指尖还搭在他的椅背上。

第44章 这是给你的礼物

指尖一紧,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搭在那张椅背上,于是把手收回来,往前走了几步,侧开身,在书桌之间让出位置。

“过来还个东西。上次你落在卧室的。”

视线往桌面上点了一下。

周凌峥此时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跟着落过去,眉眼间的紧绷淡了些,肩膀也松了一点。

那一下松弛落在她眼里,却像是另一层意思。

怕她乱翻?还是怕她在他书房做什么?

毕竟,这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盘。

而周家和李家只是合作,而他们的婚姻也已经名存实亡。

“我没动你别的东西。”她抿了下嘴,补了一句。

不想被当成商业间谍。

周凌峥没接这个话头,只提着手里的袋子绕过她,将东西搁到桌上。

纸袋口一打开,拿出来的是一个深色的精致礼盒,搭扣处嵌着一颗小金属扣,看上去不便宜。

她扫了一眼,眼皮略微一跳,随即把目光移开。

“那我先出去了。”

话说得很快,刚转身,背后那道声音压下来。

“李妍汐。”

脚步在门口前半步的地方停住。

她回头,他已经从桌后绕出来,礼盒拿在手里,几步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他皱着眉,“为什么不回消息?”

嗓音压得很低,不算大,但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十分冷硬。

“我不是说了,让你来公司一趟?”

她心里开始发紧。

兴师问罪来了。

几个小时前的短信,还有后面发过来她都没看的信息。

她压了压呼吸,指尖蜷进掌心,指甲扣着掌心肉,逼自己别再往后缩。

从结婚到现在,她太清楚这个男人准备发火时的样子。

每次都是她处于弱势,这次她不想再这样。

“我在忙。我也有自己的工作,不是随叫随到。”

她看着他,第一次没有把视线避开,“不可能时时刻刻让周总满意。”

“满意”两个字吐出口的时候,舌根有点发涩。

这是她头一回,把他当“周总”来叫。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以前每逢类似的语气,他的脸色都会第一时间沉下来,接着或者冷笑,或者回击,几句话就能把她怼得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可这回却没有。

他盯着她,好像在消化她刚才的那句“周总”,掌心里那只礼盒微不可察动了动。

片刻,情绪似乎被按住了。

他没顺势回嘴,也没抬高嗓门,只把手里的盒子往前一递,停在她眼前。

“送你的生日礼物。”

她愣住。

眼前那只盒子近在咫尺,皮面在灯光底下反出暗沉的光。

脑子里先是空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生日礼物?

她看向他,目光里止不住的惊讶,“……给我的?”

听上去有点傻。

因为从刚刚到现在,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给她转了钱,那种冷冰冰的方式符合他一贯的处理模式。这个盒子在她想象里,要么是给谁准备的商务礼,要么干脆是刚从哪场会回来随手带的东西。

怎么也不会跟她扯上关系。

周凌峥看她的表情,眉心又蹙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句“给我的”问得有点烦。

下一秒,他干脆抬手,一把把盒子抛过来。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她下意识伸手把盒子接住。

皮面在掌心贴开,触感细滑。

她的手指顺着边缘绕了一圈,像是确认这东西的真实性。

“毕竟你是我妻子。”他说。

人已经转身往窗边走去,双手插进裤袋里,随意看着窗外。

“该有的东西,总会有。”

他话说得漫不经心,她却听得很清楚。

“该有”二字就说明这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事情。

手里这只盒子忽然就沉了几分。

她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不由自主闪起昨天在车里的那番话。

这个人太擅长戴面具。

现在更是。

生日没当回事,人先冷冰冰打一笔钱,发现钱被退回,又让她去公司。

本以为去公司是要听他一顿说教,或者再被甩几句带刺的话,结果他悄无声息地拎着礼盒回家。

这礼物是为了补救朋友圈那条公开的生日动态,怕她在别人面前被看出明显的落差。

因为不管哪一种理由,最后指向的都不是她这个人,只是“周太太”这个身份。

喉咙有点干,脖颈生出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默默垂眼,视线落回手中礼盒,拇指在盒面缓缓摩挲着。

沉默里,心脏没那么乱地跳,反而是说不清的疲惫,慢慢散开。

连生气都提不起了。

“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最后也没说出谢谢。

说不出口。

和他之间,那种表面的客气反而比冷战更让人发冷。

她握紧盒子,往后退开一步。

“我还有事,先回房。”

身后没有传来回应。

周凌峥似乎没打算再说什么。

离开书房,进了卧室,她随手把门带上。

窗帘还和刚才一样拉到一半,光线正好照在床尾那块位置。她走到床边,在那块光里坐了一会儿,把礼盒放到床上。

她没拆。

手指放在搭扣上,却迟迟没往下按。

礼物确实是礼物,却包着一层她不想再去拆解的心思。

刚才直视着反驳他时,其实已经到了极限。说完的时候,心脏砰砰直跳,掌心都出汗。

她像个第一次学着反抗的奴隶,而他还是那个深沉的主人,一边看她出丑,一边随手给块糖。

突然有点累。腰往后一靠,整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从搭扣上挪开,没再继续犹豫下去。

起身把盒子往抽屉里一扔,这样眼不见心不乱。

她走回桌前,拿起手机,之前关掉的消息提示已经堆成红点。

【到哪了?】

【看到回复。】

【中午有会,你要来就提前说。】

……

后面都是冷冰冰的文字,最后一条发出的时间,是她坐到书桌前,开始看设计图没多久的时候。

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没往下滑。

她盯着那些消息,又慢慢把对话框关掉。

手机继续朝下扣在桌上。

第45章 早有预谋

“好,今天就先这样。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和我说。”

屏幕那头一片附和声。

李妍汐动了下鼠标,结束会议,软件界面一并关掉。

电脑桌面只剩下几份定下了的文件。

她往椅背上一仰,双臂往上伸开,骨节被拉扯得“咯噔”几声,紧绷的肩颈松了点。

两个小时的视频会议,她把花店从风格到预算理了一遍,动线、陈列、开业活动也都敲得差不多。许音后续跟着执行,她这边只要盯几个节点。

脑子突然空下来,有点发飘。

她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掀开腿上的薄毯,起身下楼。

楼下安安静静,客厅窗帘拉得七七八八,光线被切成碎块,落在地板上。她直接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一股冷气扑出来。

伸手拿出一瓶橙汁。

没有拿杯子,而是直接打开瓶盖,靠在料理台边缘,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顺着喉咙直往下砸,刚才开会积起来的燥热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眼睛还带着酸涩的温度。

这是她给自己总结出的“秘法”。

每次工作到了极限,开完长会或者赶完方案,就用一大瓶冰镇的百分百橙汁进行补充。

她半眯着眼,脑子暂时放空,不去想任何事情,只是机械地一口接一口喝。

背后忽然传来一点声响。

像是脚步。

她下意识停下动作,握着瓶身转过身。

周凌峥站在厨房门口,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表情冷淡,眼神在她和手里的橙汁上扫过一圈。

“老爷子知道昨天是你生日,让我们晚上回去吃饭。”

他特地过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个?

她将瓶口从唇边移开,放回料理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果然,刚开完会忘了关静音。老爷子刚才确实打了好几通电话,而她一通都没接到。

去老宅吃饭,她实在提不起兴趣。每次面对那些周家人,都让她有种无所适从的窒闷感。

指腹在冰凉的瓶身上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他,“能拒绝吗?”

“不行。”

两个字抛过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她垂眸,看着橙汁瓶里剩下的一点果汁,停顿了几秒,把最后一点一仰头喝完。

瓶子被放到台面上。她抬手理了理耳侧一缕碎发,压到耳后,“现在?”

“嗯。”

“那我上去准备一下。”

她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既不像在为忘记她生日道歉,也没有任何关心,只像公事公办地在转达一项行程。

她回楼上,换了一身适合去长辈那边的衣服。妆没怎么细画,只用遮瑕盖掉眼下那点倦意,口红压浅了一个色号,力求看上去得体、正常。

照着镜子里那张还算有血色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在衣帽间挑了只合适的包,提着下楼。

车已经停在门外。

不是他们平时用的那辆,而是直接从周家老宅调来的。看来老爷子早就安排好了,怪不得周凌峥说,这一趟不能拒绝。

司机站在车旁,见到她立刻弯腰替她拉开后门,“太太好。”

车门一开,里面已经有人。

周凌峥靠在另一侧,身子微微侧着,像是刚看完手机,视线随着车门开启落到她身上。

“辛苦了。”她朝司机点点头。

她略微偏过头,目光从周凌峥脸上掠过,并未与他对视,低眼坐进去,把包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车门合上,车子平稳驶出别墅区。

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切得有些虚淡。

一路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轻微的机械声。

她偏头看去。

周凌峥正将前方那块隐私隔板缓缓升起。

隔板刚完全合上,他便开口,“我准备给阿晴办一场宴会。”

她心跳猛地一顿,脊背条件反射般绷紧。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在她面前提过。

上次吵完之后,他们像是在一条无形的平行线,各自站开。一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默契地把某些词从对话里剔除。

她原以为,至少在她面前,他会避一避这个人。

现在忽然说出来,就像隔了一段时间的伤疤被人直接掀开。

“哦。”

她喉咙滚了下,只挤出来一个极短的音节。

回应得淡,像个事不关己的旁人。说完便将视线重新转向窗外,看着路边树影一闪一闪,眼神却没对上任何一个实物。

宴会就宴会。

她在心里说。

办不办、办成什么样,都跟她无关。她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在他那边都不会改变任何安排。

“在家里。”

下一句从耳边传来,声音平地没有波澜。

她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几乎是被这三个字从窗外拉回来。

转头看向他,声音有点发紧,“你说什么?”

“在家里办。”周凌峥没有看她,直视着前方。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商量的成分。

她盯着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是认真的?”

隔板把前排和司机隔开,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上攀,压得她太阳穴一点点发紧。

他却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到时候要见的人多,流程会比较杂。我希望你作为女主人,把这件事安排好。”

“……”

“我这段时间忙,没法面面俱到。”

他说这话时,视线始终没落到她脸上,谈不上有多在意她的反应。

她听着,只觉胸口发闷。

他不是不知道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既然知道,却还要她来筹办林婉晴的宴会,把她当成一个顺手可用的工具人。

指尖在包沿上轻轻一收,骨节都绷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将情绪压回去。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家里”。

为什么要她出面。

为什么是现在。

她明明知道,对他来说,这些问题可能连个解释的必要都没有。

可这一刻,她还是想从他嘴里听到点什么。

哪怕是一句更现实、更残酷的理由。

总比被当成理所应当的摆设好。

第46章 他疯了

车厢里静得发闷。

红灯恰好跳亮,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周凌峥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她会这么问。

他顿了两秒,才扭头看过来。

那双眼睛还是一贯的冷定,“在家里办,是我深思熟虑过的。你别总把之前的事挂在心上。”

“之前的事?”她指尖扣着包沿,微微抬眼,“哪一件?”

没点明,两个人却都心知肚明。

窗外漏进来的光影一明一暗,掠过周凌峥的侧脸。

他像没听见她的反问,自顾自往下说,“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再有那些不愉快。办宴会也是……想缓和一下关系。”

“缓和?”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没接她话里的嘲讽,依旧按自己的节奏说,“不然总这么耗着,对你,对我,都没意义。”

这话听起来足够委婉,倒像真在替两个人的未来打算。她却听得明明白白,他藏在话底的意思。

之前那桩桩件件,就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揭了过去。

上次从医院回来,让她给林婉晴道歉的要求,他不是忘了不提,只是挑了个他自以为合适的时机——等她这边火气消了,他才好站出来“讲道理”。

“所以……”她盯着他,“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别再跟她闹别扭?”

车子重新启动,街景顺着车窗往后倒退。

“我不想你们再对立。”周凌峥说,“阿晴也不容易,她——”

亲昵的称呼一出口,她眼皮猛地顿了一下。

“停。”她直接截断他的话,“你刚刚说什么?”

他皱起眉,“哪一句?”

“你说,她也不容易?”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她扯了扯唇角,笑里没半分温度,一字一顿问,“你觉得我还欠她一句道歉,是吗?”

周凌峥没立刻接话。

视线落在她脸上,眉心不自觉拧成了结,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看得出在斟酌措辞,脸色却明明白白写着不悦。

这份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她喉咙动了动,眼底半分湿意都没有,就这么看着他,只觉得荒唐可笑,“你说啊。你不是向来最有理吗?”

他和她对视两秒,又很快移开目光,像是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往别的方向绕,“这件事拖得太久,对谁都不好。她已经不想提了——”

“我不信,也不想听。”

“阿晴不是那种抓着过去不放的人。”他终于再次抬眼看过来。

“可你会!”

周凌峥骨子里从来就没觉得,他或者林婉晴有半分错。

她婚礼前那通电话,那次在医院的爆发,在他眼里不过是“闹情绪”“不懂事”。

所以现在才需要她“放下”。

“周凌峥。你这场宴会,到底是办给谁看的?”

他被问得一怔。

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字字紧逼,“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还是为了跟旁人证明你大度,还是……为了给我一个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低头?”

她几乎能当场想象出那个画面:有人装作不经意提起旧事,她被推到风口浪尖,被周围的人情裹胁着服软,最后落个场面圆满,皆大欢喜。

他没立刻反驳,只是眼神沉得更厉害。

李妍汐突然很想笑。唇角勾了勾,半分笑意都没有,“你还真一点都不避讳。”

说话的时候,她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那张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车窗外忽然掠过大块阴影,是车开进了高架桥底。光线猛地沉下来,车厢里瞬间暗了半截。

怪不得今天突然亲自买了礼物送过来,原来是有件连他自己都觉得亏心的事要开口。

“你说她不容易,我信。”她顿了顿,声音凉得像冰,“那我呢?”

那双盯着她的眼睛明显闪躲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沉默。

周凌峥额角的青筋隐约绷了起来,侧过脸看向另一侧车窗,“我不想讨论没意义的事,宴会你自己考虑吧。”

他给出的答案看起来干脆,实则半点正面回应都没有,既不肯承认自己偏袒,更不肯承认当初的选择实实在在伤了她。

沉默再次漫了上来。

她知道再纠缠下去,最后只会变成无休止的互相消耗,他嫌烦,她掉价。

可有些话,就得趁着现在他心虚的时候,一次性说完。

“你是不是觉得,那天在医院我话说得太重,觉得是我不该闹到那种地步,是我伤了一个已经受了那么多罪的人?

所以这次办宴会,你希望我配合一点。这样你、她、还有你们共同的朋友、长辈,所有人看起来都能舒服些。”

“你非要这么曲解?”

周凌峥原本还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闻言瞬间转脸看过来。

“是我在曲解,还是你在装瞎?”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我和你结婚,是事实。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车子刚好压过减速带,轻微的颠簸晃得最后几个字都发飘。

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她嗓子里溢出点轻笑,“在医院守着她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那些画面,她闭着眼都能原原本本浮上来。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按那根突突直跳的血管,“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问过我信不信?”

他被问得愣住,嘴唇动了动,半句话都没能说完整。

她已经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车窗外,声音轻得像吐了口气,“疯了。”

他听见了。

眉头一下皱得死紧,眉心的褶子深得能夹碎纸,显然已经没了刚才那点“商量”的余地。

“李妍汐。”他语气沉了下来,“注意你的——”

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她太冷静了,不哭也不闹,反倒让他一句重话都骂不出口。

她没再看他。

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眼,像是想趁着剩下的路程,把刚才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压下去。

等下还要去见老爷子,她不想一进门就被看出脸色不对,之后还要费力气应付那些没由来的人情关切。

车厢里只剩下风擦过车窗的声响。

她没说话,他也没再开口。

原本就不愉快的对话,被她那句“疯了”生生掐断。

气氛冷到了冰点,再也回不到刚上车时那种疏离的平静。余下的路程,她只能浸在这份压抑又清醒的沉默里。

第47章 百分之五的股份

车刚驶进老宅院子,入眼先是大片修剪齐整的灌木,再往前便是青石台阶。

门口站着人。

老爷子拄着拐杖,身旁跟着两名佣人,一眼扫到车,脸上先漫开笑意。

车停稳。

司机抢步上前拉开门,外头的空气涌进来,裹着股潮湿的凉意。

周凌峥从另一侧绕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李妍汐身侧,仿佛路上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他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干干净净,半分刚吵过架的痕迹都没有。

下一秒,掌心擦过她后腰,轻轻搭了上去。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布料渗进来,她本能想躲。指尖猛地攥紧包带,肩膀已经下意识要往旁侧斜开。

动作刚动到一半,老爷子的声音已经到了跟前,“快进来,外头冷。”

她硬生生把要避的势头压回去,反倒顺着那只手的力道微微靠了靠,看上去倒像是主动亲近,半点没有要抽离的意思。

嘴角笑意掐得刚好,“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腿还疼吗?”

老爷子一听笑得更开怀,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多了,凌峥给我找的那个中医方子挺管用。”

话里顺带着点了周凌峥的名字。

她顺势看过去,那人神色平淡,没接话,只略一点头,算是应了招呼。

老爷子的目光明显在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

见他们站得不远不近,手还搭在一处,明显松了口气,眉眼都舒展了,“走,进屋说,外面风大。”

她垂了垂眼,轻轻应了声好。

大厅的灯已经全开了,老式水晶吊灯垂得低,玻璃折射出细碎的光。

老爷子先把外套解下来交给佣人,回头又招呼她,“这趟回来就多住两天,别吃完晚饭又急着走。”

“好。”她笑着接话,“您不嫌我吵就行。”

话音刚落,腰上的手不动声色往她这边压了压,顺势把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她眼尾弯了弯,侧头看了周凌峥一眼,笑意同样自然,“他平时工作忙,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过两天专门过来陪您住。”

他全程没搭话,只抬手松了松领带。

进门才走几步,老爷子就吩咐,“先别上茶了,直接去餐厅。”

佣人们应声散开。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几幅旧画,画框边缘有轻微磨损,一看就是挂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餐厅大门敞着,里面的菜已经全部端上了桌。

老爷子坐了主位,她和周凌峥一左一右挨着。

刚落座,老爷子就把旁边的老管家叫了过去。

“把让你准备的东西拿来。”

管家立刻点头,“是。”

她下意识抬了眼。

老爷子朝她笑笑,“昨天是你生日,我也备了点礼物。”

管家很快捧着个牛皮纸文件夹上前,恭敬地放到她面前。

封口已经拆开,露出里面齐整的纸张边角。

老爷子抬了抬下巴,“看看。”

她把文件抽出来,视线顺着上面的字扫下去。

是很简单的法律文本,字数不多。

核心内容只有一句——周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权转让。

转让方:周正国。

受让方:李妍汐。

她的目光在“百分之五”那栏顿了顿。

老爷子像是等着她反应,语气里压着点笑,“本来婚礼那天就该给你的,结果这臭小子闹那一出,就拖到了今天。”

“爷爷……”她轻轻喊了一声。

“别跟我客气。”老爷子直接打断她,“这点东西对周家不算什么,你拿着才有底气。”

话虽直白,道理却实在。

她低头笑了下,没刻意露半分激动,“这么贵重的礼物,谢谢您。”

把纸张重新叠回文件夹,她心里没被这点股份掀出多大波澜。

百分之五。

对外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好处,对她而言,不过是块早就分好的蛋糕。

视线无意识往右侧偏了偏。

周凌峥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目光只往她手里的合同扫了一眼,半点惊讶都没有。

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也算是默认。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没发表任何意见。

她嘴角的笑意没散,心里却浮起一点说不上来的钝意。

“吃吧,都饿坏了吧。”老爷子笑着招呼。

有了这个开头,饭桌上的气氛越发轻松。老爷子东一句西一句,问他们平时的生活。

她接话接得游刃有余,知道哪句该往下顺,哪句该及时收住。

谎言一句接一句出口,倒像是把他们空白的婚姻生活,用轻描淡写的几笔填得满满当当。

周凌峥偶尔也会接上一两句。

老爷子的笑声隔着桌子飘过来,“这就对了,结了婚,就得想着两个人的日子。”

话锋一转,很快绕到了他真正关心的事上,“日子过得再和顺,将来也得热闹点,你们啊,是不是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李妍汐捏着筷子的手稳了稳,没出声。

这个话题,她早料到会来。

老爷子却没打算轻易放过,“你看你们都这个年纪了,周家再不添人,外面该说我周怀安后继无人。”

他语气半真半假,落在她耳朵里,却像块石头沉沉压在胸口。

她嘴角还勾着笑,侧过头,眼里带了点为难的羞赧,“爷爷,我们才刚结婚没多久,很多事还在磨合。再说这种事也急不来。”

“年轻人都这么说。”老爷子晃了晃手里的筷子,“你现在不急,等再过几年,身体不如现在,怀孩子受罪的还是你。”

“我知道……”她语气软下来,“但总要顺其自然。真有了,我们肯定第一个告诉您,让您高兴。”

“那你们可说好了。”老爷子叹了口气,总算把这个话题暂时压了下去,转头又训周凌峥,“还有你,工作再忙也别亏待家里。”

“我心里有数。”周凌峥语气平静。

整顿饭吃得比预想中更顺,有条不紊的。

直到喝完最后一口汤,李妍汐才装作意犹未尽的样子放下筷子。

“吃饱了?”

“饱了。”她笑着把筷子放平,“今天菜太多,吃撑了。”

佣人动作麻利,很快把桌上的碗碟撤得干干净净。

“你跟我去书房一趟。”

老爷子起身朝周凌峥招了招手,走在前面,既没多余的暗示,也没有要叫李妍汐一起去的意思。

她自然不会没眼色地开口。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往走廊那头的书房去,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厅里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转头对老管家笑了笑,“钟叔,陪我随便逛逛吧?之前来得少,都没好好看过这宅子。”

“好,少夫人这边请。”

“我也不知道哪儿值得看。”

“这栋楼里,除了老爷的房间,其他地方您想去哪儿都行。”老管家跟在她半步远的地方,态度恭谨。

走廊尽头有扇门,看着比两边的门略新些。门板颜色深,把手倒擦得发亮。

她脚步慢下来,下意识看向那扇门,“这间是?”

身后的脚步声也顿住。

老管家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是少爷的房间。”

周凌峥的房间?

她没立刻说话。

第48章 生病

站在门口,李妍汐最终还是忍不住推门走了进去,毕竟今晚她很可能要住在这里。

老管家识趣地没有跟上来。

她按下开关,灯亮起,房间里的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有人经常打扫的。

她来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抚过带着岁月痕迹的桌沿。桌上的东西,每一样都端端正正地摆着,像极了它的主人。

她转身走向另一边,推开衣帽间的门,一排精致的手表映入眼帘。中间那一格的盒子是空的,几件衣服挂在里面,清一色的深色系。

左边的柜子上,依次摆着几个相框,很快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凑近去看,是周凌峥和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他还只是个孩子。他笑得很开,身旁的父母眉眼温和,看上去都是极有耐心、极有爱意的长辈。

可惜五岁那年,周凌峥的父母出国竞标,途中遭遇空难。自那之后,他一直由爷爷带大,这也是他那么在意老爷子态度的原因。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变得沉默寡言,很少和别的孩子玩闹,也几乎不出现在热闹的聚会里。

七岁时,他还因为这个接受了一整年的心理治疗。后来周家对外宣布治疗成功,可到底成没成功,没有人说得清。

而这些,全是她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她将相框放回原处,又小心翼翼挪了挪角度,重新摆得规规整整,看起来像从来没人碰过。

走出衣帽间,李妍汐在椅子上坐下,把椅子往里一转,背对着外面。

没什么社交,不出入应酬,不牵扯绯闻,日子一成不变的单调。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长出了那样偏的心。

如果他对她,也能像对待这种被他划成秩序的生活那样,哪怕是那个程度,都比现在好。

“少夫人,老爷子说今晚就让你们在这住下。”老管家站在门口。

和她之前想的一样,今晚肯定要住在这里。而且刚才来的时候,老爷子还提了住两天,那就必然是两天。

周凌峥那么敬重老爷子,自然不会唱反调,更不会明着顶撞,让老爷子不痛快。

“好,那我让人送衣服过来。”

“不用,少爷已经让人去取了。”

听到周凌峥已经替她把这些都安排好了,李妍汐心里毫无波澜,只觉得再正常不过。

老爷子为他的婚事操了这么久的心。人在老宅,他总得维持那层体面的安稳,让老爷子看着顺眼,不至于生气。

“好,我知道了。”

老管家带上门退出去,李妍汐起身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房间里有些闷热,伸手扯了扯领口。

目光落在那张洁白柔软的大床上,终究还是忍不住躺了上去。

来这之前,她已经忙了一整天,这会一下子放松下来,困意便悄悄涌了上来。

她靠在床头,无聊地刷着手机,看着最近发生的一些新闻和八卦。

时间一点点过去,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安静不下来,困意忽有忽无。到最后,她索性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顺势侧身蜷缩着躺下。

被单上淡淡的薰衣草香萦绕鼻尖,她半眯着眼,伴着那股香气慢慢调整着呼吸。就在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涌上来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她眼看过去,周凌峥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也不知是和老爷子谈了什么,惹得他明显心情不佳。

“衣服王妈已经送过来了。”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

“嗯……”李妍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

周凌峥蹙着眉,没有多说,转身进了衣帽间,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又拿了什么出来,走到她身旁停下。

“李妍汐,快起来。”他伸手用力晃了晃她几下。

“嗯?哦……”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其实是清醒的,整个人却像被抽了力气,浑身却软得不听使唤,挣扎了两下也没能坐起来。

见她实在起不来,周凌峥也没再叫她,转身往浴室走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她迷迷糊糊往被子里缩,连头一起蒙住,想把那点动静隔在外头。

等水声彻底停了,她又闷得慌,抬手把被子掀开,外头的天光猛一下扎进眼里,刺得她发疼。

意识昏沉间,她看见跟前有影子在晃,浑身难受得像泡在冷水里,于是下意识就喃喃着开口,“周凌峥……周凌峥……”

还没喊上几声,喉咙就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咳起来,咳得她像是整个肺都要被扯出来似的生疼。

就在她蜷缩着难受时,身体突然一轻,像是被人抱了起来,紧接着又被轻轻放下。

耳边似乎听到说话的声音,之后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睁开眼时,四周已经完全陷入黑暗,空气里是一股药味和酒精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喉咙干得发烧,李妍汐试着咽了口唾沫,刀子刮过去似的疼痛让她一下清醒。

四肢依旧酸软乏力。到这会她才真正确认自己是病了,难怪之前会觉得那样闷热难受。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迅速扫了圈房间陈设,确定自己还在先前那间房里。

床边空无一人,只孤零零摆着一张椅子。

之前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她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间看见了周凌峥,似乎还叫了他一声。可现在,他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低头看向身上,此时衣服已经被换掉,正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应该是王妈送过来的。

刚才是谁帮她换的衣服?是周凌峥?难道真的是他在照顾自己?

正想着,头顶的灯猛地亮了起来。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本能地抬手去挡,这才看清周凌峥正从衣帽间里走出来。

怎么,好了?”他朝着这边开口,声音里平静得听不出起伏。

“好……好些了……”她嗓音发哑,断断续续地说道。

周凌峥没再多说什么,从桌上拿起一瓶水,随手丢到床上,“喝了。医生说你要补水。”

“哦。”她轻声应着,拿起那瓶水,顶着喉咙撕扯般的疼,一口一口喝下去。

喝完水,她又重新躺下,靠在床头将被子包紧。

原本想问清楚,到底是谁替她换的衣服,喉咙里那句“是谁”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转念一想,真要问了,万一场面会让自己尴尬得无地自容呢?

这一来一回地琢磨着,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唇角抿紧,将问题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你——”

或许是沉默太久,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第49章 就当两人扯平

见周凌峥也开了口,李妍汐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心里还以为他会先让她说。

“身体不好,就别再穿这么少。后面还有很多场合要你出面,我不希望那些传闻继续闹大。”他淡声道。

“……”

她听完皱起眉,看着他,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真没想到,他连一句礼貌上的“你先说”都没有,倒先把话接过去,自顾自说完,把她刚刚升起的那点感谢冲得一干二净。

他讲完见她半天没反应,还盯着她问道:“听见了吗?”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或许是病着,或许是被他气笑了,这会儿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当自己从没醒过。

听到这个答案,他像是终于满意了,也没再咄咄逼人,于是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慢悠悠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多半是因为在老宅,他难得没有一上来就咄咄逼人。

李妍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和气吓了一跳,瞪大眼,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生病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什么?”周凌峥显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同样瞪大眼,一脸不解地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没……没什么。”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准备生气的样子,看来应该是没病,只是态度的确比之前顺眼多了些。

难道老爷子之前叫他去说了什么?

对,八成是的,否则不会这样。

他一向那么尊重老爷子,要真是老爷子开口,他多少会收敛一点。只是这点转变来得太迟,她的心早就被耗得七零八落。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刚才是谁帮我换衣服的?”

摸了摸身上的睡裙,她只要一想到自己昏迷过去的样子,就忍不住绷紧了肩膀。

她不是没想过,若真是他动的手,她要怎么应对。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冷嘲热讽一番,又或者两人再度争吵。

问完抬头,她正好对上周凌峥的眼,他居然不屑地笑了一下,仿佛她说了什么可笑的问题。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她咬着下唇,恶狠狠瞪过去,手里的被子已经被她拧成一团。

周凌峥懒得理她,只是带着笑意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你该不会真觉得,我对你的身体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那——”她下意识想反驳,却一瞬间竟找不到反击的点,只能把话硬生生咽回去。

那边的人显然还嫌不够,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着,“要不是老宅这边没有女佣,你觉得我会碰你?自己病成这样还不自知,还要劳烦别人。现在该生气的,难道不是我?”

李妍汐被他说得一句话都接不上,却很想顶回去。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些本来就是他该做的事。可这种话放到他们之间,未免太过讽刺。

她终究还是没能开口,只是把脸别过去,干脆侧身躺下,背对着他,一个人缩在被子里,闷着一肚子气。

他这态度,算是默认了。刚才身上的衣服,确实是他亲手换的,只是她完全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会这么“好心”。

难不成是因为之前他在车里提过的那件事?说要在家里给林婉晴办宴会。

如果真是为了这个,那就真是打错算盘了,她绝对不会点头。即便他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她也不可能容许林婉晴那个女人,在她的家里,在她头上耀武扬威。

“啪”一声,灯光再次熄灭,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另一侧床垫微微一陷,他身上的气息似乎也一起压了下来。被子被他掀起一角,又很快落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空隙,互不越界,也谁都没有再说话。

时间拖得很长,她闭着眼躺着,可是却压根睡不着。大概就是因为旁边还躺着他,怎么想都膈应。

她倒不担心周凌峥会对她做什么,以他的性子,怎么会去碰一个自己嫌恶到骨子里的女人。

想到这里,她翻身平躺,伸直已经发麻的右腿,勉强活动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回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直到身侧传来一声不耐烦的低音。

“李妍汐,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晚对你太好了?”周凌峥冷冷开口。

她身子一僵,刚要翻回来的动作陡然停住。她刚才翻来覆去那么多次,还以为他已经睡着,没想到一直清醒着。

“我睡不着,我能怎么办?又不是我的错。”

“睡觉。我今晚很累,明天一早还有会要开,别逼我让你滚下床。”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那一瞬间压低的嗓音里,还是能听出几分倦意,确实是困了。

“你——!”听到滚字,她火气一下窜上来,“你别忘了,你那晚醉成那样,是我照顾你的。”

话音一落,身旁的声音果然安静了。

她正以为周凌峥终于闭嘴,这一晚能这么过去时,他又突然丢回来一句,“那就当扯平了。”

李妍汐猛地睁开眼,平躺着,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盯着天花板。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今晚的他,几乎像是换了个人。

他说的每句话都站得住脚,却每一句都不像他曾经的作风。他应该是那种上来就劈头盖脸砸过来的,而不是在这里一本正经跟她讲道理。

她沉默着躺在那,心里一团乱麻,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咬紧牙关,等到明天再去弄个明白。

过了一会儿,身旁便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周凌峥睡着了。她悄悄侧过头去看,他背对着她,整个人纹丝不动,只有身体微微起伏着。

为了防止自己睡着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她翻来覆去地纠结,最终还是伸手去拿床头的两个靠枕,塞进被子里,隔在两人中间。

等折腾完这些,她才稍稍安心,扯了扯被子盖好,困意慢慢往上涌,迷迷糊糊间就沉沉睡去。

第50章 他忍了一晚上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周凌峥早就不见踪影。李妍汐洗漱过后,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午餐。

“爷爷去哪里了?我怎么没见到他?”她拿着汤勺,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粥。

“陪少爷去打高尔夫了。”老管家恭敬回答。

李妍汐听完,并没再顺着追问,而是话锋一转,提起昨晚的事,“昨晚我生病,有发生什么吗?”

她舀起一勺粥,低头细细地吹着,视线却时不时往老管家身上飘。

“这……您还是亲自问问少爷吧。”老管家显然知道点什么,只是神色为难,迟迟不肯说出口。

他越是这个态度,她就越觉得有猫腻。可这里是老宅,她也不好逼问,只能暂时按下不提。

吃完饭,她借口到处走走,把老管家支开,这才照着经验,去找佣人“休息”的地方。

拐角那处阴暗的小角落,在通往二楼的小楼梯夹角下,果然有个女佣缩在里面,此时正低头摆弄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悄悄走近,笑着开口。

那女佣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来,吓得手机都掉到了地上。

“没、没什么,少夫人你怎么在这儿。”女佣慌慌张张地解释,连忙把手机捡起来,背到身后。

李妍汐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笑嘻嘻地点头,“没事,我就随便看看,不会说出去的。”

一听她说“不会说出去”,女佣立刻松了口气,脸上带出笑容,连声道谢,两人之间一下子就近了些。

见火候差不多,她稍稍靠近,不动声色地问,“是上了一晚上夜班,太累了?”

“是,昨晚有些忙,所以有点困。”

“哦。”她点点头,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周凌峥昨晚明明说没有女佣,现在她亲自来问,却问出些端倪——两人的说法明显对不上。

这时女佣似乎也觉出不对,急急忙忙开口,“少夫人,我要去忙了。”

李妍汐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对方手臂,“你等一下。昨晚我生病了,后面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她干脆直接切入正题,问完后便盯着女佣脸上的表情。

女佣神色闪烁,犹犹豫豫的,看样子分明是被人叮嘱过不能乱说。

她又加了一把火,“你刚刚可是躲在这里,我可以不说出去。但我也希望你能老实一点,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你放心,我是少夫人,真出了什么事,我挡着。如果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我也可以再给你安排地方,待遇只会比现在好。”

“这……”

女佣被她的话撩拨得有些心动,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把昨晚的事说了出来。

“昨晚少爷回去没多久,就出来喊医生,说你情况不对,还把你用被子包了起来。”

说到这儿,女佣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医生来了以后,说……说……”

“说什么?”李妍汐眉心一蹙。

“说是你,被下了药。”

“什么?!”

来之前,她想过千千万万种可能,唯独没朝这方面想过。

有人给她下药?

她飞快回想昨晚的细节,最后停在吃完饭那一刻。

老爷子特地让人给她炖了雪蛤。

难道是那个?

那碗东西,她和周凌峥都喝了。如果真有问题,那药就是老爷子下的。

她倒吸一口凉气,继续追问,“然后呢?后面还有什么,你一次性说完。”

佣人唯唯诺诺应了声,把后面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原来,她昨晚中药后,躺在床上自己把衣服脱了个干净,是周凌峥发现后帮她穿好,又叫来医生解药。

为了照顾她,他没有让医生输液,而是简单口服了药片,一个人进浴室冲了很久的冷水,硬生生把体内的欲望压下去。

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守在床边,从头到尾都没离开。

难怪,她刚醒来时,床边会摆着一把椅子。而周凌峥出现时,也是从衣帽间里走出来的。

难不成,他是在里面解决的?

想到这儿,李妍汐不敢再细想,只觉得脸颊发烫。

昨晚是她自己把衣服脱光的,也就是说,周凌峥发现她的时候,场面八成难看得很。

还有老爷子,居然偷偷给他们下药。

联想到吃饭时他说的话,看起来他对抱孙子这件事,实在是很上心。

也难怪,不管她问的是周凌峥,还是老宅里的人,没有一个敢把昨晚的真相说出来。

李妍汐叹了口气,把佣人打发走。

她已经二十九岁了,虽然离高龄产妇还有几年,可周家的事,谁说得准呢。

除了周凌峥这边,另外两个叔叔也掌握着一部分股份。而他是老爷子一手带大的,老爷子自然是想把周氏交到他手里。

这几年外头流言不断,人人都说他和林婉晴关系暧昧,可他从没亲口提过要结婚的事。

他们俩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按理说早就该有个娃娃亲什么的,可她也从没听谁提起过。

总归是有些不对劲。

只是他偏袒林婉晴那颗心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些,全是她亲眼看见的。

“少夫人,您怎么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老管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后。

“啊?哦,我刚好走到这里,正想事情呢。”她这才回过神,带着笑转过身去。

老管家瞥了一眼楼梯下的夹角,没有多问,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出来,“这是少爷吩咐的,说是他在花店附近的一处写字楼,已经过户到您的名下。”

盯着那份文件,看了片刻,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周凌峥不会无缘无故送东西给他。如果这是他对昨晚的赔罪,那她就收下,要是不是……她也就当它是了。

她想离婚,想彻底摆脱周家的掌控,无论如何都得先攒出一份自己的底气。

眼下再慢慢熬,只怕是来不及了,花店那点事,也不过是她实在走投无路时做出的选择。

老管家见她接过文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恭敬地问,“少夫人,刚才外头送来了些进口水果,您要不要尝尝?”

“好啊,我尝尝看。”她也笑起来。

事情既然已经查清,就再没有继续躲着的理由。

第51章 准备后路

拿着水果回到卧室,李妍汐把果盘搁在桌上,一边往嘴里送水果,一边拿出手机翻看账单。

除了婚礼的一些细碎支出,她嫁进周家的这段日子里,几乎没怎么花钱,同样也没有收入。

结婚前,因为家里资金紧张,她名下的卡早就被统统停掉了,能动用的积蓄也并不多。

而在这个圈子里,大多子女名下都不会挂着家族财产,平日开销全靠家里给钱。

真要哪天在外头惹了事,被人告上法庭也好,出什么乱子也罢,他们名下也无财可执,自然牵扯不到家族生意。

她打开刚才管家送来的文件,里面是一处位于CBD边缘的物业,离她的花店很近。她查了一下,月租金相当可观。

【[位置]笙笙,你能帮我处理一下这个物业吗?以你的名义代理出租出去。】

她把物业地址发给了顾笙。现在她不太适合出门跑这些事,但只要有个代理人就够了,这样周凌峥也不会察觉。

没一会儿,顾笙就回了消息:

【哇靠,姐,这物业是你的?富婆养我。】

【不是,这是你从姐夫手里拿到的?我刚查了一下,上一任所有人是周氏集团。】

【?????你不会被糖衣炮弹打晕了吧?】

看着顾笙一连几条消息,她笑着发了个流汗的表情包:

【放心,我有自己的打算,你帮我处理一下吧,我晚点让人把文件给你。】

聊天窗口上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一闪一闪,过了一会儿,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李妍汐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笑着接通,“喂,怎么了?有困难?”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担心你。”电话那头,顾笙语气明显带着忧虑,“你怎么收下他送的东西?是他胁迫你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打算离婚的话,总得有点东西傍身。”

话出口时,她心口还是紧着的。有些东西,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失的。

胁迫?要真算胁迫,那书房里逼着她签字的时候,又算什么……

电话那头,顾笙沉默了片刻,“好,那我就帮你把这处物业处理掉。要不直接卖了?”

听到“直接卖了”,李妍汐犹豫了一瞬间,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行,如果过户的话,他会知道的,我不希望他知道。”

她不想让自己悄悄准备离开的事被察觉,那样只会引来更大的风波,那并不是她能够处理得了的。

况且,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为了钱而来。如果此时她转头就把他送的东西卖了,那不就正好坐实了外面的传言。

“那行,姐,我晚点再联系你,我这边可能有个意向客户。”顾笙道。

“嗯。”李妍汐又寒暄了几句,随后才挂断了电话。

她用叉子挑起一块水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又在计算器上把这处物业的价值加了上去。

这段时间,她也总算看明白了。周凌峥既厌恶她,又要把她绑在身边,无非就是想禁锢她,顺便报复她。

而她要离开,绝对不会是件容易的事。离开之后,她也不可能继续待在国内,必须远走他国,彻底隐身。

她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块水果送入口中。正要起身时,之前受伤的脚踝突然一阵发酸发软,吓得她赶紧又坐回去。

她蹙着眉,俯身揉着还没完全养好的脚踝,视线恰好落在桌下的抽屉上。

好奇心一下被勾了出来。

她直起身,伸手去拉那个抽屉,却怎么都拽不开。

抽屉是锁着的。

看着那个锁孔,她本打算就此作罢。可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起床洗漱时,在衣帽间里不知从哪儿碰落的一把钥匙,形状和那锁孔似乎很配。

越往下想,心里越发好奇。她起身去了衣帽间,从柜子上取下早上捡到的那把钥匙。

走出衣帽间的时候,她也知道“好奇害死猫”这句话,可脚下还是径直往那边走。

毕竟,她也是这个房间的半个主人。

她在桌边坐下,把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似的,整个人绷紧着,耳朵竖着听周围动静。

从小到大,她还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

随着钥匙轻轻一转,抽屉开了。

一股淡淡的霉味钻出来,显然是很久没人动过,里面的东西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最上层是些杂物,有小树脂玩偶,还有奖章之类的小物件。

她拿起一个玩偶,在手心翻看着,唇角忍不住弯起来——没想到周凌峥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过,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的东西,人总是会变的,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她苦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在一个被特意收在透明盒子里的玩偶上,那明显是被刻意保护起来的。

她打开盒子翻看了两眼,总觉得有点眼熟,便拿着走到衣帽间,站到那些合照的相框前。

视线停在昨晚拿过的那一幅上。照片里,周凌峥正笑着,手里高举着一个小玩偶,他父母站在他身后。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玩偶,又抬头比对了一下,正是同一个。

李妍汐像是想到了什么,将玩偶小心收拢在掌心,捧在胸口,重新回到桌前。

一、二、三……五,算上手里的这个,一共六个。也就是说,这是他父母出事前,一年一年送给他的礼物。

心口猛地一沉。她把玩偶拿出来,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净,重新放回盒子里。

这里面,如果没猜错的话,装的就是他的童年回忆,难怪一直没人动过。

想到这儿,她忽然有种在窥探他人隐私的负罪感,道德感和内心的冲动在剧烈拉扯。那颗想要了解他一切的心,此刻已经狂乱跳动。

经历了这么多,两人之间早就有了无法弥合的隔阂,他也不再是她心里那个完美的人。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重新认识他。

认识这个作为她丈夫,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周凌峥。

她把手又伸进柜子里,指尖扫过一摞摞东西,里面乱塞着各种书本,练习册和笔记本混在一块。

手指抽出那本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记事本。外皮有些破旧磨损,却被两本硬壳书夹在中间,像是刻意替它挡着般。

第52章 他的过往

翻开记事本,里面是稍显幼稚的字体,上面写着日期与时间。

原来这是一本日记。

李妍汐正要合上,却被上面同样稚气的话语勾住了视线。

上面的每一天,都写得很短,却把这一天发生的要紧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小叔说,如果我能吃完他带来的那一大包巧克力,就带我去买东西。

他没说要多久,我就一天里全吃了。

超级甜。齁甜。甜到头晕。

后来他们说只是说着玩,不算数。

骗人。大骗子。

我现在看到巧克力就想吐,这辈子都不想再吃甜食了。」

这些幼稚的话和念头,还不时把她逗笑。

她笑着,一页页慢慢往后翻,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翻到一页皱巴巴,像被水浸过的日记时,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

「出事了,爸爸和妈妈死了,他们说找不到遗体,我想去,他们不让我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怕,爷爷什么时候来接我???」

寥寥几句,李妍汐无法想象周凌当时的心情,又是怎样一笔一划,把这些话写在纸上的。

换作是她,可能早就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整天一整天地哭。

她指尖微微发抖,缓慢地抚过那片褶皱。那是被泪水一点点打湿,又风干留下的痕迹。

周凌峥的父母,也是她的公公婆婆。结婚后,她从没在家里见过任何祭奠的神龛,就连老宅里也没有。他没提过,周老爷子也从未提起。

像是他们在这个家里成了某种禁忌,所有人都绕开他们,小心地避而不谈。

李妍汐手指慢慢蜷紧,牙齿轻轻咬住嘴唇,心底涌起一阵闷得发涨的同情。

下一页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或许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写过日记。

她把日记本合了一半,眼角余光却瞥见底下一页似乎也有字迹,动作一顿,又轻轻翻开。

那一页的日期,已经跳到了整整一年后。

「医院好冷,好冷。被子也冷。小叔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们以前是喜欢我的,对吧?是吗?」

「护士姐姐又来了,她总是走来走去,鞋子在地上响。我每晚都做噩梦,我不敢睡。」

「今天我应该是开心的,阿晴说要来看我。她说会一直陪我。一直。可这里是医院。我不想她来看我。我想她来看我。我想她快点来,我又不想她来。」

……

后面的日记,几乎都只有一两句,全是负面情绪的发泄,或者对某些东西的恐惧。

李妍汐看到最后,终究没胆量再往下看。她擦干眼泪,把记事本合上,慢慢放回抽屉。

原来,周凌峥小时候经历过这样的事。原来,那时候林婉晴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出现在他最难熬的那段时间。

她捂住胸口,小声喘息着。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对林婉晴会那样袒护。可在看完这一切之后,她似乎又明白了。

到头来,是她闯进了他的生活。或许,这就是他要那样惩罚她的原因。

十年的暗恋,又怎比得上从小到大的陪伴。

她把所有东西都收好,按原本的位置一件件放回去,仿佛这个抽屉从来没被打开过。

收拾好情绪,她起身拿着钥匙,走回衣帽间。

手一抬,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一抛,把钥匙扔回当初捡到它的地方。

咚咚——

房门被敲响。

“少夫人,老爷子叫你去前厅。”老管家在门外说道。

她转身朝门口喊,“是有什么事情吗?”

“可能要出去。”

“好,我这就过去。”

她把刚才纷乱的思绪收回去,双手用力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开始换衣服。

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正好与迎面走来的周凌峥撞上。

她裹着一件焦糖色长呢大衣,领口搭着同色流苏围巾,下摆露出深蓝色阔腿牛仔裤和厚底皮鞋,肩上斜挎着棕色包包,整个人看上去温暖又松弛。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对上,他在她面前停下,目光从上到下细细打量。

“怎么了?”她站着,被他看得一阵发麻,却也没了先前面对他时的火气。

周凌峥沉默了片刻,“跟我来,今晚有个场合需要你出席。”

“爷爷刚才——”

“他也在。”

“哦……”

她低着头,默默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抬眼,复杂地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恨吗?还是恨的。

或许这两天的变化,只是他冰山一角。但那些早已造成的伤害,依旧牢牢刻在她心里。

“妍汐,你来了。”

到了前厅,老爷子笑着站起来。或许因为昨晚的事,他的眼神有些躲闪,气氛也有点拘谨。

大概是老管家同他说了什么。

刚才在楼梯夹角那会儿,老管家应该已经看出点端倪。只要愿意去查,自然知道发生过什么。

“爷爷,听说你找我有事?”李妍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老爷子笑着拿出一张请柬,“刚才我和凌峥去打高尔夫,碰见了叶总。他正好要办一场酒会,特意邀请我们参加。你一会就跟凌峥一起去出席吧。”

她接过请柬,摊开粗略扫了一眼,大致就是京市企业家的一个聚会,都是些商场上的事。

不过,这是结婚以来,周凌峥第一次要求她,作为周太太出席这种商业酒会。

“好。”她侧头看了看身旁的人,“我这就去准备。”

“不是什么太正式的场合,你穿这身就行。”她刚转身,周凌峥便开口。

“对,车在外面,现在就走吧。”老爷子适时出声,把那点尴尬打散。

李妍汐没再多说,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往外走去。

门口已经停着两辆车。周凌峥先一步下台阶,越过司机伸来的手,亲自拉开后座车门。

她紧随其后,看见他替她打开车门,便没再犹豫,抬脚径直上了车。车门合上,随后他也从另一侧弯腰坐了进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老宅庄园。

车内,她把包顺手放到一旁,拿出手机翻看今天的热搜。周凌峥则往后一靠,闭上眼,小憩养神。

第53章 林婉晴来了

叶家在京市也是举足轻重的一家,商界的分量虽比不上周家,却胜在有人在政坛任职,一只手伸到了官场里去。

今晚这场酒会并没什么正式主题,却把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聚来了。

李妍汐还是头一次在同一个场合,见到这么多平日里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的面孔。

“哎哟,周太太,好久不见。”

刚进门,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就黏了上来。

她抬头看去,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笑盈盈地冲她伸出手,期待得几乎要扑过来握住她。

要是对方只是普通寒暄,她或许还真会礼貌性地伸手回握,但那句“好久不见”,显然是个糟糕的开头。

看这人的相貌,她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既然没见过,又哪来的好久不见。这种话,她再熟悉不过,无非是求人办事前先铺几句旧情的路子。

再细看,对方身上那身打扮也不像是哪家正经宾客的家眷。衣服首饰都够华丽,细节却透着压不住的风尘气,像是努力往名媛上凹,却总差着一口气。

“让开。”周凌峥冷着脸,微微抬着下巴,用看老鼠似的眼神俯视着,那股压迫感几乎让周遭空气都凉下来。

“啊……哦,对不起,对不起周总……”对方显然被吓住,小心思当场被戳穿,整个人一哆嗦,低着头连连道歉,匆匆让到一旁。

李妍汐没插话,这种人她见得多了,已经懒得计较。

她挽着周凌峥的胳膊,往里走去。周围原本分散的视线,像是被什么吸引,自然而然的都聚了过来,两人隐隐成了全场的焦点。

毕竟,这还是周氏集团未来继承人第一次携妻子公开出席。何况婚礼上那一出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他们站在一起,旁人的好奇心只会更重。

叶家现任家主叶选明笑着迎了上来,“周总,欢迎欢迎。周太太还是第一次正式露面,倒是让叶家蓬荜生辉了。”

两人并没有刻意握手,而是站在原地自然而然聊起生意上的事,像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一句一句接得顺畅。

李妍汐在简单问候后,就安静地站在周凌峥身侧,微微侧着身,抬头看他气定神闲地与人交谈。

他手里随意地捏着一只红酒杯,笑着说话,语调不急不缓。聊到兴起时,还会伸手扶一下对方的手臂,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带,整个对话的主动权,从头到尾都牢牢握在他手里。

眼前这一幕,真真切切把“意气风发”四个字活生生撑了起来。

她看着这个在灯光下游刃有余的男人,一时竟有些失神,就那样呆呆地望着,直到有人在一旁唤她。

“周太太?”

李妍汐回过神,才发现叶选明身旁多了位贵妇,正含笑看向她。

“你好,你是?”她也笑着回应。

虽然大概能猜到这位是叶选明的妻子,但稳妥起见,她还是没有贸然喊出口。

“我是老叶的妻子,我叫赵曼君。”赵曼君笑着自我介绍,将手中另一杯红酒递了过来。

李妍汐看周凌峥和叶选明聊得正热,便笑着接过那杯红酒,只在鼻尖前轻轻晃了晃,嗅了嗅香气,并未喝下。

这时两人已经告一段落,注意力从话题里抽回来,不约而同朝身侧看去。

“哦对了,我太太一直在说要见见周太太,她在那边聚了一些人,要不请周太太赏个脸?”叶选明道。

“是啊,周太太,你要不要过来坐坐?就我和几个相熟的朋友,都是自家人。”赵曼君也笑着附和。

两人看向她的眼神里,既把她当成周太太,也写着几分诚意,明显是打算和周家这一代把关系先处好。

她犹豫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周凌峥。

周凌峥也看了过来,手臂一伸,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她从未听过的温和语气问,“想去吗?”

腰间覆上来的触感十分明显,耳边那句近乎贴着耳廓的话,又温柔得不像话。她只觉一股暖流“腾”地冲上来,从心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想。”她乖乖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

“真是新婚燕尔,羡煞旁人啊。”叶选明笑着打趣。

赵曼君嫌弃地瞥了叶选明一眼,伸手挽住李妍汐,“走,别理他们这些男人,我带你去见见我那些姐妹。”

她就这样被拉着往前走,一下子与周凌峥拉开了距离。

步子跟着对方的节奏往前,她整个人却还有些恍惚,心脏还在砰砰直跳。那股被挑起来的心动感,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一直走出好一段,她才慢慢回过神,放缓脚步,“叶太太,这是要带我去哪?”

“快到了。”赵曼君回头,松开她的手,抬手指向前方,“就在前面。还有,你叫我曼姐就行,别这么生分。”

李妍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处露天的大亭子,里面坐着好几个打扮不俗的女眷,正三三两两喝酒聊天。

“好,那曼姐你叫我妍汐就好。”

两人进了亭子,里头的人很快停下话题,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赵曼君笑着把李妍汐介绍给众人,众人也都极为热情,拉着她坐下,免不了一阵上下打量,问东问西。

她耐心应付完众人的好奇,这才得了空,坐到叶简初身旁。两人年纪相仿,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话题,聊得比刚才那些客套轻松许多。

叶简初是叶家大小姐,只不过不是叶选明这一房,而是大房那边的人。

“妍汐,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叶简初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闷掉,像是在借酒壮胆,随后整个人稍微靠近了些,“但是……我怕你生气。不过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李妍汐放下手里的手机,疑惑地看了眼身边一身酒气的叶简初,犹豫了会,“没事,你问吧。”

刚才闲聊下来,她看得出来,叶简初其实是个干脆利落的人。这样一个人忽然吞吞吐吐,又特意说是为了你好,多半不是小事,不然也不会绕这么一圈。

“嗯。”叶简初扫了眼四周,又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一点,“你……后来,还有见过林婉晴吗?”

“林婉晴”三个字出来,李妍汐原本被酒精微微熏得发软的神经,瞬间像被冷水兜头浇醒。

她指尖一紧,连带着整个人都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面色沉下来,整个人立刻警觉起来,重新仔仔细细打量叶简初。

难道这叶简初是林婉晴的朋友?现在绕这么一圈,是想来劝她离婚?

叶简初被她的神情一怔,本能想解释什么,刚张嘴,一个人却匆匆跑了过来,在林月容耳边俯身说了几句什么。

那几句话像是带了火星,惹得林月容脸色当场一变,尴尬得肉眼可见。

她压下神情,起身走到李妍汐这边,又把人单独拉到一旁。

“那个……妍汐,婉晴刚才也来了。这事我真的不知道,要不你快去看看吧。”

第54章 找人

林月容是林家人,按辈分算,林婉晴得叫她一声姑妈,所以她能知道这件事并不意外。

“那我去看看。”李妍汐勉强挤出个笑,转身离开。

这已经是今晚这场酒会上,第二次有人提起“林婉晴”这三个字了。她甚至一度快要忘了,那个女人已经出院。

她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问。林婉晴心机太深,此刻现身,谁知道又在盘算什么。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重新回到刚才的大厅,这时周凌峥已经不在原先的座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人群涌动间,她眼前像是还残留着他刚才意气风发的模样。

西装笔挺,被一圈人簇拥,目光所到皆是他。那画面一闪而过,酸意便顺着心尖爬了上来,蔓延得厉害,隐隐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她压着情绪,在四周扫视,想从人群里把他的身影挑出来。左看右看,兜了好几圈都没见着人,她只好暂时先放弃。

难不成是学老爷子一样,嫌吵,躲到里面清静去了?

可林婉晴既然来了,她不可能不找周凌峥。而周凌峥要是知道,也绝不会不去见林婉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像被人扯住,开始一阵阵的揪痛。

“周太太,你怎么在这里?”叶选明从侧边走过来,脸上带着点惊讶。

李妍汐斟酌了一下,笑着问,“叶总,你有见到凌峥吗?我找他有点事。”

听她这么说,叶选明下意识扫了圈四周,随后摇头,“刚才好像还在这,唉,奇怪,这会儿怎么就没影了。”

“没事,那我自己再找找。”

见叶选明也不知道,她只好礼貌告辞,转身重新走进人群。

这边她认识的人不多,一圈下来也没打听出什么,只能想着去老爷子那边碰碰运气。只是刚才老爷子说要躲清闲,却也没说具体去哪。

“请问,叶家老家主他们在哪里?”她拦下一名服务生。

“老家主?”服务生打量了她一眼,神情有些迟疑,显然不太愿多嘴。

“我是周凌峥的妻子。”她赶紧报出身份。

“不好意思,原来是周太太。”服务生连忙道歉,语气恭谨了些,“老家主他们在茶室,您往这边走,然后再左拐就到了。”

“好,谢谢。”

顺着对方指的方向,她快步往里走,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走廊。

站在门前,里头隐约传出交谈声,低低的,夹着茶盏碰触的轻响。她抬手,在门前顿了一下,还是敲了下去。

咚咚——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身形略显干瘦的老人站在门口,皱着眉看她,“你是?”

“你好,我叫李妍汐,请问爷爷在里面吗?”

“哦!你就是老周的孙媳妇啊。”老人有些意外,随即一拍手,侧身朝里头喊,“老周,你孙媳妇来了。”

“让她进来吧。”老爷子在里面应了一声。

“进来吧。”老人让开身。

“好。”

她朝老人礼貌点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不想把自己真正的来意显露出来。

作为夫妻,她完全可以直接打电话,而不是这样到处乱找。但她和周凌峥的关系,没办法按寻常夫妻那一套来。

两人的和睦,只是演给外人看的场面功夫,不算数。她也不想轻易去触那根敏感的神经。

可要她就这么放手,让林婉晴躲在某个角落里勾搭她的丈夫……只要她还没离婚,这种事,就绝对不允许发生。

“爷爷。”进了房间,李妍汐先看向老爷子,低声问好。

她一边走近,一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屋内坐着的都是白发老人,气度不凡,显然身份非富即贵,正围着一张茶几品茶聊天,并没有她要找的那个人。

“妍汐,你怎么来了?”老爷子坐着没起身,手里拿着茶杯看向她,眼神倒是和煦。

“哦,我在外头逛累了,就过来看看爷爷您。”她立刻顺口找了个理由搪塞。

“来,坐,陪我们这群老东西聊会儿天。”旁边一位老人笑着朝她招手。

周家的孙媳妇,免不了被拉着问东问西。她心里惦记着外面的事,很想马上离开,却还是只好硬着头皮陪笑寒暄,端着茶杯坐了小半晌。

好不容易熬到时间差不多,她找了个合适的由头起身告辞,这才从茶室脱身。

刚出门没多久,她就敏锐地觉出身后似乎有人跟着自己。

走了段距离,那脚步声不远不近,而且是高跟鞋声,于是她装作没察觉,径直朝洗手间的方向走。

到了洗手间门口,她猛地一侧身闪了进去,轻手轻脚躲在墙后,屏住气,等着那个人露面。

果然,门口很快响起高跟鞋清脆的声响,随后那人刻意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盯着对方的背影开口。

“啊——!”那人被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往洗手台上一靠,捂着胸口,“周、周太太,你可吓死我了。”

等看清对方的脸,居然是刚才进门时那个想跟她握手的女人。

“周太太,我想我们可以认识一下,我叫高婉君。”高婉君又一次伸出手。

李妍汐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你是在找人吗?”高婉君在身后问。

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外走。

“我知道周总在哪里。”

听到这句话,李妍汐终于停下,转身看向她,“你知道?”

“知道。”高婉君笑起来,像是赌对了筹码,理了理衣服走近,再次伸出手,“我们能不能认识一下?”

对方手里有她想要的消息,她只得伸手握了握,又接过高婉君递来的名片,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

【[文件]周太太,这是我的企划,希望您百忙之中能看看。】

收到高婉君发来的消息,李妍汐没点开,直接将手机收进口袋里。“现在你能说了吧?”

“哦,好。”高婉君抚了抚胸口,像是在平复情绪,“我刚才看见周总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两个人往后面那个花园走了……那边人很少……”

“嗯,谢谢你告诉我。”李妍汐面无表情,说完转身走出洗手间。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指尖发麻,脚下却还不得不继续地往前走。

第55章 他筹码是甜头

酒会的主场在前厅,而后花园这种地方,一般没什么人来。

李妍汐装作低头看手机,神色淡淡地避开人群,朝通往后花园的侧门走去。

她不动声色地回头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自己,这才抓住空档,屏住呼吸,侧身悄然闪了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喧闹被彻底隔绝。四周一下子静得可怕,只剩夜风从树梢和花丛间穿过的声音,刮起地上几片落叶,拖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

不远处立着几根复古路灯,暖色的光亮着,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路。

李妍汐双手紧紧捧着手机,压在胸前,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她借着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往花园深处走去。

这里的灌木丛被修剪得极高,宛如一座巨大的绿色迷宫,足以完全遮蔽一个成年人的身影。

每经过一个路口,她都得先停下来,探出一点头去查看。生怕撞见什么,又生怕一不留神错过。

在迷宫般的花园里兜兜转转了一会儿,前方隐约传来细细的水声。

那是一个圆形的喷水池,周围被弧形的花丛死死围住,刻意营造出一种隐蔽的感觉。

难道他们在那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心脏就猛地收紧,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花丛入口,还没来得及靠近,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果然有人在里面。

她立刻放慢脚步,整个人贴着扎人的花丛靠过去。刚要探头,一阵压抑又黏腻的喘息声猝不及防地钻进了耳朵里。

李妍汐像被击中一般,猛地缩回身子,死死贴着花丛,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边的喘息声不仅没有停,反而断断续续地急促起来,夹杂着布料的摩擦声、还有唇齿碰撞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脸皮发烫。

显然是在做那种见不得光的事。

她手里的手机被攥得死紧,指节泛起毫无血色的惨白,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周凌峥居然在这种地方……和林婉晴……

猜疑的画面像一把刀,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狠狠搅动。

她几乎要失去平衡,死死咬着牙,另一只手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强迫自己站稳。

随着那边的动静越来越放肆,她喉咙发紧,眼前甚至晕得发黑。

那一刻,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当即抬起手机,做好了冲过去撕破脸的准备。

“张少……别这样,我害怕,这里会不会有人来……”

“怕什么?乖,听话……”

花丛那头,突然传来两句断断续续的对话,男人的声音带着轻浮的笑意。

刚刚还被提到嗓子眼、几乎要碎掉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又重重跌了回去。

巨大的情绪落差袭来,让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弯下腰,用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间隐隐发痛。

“不是他……太好了,不是他。”她低声喃喃,甚至感到有些像是劫后余生。

直到踉踉跄跄的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她发软的双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知觉。

冷风一吹,她抹掉额头的冷汗,心底竟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丝内疚。

她刚才怎么会把周凌峥想得那么不堪?

“李妍汐,你真是疯了。”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强迫自己平复下来,随后站起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她穿过最后拐角时,前方不远处的路灯下,两道重叠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她小心翼翼靠过去,想看看那是不是周凌峥他们。

“我会说服她的。”男人的声音顺着夜风清晰地飘了过来。

那是周凌峥的声音。

李妍汐刚刚回暖的心,在这一刻瞬间揪紧。她下意识地放轻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阴影边缘。

紧接着,林婉晴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哭腔,又软又轻,“算了,阿峥,我也不是非要这样。我不希望让你为难,毕竟你已经结婚了,妍汐才是你的妻子,我不该再要你的东西……”

她在示弱,依旧以退为进,处处都在为周凌峥着想。

四周陷入沉默。

随后,周凌峥再次开口,带着安抚的意味,“别说傻话,这事你不要多想,我会处理好的。”

“可是妍汐她……宴会的事,她肯定不会同意的,要不就算了吧。”

“她会同意的。”周凌峥打断了她,“这本来就是她欠你的。这段时间我会稍微顺着她一点,多给点甜头,等她心软了,时机成熟,她自然没法拒绝。”

稍微顺着她一点。

多给点甜头。

她自然没法拒绝。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妍汐的心上,将她刚才所有的庆幸、内疚、以及对未来的最后一丝期盼,砸了个粉碎。

她孤零零地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指尖冰凉,只觉得从脚底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将她整个人冻结在原地。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昨晚那点罕见的温柔与示好,进门前在她耳边的温声细语……全都是他精心计算好的筹码。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以前的冷暴力,变成了现在的软刀子。

他在耐心编织一个网,像逗弄宠物一样给她一点甜头,只为了把她拿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就在几分钟前,她甚至还在为误会他而感到自责。

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妍汐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

她刚将身子侧出去些许——

“谢谢你,阿峥……”

拐角处,林婉晴似乎被彻底感动了。

她整个人扑进周凌峥怀里,脸贴在他胸口,随后又仰起头,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期待,朝他的唇看去。

看着那对相拥的男女,李妍汐麻木地垂下双手,没有像之前那样落荒而逃。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感受着胸腔里那颗曾经为周凌峥疯狂跳动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冷却。

第56章 发臭的垃圾

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烧得极其旺盛的邪火。

她抬起手,随意地抹掉脸颊上冰冷的泪痕,眼神在那瞬间变得比这深秋还要冷。

随后,她费力挪动那双像灌了铅的腿,一寸一寸从阴影里挣出来,硬生生逼着自己往前迈去。

当她走出来时,本就被抽空了力气的双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手机在掌心一滑,带着一声沉闷的碰撞声,跌落在地上。

声音响起时,路灯下的两个人,身影都不约而同地一僵。

周凌峥循声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住,神色一滞,随即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林婉晴推开。

“你怎么在这?”他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皱起眉头,语气像是在质问。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听听他这话,说得多理直气壮。

这个当场被抓包的男人,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认错,而是先责怪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着这张自己曾经深爱了多年,如今却只觉得面目可憎的脸,李妍汐只觉得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一点侥幸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光是精神上早已出轨,如今连身体也彻底跟着背叛了。

“是啊,我不该在这里,还真是抱歉了呢。”她停下脚步,嘲讽般勾起嘴角。

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因为他不高兴就先怯场,没有下意识去找自己的问题。她只是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冷漠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妍汐,你别误会……”

被推到一旁的林婉晴率先反应过来。她急急上前一步,眼眶瞬间泛红,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声音柔弱又委屈。

“阿峥只是看我心情不好,安慰我一下而已。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你千万别多想,不要生他的气,都是我不好……”

多完美的说辞。

把暧昧说成安慰,把越界说成可怜。三言两语,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暗示她是个小肚鸡肠,爱嫉妒的女人。

“闭嘴!”她目光冷冷地扫过林婉晴的脸,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林婉晴被她这一下盯得浑身一抖,连忙缩回去,整个人躲到周凌峥身后,眼泪欲落未落,轻轻唤了一声,“阿峥……”

看到林婉晴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周凌峥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微微侧身,将她半挡在身后,姿态极其自然,却鲜明地护得严严实实。

“李妍汐,你闹够了没有?”他沉下脸,声音里透着警告与不耐,“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别总把人想得那么龌龊!”

“不是我想的那样?”李妍汐突然笑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凉得像把刀,直接一步步逼近,走到周凌峥面前,仰头,一字一顿地质问,“那是哪样?!”

“是商量着怎么给我下套,还是商量着怎么施舍我一点甜头,好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满怀感激?!”

听到这话,周凌峥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张一向从容冷峻的脸,仿佛被这一句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神情在顷刻间变得有些狼狈,深到几乎掩不住的震惊彻底泄露出来。

“你听我解释,那只是……”

周凌峥依旧下意识还想开口找补,哪怕此时此刻,他自己都可能说服不了自己,还是习惯性想用话把一切糊弄过去。

“我不想听。”她冷冷打断他。

看着他还在试图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遮掩自己的卑劣,她胸腔里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终于轰然炸开。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废话,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甚至把在这个男人身上受过的所有委屈、不甘和绝望,全都攒在这一瞬间——

狠狠抡了过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死寂的后花园里炸开。

这一巴掌落得极重,出尽全力,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给。

周凌峥那张向来矜贵高傲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还想说的半句话,生生被打回喉咙,嘴角瞬间裂开,渗出了刺目的血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连周围的风都停了。

林婉晴吓得死死捂住嘴,整个人都在发抖。再看过来时,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周凌峥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他缓缓转过头,手还捂着脸,死死盯着李妍汐,眼底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李妍汐……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我疯了才会被你当猴耍了这么久。”

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掌心一阵钝痛,手收回身侧时仍微微发颤。那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把最后一点不甘与依恋,一丝一缕,全都从指尖抖落了个干净。

她没有再哭,眼眶干干净净,只有彻底死心之后的冰冷与厌恶。

她看着周凌峥,声音变得近乎冷酷,“周凌峥,这一巴掌,打的是你的虚伪。

你以为你高高在上,只要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我就该感恩戴德地配合你的表演吗?”

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楚的轻蔑语气,一字一句,“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甜头吧。我不稀罕,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说完,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这对男女,转身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花园外走去。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衣角被风轻轻掀起。

她的步伐却没有一丝紊乱,背影决绝而孤傲,仿佛刚刚丢掉的不是一段多年的感情,而是一袋早该扔掉的发臭垃圾。

周凌峥站在原地,嘴角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看着那个毫不留恋、越走越远的背影,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然一缩。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刚刚那双毫无波澜、冷到极致的眼睛,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恐慌。

仿佛有什么一直被他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在刚才那一巴掌落下的瞬间,彻底断裂了。

第57章 软弱的心

休息室里,李妍汐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腿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怔怔发着呆。

沉默了很久,她才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妍汐,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听说今晚你在叶家参加酒会?”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传来。

鼻尖一酸,她嘴唇动了动,强忍着胸口的沉重,语气尽量平稳,“妈,公司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公司?还行。有了周家的投入,现在慢慢在偿还部分债务。”母亲说到一半,停顿了会,担忧地问,“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鼻尖又是一阵难忍的酸涩,她用力咬了一下舌侧,硬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我想离婚”咽回了肚子。

“没,刚好和叶家的人见面,随口问问。”她逼着自己挤出一丝带笑的轻快语调。

挂断电话,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周围再次陷入死寂。

她知道现在还不能提离婚,李家还需要周家。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交易,是她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落得现在遍体鳞伤。

李家现在已经得到了周家的扶持,却还远远谈不上脱离周家,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李家再次跌倒。

或许父亲说得对,她成天无所事事,脑子里装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她不该对自己的婚姻抱有太多期待。

视线落在茶几的玻璃杯上,杯壁冷冷泛着光,像无声的漩涡,慢慢把她仅剩的自尊和情绪往深渊里拖。

“外面太闷了,不介意我在这里躲一会儿吧?”

一道温和得略带沙哑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静谧的空间里响起。

纷乱的念头被生生打断,李妍汐猛地回神,飞快抬手胡乱抹了一下眼角,这才抬起头。

傅行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停在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冒犯的距离。

灯光勾勒着他的轮廓,他的目光在她微红的眼尾上停留了一瞬,又极其自然地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学长……”她勉强扯出笑容,声音还有些发紧,“你也来躲清静?”

“嗯。”傅行之缓步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眼眶发红,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他只是倾身,拿起茶几上的恒温水壶,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她面前。

“喝点热的,胃会舒服些,寒意也会散去。”他的声音很轻。

“谢谢。”李妍汐捧起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过来,让她那颗一直坠在冰窟窿里的心,不受控制地贪恋起这一丝暖意。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能感觉到身旁那道不可忽视的视线。每当她垂着眼眸时,那视线便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可当她下意识转头看去时,傅行之却总是看着手里的茶杯,或者看着别处,仿佛那份专注只是她的错觉。

可就是这种安静又微妙的陪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恐慌。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出去看看。”她放下水杯,匆匆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一想到又要去面对周凌峥,她心底便泛起一阵本能的抵触和疲惫。

“妍汐。”就在她走出几步时,傅行之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微响,是他站了起来。

“如果觉得撑得很辛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微颤,“至少在没有人的时候,你可以不用逼着自己笑。”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瞬间刺穿了李妍汐心里那层岌岌可危的伪装。

她费尽力气伪装出的坚强从容,在这一刻崩塌得一干二净。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她死死咬住下唇,连肩膀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半步脚步声。余光里,一道阴影笼罩过来,她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侧探出,似乎想要揽住她的肩膀。

李妍汐浑身一僵,理智叫嚣着要躲开,可身体却像被抽空了力气,动弹不得。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落下。

就在距离她肩膀仅有几寸的地方,那只手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用余光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看着那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手背上隐隐浮现出青筋,仿佛在极其痛苦地克制着什么。

最终,那只手缓缓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方递到她眼前的手帕。

“擦擦吧。”傅行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猛地清醒过来,慌乱地接过手帕,胡乱擦掉眼泪,转头时,撞上了傅行之的视线。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阴影密布,满是压抑到近乎失控的心疼。那情绪太满、太直白,骤然贴在她心口,烫得她本能地退后了半步。

“谢谢……我先走了。”她将手帕递回去,不敢再多看一眼,推开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

回到主厅,刺眼的灯光瞬间将她包围,喧嚣声扑面而来。叶选明站在台上,而周凌峥就站在台侧。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刚刚在休息室里的软弱尽数收起,换上那副完美得无懈可击的面具,提着裙摆走向周凌峥。

听到脚步声,周凌峥微微侧头。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她,没有询问她去了哪里,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眼角尚未完全褪去的微红。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臂,微微弯曲,深邃的眼底带着理所当然的掌控欲。

李妍汐望着他弯起的手臂,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却并没有顺从地挽上去,而是从容地转向另一侧,装作正与旁人寒暄,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周凌峥的手臂落了空。

李妍汐没有看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男人的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跟着结了冰,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各位请安静一下。”台上,叶选明抬手压了压场面,笑得春风得意,“今晚非常荣幸,能请到周氏集团的周总。”

掌声雷动。

“以及,周总的夫人。”

在众人注视与恭维声中,李妍汐站在周凌峥身侧,始终保持着最优雅得体的笑容。

第58章 和她上床了吗?

车子驶过京市川流不息的街道。

车厢内,挡板早早升起,将前后座彻底隔成一个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两人各占据一侧车门,谁也没先开口打破这死寂。

视线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影晃得人眼晕。

过了许久,脖子有些发酸。

李妍汐微微偏过头,余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身侧的男人。

周凌峥靠在椅背上,双眸微阖,眉心习惯性地折出一条深刻的褶皱。

窗外的路灯光影时不时扫过他那张脸,忽明忽暗间,左侧脸颊上那几道红肿的指印赫然在目。

或许是没了冰敷,边缘已经泛起了隐隐的青紫,在冷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彻底破坏了他的从容与高高在上。

目光在那几道指印上停留了两秒,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当时震得发麻的钝痛。此刻看着他这副略显狼狈的模样,心底却没有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痛快,只有无尽的荒凉。

那巴掌打得再重又怎样?打得醒一个装睡的人吗?

心又开始隐隐作痛,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不停地揉捏。

迅速收回视线,重新将脸转向窗外。

“气消了吗?”

低沉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响起。

他依旧用着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仿佛刚才在后花园挨的那一巴掌,只是她在无理取闹,而他作为丈夫,大度地选择了不予计较。

她看过去,却没有理会,像是没有听见似的。

见她毫无反应,周凌峥眉头瞬间拧得更紧。手指扯了扯束缚在颈间的领带,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对这种油盐不进的冷暴力,感到了一丝难以忍受的烦躁。

“花园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微微侧过身,视线极具压迫感地投射过来,却又强行压着性子,试图讲道理,“她最近遇到点难处,情绪很差。我刚才只是在安抚她,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越界的事都没做。”

清清白白。

这四个字落在耳朵里,简直像个滑稽到极点的笑话。

“你能不能理智一点?”没得到回应,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些许责备与训斥之意,“别总带着偏见看人。她一个人在京市无依无靠,很多事情只能找我帮忙。你作为周太太,度量是不是该大一点,别总把事情往龌龊的方向想。”

理智?偏见?龌龊?

一连串的词汇像淬了毒,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耳朵,刺进了她心里。

他怎么能把偏袒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怎么能把出轨包装得如此高尚?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拐角处那令人作呕的一幕。

昏黄的路灯下,林婉晴扑进他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渴求,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唇。

是,她确实没亲眼看到他们吻在一起。但在她忍无可忍走出去之前,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清清白白”的男人,推开怀里的人了吗?

没有。

他非但没有推开,甚至还在那之前,残忍地算计着要给她这个正牌妻子“多给点甜头”,好让她心甘情愿地让步,交出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现此刻,他又端正地坐在她身旁,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要求她对林婉晴保持理智、宽容与大度。

“大度?”她轻轻说着这两个字,透着彻骨的寒意,“周凌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

她扯了扯嘴角,极力压抑着那股冲动,目光从他脸上寸寸扫过,“我亲耳听到你拿我当筹码,亲眼看着她趴在你怀里,看着她仰着头,满眼期待地要吻你。

你现在跟我说,你们什么都没发生?跟我说她没想破坏我们的婚姻?跟我说让我理智一点?!”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是要嘶吼出来,把眼前这个男人质问得体无完肤。

周凌峥脸上猛地绷紧,咬肌凸显。眼底闪过被当面戳穿的慌乱,但很快又被恼羞成怒掩盖。

“我说了那只是安慰!我当时根本没反应过来……”

“是没反应过来,还是舍不得推开?”

李妍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直接再次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她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绞尽脑汁地寻找借口,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那些积压在胸腔里的愤怒,在彻底看清他本质的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最极致的鄙夷。

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一点距离。昏暗流转的光线勾勒出她冷硬如霜的眉眼。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声嘶力竭。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好奇的语调,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和她上床了吗?”

这短短的几个字,像是一颗炸弹,轰然在狭窄逼仄的车厢内引爆。

周凌峥的瞳孔骤然紧缩到了极致。

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瞬间爬满震惊、错愕、难堪、甚至是暴怒,各种情绪在那张脸上剧烈交织和扭曲。

“李妍汐!”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厉,连带着胸膛都在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掐断她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你简直不可理喻!”

暴怒的呵斥在车厢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看着他这副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急于用愤怒来掩饰心虚的暴躁模样,李妍汐反而笑了。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透着看透一切的冷漠与深深的厌倦。

原来,一旦那层虚伪的遮羞布被扯下,高高在上的周凌峥也会如此气急败坏,仿佛被人狠狠踩到尾巴。。

“是吗。”

她只回了这两个字,语调平平。

没再辩驳,也没有继续追问,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再施舍给他一个。

所有的情绪在她问出那句话后,彻底抽离干净。

她重新转过身,将后背决绝地留给那个处于暴怒边缘的男人。身子顺着座椅往下滑了滑,脑袋重重地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双眼慢慢阖上。

将他那张脸,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连同这个逼仄窒息的空间,一并隔绝在黑暗之外。

随便他怎么跳脚,随便他怎么解释,她连再看一眼都嫌累。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路灯的光影在她紧闭的眼睑上交替掠过,留下一片死寂的暗影。

身旁男人的呼吸粗重而紊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找不到发泄出口的困兽。

几次衣料摩擦声响起,他欲言又止,到最后只化作极度烦躁的叹息。紧接着,一记重拳砸在扶手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李妍汐始终一动未动。

自始至终,连睫毛都没有再颤一下。

第59章 无动于衷

车子驶入别墅区,在院门前缓缓停下。

刚才在路上,他们已经与老爷子分开。这是周凌峥的意思,也正合李妍汐的心意。

一旦回到老宅,就意味着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而只要想到周凌峥和林婉晴亲昵纠缠的样子,她就再也没办法硬着头皮配合演下去。

车停下的瞬间,车厢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被打破。司机甚至还没来得及下车去拉车门,李妍汐便已经径自推开了车门,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初冬深夜,冷风迎面扑来,瞬间吹散了车厢里混杂而沉闷的空气。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会停下来温顺地站在车边等他,更没有去看他一眼。她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径直朝灯火通明的别墅大门走去。

“李妍汐!”

身后传来车门被重重摔上的声响,紧接着是周凌峥压抑着怒火的低喝。

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他那发号施令般的强势,以及今晚被一再戳破后的失控与暴躁。

她充耳不闻。

门已经打开,王妈从里面迎了出来,“先生,太太,你们回……”

王妈在看清两人状态时,话音戛然而止。

李妍汐向来温和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她进门后径直往楼梯走去。

而周凌峥紧随其后,不仅周身气压低得可怕,左侧脸颊上那道清晰的指印更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妈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低下头,默默退回了走廊阴影里。

李妍汐刚踏上楼梯,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后方狠狠攥住。

“我叫你,你没听见吗?”

周凌峥从后面追了上来,手指像铁钳般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眼睛里满是怒火,显然是已经将耐心耗到了极点。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打也打了,冷脸也摆了,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非要我证明我跟阿晴什么都没有,你才能停止这种无理取闹的疯子行为?!”

听着他这番倒打一耙的质问,她没有挣扎,只是冷笑着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放手。”她声音极淡,却透着冷意。

周凌峥咬紧牙关,不仅没松手,反而将她往自己身前猛地一拽,“李妍汐,我在跟你说话!”

李妍汐终于抬起眼帘,直视着他,眼神空洞得可怕,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那般。

“周凌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愿意屈尊降贵地解释两句,不管那解释有多拙劣,我都必须感恩戴德地接受,然后继续扮演你乖巧听话的好太太?”

她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嘲讽,“留着去哄别人吧。”

说完,她猛地用力,硬生生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一圈刺目的红痕,她却连揉都没揉一下,转身继续上楼。

“好,我希望你不要后悔。”周凌峥在她身后说道。

她没再理会他,上楼后径直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上。

门内。

李妍汐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沉默片刻,她摸了摸胸口。没有过去那种患得患失,心跳甚至平稳得有些不可思议。

原来,当一个人彻底死心的时候,连愤怒都会觉得是在浪费力气。

她睁开眼,走到梳妆台前,将耳朵上那对沉甸甸的钻石耳环摘下来,随手扔在桌面上,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解脱。

走进浴室,她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精致的妆容,也洗去了今晚在酒会上那层虚伪的面具。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有些微红,脸色透着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就在这时,扔在床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拿毛巾随意擦了擦脸,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顾笙的名字。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嗓音,按下接听键,“喂,笙笙?”

“姐!你睡了吗?没打扰你吧?”电话那头传来顾笙充满活力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还没,刚回房间。怎么了,这么晚找我?”听到这鲜活的声音,她紧绷的神经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好消息啊!天大的好消息!”顾笙兴奋地拔高了音量,“你之前不是拜托我帮你出租掉那处写字楼吗?有了!”

李妍汐黯淡的眼底倏地亮起,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真的?这么快?”

“我办事,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顾笙越说越激动,“而且明天就能出来把合同签了,你只需要对一下价格就可以了。”

听着顾笙滔滔不绝,李妍汐听得有些失神,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打电话。

她手里还有百分之五的周氏股份,如果到时候一同出售掉的话,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到时候再把花店、写字楼都卖掉,这笔钱堪堪足够自己在国外生活了。

“姐?你还在听吗?”见她半天没出声,顾笙有些忐忑地问,“是不是周家那边……不太方便啊?要是姐夫不同意,我来帮你出主意……”

“笙笙。”李妍汐出声打断了她。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片刻,“明天上午九点,你把具体地址发给我,我亲自过去,如果合适就当场签合同。”

电话那头的顾笙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欢呼声,“太好了!姐,我就知道你不会永远被困在笼子里的。”

挂断电话后,她握着手机,站在床边,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门外隐约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锁头拧动了一声,随后又被松开。

脚步声在门前停了很久,似乎有人就站在门外,夹杂着打火机点燃的轻响,以及男人压抑的咳嗽声。

若是从前,听见周凌峥在门外抽烟,她一定会忍不住打开门。哪怕迎接她的只有他的冷眼相对,她也会在整整一夜的患得患失中煎熬度过。

那种反复翻涌的精神内耗,无数次折磨得她彻夜难眠,像是有人一点点从她身上抽走灵魂。

但现在……

她重新走到梳妆台边,自顾自忙碌着,把脸上的妆卸掉。

进浴室冲了个简单的澡后,她带着一身清爽出来,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需要保持好精神状态去迎接她的生活。

伸手“啪”地关掉床头灯。在陷入黑暗的瞬间,她将整个人裹进柔软的被子里,闭上眼睛。

第60章 很重要的话

“姐,我在这边!”远处,顾笙高高举着手,笑得灿烂。

李妍汐收起手机,朝她的方向走过去,嘴角也不自觉带了笑。

早上起床,她就收到了顾笙发来的地址。下楼时,周凌峥已经离开,客厅里空空的。

这样也好,一大早的,她实在没心情在家里和他碰个正着。

刚坐下,她环顾了眼四周,又低头瞥了眼腕表,一脸疑惑地看向顾笙,“客户还没到吗?”

约的是九点,这会儿已经九点多了。

“到了啊。”顾笙笑眯眯地冲她眨眼,“你没看见吗?”

听她这么说,李妍汐下意识又扫了一圈,以为对方刚从位置上离开。

“噗——”顾笙硬憋着笑,整个人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怎么了?你该不是骗我的吧?哪有人啊。”

她看着顾笙那副不怀好意的坏笑,瞬间板着个脸,却也没真生气,只是做做样子。

“人来了,不过你猜猜看,那人是谁。”顾笙故作神秘,身子探过来,声音压低,“你认识的哦。”

听说是认识的人,她下意识就想到傅行之。

难道是他?

以傅家的能量,就算顾笙没对外宣扬,只要招租信息发出去,他一定能查得到。

她心里一紧,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人不动声色地替她把事摆平的样子。

只是面对傅行之这种不求回报的帮忙,她会本能地慌乱,像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自生日那天之后,她时常会想起以前在学校时的日子,想起那时候和傅行之之间那些不多不少的交集。那些画面一旦浮上来,就更让她现在有些不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是……傅行之吗?”

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她心里其实已经把等下要拒绝的话都想好了。她不可能一直接受一个人的无偿帮忙,更不想让他因此误会什么。

“傅行之?”顾笙听见这名字,表情瞬间夸张起来,还抬手捂住嘴,“没想到你还这么念念不忘。”

“不是,什么念念不忘,我只是觉得他可能性很大!”被那调侃的目光盯得发窘,她如坐针毡般直起身来解释。

“好了,不逗你了,其实那人是我啦。”顾笙低头从包里翻出两份文件,啪的一声放到桌上。

“你?”

李妍汐半信半疑,拿起文件翻了翻,合同上乙方的确写的是顾笙的名字。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上次见面时,顾笙说过这次回来是探路,如今看来,是已经确定要在国内落地开展业务了。

“姨父他是决定要重新回国内发展了吗?”她抬头问。

“嗯,现在国内形势不错,所以打算回国发展。不过当年走的时候一点都没留下什么,现在得从头开始。”

顾笙说着,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随口补了一句,“我看了,你那处写字楼不错,位置也好,就先给租下来。”

听到这里,李妍汐就明白顾家的意思了。

顾家回国发展,又是从零起步,肯定得有熟人带路。而不管选择谁,都不如选她来得稳妥。

她现在是周氏集团总裁的妻子,哪怕在周凌峥面前说不上什么话,光是“周太太”这三个字,就足够为顾家平添许多机会。

“那好,反正租给谁不是租,给你我也放心。”她笑着说道。

顾家想借用她的身份,她并不排斥,甚至还有几分报复的快意在心底慢慢升起来。

周凌峥不是最讨厌她到处插手吗?那她就偏要不遂他意。

就算他知道顾家打着她的名头到处拉投资,也不能当众说自己太太的不是,否则只会让人觉得周家内里矛盾重重。他既然要脸面,那就让他有苦说不出。

她从包里拿出笔,在两份文件上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签好了。”她把文件推回去。

顾笙接过,低头一扫,随即苦着脸抬头看她,“啊?这就签了?不是,你就一点都不客气,好歹给我便宜点租金啊。”

“亲姐妹,明算账哦。”

“你这是商场如战场好吧!”

看着顾笙签字时一脸心疼又不得不签的样子,李妍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心情莫名轻松了些。

她何尝不是有自己的盘算。

离婚之后,这些固定资产迟早都要变卖。现在顾家先把写字楼租走,将来要出手的时候,直接卖给顾家,也能最快把这部分资产变现,省去不少麻烦。

签完合同,两人又闲聊了些琐碎日常,直到临近中午才起身离开。

出了店门,她婉拒了顾笙一起吃午饭的提议,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

她在一处广场边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街头艺人的表演上,还没看两眼,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叶简初发来的消息。

【抱歉,昨天晚上是我唐突了。】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又浮现出昨晚在酒会上的场景。叶简初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和她当时有点僵硬的表情。

【没事。】

想了想,她只回了两个字。

虽然不清楚叶简初昨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心底已经提起了防备。毕竟她前脚才问完,林婉晴后脚就出现在酒会。

林婉晴已经陷害过她两次了,这种时候,她不得不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更加小心。

很快,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有空吗?我有话和你说。】

【真的很重要!】

看到第一条时,李妍汐原本是想拒绝的,指尖都已经悬在屏幕上。可看到后面那句“真的很重要”,她还是停顿了下,把拒绝的话吞了回去。

昨晚叶简初开口时,脸上的表情明显带着些忌惮,她不像是在随口多事,而是顾虑着什么。

而现在,她也想弄清楚,她到底在忌惮谁,又在避着什么。

【午饭有时间,要不一起吃吧。】

她把自己的位置发了过去,随后又在附近找了一家足够安静的餐厅,心里隐隐有种要揭开什么的预感。

第61章 惊心的伤疤

餐厅在世贸顶层,是一家极具私密性的私厨。悠扬的黑胶唱片缓缓旋转,流淌出低哑慵懒的女声。

李妍汐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越过水杯,落在窗外京市的建筑群上。

没过多久,包厢厚重的木门被服务商无声推开。

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视线收回,她循声看去,叶简初如约而至。

与昨晚酒会上略显柔和的衣服不同,今天的叶简初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戗驳领西装,内搭纯白衬衫,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清与干练。

李妍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身西装上停留了一瞬,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打算。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她现在对叶简初十分警惕。

“你来了,请坐。”下巴微抬,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叶简初脚步微顿,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对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感到意外,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路上有点堵,没等太久吧?”

“刚到。”

简单的两句寒暄过后,空气便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服务生鱼贯而入,将精致的前菜与主食依次撤换。银质刀叉碰撞在餐盘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李妍汐没有急于开口去问那“很重要的话”到底是什么。她垂着眼,动作优雅地切开牛排,将一小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对面,叶简初同样没有直入主题,只是那份从容显然浮于表面。

她的刀叉在盘子里漫不经心地划弄着,切下的食物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手边的冰水被端起来喝了几次,看起来内心似乎很紧张。

李妍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在这无声的心理博弈里,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

既然是叶简初连发消息,甚至用上了“真的很重要”这样的字眼,那此刻被架在火上烤,急于将秘密脱口而出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她李妍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果然,在第三道甜点被端上桌时,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啪”的一声轻响。

叶简初将手中的刀叉搁在餐盘边缘,身子微微前倾,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你是不是见到她了?”

没提名字,但两人心知肚明那个“她”指的是谁。

李妍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唇角,抬起眼帘,目光毫无波澜地迎上叶简初隐隐透着探究的视线。

“是。”她只回了一个字。

她在等,等叶简初自己把底牌翻出来。

叶简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种滴水不漏的回答感到棘手,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妍汐。”她嗓音突然沉了下来,“离她远点。如果可以,最好不要和她有任何单独接触。小心点。”

小心点?

李妍汐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脑海里瞬间闪过林婉晴那张的脸,以及昨晚在昏暗路灯下,那双湿漉漉却又充满算计的眼睛。

绿茶、心机、不择手段,这些标签她早就给林婉晴贴上了。可此刻叶简初的语气,却并非单纯提醒她提防第三者,更像是在警告她。

“为什么?”她将杯子放了回去,直视着叶简初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难道还能吃人不成?”

叶简初看着她,嘴角突然扯出一抹极冷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没有回答。

她径直站起身,动作有些粗鲁地将那件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紧接着,她重新坐下,左手搭在桌面上,将精致的贝母袖扣解开。

纯白的布料被一点点往上推,越过手腕,推至小臂中段,光线直直打在那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李妍汐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道极其骇人的伤疤,从手腕内侧一路蜿蜒向上,足足有十几厘米长。

那道疤仿佛一只丑陋的蜈蚣伏在冷白的皮肤上,即使多年过去,也早已愈合,却仍旧狰狞扭曲着,浮着一圈诡异的颜色。

可以想象,当初留下这道伤口时,是有多么的恐怖

她盯着那道伤疤,呼吸在这一刻慢了半拍。

叶简初是京市顶级豪门叶家的千金,从小众星捧月,身边保镖环伺。什么人能近她的身?什么人敢在她身上留下这样一道几乎要废掉整只手的伤痕?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荒谬到了极点,却又与刚才的对话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这……”

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声音干涩得发紧。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目光从伤疤上移开,对上叶简初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试探性地开口,“难道……是她?”

“呵。”叶简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深深的苦楚,“是啊,林婉晴弄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妍汐的心口。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为什么?”

震惊与疑惑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叶简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眸,右手食指指腹轻轻抚摸着那道凹凸不平的伤痕。

过了良久,她才停下动作,将衣袖一点点重新放下来,慢条斯理地扣好袖扣,将那伤疤彻底掩藏在衣袖下。

“二十岁那年。”她的声音很淡,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她站在楼梯上面,看着我。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把我从二楼推了下去。”

叶简初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底下是一堆建筑材料。我摔下去的时候,手刚好砸在一截铁钉上。铁钉从这里……”

她指了指手腕内侧,“直接滑到了这里。血流了一地,差点连手筋都断了。”

寒意顺着脊椎无声攀爬,瞬间侵袭了四肢百骸。

李妍汐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知道林婉晴不是什么好人,知道她在周凌峥面前装模作样,知道她为了上位可以不择手段地陷害自己。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林婉晴骨子里竟然狠毒到了这种地步。

把人从楼梯上推下去?那是会死人的!这已经不是道德败坏,而是彻头彻尾的犯罪。

但紧接着,巨大的疑团在脑海中迅速成型,将刚才的震惊尽数压了下去。

不对。这完全说不通。

以叶家在京市的能量,别说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林婉晴,就算是京市圈子里排得上号的家族,敢动叶简初一根手指头,叶家也绝对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林婉晴不仅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甚至还能全须全尾地出国,如今回来后依然能在京市的圈子里左右逢源。

叶简初怎么可能白白咽下这口气?

叶家怎么可能没有报复回去?

除非……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一把攥住桌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死死盯着叶简初那张冷清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她为什么要推你?或者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

第62章 曾经喜欢过

“因为我也曾经喜欢过周凌峥。”

叶简初缓缓靠回椅背,视线越过餐桌,落在半空,像是盯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而那个时候,林婉晴还是我最要好的闺蜜。”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嘲讽和压不住的悲凉。

李妍汐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

喜欢周凌峥?

听见这个理由,她心底并没有起多大波澜。

在京市圈子里,周凌峥那张脸,再加上周家继承人的身份,本就是无数少女趋之若鹜的梦。

高高在上,冷漠矜贵,最容易让年轻女孩飞蛾扑火般地迷恋他。

曾经的她,不也是那群飞蛾中的一只吗?

叶简初会对他动心,再正常不过。真正让她错愕的,是后半句话。

闺蜜。

林婉晴竟然和眼前这个冷清干练的叶家千金,有过那样亲密的关系,这是她从来没听说过的。

“所以,因为你喜欢周凌峥,挡了她的路,她就用这种方式报复你?”

“是……”叶简初勾了勾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更讽刺的是,她把我推下楼的那天,正好是我向周凌峥表白被拒的第二天。”

“叶家就这么算了?”李妍汐更加疑惑地看着叶简初。

叶家大小姐差点被废了一只手,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一点水花都没溅起,还任由行凶者全身而退?

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情况,才让这件事没能传开,也让林婉晴逍遥法外。

这些年她一直关注着周凌峥,却从未在他身边听到只言片语,就说明背后必然有人刻意将一切掩盖了下去。

“算了?”叶简初眼底恨意一闪,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我爸当时气疯了,恨不得当场把她送进监狱,哪怕倾尽叶家所有,也要让她牢底坐穿!”

“那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

叶简初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意死死压下去。

“那里根本没有监控。是她特意给我发消息,把我骗过去的,说准备了惊喜要让我开心。出事以后,她一口咬定是我自己踩空摔下去的,她只是情急之下没能拉住我。”

说到这儿,叶简初忽然睁开眼,“更重要的是,周凌峥出手了。”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炸开。

李妍汐瞳孔骤缩,呼吸在听到周凌峥的那一瞬间彻底停住。

“林婉晴是周老爷子战友的孙女,这层关系你应该知道。”叶简初冷嗤一声,笑意冰凉,“当年周家老爷子发了话,周凌峥亲自出面,动用了周家的关系去保她。

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一个无从查证的现场,再加上周家不遗余力的施压和抹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衣袖盖住的左手,声音一点点压低,“为了一件没有确凿证据的事,去和鼎盛时期的周家全面开战,只会两败俱伤……我这只手,只能自认倒霉。”

李妍汐沉默着,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话。

昨晚在车上,周凌峥理直气壮地说他和林婉晴之间清清白白。口口声声说林婉晴柔弱无依,说她遇到了难处。

可事实呢?

就在这时,叶简初猛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餐桌,径直走到她身侧,在她身旁坐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冰凉的手已经紧紧覆上了她的手背。

“妍汐,你听我说。”她微微俯身,那张冷清的脸近在咫尺,眼底褪去了所有防备,只剩下焦急,“林婉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话出口的同时,叶简初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硬生生刻进她心里。

“她爱周凌峥,已经爱到病态。在她的世界里,周凌峥是她的私有物。任何她觉得碍眼的,任何可能分走周凌峥注意力的人,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毁掉!

我只是表了个白,就被她险些废了一只手。而你……”

叶简初顿住,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你是周凌峥的妻子,你占着她做梦都想得到的位置。”

叶简初的话字字诛心,像一把一把锋利细小的刀,往她心上扎。

李妍汐的视线有些虚浮,脑海里飞快闪过之前在医院里的那一幕。

当时,林婉晴说周凌峥是她的时。现在再回想,那眼神,那语气,确实带着诡异的病态。

如果真如叶简初所说……

想到这,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细密的汗珠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期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喜欢周凌峥。可惜性格怯懦,再加上家境带来的自卑,只敢远远躲在人群的边缘看他,连迎上前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当年她稍微大胆一点,像叶简初那样跑去表白,或者在他面前多露几次脸,结局会是如何?

以林婉晴那种病态的嫉妒,恐怕她早就不知道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遭了她的毒手!

她缓缓转过头来,与叶简初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对视,心瞬间软了下来。初见时的防备消失不见,先前彼此之间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也随之散去。

此刻,从叶简初的眼中,她只看见一个曾经被狠狠伤害过的受害者,正拼命伸出手,想要拉住另一个即将踏入深渊的人。

那份真挚根本装不出来。

她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反手覆上叶简初冰凉的手背,轻声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小心的。”

听到答复,叶简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气也终于长长吐出,这才直起身来。

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过于亲密,她神情微窘,飞快抽回手,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别误会。”

叶简初偏过头看向窗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清冷淡然,“我现在对周凌峥,早就没感觉了。

我今天来找你,只是因为昨晚在酒会上看到你,觉得你不该被卷进这些肮脏恶心的算计里。”

第63章 再次追过来

告别叶简初,从世贸大厦出来,冷风迎面割在脸上,像一刀刀刮过。脑子里依旧盘旋着那道蜿蜒如蜈蚣般的疤痕,怎么也驱散不开。

李妍汐打了辆车,报上花店的地址。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盯着窗外那些流动的人影,胃里莫名泛起一阵轻微的不适。

车子在街角停稳。

下车时,她看见花店外墙已经刷上了低饱和度的复古绿,旧招牌也已经拆掉,门楣还空着,却透出几分焕然一新的雏形。

推开玻璃门,门铃轻响。

空气里混杂着油漆和木屑的味道,带着一点刺鼻。视线穿过散落一地的物品,精准地定格在中央。

周凌峥也在店里。

他穿着深灰色长款大衣,背对着门口,正微侧着头听许音说话。他身形挺拔,肩背线条冷硬,在略显凌乱的施工现场透出股格格不入的感觉。

听见门铃声,许音抬起头,眼睛一亮,“妍姐!你来啦。”

话音刚落,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周总也在这儿。”

前面的男人身形微顿,才慢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周凌峥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冒着昨晚歇斯底里的怒火,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脾气。

迎着那道视线,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冲着许音点了点头,“嗯,来看看进度。”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上前,在距离周凌峥不到半米的地方,眼神干脆利落地略过了他,就这么擦着他的大衣衣摆走了过去,仿佛他只是一道可以绕开的障碍。

不知道周凌峥突然来店里做什么,但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为了昨晚的事情。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紧张,只是这份紧张,不是为了她,而是因为他和林婉晴的事情被她撞破了。

她一把拉住许音的胳膊,“去休息区说。”

许音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身后面沉如水的男人,勉强挤出个僵硬的笑,跟着一起走过去。

休息区的硬装已经结束,原木色置物架靠墙立着,桌椅还没进场,空间显得有些空阔,只差软装填充气氛。

“妍,妍姐……”许音咽了口唾沫,飞快调整好平板界面,“这边墙面的颜色已经调好了,灯轨下午就能装完。至于您之前定的那些花器,供应商说明天上午送货……”

声音一点点往下压,或许是察觉到了气氛,她越说来越虚。

许音硬着头皮往下汇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动作快得有些失控,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嗯,东西到了记得清点损耗。”

李妍汐视线落在平板上的图纸,眼神波澜不惊,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完全沉在工作里。仿佛真的只是来视察进度,对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毫无察觉。

汇报声渐渐停了。

许音干巴巴地陪着笑,拿着平板的手不知往哪儿放,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求救似的黏在李妍汐脸上。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凌峥停在一步开外的位置。下颌线紧绷着,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竖着耳朵的施工师傅和如坐针毡的许音。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都出去。”

装修师傅们对视一眼,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脚步利索地鱼贯而出。

而许音也是如蒙大赦,抱着平板溜得比兔子还快,临走还不忘贴心地把玻璃门带上。

偌大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流声。

周凌峥往前迈了半步,再次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

“气还没消?”他语气破天荒地软了下来,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命令语气,反而透出几分克制着的无奈和不情愿。

“这家店既然要重装,资金方面有什么缺口,直接走我账上。”

没得到预期的回应,他又继续开口,“昨晚是我态度不好。”

“态度不好”这四个字从周凌峥嘴里说出来,李妍汐眼睛微微抬了一下。

这简直比铁树开花还稀奇。他一向习惯于让别人认错,极少轮到自己开口低头。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和阿晴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她只是最近遇到了点麻烦,我帮一把而已。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帮忙。

什么事都没有。

她脑海里再次闪过叶简初手腕上那条狰狞的疤痕。

他口中柔弱的林婉晴,是个能把闺蜜推下楼,险些废掉人一只手的疯子。而他,就是那个一手遮天,把这罪恶抹平的帮凶。

她将头偏向一侧,看着墙角还没撕掉保护膜的踢脚线,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极其讥诮的冷笑。

没有争辩,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给他任何可以继续解释的缝隙。她收回视线,转身就往外走。

“妍汐!”手腕猛地被一股温热覆住。

周凌峥伸手拉住了她。

这一次,他似乎有所顾忌,力道收敛了许多,只是虚虚地扣着那截纤细的手腕,指腹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试图用这种温柔的阻拦,换取她片刻的停留。

脚步硬生生顿住。

她低头,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突然的温柔让她有一瞬的不适应,指尖甚至微微蜷了一下,可紧接着昨晚的一幕幕又迅速浮上来,将那点迟疑碾得粉碎。

她很清楚周凌峥在担心什么。

他之所以换了个态度,无非就是怕她鱼死网破,到时候出去到处乱说,从而影响到周家乃至周氏。

她手一点点用力,将自己的手腕从那掌心里抽了出来。周凌峥被她那么一带,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靠了过来,呼吸间隔得更近。

“你放心,我是不会出去乱说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凌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周凌峥那只手僵在半空,似乎被她的话噎住了,指尖微微一抖,随后才缓缓垂下去。

“如果你没有什么事情,那我就走了。还有,这里是我的地方,希望你下次不要擅作主张地过来。”

她把话丢下,没再做任何停留,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手要触及门把手时,身后的周凌峥突然开口,“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走?”

第64章 意外

手腕上的温度还未彻底散去。

李妍汐将手彻底抽了回来,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别过脸,冷冷地看过去,嘴唇刚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前的视线猛地一晃。

周围的轮廓瞬间失去平衡,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耳鸣声尖锐地扎进脑子里,盖过了男人似乎还在说些什么的嗓音。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失重感狠狠拽住了她的身体。

膝盖一软,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漆黑的深渊坠去。

在意识彻底被剥夺的最后一秒,视野的边缘,是那深灰色的衣角猛地掀起,以及男人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冲过来的残影。

随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

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掀不开。意识在混沌中浮沉,耳边交织着刻意压低的语声,断断续续地飘进脑海。

“……目前来看无碍……”

“……需要静养休息,绝对不能再受到刺激……”

是谁在说话?

指尖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费了极大的力气,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缝。

刺眼的灯光刺得她眼眶发酸。缓了好几秒,模糊的视野才一点点拼凑出清晰的画面。

入眼是白色的天花板。视线微微下移,床尾不远处站着几个人影。

爸、妈、哥哥,甚至连一向深居简出的周老爷子都拄着拐杖站在那儿。周凌峥立在老爷子身侧,正微微低着头,听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交代着什么。

这时候,脑子里像是被东西砸了一下。

“嘶——”

剧烈的头痛让她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细碎的痛呼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交谈声戛然而止。

“妍汐!”

母亲最先反应过来,三两步扑到床边,一把攥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腔。

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一张张脸上交织着浓重的担忧,但在那担忧的缝隙里,又隐隐透着一股近乎怪异的喜悦。

除了站在最外围的周凌峥,他依旧是那副冷硬的姿态,目光越过人群,沉沉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这……是怎么了?”

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手臂刚一用力,就被一只温厚的手掌稳稳按住。

“别乱动。”哥哥眉头紧锁,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转身走到床头,按下升降按钮。伴随着轻微的机械运作声,床头缓缓升起,将她调整到半靠半躺的角度,正好能平视眼前的所有人。

医生拿着病历本走上前,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两句现在的感受。

确认没有大碍后,医生合上病历本,脸上堆起职业却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周太太,恭喜了。”

恭喜?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是一句毫无逻辑的话。

进医院有什么可恭喜的?

她眉头微蹙,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莫名其妙,目光在母亲和医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您之前突然晕倒,主要是因为这段时间思虑过重,加上身体本身就有些虚弱。

而之所以会产生这么强烈的生理反应,是因为……您怀孕了。目前刚好四周。”

怀孕?四周?

轰的一声,耳边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下,瞬间嗡鸣作响。

血液在刹那间停止了流动,紧接着又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逆流冲向头顶,连带着呼吸都停滞在了胸腔里。

怎么可能?

怎么会怀孕?!

那一晚的混乱与粗暴,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屈辱。也就是那一次。仅仅就那一次。

老天爷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开了一个如此恶毒的玩笑。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所有的筹谋。写字楼租出去了,花店准备转手,周氏的股份也在准备找买家。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把离婚协议书拍在周凌峥脸上的场景。

只要资产变现,她就能彻底飞出这个困住她的金丝笼,去国外重新开始,把周凌峥、林婉晴,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算计统统抛在脑后。

可现在,这个突然降临的生命,像一条沉重冰冷的铁链,死死地锁住了她的咽喉,将她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拖回了泥潭里。

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一丝一毫都没有。只有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和绝望。

下意识的,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定定地看向周凌峥,她想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点什么。

震惊?愤怒?还是和她一样的措手不及?

都没有。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单手插在长风衣的口袋里,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

太平淡了。平淡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还是说,对于一个随时可能被他当作棋子的妻子,怀不怀孕,根本不影响他的任何布局?

被子里的手死死揪住身下的床单,指甲几乎要抠破布料。掌心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滑腻腻的,冷得刺骨。

“前三个月是危险期,一定要注意情绪平稳,切忌大喜大悲。饮食上也要……”

医生还在尽职尽责地交代着注意事项。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上前,满是褶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他拍了拍李妍汐的被角,轻声安抚着,“好孩子,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天大的事有周家顶着。这段时间,你就给我在医院好好安胎。”

说完,老爷子转头瞥了一眼周凌峥,眼神瞬间凌厉了几分,冷哼了一声。

母亲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哥哥轻轻扯了扯袖子。

哥哥看了一眼周凌峥,又深深看了一眼她,低声对母亲说了句,“妈,让妍汐先休息吧,有凌峥在这陪着就行。”

长辈们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这个时候该把空间留给他们。伴随着几句轻声的叮嘱,病房里的人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宽敞的病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凌峥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病房顶部的灯打在他的头顶,在深邃的眼窝处投下一片化不开的阴影,让人完全窥探不到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第65章 终章·尾声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滨海小镇的宁静,李妍汐还抱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儿子,指尖粘着周凌峥淌下来的血,冰凉又黏腻。

刚才林婉晴疯了一样,在他们回家的路上开车逼停她。

林婉晴抢孩子不成,便红着眼从包里拔刀捅过来,是周凌峥从后面猛地冲出来,把小宇塞进她怀里,再用后背生生去接了那一刀。

当林婉晴驾车再次撞过来时,他又是侧身一扑,把她们母子死死按在路边的护栏上。

他硬生生用身体挡住,自己被撞得整个人飞出去两米远,落地时额头磕在路牙子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涌,瞬间糊满一脸。

她恨了他整整六年啊。

恨他当初众目睽睽骂她不检点,恨他把她囚在偏僻的别墅里不闻不问,恨他害得小宇生下来就先天不足。

更恨他逼得她不得不制造假死,怀着还未成型的孩子,在风浪里的公海上飘了三天三夜。

这六年里,她隐姓埋名,咬牙给小宇攒医药费,好不容易日子才稍稍稳下来,他却带着周家的人找过来。

她甚至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再逃一次,逃到一个他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刚才他扑过来的瞬间,那一句“快躲”里的慌乱,那一扑护住她们时的力道,半点都不像做戏。

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亮了八个小时。

夜色一层层压下来,走廊里换了好几波值班护士,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她指尖干涸的血腥味,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婉晴当天就被警方捉拿归案。当年构陷她,篡改孕检报告,后来买通周家律师骚扰夺子,再加上这次蓄意杀人未遂,足够她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助理赶来,送来一份文件,是老爷子亲笔签的声明。周家上下以后再也不会干涉她和孩子的生活。

之前上门骚扰的律师已经被起诉,所有的压力都是周家老辈私下施压做的,周凌峥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李妍汐捏着那份声明,纸张边角硌得她指腹生疼,指尖却抖得厉害。

她盯着几行字看了又看,直到医生出来,说人救回来了,她才像是被人从水里拎出来一样,后知后觉地红了眼眶,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周凌峥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发白的脸色,嗓子沙哑,反反复复只会一句道歉。

“对不起,是我蠢,是我当年信了林婉晴的鬼话,是我害了你和小宇。你要是不想见我,等我好点我就走,再也不打扰你们。”

傅行之第二天就赶了过来,推门看到病床前的景象,他停了停,只留下一句“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暗中护了他们母子六年,比谁都清楚她心里的那道坎,不用她开口,便自觉退了场,悄无声息的,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

小宇一开始还怕这个满脸是伤的男人,睡觉前都会抓着她的手问“妈妈他会不会疼”。

后来听护士说,他是为了救妈妈和自己才受伤的,小孩那点怯意很快就被本能的感激盖过去,天天跑去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喊“叔叔”。

有时候周凌峥手疼得抬不起来,他还会踮着脚,笨拙地端着水杯往他嘴边送。

李妍汐看在眼里,指尖不自觉攥紧,又慢慢松开,没拦着。

周凌峥出院那天,没敢去她家,只在小区对面租了间一楼的小房子。

他每天拄着拐杖等在学校门口,看着小宇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冲出来,再远远地跟在后面。

晚上他就站在路边,看她们母子上楼,一直等到窗户一点点亮起来,他才转身离开。

他从来没提过复婚,也没逼她原谅,甚至在小宇生日那天,把两份文件放在了她面前。

一份是他名下百分之五十股份的转让书,受益人是小宇,足够覆盖小宇以后所有可能用到的方方面面。

另一份,是他亲手签的放弃抚养权协议。只要她签字,他立刻就走,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们面前。

李妍汐看着他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看着他因为腿伤站不直的背影。

记忆闪回到六年前,那时候他是多么的不可一世,那些记忆里的模样,已经往日不在。

再往后,就是他扑过来挡刀的那个瞬间。

她终究还是没签,只淡声说了一句,“先等小宇长大点再说吧。”

这一等,就是三年。

小宇举着风筝在前面跑,周凌峥坐在野餐垫上,笨拙地削着苹果。

因为左臂不方便,刀在手里不听使唤,苹果皮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的,一层一层,有点滑稽。

削好第一块,他先递给跑回来擦汗的小宇,任由孩子把满是汗水的额头在他衣服上蹭。

第二块才递到李妍汐面前,他拿苹果的那只手上,还横着当年被刀划出的旧疤。

他现在还是要拄着拐杖,阴天的时候腿会隐隐作痛,家里的药箱永远备着止痛贴。

公司的事大多交给了副手,他把大半的时间都用来陪小宇。接送他上学,周末一起去公园玩。话不多,却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们没有再去领结婚证,也没有谁说过“原谅”这两个字,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伤,不会凭空消失。

当年的羞辱,别墅里的恐惧,公海上的漂泊,小宇身上大大小小的针孔,永远都在,是他们避不开的过去。

看着小宇举着风筝跑远,又回头冲这边挥手,周凌峥下意识应了一声,整个人都要站起来,又紧张地回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揣了星子。

她咬下那块甜丝丝的苹果,与他对视一眼,没反驳,只是弯了弯嘴角,轻轻点了下头。

风把风筝吹得很高,线被小宇攥得紧紧的。天很蓝,云很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过往的那些爱与恨,都像被风卷走的云,远远飘在天边,不必再追,也不必再提。

往后的路,就这样慢慢走下去,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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