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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真庆幸物资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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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右扫了两眼,心里的疑心反倒更重了,眼睛扫过周围,又往旁边的林子里瞟,脚步没往前,也没走,就站在原地琢磨。

阿嫋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扫过来扫过去,心里转得飞快。

不行,光靠臭盖不住,得找个背锅的。

阿嫋翻了个身,借着祖母身体的掩护,小眼睛睁开一只,眼疾手快,趁着张廉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功夫,她小手藏在袖子里一抖,指尖就多了根油汪汪的铁签子,是刚才串烤肉用的,上头还沾着点肉末和油星子。

她手腕轻轻一甩,那签子嗖的一下被她扔出去。

正好落在孙二虎脚边的草堆里,大半截埋在草叶下,只露出一点冷亮的铁头,沾着的油星被火光一映,泛着细碎的光。

张廉刚转回头,眼角余光正好瞥见那点反光。

他几步走回去,弯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入手还带着点余温,是根打磨得光滑的铁签子,前头尖尖的。

他凑到鼻尖一闻,没错!就是这股肉香味!

张廉瞳孔一缩,再看脚边睡得四仰八叉的孙二虎,心里顿时就猜了个七八分。

好家伙,合着这姓孙的偷偷藏了肉,自己躲在这儿开小灶,半点儿都不分给兄弟?上次领了上面发的补贴,他说全买了干粮,结果自己偷偷吃酒吃肉,当谁不知道似的。

“孙头,行啊,躲着吃独食呢?半点儿都不分给兄弟,不够意思吧?”

都是当差的,凭啥你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啃树皮?

他抬脚轻轻踢了踢孙二虎的腿,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

孙二虎正睡得香,梦到自己在酒楼里啃酱肘子呢,迷迷糊糊被踹醒,睁眼就看见张廉举着根油乎乎的铁签站在跟前。

他揉了揉眼睛,盯着那签子看了好半天,先是一脸茫然,然后他眼睛里瞬间就冒了光。

那签子油光锃亮的,还带着肉香,他的贪婪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好你个张廉,你藏了好东西?”他一骨碌坐起来,声音都透着馋,他嗓子哑得厉害,伸手就要去抢,“哪来的肉签子?还有多少,快拿出来分分!”

张廉被他这话气笑了,把签子往他眼前一递,差点戳到他鼻子上:“还能哪来的?就在你脚边捡的,油都没干呢,孙头,别装了,藏了多少肉,拿出来分分,不然别怪兄弟不给面子。”

“放屁!”孙二虎一下就炸了,拍着大腿站起来,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老子哪来的肉?这一路什么样你不清楚?我还想问你这签子哪来的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吵越大,把旁边蜷着睡觉的李荀也给弄醒了。

李荀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皱着眉往这边喊:“大半夜的,你们吵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了?明天还得赶几十里路呢。”

张廉走过去,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自己守夜打盹,醒了之后闻见肉香,循着味过来,就在孙二虎脚边捡着了这根肉签,铁定是孙二虎吃独食。

李荀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拿过那根签子凑近闻了闻,确实是新鲜的肉香,油都没凝住,显然是刚吃过没多久。

眼神在孙二虎身上打了个转。

李荀点点头,又把签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签子是细铁签,打磨得很光滑,不像是粗使人家用的。

“孙头,真不是你?”李荀问了句。

“真不是我!”

孙二虎被说得一脸懵,可鼻子尖动了动,也闻见了空气里还没散干净的淡淡肉香。

他吸着鼻子寻了两圈,目光慢慢就落在了阿嫋一行人的方向,脸上浮起阴恻恻的笑。

祖母听着突然无人说话了,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第19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张廉撇撇嘴,眼神斜斜扫视过来,阴阳怪气的,“总不能是它自己长脚跑过来的吧,孙头您吃就吃了,兄弟们也不敢跟您抢,藏着掖着的,反倒显得生分了。”

“你放屁!老子从躺下到现在动都没动过,哪来的肉?我看是你自己嘴馋偷摸啃了,故意扔老子脚边栽赃,张廉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

孙二虎气得脑门青筋蹦得老高。

张廉这副笃定抓了现行的样子,反倒让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疑虑,瞬间被火气冲没了影。

他盯着张廉那张欠揍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平日里就一肚子弯弯绕,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觉得是这么回事,这姓张的平素就阴恻恻的,看着谦卑,心里弯弯绕绕最多,定是他夜里偷偷出去寻了野物,吃完了把渣子往自己这儿丢,想栽赃他私吞吃食,好往上头告黑状。

“我看是你自己偷吃了,故意扔我脚边贼喊捉贼!”孙二虎唰地抽出腰上的钢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直指张廉的鼻尖,“说,是不是你趁老子睡着偷偷出去摸了野味,吃完了往我身上泼脏水?”

刀架得近,寒气都扑到脸上了,

张廉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树上,他又怕又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都带了点颤,却还是梗着脖子辩解。

“孙头可不能血口喷人,我从头到脚窝在这儿,连身都没翻一下,方才那喷嚏也不是我打的,再说这荒郊野岭,连根野菜都难寻,我上哪弄肉去?”

他说着,眼睛也往孙二虎身上瞟,谁不知道孙二虎随身带着干粮,说不定是他私藏了肉,夜里偷偷吃,被发现了反倒倒打一耙。

“还嘴硬!”孙二虎手上用劲,抓住他的衣领,把人往上提了提,指节捏得发白,“不是你还能是谁?我看就是你,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一旁的李荀皱着眉,伸手按住了孙二虎的胳膊。

“虎哥,别急,”李荀目光扫过地上那点油星,又扫过脸色发白的张廉,这事不对劲,真要是他俩谁偷吃,哪能把叉子扔自己脚边?这不是等着被抓吗?

他沉吟道:“兴许……并不是我们当中的人。”

“不是他,那难不成是这群罪奴?”孙二虎冷笑一声,手里铁叉往地上狠狠一磕。

话音刚落,两道猜忌的视线转来。

被他们目光一扫,大家个个吓得缩了缩脖子,往一处挤了挤。

一众妇孺本就被他们的争吵声惊醒了大半,挤在一处,面色蜡黄,衣衫破得挂着碎布条,连日饿下来都只剩一把骨头,看着就不像能藏住肉的样子。

祖母慢悠悠的,像是刚被吵醒似的,还有点茫然,她慢慢站直身子,拢了拢身上破旧的外衫,抬眼看向他们,声音苍老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差爷,不知您这般盯着我们,是瞧见什么不妥了?”

孙二虎刚往前迈了半步,一股酸馊混着汗臭的风就扑过来,熏得他立马往后退了两大步,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们浑身上下别说藏肉,连块完整的干粮都找不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弄到羊肉的样子。

祖母像是才恍然大悟似的,略带歉意地弯了弯腰:“山里荒寒,我们一路风餐露宿,身上脏臭也是没法子的事,惊扰到您实在对不住。”

话音落下,其他人接收到祖母递过来的眼神,个个都缩着肩膀,摆出惨兮兮的模样,垂着眼不敢跟差役对视

李荀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手里的刀鞘在地上点了点,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

“我问你们,夜里可有谁出去过?可有人私藏吃食,偷偷烤肉?”

他语气严厉,眼神锐利,寻常妇人被他这么一看,早就吓得哭哭啼啼了。

可祖母却只是一脸惶恐地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半点不见慌乱。

“差爷说笑了,我们白天赶路走断腿,方才歇下连水都分不上两口,哪有本事弄烤肉?虽然说是白日途经一处废弃破村落,可是都荒废了大半,连草根都挖不着几根,别说肉了。”

她话说得慢,句句实在,尾音一转,语调淡了下来,意有所指地扫过差役们。

“倒是夜里山路安静,身强力壮的汉子想单独寻点吃食,总比我们拖家带口,拴着铁链,腿脚不便的人容易些,至于谁夜里出去过,我们一群妇道人家睡得沉,倒是分不清。”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孙二虎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猛地想起,傍晚刚落脚的时候,张廉借口去解手,足足离开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才回来,当时他还没在意,现在一想,可不就是他嫌疑最大!

“好啊你张廉!”孙二虎一把揪住张廉的前襟,把人拽到跟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傍晚你说去解手,去了那么久,我看就是你偷偷摸去找吃食了,老子早就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了,想抢我这位置,想搞老子?你还嫩了点!”

张廉脸色骤然一白。

他方才确实是出去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摸只野耗子或者挖点野菜,可转悠了半天,连根草都没找着,空着手回来的。

可孙二虎这话一说,倒像是他真偷吃了一样。

他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孙二虎这是倒打一耙!说不定就是他自己藏了肉,吃完了想赖他!

“你胡说,”张廉也急了,伸手去推孙二虎,“我出去什么都没找到,我看是你自己藏了肉,吃完了想赖我!孙二虎你好歹毒的心!想拿我顶锅,门都没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眼看又要动手。

李荀看得眉头紧锁,只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这荒山野岭的,别说肉,连只活物都少见,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烤肉味?而且就那么一点油星子,倒像是特意引他们内讧似的。

可他这话没法说,说出来两人也不会信。

他只能上前拉住孙二虎,打圆场道:“虎哥别多想,许是山里路过的猎户丢下的东西,残留点肉味罢了,大家都饿着肚子,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闹生分。”

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孙二虎更觉得李荀是偏帮张廉,张廉也觉得李荀是和稀泥,两人心里都不痛快,看向对方的眼神更怨毒了。

李荀也没辙,只能转身走到顾家人躺下的地方,弯腰翻了翻她们的包袱和铺草。

翻来翻去,半点吃食的影子都没有。

那股子若有似无的肉香早就散干净了,他又起身在周围走了一圈,土坡上光秃秃的,连个动物脚印都找不着,更别说藏肉了。

“没有,”李荀走回来,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找到。”

孙二虎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推开张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次算你走运!别让我逮着下次!”

张廉也整理着自己的衣领,阴恻恻地说:“孙头还是自个儿小心些,别真做了什么亏心事,半夜鬼敲门,到时候别说兄弟不念旧情。”

两人各自窝回自己的位置,背对着背,谁也不理谁。

孙二虎攥着刀柄,气得胸口起伏,张廉闭着眼,脑子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抓孙二虎的把柄。

心里都把对方记恨上,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经这么一闹,后半夜谁也没睡踏实。

轮到李连值守,他抱着刀坐在土坡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顾家一家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方才那阵肉香,他也闻到了,明明是从罪奴那边飘过来的,怎么最后油星子在孙头脚边?还有那个顾家老太太,太镇定了,寻常老妇遇上差役发火,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她倒好,三言两语就把火引回了差役自己身上,不像个普通的罪奴。

可那群妇孺睡得安安稳稳,连翻身都少,小丫头缩在祖母怀里,小脸埋在破布里,呼吸轻得像小猫,半点破绽都没有。

他盯了半个时辰,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哪里知道,看着乖乖缩在祖母怀中的小阿嫋,躯体虽安安静静躺着,魂魄早已借着力量,穿过两界,到了现代。

另一边,阿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散去,脚下稳稳踩住水泥地,从黑漆漆的隧道走了出来。

天刚蒙蒙亮,热热闹闹的夜市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地上只剩几根被踩扁的竹签和半张废纸。

阿嫋耷拉着小肩膀。

这下好了,夜市都散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还打什么工啊。

她本来跟小宋姐弟说好了,夜里过来帮忙收拾碗筷、擦桌子,她特意算着时间出来的,哪知道家里那边差役忽然吵起来,耽误了好一会。

眼下夜市无人,做工的念想落了空,她得赶紧找点东西回去,最好是耐放的,味道小的。

肉香太过扎眼,再引来官差盘问,一大家子都要遭殃。

她垂头丧气地拖着小步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

“阿嫋!”

阿嫋浑身一怔,猛地抬起小脑袋,循声回头望去。

小蛮看见阿嫋,笑着朝她使劲招手。

“你怎么这么早在这里呀?”

阿嫋乖乖站直了身子:“小蛮姐姐。”

“上次你走了之后,我爸爸说光给你俩馒头不算真帮忙,”小蛮大眼睛亮闪闪的,“他说不能平白接济别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就是不能只给吃的,得帮着你能自己挣着钱才行。”

阿嫋半懂不懂,可小蛮姐姐眼神里的热乎劲儿半点不假。

“对了,我还有好几身穿旧的衣裳,都洗的干干净净的,你拿去穿!”

阿嫋愣了愣,随即连忙摇头,小手往后缩了缩:“不用的小蛮姐姐,我有衣裳穿,不能再要你的东西。”

“哎呀走嘛!”小蛮哪里容她拒绝,小姑娘力气不小,拉着阿嫋拐了个弯,“衣裳就在我家!”

阿嫋被她拉着走,等进到菜市场,她眼睛一下子就不够用了。

炸糖糕的支着大铁锅,油面滋滋翻滚,金黄金黄的糖糕浮在油面上,糖霜撒下去的瞬间,甜香混着面香飘得半条街都是。

旁边卖豆浆的,白蒙蒙的热气裹着醇厚豆香往上冒,表层凝着一层薄薄的,泛着光的豆皮。

菜摊顺着街沿排了一长溜,菜码得整整齐齐,红的洋柿子、绿的芹菜、紫的茄子,水灵灵沾着水珠,更里头还有卖水煎包的,平底锅上排满圆滚滚的白包子,底儿煎得焦黄酥脆,老板掀开锅盖时哗啦一声,热气裹着鲜肉香轰地涌出来。

阿嫋看得眼睛都直了,原来这边的早上,这么热闹。

肚子里忽然咕地一声长响。

“噗嗤,”小蛮忍不住笑出声,拉着她就往包子摊走,“你还没吃早饭吧?走,我请你吃,吃饱了再去拿衣裳!”

阿嫋还没来得及推辞,眼睛往旁边的菜摊上瞟。

摊主是个婶子,面前摆着满满一筐荠菜,还有捆得整整齐齐的野葱,有好多人围着挑拣,你一斤我两斤,没一会儿就少了小半筐。

她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小蛮姐姐,”阿嫋开口,指着那菜摊,“他们都是在这儿卖自己家种的东西吗?”

“对呀,”小蛮随口答道,“自家种的菜,还有自己做的吃食,都能来这儿摆摊,交几块钱摊位费就行,卖得多挣得多,比在家闲着强多了。”

阿嫋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乌溜溜的眼睛扫过一个又一个摊子,心里头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用靠别人接济,也不用总收人家的好意,自己也可以卖东西挣钱!

“包子好咯!”摊主用油纸包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水煎包递过来,小蛮接了塞给阿嫋一个,“快吃,刚出锅的,可香了。”

阿嫋捧着温热的油纸包,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皮裹着鲜美的肉馅,汤汁在舌尖散开。

她小拳头悄悄攥紧了。

她好像,又找到一条能赚票票的路子了。

第20章 人靠衣裳马靠鞍

两人停在一个冒着白汽的铁皮摊子前,煎锅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圈圆滚滚的包子,底儿煎得金黄焦脆,滋滋往外冒着油星子,白芝麻撒在顶上,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老板,要两个鲜肉水煎包!”小蛮熟络地喊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零钱递过去。

“哎好嘞!”老板用长夹子夹起两个,用油纸包着递过来。

小蛮先递了一个给阿嫋:“快尝尝,刚出锅的最香,小心烫。”

阿嫋捧着油纸包,迟疑着不肯下口。

平白无故拿人家的吃食,这怎么行?

小蛮先一步堵住她的话:“你就当我先请你的,等你以后再还我不就得了?快吃,再放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说到这份上,阿嫋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咔嚓一声裂开,滚烫的肉汁,裹着一点点姜葱的气儿。

面皮吸饱了肉汁又软又鲜,烫得她吸溜吸溜直喘气,眼眶却不知不觉红了,眼尾沾着点水光。

“怎么了?烫着了?”小蛮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看。

阿嫋摇摇头,小口小口把剩下的吃完,指尖都沾了点油星子,她小声说:“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小蛮心里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她把自己那个也掰了一半塞给阿嫋:“好吃就多吃点,我饭量小,吃不完。”

不等阿嫋推辞,她又拉起人往旁边走。

“光吃包子太干了,走,我带你喝豆腐脑去,咸口的,浇卤汁!”

豆腐脑的摊子支着几张矮桌子,白瓷大碗盛着嫩生生的豆腐花,雪白雪白的。

老板大勺一舀,琥珀色的卤汁浇上去,里头飘着木耳、黄花菜、碎肉末,淋上几滴香油。

小蛮点了一碗,递了勺子给阿嫋:“你吃。”

阿嫋立刻把勺子推回去,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不要,我吃饱了,真的。”

她模样认真又倔强。

她不是不馋,是平白吃了人家一个包子,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哪能再占人家的便宜。

小蛮眼珠一转,拿起勺子舀了小小一口,抿着吃完。

然后她就把碗往阿嫋面前一推,皱着鼻子说:“哎呀,今天胃口不好,吃不下了。”

她说着作势就要走。

阿嫋急了,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角,指着那大半碗嫩生生的豆腐脑:“这么多呢,你真不吃了?”

“嗯,饱了。”

“那多浪费啊……”

“那你吃呗,反正我也不吃了,放着也浪费。”

阿嫋盯着碗里嫩生生的豆腐脑,卤汁油亮,香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她犹豫了两下,见小蛮真的要走远,赶紧端起碗,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豆腐花嫩得像云朵,一抿就化在嘴里,卤汁咸鲜浓郁,木耳脆生生的,肉末香得很,混着豆腐的清甜味。

她吃得认真,一勺接一勺,不知不觉一碗就见了底。

小肚子微微鼓起来,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皮球。

自从流放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吃得这么饱。

正摸着肚子回味呢,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客气的呵斥:“哎!哪来的小叫花子?别人吃剩的东西也捡,赶紧走赶紧走,别在我摊子跟前碍眼!”

阿嫋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碰在碗沿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就见个穿白褂子的年轻店员皱着眉冲她摆手,满脸都是嫌弃。

她脸一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看见自己身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和周围干干净净的人比起来,确实像个讨饭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肩膀悄悄缩了缩。

“你说谁呢!”小蛮一步跨过来,结结实实挡在阿嫋身前,“这是我朋友,豆腐脑是我买的,钱我早付过了,什么叫捡剩的?”

店员一愣,再看小蛮穿得整整齐齐,不像是说谎,顿时有点尴尬,挠了挠头:“对不住啊小姑娘,我没看清,误会了,对不起啊。”

说完赶紧端着碗走了。

小蛮气鼓鼓地坐下。

阿嫋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你别理他,他狗眼看人低,不过……你穿成这样,在这边确实太扎眼了,容易被坏人盯上。”

阿嫋猛的抬起头,她这身打补丁的旧衣裳,往人群里一站,确实一眼就能瞧见。

她倒不怕被拐,是怕被人查出不对劲。

她连户籍都没有,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真被细查起来,麻烦就大了。

“走,去我家,给你找身干净衣服换。”小蛮见说动她了,拉着她就往家跑。

小蛮家就在馒头店,灶上正蒸着馒头,大蒸笼叠得老高,白汽滚滚往上冒,一股浓浓的麦香扑面而来。

“爸,我回来了!”小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宋志勇手上还沾着面。

他看见阿嫋,眼睛一下亮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走出来:“哎呀,这就是上次那个小丫头吧?上次你跑太快,我追了半条街都没追上,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

阿嫋懵了。

他们找过自己?

“叔叔……”她小声喊了一句,心里有点发慌。

“快进来快进来,”宋志勇把两人让进店里,倒了杯温水给阿嫋,才叹口气说,“上次见你一个小娃娃在外头跑,我跟小蛮都放心不下,我们打听了,像你这样的情况,能去社区申请补助,还能免费上学,有书读,有地方住,总比你一个人在外头飘着强。”

上学?

阿嫋心里咯噔一下。

她已经慢慢知道,这里不是什么仙界,是另一个很远的,很厉害的时代。

可她是从千年前来的,在这里没有户籍,没有来路,一查就会露馅。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谢谢叔叔,可是我不能去,我家里还有人等着我,我不能留在这儿。”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有点丧气,可也没再勉强。

孩子看着小,主意却正得很,逼也没用。

“行吧,不说这个,”小蛮打了个圆场,拉着阿嫋往后屋走,“先换衣服,总不能一直穿这个。”

后屋不大,是馒头店隔出来的小隔间,一张小床,一个旧衣柜,角落还有个小小的卫生间。

东西不多,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小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地方有点小,你别嫌弃,我们家就我跟我爸住,前面卖馒头,后面住人,挤是挤了点。”

“不挤不挤!”阿嫋连忙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屋子有平整的地面,不漏风的墙,还有软软的床铺,怎么会嫌弃。

小蛮打开衣柜,翻出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都是她穿小了的。

有碎花的棉布裙子,有浅蓝色的短袖上衣,还有几条耐脏的长裤。

翻到最底下,她眼睛一亮,拽出一条红裙子。

是条蓬蓬的公主裙,正红色的纱料,袖子是泡泡袖,裙摆圆圆的,裙摆上还绣着细碎的小白花。

“你看这个,”小蛮拎着裙子在她身上比了比,“我前年过生日我爸给买的,就穿了两次,今年穿不上了,你瘦,正好给你。”

阿嫋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纱料软乎乎的。

小蛮把裙子塞她怀里,推着她往卫生间走:“快进去换上试试,里面还能洗手洗脸。”

阿嫋抱着裙子进了卫生间,先被墙角的白瓷马桶吓了一跳,歪着脑袋瞅了半天,不知道这是干啥用的。

再一抬头,正对上墙上的大镜子。

镜子里清清楚楚映出个小丫头,头发乱蓬蓬的,脸有点脏,怀里抱着条红裙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坐地上。

“阿嫋?你没事吧?”

“没事!”阿嫋连忙应声。

小蛮敲了敲门进来,看见她对着镜子发呆,忍不住笑了:“这是镜子。”

她们也有铜镜,磨得再亮,照出来也是模模糊糊的黄影儿,哪有这么清楚的?

连她睫毛有几根都能数得清。

太神奇了。

小蛮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脸颊,转身出去,从自己衣柜里翻出套新的纯棉内衣,还有条小内裤,一块递进去:“这个穿在最里面,舒服,你先擦擦脸换衣服。”

阿嫋抱着衣裳,看着水龙头,试探着拧了一下。

清凌凌的水哗地流了出来,凉丝丝的。

阿嫋眼睛都瞪圆了。

这墙里藏着个泉眼?

一拧就出水,也太方便了!

她就着水流洗了脸,又擦了擦脖子和手,水凉凉的,洗去了一路的尘土。

等她换上那条红裙子,拽着裙摆走出来的时候,小蛮直接看呆了。

小姑娘皮肤白,衬得红裙子更艳,泡泡袖裹着细细的胳膊,裙摆蓬蓬的,露出细细的小腿。

头发梳顺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圆圆的眼睛,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小福娃娃,又灵又俏。

“我的天,”小蛮凑过去,捏了捏她的脸,“你也太好看了吧!洗干净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阿嫋脸红了。

可欢喜过后,她心里又有点沉甸甸的。

小蛮和叔叔对她这么好,请她吃东西,还给她这么好看的衣裳,可她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还人家呢?

她忽然眼睛一亮。

她有啊!

上次和祖母拿的乌灵参,在空间里放着,祖母说这是顶好的药材,能补身子,治虚损。

阿嫋背过手去,指尖一动,空间里五个带着泥土气息的乌灵参就落到了手里。

她攥着参,递到小蛮面前,小脸上满是认真。

“小蛮姐姐,谢谢你请我吃包子和豆腐脑,还给我这么好看的裙子,这个给你和叔叔,这是乌灵参,是很好的药材,补身子的,我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这个了……”

第21章 卖乌灵参赚大钱

宋志勇正手脚麻利地给客人装完馒头,眼尾瞥见两个小身影。

“阿嫋快过来,叔刚蒸好的馒头,热乎着呢,拿两个吃。”

说着就伸手去扯袋子。

阿嫋连忙往前迈了半步,小手摆得飞快:“叔叔不用啦!我不能再要您的东西了。”

祖母常说,无功不受禄,平白占人便宜,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宋志勇顿了顿,他这才看清楚阿嫋,换了衣服,头发梳顺了,像个洋娃娃一样漂亮!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正琢磨着怎么说才能既给孩子塞个馒头,又不伤她自尊心,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家闺女手里攥着个黑黢黢,皱巴巴的东西,看着像是什么药材。

“小蛮,你手里攥的啥?”

小蛮立刻把手里的乌灵参举起来,晃了晃,一脸骄傲:“爸,这是阿嫋送我的!说是好东西,炖汤补身子的!”

“乌灵参?”宋志勇眉头一挑。

表皮黑褐带点土黄,纹路细密紧实,他接过来,掂着分量扎实,凑到鼻尖闻,还有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松脂气,可不是正经的野生乌灵参嘛!

他年轻时候跟着表舅跑过生意,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好东西。

这玩意儿可不常见,挖着全凭运气,正经药店收都可贵了,等闲见不着这么周正的品相。

“阿嫋,这东西你从哪来的?”宋志勇蹲下来,和她平视着问。

“是我捡的。”

她没说的是,闹荒年,有人饿得狠了挖这东西当饭吃,吃多了受不住猛补,出事了。

宋志勇语气都重了些:“这是野生乌灵参,前几年品相好的就三四百一斤了,现在市面上野生的更少,价还得往上涨。”

阿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敢置信。

啥?

这黑黢黢的石头,能卖这么贵?

“阿嫋,你还有多少呀?”小蛮拽了拽她的袖子。

“还有一筐。”阿嫋眼睛亮晶晶的。

“一筐?”宋志勇倒抽一口冷气。

这玩意儿可不是地里的白菜,一挖一筐。

野生的能寻着七八个就算运气好,这孩子居然有一整筐?

他定了定神,看着阿嫋懵懂又干净的眼睛,心里头盘算开了。

这孩子想挣钱,又不肯白受人恩惠,倒不如帮她把这乌灵参卖了。

正经凭东西换钱,她拿着也安心,比自己硬塞馒头强。

“阿嫋,你想不想卖这个?”宋志勇拍了拍她的小肩膀,语气很认真,“叔这摊子旁边还有点空地方,你就在这摆个小摊,摊位费叔先帮你垫上,等卖了钱你再给叔就行,行不?”

“真的吗?”阿嫋一下子蹦起来,“想卖,阿嫋想卖!叔你等我,我去拿东西!”

“当然可以,”宋志勇笑着点头,“你去把东西拿过来,叔去跟市场管理员打声招呼,很快就好。”

“哎!”

话音没落,阿嫋已经撒丫子跑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拐进没人的街角。

她记得这巷子深,里头堆着杂物,平时没什么人走,正好拿东西。

跑到巷子最里头,确认左右没人,阿嫋才捂着胸口喘了口气,心念一动,空间里那只装着乌灵参的竹筐就咚地落在了地上。

竹筐不大,却装得满满当当,一个个乌灵参都带着风干后的自然纹理,沉甸甸的。

筐子沉得很,她攥着筐沿儿吭哧吭哧拖,小脸憋得通红,愣是一步步拖到了馒头店门口。

“叔,我拿来啦!”阿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得露出俩小梨涡。

宋志勇刚跟管理员说完回来,一低头就看见脚边摆了满满一筐乌灵参,当场又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本来以为小孩嘴里的一筐,说不定就十几个,没想到是扎扎实实一整筐!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从自家摊子底下翻出块干净的粗麻布,铺在空地上,又帮着阿嫋把乌灵参一个个摆上去,摆得整整齐齐,一眼瞧着就清爽像样。

“爸!我来教阿嫋吆喝!”小蛮凑过来,自告奋勇。

她跟着爸爸在早市待久了,耳濡目染,早就会两句了。

“阿嫋,卖东西要吆喝,你跟我学,就喊‘上好的乌灵参,补身子治失眠嘞’!”

“上好的乌灵参,补身子治失眠嘞!”

阿嫋学得有模有样,声音脆生生的,跟小铃铛似的,路过的人忍不住都往这边瞅两眼。

两个小姑娘一唱一和,在早市的喧闹里格外显眼,没一会儿就引来了路过的人。

第一个停下的是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婆,头发花白,弯腰瞅了瞅地上的乌灵参,又看了看两个小娃娃,笑着打趣:“这么小的老板呀?这乌灵参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阿嫋拍着胸脯保证。

饿急了挖这个吃,连吃几天都蹬腿了,还能有假?肯定是真的呀!

可阿婆看着她年纪小,还是有点犹豫。

毕竟这东西不便宜,万一买着假的,糟蹋钱是小事,吃坏了身子可麻烦。

正嘀咕着,宋志勇从馒头摊后面走了过来,笑着打招呼:“张阿婆,买菜呢?”

“小宋啊,”张阿婆笑着应了声,“这孩子卖的这乌灵参,我看着倒是像那么回事,就是怕小孩不懂事,拿错了东西。”

“您放心,正经野生的,我都瞅过了,假不了,”宋志勇语气实在,“您不是说叔叔总失眠吗?这东西炖汤,泡水都管用,最是安神。”

张阿婆一听就动了心。

她家老头子失眠好些年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说乌灵参管用,可药店卖的贵,还不知道是不是野生的,一直没舍得买。

眼下这看着倒是真的,又是小宋作保,错不了。

“行,那我先少买点试试。”张阿婆点点头,又问,“这多少钱一斤啊?”

阿嫋一下就卡壳了。

她哪知道多少钱一斤啊。

古代的钱和这边的钱不一样,这东西在他们那也不论斤卖,她也摸不准,只好求助似的望向宋志勇,眼睛眨巴眨巴的。

宋志勇失笑,接过话头:“阿婆,我刚也帮着问了问收药的价,现在市面上上品乌灵参得八百一斤,您看这品质,沉甸甸的都是实心,绝对不亏您。”

八百?!

阿嫋站在旁边,耳朵嗡的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八百块钱一斤?!

她上次那个碗,才卖了五百二十块钱啊!

这黑黢黢的菌子,一斤居然比一个碗还贵?

张阿婆倒是没觉得贵。

她之前去药店问过,人工种植的都要三百多,野生的喊价上千都有,八百一斤真不算贵,何况看着品质还这么好。

“行,八百就八百,给我称二两吧。”张阿婆爽快地说。

“哎好!”宋志勇应着,转身回摊子底下翻了翻,找出个旧弹簧秤来,“这是以前做生意剩下的秤,阿嫋你先用着。”

阿嫋接过秤,摆弄了两下,有点手足无措。

她哪儿会用这个,捧着瞅了半天,小蛮笑着接过去:“我来我来,我爸教过我。”

小蛮称了正好二两,包好递过去。

张阿婆付了钱,拎着东西乐呵呵地走了。

第一单成了!

她盯着阿婆递过来的钱,手指都有点蜷,跟做梦似的。

阿嫋捏着那张票子,递到小蛮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小蛮,给你!要不是你,我都卖不出去。”

小蛮赶紧把她的手推回去,笑得眉眼弯弯:“我不要!能帮到你我才高兴呢!正好我们老师留了作文,要写一件有意义的事,我就写今天陪你卖山货,肯定能得优!”

原来这边的小朋友也要上学,也要写先生布置的作业呀。

她瞬间觉得跟小蛮更亲了,俩人手拉着手,你看我我看你,都咯咯笑起来。

说着话,摊子前又围过来几个人。

有个拎着保温桶的中年男人,低头一看,眼睛就亮了:“哟,野生乌灵参?这东西可少见啊!”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掂了掂,又闻了闻,连连点头:“品相真不错,怎么卖?”

“八百一斤。”阿嫋这次敢自己说了。

“不贵,”男人爽快得很,“给我来四两,给我闺女炖汤喝,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正好补补。”

“我也要我也要,我这脾胃虚好些年了,都说乌灵参调得好,难得碰到这么好的货。”

“给我来三两,给我家老头补补气血。”

几个人你挑我选,都觉得这乌灵参品质上乘,价格也公道,算是捡着漏了。

阿嫋和小蛮一个递东西一个称秤,忙得小脸红扑扑的,筐子里的乌灵参眼见着就少了一小截。

第22章 老鼠掉进米缸啦

等早市散了,最后一个顾客揣着参走远,阿嫋一张一张数钱。

数到第四张大红票的时候,眼睛亮了。

四百二十块!

“小蛮!你快看!”她把钱叠得方方正正,按了又按,生怕长翅膀飞了,“有这么多!”

小蛮蹲在她旁边,也晃着小辫子笑。

高兴劲儿还没过去,阿嫋期待的拉了拉小蛮的袖口,歪着脑袋问:“对了小蛮,你知道这城里哪儿能买东西不?”

“买东西?你想买啥呀?”

“想买给哥哥治腿的药,还有吃的喝的,要能放得住,顶饱的,没味道的,路上走久了也坏不了的那种。”

她没细说流放的事,只含糊提了路上,可小蛮一听就懂了,一拍大腿蹦起来:“嗨呀,那你找对人了,走,我带你去超市!”

“超市?”阿嫋跟着她站起来,满脸茫然,“超市是啥?也是市集吗?”

“超市就是大卖场,啥都有卖的,”小蛮拽着她的手腕就往街对面跑,“这附近就有个大连锁超市,整整三层楼全是货,保准你进去就挑花眼。”

等真站在超市玻璃门前,看着里头亮堂堂的货架一层接一层,密密麻麻堆满了货品,阿嫋直接傻在了原地。

我的娘哎。

三层楼。

整整三层楼,全是卖货的?

从吃的到用的,瓶瓶罐罐,袋袋包包,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一眼望不到头。

比她见过京城最大的市集还要热闹十倍,不对,一百倍!

这哪是逛市集啊,这简直是小老鼠掉进了米仓里,眼睛都不够用了。

“走啦走啦!”小蛮推了个购物小推车过来,拽着她往里走,“先去粮油区,你不是要耐放的吗?大米白面花生油,放仨月都坏不了,路上带着最实在。”

俩小短腿哒哒哒跑到粮油区,阿嫋一眼就盯住了货架上的油桶。

金灿灿的,透亮透亮的,装在透明的大桶里。

她长这么大,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这么好的油。

“这就是花生油?”她凑过去,鼻子都快贴到桶上了,“咋这么好看,得老贵了吧?”

小蛮也凑过来,俩小脑袋并排挤在一起,盯着价签一个字一个字念。

“一百八十八块,”小蛮念完转头看她,“一桶十斤呢,能吃好久。”

阿嫋心里咯噔一下。

一百八十八。

一张大红票票还不够。

她又扭头去看边上的米和面,袋子上标得清楚,大米八十一袋,面粉五十一袋。

三样加起来就得三百多,那剩下的钱,还够不够给哥哥抓药?

上次药就花了不老少,这四百多块看着多,可买完粮油再买药,怕是就见底了。

她站在货架前,手指头抠着推车的边沿,眉头皱成了小小的疙瘩。

是先紧着哥哥的腿,还是先囤些吃的用的?

路上荒着,米面能救命,可哥哥的腿要是拖久了落下病根,那是一辈子的事。

俩念头在脑子里打转转,她抿着嘴,半天没吭声。

正纠结着呢,小蛮兜里突然叮铃叮铃响起来。

阿嫋吓了一跳,就见小蛮掏出个方方正正的小板砖,按了一下贴在耳朵上,脆生生喊了声“爸”。

???

阿嫋眼睛都直了。

这小板砖能说话?

里头还能传出人的声音?

比说书先生讲的千里传音还神啊!

她凑过去,耳朵差点贴到小蛮手机上,听得清清楚楚,那头真的是小蛮爸爸的声音。

“你陪着那个小丫头呢吧?有个药材商听说她手里有乌灵参,想全收了,问她有多少货,价格好商量。”

小蛮眼睛亮了,冲阿嫋挤眼睛:“听见没?有人要全收你的参,又能赚一大笔啦!”

阿嫋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一下子蹦得老高。

“真的?”

“那还有假!”小蛮对着电话应了两句,挂了就跟她重重击了个掌,“太好了!这下你不用纠结啦,药也能买,米面油也能买,全都能买!”

阿嫋乐得嘴都合不拢,转身就抱住货架上那袋面粉,吭哧一下抱起来往推车里放:“都买,这个面要,那个米也要,油也来一桶。”

再往里走是散装粮食区,大木箱子里装着各样的米粮。

黄澄澄的小米油光发亮,白花花的大米颗颗饱满,还有圆滚滚的糯米、黑米、燕麦米,摆了长长一排。

“这个是东北大米,煮出来香得很,那个是泰国香米,更软更甜。”小蛮挨个给她介绍。

阿嫋听得晕乎乎的,原来米都有那么多种。

俩人你一瓢我一瓢,装了小米,装了糯米装黑米,满满当当好几袋,往推车里一放,又堆高了一截。

推着车往前走,没两步就飘来一股肉香。

阿嫋鼻子动了动,脚步直接钉在了原地。

香,太香了。

是酱肉的咸香,混着老汤的醇厚,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全醒了。

转头一看,熟食区的玻璃柜里,酱牛肉切得整整齐齐泛着油光,酱肘子炖得酥烂,还有卤鸡卤鸭摆得满满当当。

“咕噜。”她偷偷咽了口口水。

“想吃呀?”小蛮看穿了她的心思,拉着她过去,“买点呗,路上也能当零嘴,饿了啃一口,顶饱还香。”

阿嫋狠狠点头,指着酱牛肉和酱肘子:“都要,各来两斤!”

称完了塞到推车里,她还特意分出酱牛肉和肘子塞给小蛮:“给你吃,你陪我跑了一早上。”

小蛮推回去:“我不要,你留着给你哥和奶奶吃。”

阿嫋绷着小脸:“你是我朋友,给你吃的。”

小蛮拗不过她,心里暖乎乎的。

走没两步,边上有个阿姨举着小杯子喊:“免费试喝啦,新鲜的酸奶,尝一尝啦!”

小蛮拉着她过去,递了杯酸奶给她:“你尝尝,这个可好喝了。”

阿嫋接过来,小口抿了一下。

眼睛瞬间亮了。

酸的,又带着清甜!

她几口就喝完了,嘴唇边上沾了一圈白乎乎的奶渍,像长了圈白胡子。

“好喝!”她咂咂嘴,还想再喝。

阿姨笑着又递了杯纯牛奶过来。

“小姑娘尝尝这个,能长个子。”

阿嫋接过喝了,又是另一种醇厚的奶香味,喝完嘴里还留着甜意。

这下她嘴上的白圈更明显了,活像长了两撇小胡子。

小蛮指着她笑出了声,阿姨也笑着递了张纸巾过来。

阿嫋也跟着嘿嘿直乐,擦了擦嘴,毫不犹豫地说:“都要,酸奶要两箱,牛奶也要两箱!”

小推车本来就满,这下又塞了两箱奶,直接堆得冒了尖,晃晃悠悠的都快掉下来了。

“你这么瘦这么矮,就该多喝牛奶,好好补补,”小蛮帮她扶着箱子,“等你哥哥腿好了,也能跟着喝。”

阿嫋用力点头,心里盘算着,回去每天都喝一杯,快点长高高,才能保护阿兄和祖母。

拐个弯就是水果区,清甜的果香混着蜜味扑面而来。

阿嫋抬头一看,差点哇出声。

那么大的西瓜!圆滚滚的,绿皮带黑纹。

边上的荔枝红通通的,一串一串挂着白霜,还有紫莹莹的葡萄,颗颗饱满透亮,像紫水晶似的。

“那个牌子上写的啥?”她指着葡萄边上的小牌牌问。

“写着甜度,就是果子有多甜呀,”小蛮指着数字给她看,“你看这个葡萄,甜度有 10度呢,可甜可甜了。”

阿嫋想象不出来,但一听甜字就挪不动脚了。

“买!西瓜要一个,荔枝来一斤,葡萄来一串!”

俩人费劲巴拉地把西瓜抱进推车,这下车子是真的塞不下了,连个缝都没剩。

阿嫋看着满满当当一车子东西,心里踏实得不行。

有吃有喝,有米有面还有油,就算路上再难,也不怕饿肚子了。

路过生鲜区的时候,阿嫋又停下了脚步。

水池里的鱼活蹦乱跳溅着水花,冷柜里的鸡腿、鸭肉摆得整整齐齐,还有新鲜的牛肉、羊肉,颜色鲜亮得很。

她的脚步又挪不动了。

要是能都买回去就好了。

可她摸了摸兜里的钱,虽然药材商还会再付一笔,但处处都要花钱。

她扒着冷柜看了好半天,选了条新鲜杀的鱼,恋恋不舍地走了。

算了,先紧着要紧的买,等以后再赚了钱,再买肉吃。

现在这些东西,已经够多了。

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去结账,阿嫋又开了眼界。

就见收银员阿姨拿着个小机子,对着商品上的黑条条嘀一下,价格就自动跳到屏幕上了,比账房先生算算盘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就知道多少钱了?”她小声凑到小蛮耳边问。

“对呀,扫码结账,可准了,不会算错。”

阿嫋看得啧啧称奇,这地方的人也太聪明了,连算账都不用费脑子想。

结完账,阿嫋抬头一看窗外,才发现天都擦黑了。

糟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出来太久了,再不回去,祖母和娘该急坏了。

“小蛮,我得走了!”她急急忙忙把一箱牛奶,一箱酸奶,还有酱肘子酱牛肉往小蛮怀里塞,“这些给你,你拿回家跟叔叔一起吃。”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用,”小蛮赶紧往回推。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阿嫋把东西往她脚边一放,转身就跑,“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哎……你等等!”小蛮抱着东西追上去,可拐了个弯,人就没影了。

她站在原地挠挠头,这人怎么跑这么快?跟一阵风似的。

第23章 遇上土匪不能慌

“还睡?在这装死是不是啊!”

阿嫋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浑身一激灵。

孙二虎恶狠狠地瞪过来,眼尾都吊着凶气。

“我看这死丫头是太安逸了,能睡得跟死猪似的,别人都晓得拢柴火烘湿气,就她倒头还睡着!”

换做别家小姑娘早吓得缩脖子了。

阿嫋却只皱了皱小眉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蔫蔫地垂着脑袋,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哑:“差爷,我不舒服,头沉得很,所以起晚了。”

她说得真诚,小脸还特意憋得泛白,看着倒真像受了风寒没精神的样子。

孙二虎本来还想找茬骂两句,可真要是把人折腾病倒了,荒郊野岭的没处找大夫,死在路上反倒晦气。

他啐了一口,挥挥手就懒得再计较:“滚滚滚,起来干活!”

阿嫋悄悄松了口气,小肩膀垮下来。

外头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个停的意思。

一家人挤在半块破油布底下,蜷缩着挨在一起取暖。

镣铐沉得坠得脚踝发疼,可谁也没力气抱怨。

阿嫋没再多说其他事,祖母也懂分寸,没再追问,只是把她冻得冰凉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就这么等了小半个时辰,雨非但没小,反倒越下越大。

张廉出去探路,传来了好小心,前面有个山洞,孙二虎和李荀商量了几句,回头冲他们粗声喊。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去了前面的山洞后,都老实待着,别想着耍花样!”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这天气,他们的破油布撑不了多久,有个山洞避雨可太好了。

很快,众人三三两两蜷缩在山洞里,靠着取暖。

难得流放途中,能歇下脚。

更重要的是,下雨了!!!

所有人能盛水的东西都在外面接着雨水,大家大口喝水,别提多畅快了。

可这时,阿嫋靠在祖母身边,小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自打能去那头之后,她总觉着自己身子好像越来越灵便了,那边的话听一遍就懂,字认起来也快,就连眼睛耳朵,都比以前好使了许多。

方才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了点奇怪的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震动声。

她支棱着小耳朵又仔细听了听,脸色微微变了。

“祖母,”阿嫋拽了拽祖母的衣袖,小声说,“我好像听到奇怪的声音了。”

祖母愣了一下,也侧耳仔细听了听,可耳边只有哗哗的雨声和滴水声,她摇摇头,叹了口气:“祖母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啥也没听见,儿媳妇,你听听?”

王氏连忙也凝神听了半晌,疑惑地摇了摇头:“娘,我也没听见,许是风吹着树枝晃的声音吧?”

“不对,”阿嫋小眉头拧得更紧,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咚咚、咚咚,震得地面都好像在微微发颤,“是马蹄声!好多好多马跑过来的声音!”

“马蹄?”

李荀脸色骤然一变。

这一路西行,路上的马匹要么被官府征去打仗了,要么被杀了充饥,别说成群的马,就连单匹马都少见得很。

荒郊野岭,骤雨天气,忽然出现大队马蹄声……

“是土匪,”李荀声音都紧了,“这附近山高林密,最容易藏匪患!”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纷纷慌了神。

“啥?土匪!”

“这可咋办啊……”

“差爷!差爷!”

孙二虎闻言嗤了一声,斜着眼瞥了眼,满脸不以为然:“土匪?小屁孩懂个屁,这荒山野岭兔子都不拉屎,土匪都懒得在这扎营,喝西北风啊?别在这危言耸听。”

旁边的李荀却皱起了眉。

他闻言沉声道:“孙头,这附近山高林密,前两年确实有山匪占山为王,劫过过路商队,小心点总没错,雨天路滑,他们说不定也在找地方避雨。”

“小心个屁!”孙二虎斜他一眼,满脸不耐烦,“李荀你是不是胆子越活越小了?个小丫头片子随口胡诌你也信?真有土匪来,老子一刀一个砍了他们。”

李荀见他不听,眉头皱得更紧,却也没再多说,只是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刀上,目光望向远处。

可没过片刻,不用李荀再说,所有人都听见了。

咚咚咚!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麻,夹杂着粗野的呼喝声,顺着风雨飘进来。

孙二虎脸上的懒劲瞬间没了,唰地站起身,往外一看,只见远处山道上,十几个骑着马的黑影正往这边冲,手里挥舞着大刀,老远就能看见刀刃上的冷光。

“真是土匪?!”

这避雨的山洞在窄道旁,前面山道,旁边就是密林,一览无余,山洞里面根本没地方躲。

土匪人多势众,还带着刀马,他们这三个差役,根本挡不住!

唯一的出路就是那密林。

孙二虎脸色一白,腿软了,压根没管别人,拎着刀转身就往密林里钻,动作快得很。

张廉紧随其后。

李荀眼神一沉,扫过慌乱的人群,目光落在顾其鸣身上顿了顿,随即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祖母和娘亲身边那副简易担架的杆子,沉声喝道:“往密林深处跑!别往大路上去!”

说完他扛起担架边沿,带着顾其鸣就往林子里冲,跑出去好几步远,压根没顾得上犯人脚上的镣铐。

“差爷!差爷!”祖母见状急了,扶着王氏往前挪了两步,脚上的铁链哗啦啦直响,“先给我们开开脚链啊!我们这样跑不动啊!”

可李荀跑得急,像是没听见。

铁链沉得很,镣铐磨着脚踝,每走一步都费劲。

阿嫋蹲下身,小手使劲抓住祖母和娘亲脚间的铁链,用力往上一提,脆生生道:“祖母,娘亲,我帮你们拎着,快跑!”

她拎着两副铁链,再加上自己的,费劲极了。

祖母看着太心疼了。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擦着飞了过来,笃地钉在山洞的树前,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啊!”柳氏尖叫起,“完蛋了,我们要死了!”

混乱中,已经跑出去一段路的张廉忽然回过头,咬了咬牙,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隔着几步远往这边一扔,钥匙哗啦啦落在泥水里。

“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他喊了一声,转身就追着孙二虎跑了。

“钥匙,有钥匙了!”

阿嫋眼睛一亮,几步冲过去,小鞋子踩在泥水里也不在意,一把将那串钥匙从泥里捞了起来。

她手指飞快,先找到自己脚镣对应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镣铐落地,脚踝顿时一轻。

她抓起钥匙转身就往祖母那边跑。

“快!快给我们家禹儿开!”柳氏抱着自己儿子顾禹,挤到最前面,尖着嗓子喊,“先给我们开,禹儿年纪小,跑不动!”

她喊得又尖又响,在雨夜里传出去老远。

“闭嘴,”祖母厉声喝住她,“你想把土匪都招过来吗!”

可已经晚了。

不远处传来土匪的大笑声,还有人用刀指着这边的方向,呼喝着往这边追来。

“那边有声音,肯定有人!抓活的!”

“搜!一个都别放过!”

羽箭一支接一支射过来,树叶被射得簌簌往下掉。

阿嫋咬着唇,手底下一点没停,先摸到了祖母的脚链,指尖飞快地拨弄锁孔。

这锁沉,锁芯又锈了,她一个小丫头拧得指节都发白了,咔哒一声,终于把脚镣打开了。

“祖母,好了!”

她刚继续开,又是几支箭射在跟前的地里,溅起一片泥水。

土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又是一轮箭雨压过来,比刚才更密。

再这么耗下去,等土匪冲过来,一个都跑不掉。

“你这孩子,快!快给我开啊!”柳氏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抱着禹儿,声音都在抖。

阿嫋咬着唇,先给柳氏开了锁,柳氏一把就抱起了禹儿,看都没看还戴着镣铐的众人。

眼看着箭越来越密,也等不及开锁了。

“禹儿乖,娘抱着你跑!”

她抱着禹儿猫着腰往密林深处冲,头都不回一下。

阿嫋愣了一下。

祖母哽咽气到无语,眼圈有点红着,眼里满是失望,却没说什么。

眼看土匪就要来了,她推了阿嫋一把,沉声道:“阿嫋,你快跑!别管我这个老太婆了,往林子深处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王氏也红着眼,用力推着阿嫋的后背:“对,阿嫋你先走!娘和你祖母慢慢挪,你别管我们!”

又一支箭呼啸着落在旁边,树枝被射断一截,砸在地上。

阿嫋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再看看祖母和娘亲苍白的脸,心里一横。

她才不会扔下祖母和娘跑!

她一把抓住祖母和娘亲的手,小脸上满是认真,声音又急又快:“祖母,娘亲,你们别怕!我有地方能躲,你们忍一下,第一次进去可能有点晕!”

王氏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阿嫋:“阿嫋,你说啥?”

祖母却反应了过来,心口猛地一跳。

阿嫋没时间解释了。

她完全不知道空间能不能乘下她们三个人,但是总比落在土匪手里强。

阿嫋的小手攥紧了两人的手腕,闭紧眼睛在心里默念。

收进去!收进去!

她能眼前光影一晃,耳边的雨声、喊杀声、箭风声,骤然消失了。

第24章 携祖母娘亲狂吃

脚下猛地一空时,王氏只觉得心都跟着悬到了嗓子眼。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整个人摔进了没底的深洞,她吓得失声惊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这是踩空了山涧,今日要交代在这儿了。

“娘!”

阿嫋的声音脆生生响在耳边,跟着就是一股小小的力道拽住了她的胳膊。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秒,双脚就结结实实踩在了实地上。

王氏腿肚子还在打颤,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个干净,膝盖一软就要往下倒。

“娘亲小心!”

阿嫋早有准备,小身子一窜就扑了过去,用尽全力往上托。

上次祖母第一次进来直接晕了过去,她这回可是攒足了经验,就盯着娘亲的动静。

王氏胸口还在砰砰直跳,好半天缓不过神。

一旁的祖母比头一回镇定多了,可依旧被那股下坠的冲力震得心口发闷。

她抬头往四周看了看,眉头微微一蹙。

“怪了,”祖母低声念叨,“我怎么觉着,这洞里比上回亮堂了不少?”

上次进来,四周黑沉沉的,只有尽头处透着点朦朦胧胧的光,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

这回再瞧,虽说依旧是昏暗的,可那光亮明显大了一圈,连带着空间都好像宽了些似的。

王氏这时也缓过了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狠狠掐了手心一把。

疼。

不是梦。

她抬起眼,目光在女儿和婆母身上来回转,声音还带着点发颤:“娘,阿嫋……这是哪儿?我们方才不是在石洞里躲着吗,怎么一眨眼就……”

她话说到一半,嗓子就哽住了。

方才山外马蹄声震天,箭雨嗖嗖射,她护着阿嫋往深处退,刚摸到婆母的手,就觉着天旋地转,再睁眼就到了这么个古怪地方。

祖母叹了口气,拍了拍王氏的手背,看向阿嫋:“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阿嫋,跟你娘说实话吧。”

阿嫋仰头看着王氏,小手轻轻勾住娘亲的手指,声音软乎乎却格外认真。

“娘亲,这是阿嫋的小空间,是阿嫋的秘密哦,阿嫋能从这里穿过去,到另一个世界去,那边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好用的东西,以前的肉包子、烤串、汤面,还有给阿兄治伤的药,都是阿嫋从那边带回来的。”

“平时阿嫋睡着觉也能来,想过来的时候也能来,今天外头有坏人,阿嫋就把祖母和娘亲都带进来躲一躲。”

王氏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小读过不少志怪杂记,书上写过有神女携洞天福地而生,能通阴阳跨古今,可那都是书里的故事啊!

她怔怔地看着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小家伙眼睛亮闪闪的,心里忽然就涌上一股又酸又热的潮水。

她的女儿是有大福报的?

可紧接着,心口就揪着疼了起来。

她这个做娘的,非但护不住孩子,还要靠几岁的女儿养家糊口。

“我的傻阿嫋,”王氏眼圈一红,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都是娘没用……”

“娘亲不哭不哭!”阿嫋慌了,伸出小手给王氏擦眼泪,小身子往娘亲怀里蹭了蹭,“阿嫋不辛苦的!那边的叔叔阿姨都可好了,阿嫋卖乌灵参能换好多钱,能买换好多钱,能买好多好多吃的,能让娘亲跟祖母不饿肚子,阿嫋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踮起脚,在王氏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王氏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把女儿搂得更紧了,心口暖烘烘的,连这黑漆漆的地方都好像不那么吓人了。

“那乌灵参卖出去了?”祖母先是一惊后是一喜。

阿嫋点点头。

“这是好事啊,”祖母总算露出些笑容,但是眉头还皱着,目光望向光亮更盛的深处,“阿嫋,你仔细瞧瞧,这洞里的光是不是比以前大了?我这瞧着,怎么觉着连地方都宽了些?”

阿嫋歪着小脑袋往深处看了看。

她每次来都只顾着去那头,还真没仔细留意过光亮。

这会儿被祖母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光团,如今竟像个小月亮似的,朦朦胧胧能照出小半片空地了。

“好像是亮了点。”阿嫋挠挠头。

王氏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心里还是有点发慌。

这地方黑漆漆的,也不知道安不安全,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阿嫋,咱们要一直在这儿待着吗?外面现在怎么样了?”王氏轻声问。

“娘亲别怕,”阿嫋立刻握住她的手,小脸上满是认真,“外面有马匪,就是刚才射箭的坏人,咱们先在这儿躲一躲,等坏人走了再出去,对了!以前阿嫋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现在来的次数多了,就能隐隐约约听见外头的动静了,昨天阿嫋去那边的时候,还听见孙二虎说话的声音呢。”

祖母意外,摸着阿嫋的头顶叹道:“真是个宝贝疙瘩,连这洞天福地都跟着你一起长本事。”

话虽这么说,可王氏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就在这时,阿嫋眼睛忽然一亮。

“哎呀,我差点忘了!”

她小身子一转,就往黑暗里跑了两步。

王氏刚要喊她小心,就听见黑暗里传来咕噜噜的滚动声。

王氏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把婆母往身后护了护。

祖母也屏住了呼吸,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很快,一道小小的身影推着辆小推车,小推车上堆得冒了尖,不知装了多少东西。

“娘亲、祖母,你们快瞧!”阿嫋兴冲冲地把车推到两人面前,“阿嫋带了满满一车好东西回来!”

王氏和祖母同时愣住了。

最显眼的是一个圆滚滚绿皮黑纹的大西瓜,皮色油亮,看着就沉甸甸的。

祖母盯着那西瓜,手都抖了:“这是西瓜?西域进贡的那玩意儿?也就宫里的娘娘们能常吃。”

旁边还摆着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颗颗饱满圆润。

再边上是一小堆红彤彤的荔枝,果皮带着细碎的鳞斑,一看就新鲜得很。

“这是荔枝?”王氏倒抽一口冷气,“这东西离了枝一日变味三日变质,也就是岭南那边能吃到,京城的勋贵人家都难得尝口鲜,如今这饥荒年月,皇上怕是都吃不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们从前也是钟鸣鼎食的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流放路上走了这几个月,连口糙糠都吃不饱,如今骤然看见这些只存在于记忆里的珍奇瓜果,简直像在做梦。

“阿嫋,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弄来的,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人欺负你?”王氏最先回过神,一把拉住女儿上下打量,生怕她为了这些东西受了委屈。

“没有没有!”阿嫋晃着小脑袋,把早市卖乌灵参,遇到好心的小蛮父女,还有烧烤小宋和他姐姐的事捡着简单的说了一遍,“都是阿嫋卖乌灵参换钱买的,那边的人都可好了,还给阿嫋送衣服呢。”

祖母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都是心善的人,等咱们以后安稳了,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阿嫋笑着应下,又指着推车下层给她们看:“祖母娘亲,你们看,还有大米、白面,还有一大桶油呢!小蛮姐姐说,这油炒菜可香了,还有这个,酱肘子!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还有这个,叫牛奶,喝了长力气不生病。”

白花花的大米装得满满当当,细白的面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个油亮的塑料桶,油纸包着的酱肘子还带着余温,香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祖母看着那堆米面,眼眶都湿了。

有这么多粮食,她们一家人,再也不用在流放路上忍饥挨饿了。

“好啊,”她喃喃着,伸手摸了摸阿嫋的发顶,“我们阿嫋真是太能干了,真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王氏也红着眼眶点头,把女儿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阿嫋被夸得不好意思,小脸蛋红扑扑的,挠着后脑勺嘿嘿笑。

“娘亲,祖母,咱们先吃点东西吧,”阿嫋说着就打开油纸包,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散开,“这个酱肘子看着可好吃了!”

王氏笑着按住她的手,和祖母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挨着阿嫋坐下。

王氏撕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肉,递到阿嫋嘴边:“我们阿嫋最辛苦,先吃。”

祖母也挑了块脱骨的肘子肉,喂到孙女嘴边:“对,我们阿嫋长身体,多吃点。”

“唔……”阿嫋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左边一口右边一口,酱香味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喝了口牛奶顺下去,又赶紧推了推两人的手:“娘亲祖母也吃呀,还有好多呢,这里存了满满当当的,咱们吃好久都吃不完,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王氏和祖母对视一眼,两人也不再推辞,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肘子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她们这大半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两人也吃得极省,吃了几口就停了,把剩下的都往阿嫋面前推。

“祖母娘亲你们多吃点呀!”阿嫋急了。

“留着点,”王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却暗了暗,叹了口气,“唉,要是你二叔母也在这儿就好了,还有你阿兄、你小弟,也不知道他们跑密林里怎么样了……”

祖母握着肘子的手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她自己丢下咱们跑的,是死是活,各凭造化吧,就是你阿兄和小弟,两个半大孩子,在密林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躲开马匪。”

说到这个,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阿嫋也气鼓鼓地撅了撅嘴,气二叔母临阵脱逃,可心里也忍不住有点担心阿兄和禹弟。

……

石洞外,雨水混着血腥味。

几个马匪勒住缰绳,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老大,绝对有人!”一个尖嘴猴腮的匪兵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我刚才清清楚楚听见女人的叫声了,细声细气的,肯定是个娇娘子,抓回去给您当压寨夫人正好!”

另一个眯着眼的匪兵也接话:“没错!我眼神好,方才明明看见几道人影往密林里窜了,这边石洞说不定还藏着人。”

被称作老大的男人满脸横肉,穿着件沾满污渍的皮甲,手里拎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

他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目光扫过洞口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咱们的箭看来射中了,有人受伤,”他嗤笑一声,“密林那边分人去追,剩下的跟我进洞瞧瞧。”

周围几个匪兵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洞口的老树上,提着刀就往石洞里走。

昏暗的光线里,几个人影越走越深,顺着石壁往深处传。

第25章 生生死死一家人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李荀喘着粗气,两根粗树枝绑成的简易藤绳,上面躺着顾其鸣。

前头张廉和孙二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拖着这么个废人,速度早落下了一大截。

顾其鸣侧着脸,眼神往后瞟。

耳里全是雨点砸树叶的声,远处马匪的声,偏生听不到半分祖母和妹妹的动静。

他心一下子揪紧了,拼命翻身就想往下滚。

“别动!”李荀察觉到动静,手上一使劲把担架拽住,眉头拧成个疙瘩,“你能不能安分点,我拖着你跑了半条山路,已经是救了你一命,别不知好歹!”

顾其鸣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半分感激都没有,只哑着嗓子开口:“放我下去,我要去找我祖母和妹妹。”

“找什么祖母和妹妹?我看你找死是不是!”李荀伸手指了指身后,“马匪就在后头跟着,蹄子声都快踩脸上了,你现在回去,不是送菜是什么?”

“若祖母和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顾其鸣看着他,眼神半点不躲,“你去救她们。”

李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也敢命令我?我是县衙的衙役,不是你顾家的家奴!”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莫名一虚。

眼前这人虽瘸着一条腿,狼狈得像从泥里滚过一般,可那双眼睛沉下来的时候,竟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顾府公子清风朗月的影子,像他这种小人物,从前连靠近都不敢。

可气度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马匪的刀。

李荀咬了咬牙,转身就要接着拖着跑:“活命都难,还想着别人……”

话没说完,身后咚的一声。

他猛地回头,就见顾其鸣竟自己从担架上翻了下去,重重摔在泥水里,噗地吐出一口血,混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疯了!”李荀又惊又气,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人重新扔回担架上,“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死了又如何?总比苟且偷生强!”

顾其鸣却一把甩开他的手,他两手扒着泥土,一点点往身后的方向挪。

指尖抠进湿软的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断腿蹭过石头,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却半分停顿都没有。

雨哗哗地下着,砸得人脊背都发弯。

可拖着断腿一步步往险境挪的背影,却像一根竹,宁折不弯。

李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差,见惯了趋利避害,跪地求饶的犯人,从没见过这样的,瘸了腿,落了难,骨头反倒比谁都硬。

就在这时,一声尖厉的女人尖叫刺破雨幕,从斜后方传了过来。

“啊——!”

是柳氏!

顾其鸣身子猛地一僵,抬头往声音来处望。

就见不远处,柳氏摔在泥水里,背上结结实实踩了一只马匪的靴子,压得她根本直不起身。

她怀里还护着儿子顾禹,拼了命把孩子往外推:“禹儿快跑!快!往林子里跑!”

“娘亲,我不跑!”

顾禹脚上还戴着沉重的镣铐,跌跌撞撞往马匪身边凑,小脸上满是泪:“你放开我娘,你别踩我娘!”

那马匪嗤笑一声,弯腰一把揪住顾禹的后领,把人拎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小崽子还挺孝顺?老子送你们娘俩一块上路!”

说着就要往地上摔。

“不要!”柳氏疯了似的挣扎,仰起头狠狠一口咬在那马匪的小腿上,牙都快咬碎了。

“操!”马匪疼得骂了一声,脚下松了劲。

柳氏趁机爬起来,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转身就要跑。

可她刚迈出两步,头发就被人从后面狠狠揪住,头皮扯得生疼。

雪亮的钢刀拔了出来,冷光映着她惨白的脸,眼看就要落下去。

“住手!”

顾其鸣目眦欲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撑着地面就要往起站。

李荀脸色一变,刚想拉住他,忽然腰间一凉。

一柄薄薄的刀片抵在了他的腰侧,刃口已经刺破了衣裳,沾了点血珠。

他万万没料到,这个看着半死不活的瘸子,竟还藏了利器!

“去救她,”顾其鸣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你不去,我现在就捅进去,所有人一块死在这。”

刀片又往里送了送,疼得李荀一缩腰。

他咬着后槽牙,心里把顾其鸣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可腰上的凉意实打实的,他毫不怀疑这疯子真敢下手。

“算你狠!”

李荀低骂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猫着腰就冲了过去。

那马匪正揪着柳氏的头发举刀,李荀冲过去,几招过后,一刀抹了脖子,马匪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泥水里。

柳氏吓得魂都飞了,嘴巴一张就要尖叫。

李荀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冷得吓人:“想死就喊!想活就闭嘴,跟我走!”

柳氏吓得连连点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紧紧抱着怀里的儿子,腿都软了。

李荀拖着她往回跑,回到顾其鸣身边时,顾其鸣本就伤重,方才全凭着一口气撑着,这会儿见柳氏母子没事,身子再也发不出力气来。

李荀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用刀架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把刀交出来!你还敢袭差?信不信我现在就办了你!”

顾其鸣没理他,只是看向柳氏:“二叔母,我祖母呢?娘亲呢?还有阿嫋呢?她们在哪?”

柳氏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别开脸,不敢和他对视。

她方才是自己抱着儿子往这边跑,把老夫人和阿嫋母女丢在了山洞里,哪里知道她们在哪。

可这话她怎么敢说?

她咽了口唾沫,胡乱指了指密林深处:“她们往那边跑了,我跟她们跑散了!”

“不是的,阿嫋姐姐他们有危险……”顾禹仰着小脸没说完,就被柳氏死死捂住了嘴。

“小孩子家家乱说的!”柳氏斥了儿子一句,又冲顾其鸣挤出个笑,“真的,她们往那边去了,应该已经跑远了。”

顾其鸣眉头紧锁。

不对。

若是往密林深处跑,方才这么大动静,她们多少该有个声响。

可那边静悄悄的,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他刚想再追问,后颈忽然一疼,眼前一黑,径直栽了下去。

李荀收回手,把人往担架上一扔,脸色臭得不行:“磨磨唧唧的,等马匪大部队过来,全得死在这,人要是死了,我这趟差事就白跑了,得不偿失。”

他又冷冷扫了柳氏一眼:“我救你一次,是顺手,接下来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腿,能跟上就跟,跟不上,就别怪我见死不救。”

说完,他抓起藤绳,拖着担架继续往前跑。

柳氏哪敢落下,抱着儿子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

可后面成群马匪的呼喝声清晰可闻,眼看着就要追上来了。

柳氏跑得肺都要炸了,胸口火烧火燎的疼,腿像灌了铅似的,一步都挪不动。

“不行了……我跑不动了……”她喘得直咳嗽,脚下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救命!救命啊!”

她喊得声嘶力竭,李荀听得眉头直跳,心里暗骂这女人蠢,这时候喊,不是把马匪往这边引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道亮白的闪电划破天幕,紧跟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

旁边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树被雷劈个正着,树干咔嚓一声断裂,轰然倒下,正好横在了中间。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马匪收势不及,被砸在树下,惨叫声瞬间被雨声吞没。

李荀惊呆了。

这……这是老天爷帮忙?

柳氏也忘了哭,瘫在地上直哆嗦,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菩萨保佑。

被断树拦住的马匪们,看着树下压着的几具兄弟尸体,气得哇哇乱叫。

“妈的,什么鬼天气!”领头的马匪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这树倒在这,雨这么大,路也滑,不好追!”

他盯着林子深处看了两眼,眼神狠戾:“算他们命大,走,先回去禀报老大,这几个人跑不远,就在这山里!”

马匪们骂骂咧咧地往来时的方向撤了。

回到临时扎营的山洞口,土匪头子听完禀报,一巴掌拍在石头上。

“废物,几个人都抓不住!还折了兄弟!”

他眼神凶狠,想起手下说的那对细皮嫩肉的母子,又添了几分贪婪,舔了舔嘴唇:“行了,不怪你们,这雷劈得邪性,先不追了。”

他扫了一眼洞里浑身湿透、冻得发抖的手下,摆了摆手:“去捡点干柴,生火烤烤,换身干衣裳,都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天一亮,咱们就搜!全带回来,老子要活的!”

“是!老大!”

马匪们轰然应诺,七手八脚捡柴生火。

火苗窜起来,驱散了些许湿冷。

众人淋了大半天雨,又累又乏,围着篝火烤了没一会儿,就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呼噜声此起彼伏,混着洞外的雨声,倒也睡得沉。

空间里。

阿嫋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声音全都没了。

她松了口气,对祖母和娘亲说:“祖母,娘亲,外面好像没动静了,马匪应该走了。”

王氏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也不知道鸣儿怎么样了……”

“咱们得去找他们,”祖母定了定神,“总不能就这么散着。”

“一会儿出去定要万分小心,万分不能出声!”

阿嫋点点头,祖母扶着王氏,三人慢慢显现出来。

三人看见这一幕,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土匪,进入了梦乡,但还是让人头皮发麻。

王氏不由自主的捂住了嘴巴,浑身颤抖。

第26章 或许有人该死了

洞里弥漫着臭味,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醉得死沉的土匪,呼噜声震得洞壁发颤。

祖母攥着衣摆,一步一步挪得极慢,生怕布角扫到土匪的脸,把人惊醒了。

这伙人凶神恶煞的,真要是弄醒了,老的老小的小,哪有半分活路。

王氏跟在她身后,连呼吸都放得轻之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阿嫋走在最中间,小短腿高高抬起,横在路中间的土匪散着酸臭的汗味,她皱了皱小鼻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一步都不敢踩错。

静得只剩咚咚的心跳声,眼看着洞口越来越近,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刚踏出洞口,阿嫋刚要松口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树底下站着两道黑影。

她死死拽住祖母的衣袖,往旁边的巨石后面躲。

祖母也反应极快,一把将王氏拉到身后,三个人缩在石头后面,连气都不敢大喘。

就听那两道粗哑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妈的,让那几个贱民跑了!要是没让他们跑,今儿个抓回去,老大指定有赏。”

“可不是嘛,尤其是那小娘子,长得细皮嫩肉的,老大见了一准喜欢。”

“我瞧着也眼馋,哼,那几个穿官衣的衙役,老子最恨这些当官的狗东西,这帮吃皇粮的,等抓着了,一刀一个剁成肉泥,扔山里喂狼!”

王氏吓得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祖母脸色也白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阿嫋小眉头拧成一团。

这些人太坏了,比最坏的赖子还要坏一百倍!

另一个土匪又骂骂咧咧开了口:“你说咱们方才射那一阵子箭,能射中几个?咱们射了那么多,跟筛子似的,里面指定有死的。”

“管他谁死谁活,死了才干净,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两人系好裤子,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石头后面的三个人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中箭了……”祖母声音发颤,“会是谁?是禹儿,还是鸣儿?”

王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把人再引回来。

阿嫋心里也沉甸甸的,阿兄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祖母扶着石头站起身:“走,赶紧进林子,找到他们才是正经。”

三个人猫着腰,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

可一进去才知道难。

天早就黑透了,树影重重叠叠,跟张牙舞爪的鬼似的,脚底下坑坑洼洼,湿滑的落叶和烂泥,稍不注意就能摔一跤。

祖母扶着树干叹气:“这黑灯瞎火的,往哪找去?再说这树枝草叶全湿了,连个火都生不起来,可怎么好。”

阿嫋歪着脑袋琢磨,上次逛夜市,摊子前都摆着灯,亮堂堂的。

要是有那样的灯就好了,虽然灯没有,可她有那个呀!

她眼睛倏地一亮,小手再摊开,掌心就多了几个薄薄的小袋子,轻得像蝉翼。

“祖母,烧这个!”她把袋子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这个薄,一点就着。”

祖母低头一瞧。

“这是……”

“咱们找根半干的木头,把这个缠上去,一点就着,能当火把用。”

祖母赶紧找了根半干的树枝,把塑料袋子缠在上头,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苗腾地就窜起来了。

小小的一团光,却把周围几步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有了光就好办了,地上一道深一道浅的拖痕明明白白,是担架蹭过泥地印下的印子。

“是阿兄他们的方向!”阿嫋指着痕迹,抬脚就往前走。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追。

沿路越走心越惊。

前面被一棵几人抱粗的巨树挡住了路,这颗被雷劈倒的树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土匪的尸首,有的脖子上一道血口子,死状狰狞。

王氏看得腿肚子转筋,祖母也脸色发白,却还是牢牢牵着阿嫋的手。

三人绕过大树,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就听见前头传来一声低喝。

“谁?!”

寒光一闪,一把钢刀带着风声劈了过来!

祖母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连忙高声喊:“差爷莫动手!是我们,我们是顾家的!”

火光晃了晃,映出李荀紧绷的脸,他手里握着刀,眼神锐利得像鹰,见是她们三个,眉头皱了皱,才慢慢把刀收了回去。

阿嫋举着火把往他身后照。

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衙差张廉,右腿上插着两支箭,血把裤腿都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昏迷不醒。

阿嫋第一个窜过去,先扑到她阿兄身边。

少年闭着眼躺在地上,脸色是有点白,可身上衣裳整整齐齐,腿上也没见血,她松了口气,小手拍着胸口:“阿兄没流血。”

“阿兄怎么不醒?”阿嫋伸手要摇,被李荀拦住了。

“我打晕的,”李荀语气平平,“他非要爬回去拼命,醒着也是添乱。”

阿嫋嘴一撅,心里有点气。

可转念一想,阿兄那股子犟脾气,是真会冲回去的。

她蹲下去戳了戳阿兄的脸,软乎乎的,没醒。

忽然,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是女人的声音。

“是你二叔母,”祖母脸色骤变,一把抓住李荀的胳膊,“差爷,我那儿媳和孙儿呢?他们在哪儿?”

李荀沉默着,目光往侧后方的密林里瞥了一眼,没说话。

“差爷你说话啊,”祖母声音都抖了。

李荀这才抬了抬下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指了指:“那边。”

王氏一听就慌了,抬脚就要往那边冲。

祖母一把将她拽回来,脸色沉得厉害:“你这样冲过去,是想送命吗?”

她转过身,对着李荀,声音里带着恳求:“差爷,求求您,救救我那儿媳吧……”

李荀抱着肩,冷嗤一声:“方才逃命的时候,她可是把你们推出来挡着,自己先跑了,这样的人,你们还要救?”

“那也是一条命啊,”祖母眼圈红了,“她再不对,也是我孙子的亲娘,差爷,求您了。”

阿嫋站在一旁,小脸上满是着急。

她听不懂,只知道二叔母和禹儿弟弟有危险。

趁祖母和李荀说话的功夫,她攥着火把,小短腿一迈,一溜烟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

“阿嫋!”祖母惊呼一声,想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密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柳氏蜷缩在泥水里,疼得浑身直抽。

孙二虎狠狠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肠子踹断。

“呃……”柳氏捂着肚子,半天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呻吟。

“臭娘们!”孙二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骂咧咧的,“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老子跑了半座山,摔了三跤,全是因为你们这些没用的流民!”

他身上的衣裳刮得破破烂烂,胳膊上和脸上全是血道子,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全撒在了柳氏身上。

孙二虎啐了一口,伸手薅着她头发把人提起来,啪地甩了一巴掌,脆生生的响。

柳氏耳边嗡嗡的,嘶哑着嗓子哀求:“差爷饶命……您放过我吧……我还有银子,都给您……都给您……”

“放过你?要不是带着你们这帮拖油瓶,老子能这么狼狈?”孙二虎狞笑一声。

他一脚踩在柳氏背上,碾了碾。

柳氏闷哼一声,差点背过气去,手指甲都掀了,绝望像潮水似的裹上来。

正这时,小小的身影举着根粗木棍冲出来。

“不准欺负我娘!”顾禹咬着牙,小脸憋得通红。

砰!

一声闷响。

顾禹力气太小了,木棍砸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孙二虎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哟,还有个小崽子藏着呢,我倒把你忘了。”

“禹儿,快跑,你快跑啊!”柳氏吓得魂都没了,撕心裂肺地喊,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孙二虎一脚又踹回去。

顾禹被孙二虎按在地上,小短腿乱蹬,还喊着娘你快跑,眼睛藏着泪花,硬憋着没哭。

孙二虎眼神像饿狼似的,上下打量着顾禹。

“细皮嫩肉的小崽子,比你娘还有意思。”

他伸手就去撕顾禹的衣领。

柳氏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你冲我来!冲我来!别碰我儿子!别碰他!”她头发散乱,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的扑过去,死死抱住孙二虎的胳膊,张嘴就咬。

“啊,”孙二虎疼得怒吼一声,反手一甩,“给脸不要脸!”

柳氏被他狠狠掼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粗壮的树干上,咔嚓一声轻响,她眼前一黑,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她顺着树干滑下去,瘫在泥里,意识都模糊了,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顾禹的方向,嘴唇动着,气若游丝。

“禹儿……我的禹儿……救命……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孙二虎揉了揉被咬出血的胳膊,转回头盯着地上的小孩,笑得一脸猥琐。

“你娘不听话,那就你来替她吧。”

顾禹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孙二虎笑得更得意了,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服。

第27章 杀衙役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孙二虎把禹儿按在烂草堆上,粗粝的手掌一把攥住领口,嘶啦一声就扯开了半片衣襟。

禹儿才五岁,懵懵懂懂的,只觉得这人身上的臭得熏人,冰凉的手往他脖子底下钻,像山里黏糊糊的山蚂蟥,说不出的恶心。

他扭着小身子挣,小短腿蹬得满是泥,可那手像铁钳子似的,半点都挣不动。

禹儿扁着嘴,他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只晓得怕。

“孙二虎!”

忽的一声喊从树后面飘过来,稚嫩的孩童声音,不算清楚。

孙二虎手一顿,骂骂咧咧回头:“谁?”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半个人影都没有。

“娘的,邪门了,”他啐了一口泥沫子,刚转回头,就见禹儿蹬着腿要往旁边爬,登时怒从心起,探手揪住孩子的后领,一把就给拽了回来,重重按回地上。

“小崽子还想跑?我看你往哪儿跑!”

那只臭烘烘的手又伸了过来。

但是等了半天没动静,反倒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就见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孙二虎,脸上那副下流的笑还没褪下去,眼睛瞪得溜圆,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往旁边一歪,噗通砸进烂泥里,晕死过去了。

顾瑜愣了愣,看见他后面的小身影,嘴一瘪,眼泪唰就下来了。

“姐姐!姐姐!”

阿嫋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小手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把他扯开的领口拢好。

“不怕啦。”她小声哄,伸出袖子抹掉弟弟脸上的泥泪。

“禹儿!我的禹儿!”

跌跌撞撞的喊声从远处过来,柳氏头发散了半边,衣裳刮得全是破口,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跑过来。

看见地上的禹儿,她腿一软就扑了过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上上下下摸着查看着:“有没有事,伤着哪儿了?跟娘说!”

柳氏抱着儿子,抬头看见阿嫋,小脸上沾着泥点。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之前土匪来的时候,她慌得魂都飞了,只顾着自己往林子里跑,把阿嫋她们全部扔在了那里,满心都是自己的禹儿,早把那个侄女和姑婆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阿嫋,你不怪二叔母刚才抛下你跑了吧?”

阿嫋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这回事,小眉头皱起来,小嘴一撅,哼了一声:“怪,当然怪!”

柳氏的头一下子就垂下去了,满心的愧疚翻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是她不对,别说孩子怪,她自己都恨自己自私。

谁知阿嫋又接着说:“要是二叔母回去给我做个漂亮的小布包,我就不怪了,以前你给弟弟做的那个,绣小老虎的,我都看好久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

“到时候我帮你跟祖母求情,祖母就不骂你了。”

柳氏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她以为这孩子至少要闹脾气,要记恨,哪想到就这么点要求?

“就只是这样?”

“对啊,”阿嫋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祖母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嘛。”

柳氏怔怔看着眼前的小丫头,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唰就掉下来了。

她以前总觉得这丫头太调皮讨厌,比不上别家姑娘安静乖巧,背地里总会说一嘴巴。

她想起刚才被孙二虎拽住的时候,她拼了命朝不远处的李荀喊救命。

李荀站在树底下,别过脸去,只远远飘来一句:“别闹得太过了。”

轻飘飘一句,那口口声声守护百姓的差役,竟然连上前一步都不敢。

她那时候心就凉了。

她真是傻,放着自己家人不信,反倒去求外人,还为了活命,把自家侄女都扔在了后头。

柳氏抹了把眼泪,眼底换成了一股子决绝的狠劲。

她蹲下身,把禹儿的手塞进阿嫋手里,让两个小小的手握在一起。

“阿嫋,你听二叔母说,你带着禹儿往前面跑,去找祖母,找到就跟祖母待在一块儿,哪儿都别去,照顾好你弟弟,他是你亲弟弟,知道吗?”

又低头对着禹儿说:“禹儿要听姐姐的话,听祖母的话,做个乖孩子。”

禹儿懵懵懂懂的,眨着泛红的泪眼问:“那娘呢?为啥不听娘的话?”

柳氏摸了摸儿子的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娘笨,刚才差点害了你,是娘自作自受。”

“二叔母你呢,”阿嫋仰着脸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刚才跑的时候,贴身藏的小布包掉在这附近了,”柳氏随口扯了个由头,“里头还有几两碎银子,没被官差搜走,我得找着,不然咱们路上没钱花,你们先走,我找着了就追上去,很快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银子啊!”阿嫋皱着眉,小脸上满是不赞同。

柳氏推了推她,语气催得急。

“必须找,”她沉了脸,语气重了些,“你快带禹儿走,再晚就来不及了,快去!”

阿嫋被她吼得瘪了瘪嘴,牵着禹儿的小手,一步三回头地往林外走。

阿嫋心里惦记着阿兄,阿兄的腿伤还没好,被雨淋了一路,刚才又被官差拖了老远,现在还晕着,不知道怎么样了。

可脚步越往前迈,心里那股怪怪的感觉就越重,七上八下的。

她跑出去百十来步,回头望了望,林子里树影重重。

不对。

阿嫋停下脚步。

“禹儿,你在这儿等姐姐一下,别乱跑,”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回去看看二叔母怎么还不来。”

禹儿乖乖点头,小手攥着衣角,刚才那一幕还吓着他,小脸煞白煞白的,也不闹。

阿嫋转身就往回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踩着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刚跑到刚才那片矮树丛,就看见柳氏站在孙二虎旁边,手里举着块尖尖的大石头,石头上沾着暗红的血,她闭着眼,咬着牙,就要往自己后脑勺上砸!

阿嫋吓得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喊:“二叔母!”

柳氏手一顿,猛地睁开眼,看见跑过来的阿嫋,眼神空洞洞的,像潭死水。

“你怎么回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禹儿呢?”

“我让他在前面等着。”阿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目光落在地上的孙二虎身上,登时倒抽一口冷气。

刚才还只是晕过去的孙二虎,此刻身子歪扭着躺在泥里,脑袋底下洇出一大片黑红的血,血淌了一地,红得刺目,他脸上盖着几根断树枝,像是刻意遮掩着什么,让人看不清模样,不过瞧着竟像是没气了。

柳氏的手上,衣袖上,也全是血。

“二叔母……”阿嫋嗓子发紧,伸手去拉她的手。

柳氏却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情绪一下子崩了:“我让你走你怎么不听,你回来干什么!”

阿嫋掀起自己的小外套衣角,攥着柳氏沾血的手,一点点给她擦,还用自己的袖口给她擦,“二婶不要死。”

柳氏猛地挣开手,崩溃似的喊:“我杀了官差,其他官差不会放过我的,到时候还要连累你们,只有我跟他一起死了,说是畏罪自杀,才能保你们平安,你懂不懂!”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我这辈子就做这么一件像样的事……”

“二叔母不走,我也不走。”阿嫋没被吓到,反而坚定说,“禹儿还等着二叔母呢。”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柳氏强撑着的那股劲。

她哭声又压抑又绝望,混着林子里的风声。

“能怎么办啊……”她哭着说,“最后这一回,总得护住我的禹儿,护住你们……”

阿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二叔母不想死的,对不对?”

柳氏哭着愣了愣,慢慢点了点头。

她贪生怕死了一辈子,爱占小便宜,斤斤计较,怎么会想死呢。

可她没办法,她闯了天大的祸,可是她不能不做,如果不做的话,她想得到那个姓孙的畜生还会干什么事情,他一定贼心不死,一定想着机会就要下手!她要让那个姓孙的下地狱,再也不能祸害她的孩子!

她想得清清楚楚。

而且,不能拖着一大家子一起死。

“那就有办法,”阿嫋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柳氏的手,“我们先回去,先找到祖母和阿兄,总会有办法的,我不让二叔母死。”

她的小手暖乎乎的。

柳氏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看着她眼里笃定的光。

像溺水沉了许久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截浮木。

她死死攥着那点温度,怎么都不肯松开。

是啊,她还不想死!

她还要看着禹儿长大,还要给阿嫋绣荷包,还要……好好活下去。

柳氏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泪和泥,借着阿嫋的力道,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好,”她哑着嗓子说,“我们走!”

阿嫋拉着她的手,往禹儿等着的方向跑。

身后的一幕渐渐看不见了,可谁都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

第28章 杀人谎言被揭破

祖母和李荀循着声音赶过来时,先看见的是缩在树底下的顾禹。

柳氏刚抱起禹儿,听见脚步声过来的瞬间,浑身猛地一激灵,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二叔母,”阿嫋的声音先传过来,小手伸过去拉住她冰凉的手,“是祖母和李差爷,别怕。”

温热的小手裹着她的,柳氏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

她方才在泥水里匆匆搓过手上和衣襟上的血渍,天黑得厉害,泥污混着水渍糊在衣裳上,乍一看只当是摔进泥坑里蹭的,瞧不出什么异样。

可李荀是什么人?在衙门里当差这些年,什么蹊跷事没见过。

李荀提着刀走在前面,火把的光晃过来,扫过柳氏的脸,又落在她身上。

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脸颊上有明显的指印,手腕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上还印着个清清楚楚的泥脚印,瞧着就是被人狠狠揍过一顿的模样。

李荀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孙二虎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色胆包天,心黑手狠,到嘴的肥肉哪有轻易吐出来的道理?落到他手里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把人放了。

那孙二虎人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火把凑近了些,目光沉沉落在柳氏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孙二虎呢,方才发生什么事了?”

柳氏喉咙一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还有脸说!”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

“你……你真是让我心寒!”祖母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发颤,指着柳氏,气得手都在抖:“我顾家是哪点对不起你?危急关头你抛下婆母,抛下侄女,自己先跑了!我真是……我真是寒心啊,我顾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

她捂着心口,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祖母!”阿嫋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扶。

祖母眼睛一闭,头一歪,就往旁边倒了下去。

“母亲!”柳氏也慌了,扑过去要接。

李荀反应快,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托住老夫人的后背,才没让她摔在石头上,人已经晕过去了,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他伸手架住了老夫人的胳膊,眉头拧得更紧。

眼下黑灯瞎火,实在不是算账的地方。

“先回去,”他沉声道,“这地方不安全。”

众人里也就他力气最大,是一个壮年男子能扛人,李荀压下满肚子的疑惑,弯腰背起老夫人,转身往篝火那边走。

柳氏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掉眼泪,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都怪我,我真该死,慌得六神无主。

回到临时歇脚的地方,篝火噼啪烧着,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李荀把老夫人放在铺了干草的树下,就退到篝火边坐下,刀横在膝头,一言不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嫋蹲在祖母身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祖母慢慢睁开眼,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李荀,又对着阿嫋递了个眼神,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阿嫋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祖母方才是装晕。

她心里松了口气,小脸上却还装着担忧的样子,转头对柳氏说:“二叔母,祖母没事,就是方才气着了,歇会儿就好。”

柳氏正攥着帕子掉眼泪,听见这话猛地一怔,再看老夫人虽然脸色不好,却呼吸平稳,哪里像真晕过去的样子?

她瞬间就明白了。

方才李荀步步紧逼,眼看着就要追问孙二虎的下落,若是真逼问下去,迟早要露馅。

祖母这是故意气晕过去,给她解围呢。

柳氏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心里又酸又涩。

她先前还在心里埋怨婆母偏心,危急关头才知道,真正护着她的,还是家人。

“咳……”一声轻咳从旁边传来。

阿嫋耳朵尖,第一个转头,眼睛亮了:“阿兄,你醒啦!”

阿嫋惊喜地看向他。

顾其鸣缓缓睁开眼,头还有点昏沉,后颈阵阵发疼。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扫过一圈,见祖母、母亲、阿嫋、禹儿都在,虽然狼狈却都好好的,悬了一路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可他眼神很细,一眼就瞧见阿嫋垂着的小脸上没什么笑意,柳氏眼睛红肿得厉害,李荀坐在篝火边周身寒气逼人,气氛说不出的压抑。

他刚要开口问。

“都小点声,”李峋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马匪就在山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摸过来,别把人引来了,都警醒着点!”

火塘边一时静了下来,只剩柴火噼啪作响。

阿嫋点点头,把方才在山洞口听见的话小声说了一遍:“阿兄,我听见土匪说,他们有三十多个人,等天亮就进山搜我们,要把我们都抓回去。”

“三十多个人?”

顾其鸣和李荀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三十多个人?就他们这老的老小的小,老弱妇孺六个人,其中还有一个伤号。

李荀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张廉腿上中了两箭,现在烧得迷迷糊糊,跟废人差不多,孙二虎到现在不见人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要打起来,能顶用的也就他一个。

怎么拼?人家休整了一夜,精神头正足,他们这一伙人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对面三十多个穷凶极恶的马匪,真要搜过来,根本抵挡不住。

李荀脸色难看至极,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抬眼再次看向柳氏,语气冷了几分:“我再问一次,孙二虎到底去哪了?”

柳氏身子一颤,头埋得低低的,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他把我拖到林子里,后来听见有动静,他就出去看了,再没回来……”

“不是的,”阿嫋忽然开口,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柳氏前面,“孙差爷是摔倒了,磕在石头上晕过去了。”

她仰着小脸,说得一本正经:“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打二叔母,看见我就要过来抓我,跑的时候脚底下打滑,一头磕在石头上,就晕了,我们害怕,就先回来了。”

李荀闻言,嗤得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不信,听得人后背发毛。

他站起身,唰地抽出腰间的刀,寒光在篝火里一闪,直直指向柳氏。

“当我是傻子?”他声音冷得像冰,“孙二虎什么身手,能自己摔晕过去,柳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官差!”

柳氏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却还是咬着牙摇头:“没有,我没有杀他,差爷明察!”

“差爷息怒!”祖母也撑着身子坐起来,沉声说,“我这儿媳性子最是软弱,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敢杀官差?说不定是孙差爷追什么人去了,或是迷了路,待会儿说不定就回来了。”

“迷了路?”李荀冷笑,刀尖微微往下压了压,“衣裳上的血渍,你们用泥水搓过,又糊了泥,以为能瞒得住?我当了十几年差,常年跟尸首打交道,血腥味隔三丈远都能闻出来,你们若是还嘴硬,就把这衣裳扒下来,放火上一烤,血渍立马显形,到时候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这话一出,柳氏最后的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她身子晃了晃,跌坐在干草上,面如死灰。

“就是磕在石头上死的,”阿嫋攥着小拳头,往前又站了一步,小身子挺得直直的,挡在柳氏前面,“不是二叔母杀的,是他自己跑太快,摔死的!”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谎话倒是张口就来,”李荀眯起眼,眼神里带着审问犯人的锐利,“是不是真的,去看看尸首就知道了,正好我懂些验尸的门道,是摔死的还是被人砸死的,一眼就能瞧出来。”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林子里走。

“李差爷。”

顾其鸣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字字清晰。

“真要现在查?”他抬眼看向李荀,目光平静,“天一亮马匪就要进山,三十多个人等着要我们的命,差爷这会儿不去想怎么御敌,反倒要先自乱阵脚,揪着一桩意外不放?”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却像针似地扎人:“还是说,差爷觉得,孙二虎把我二叔母拖进林子里这件事,本就该当做没发生过?”

李荀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攥紧了刀柄。

他最恨别人提这件事。

孙二虎是他的同僚,他惧怕他孙二虎的背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就是理亏,被顾其鸣当众点破,脸上顿时挂不住。

“你!”

“水……水……”

微弱的呻吟声忽然从地上传过来,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几人都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是张廉。

他躺在篝火边,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浑身烫得像个火炉,箭伤处的血渗出来,混着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正迷迷糊糊地哼着要水喝。

李荀的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收了刀,蹲下身去探张廉的额头。

指尖一碰,烫得吓人。

再这么烧下去,人就要烧废了。

第29章 土匪包围都会死

篝火噼啪跳着火星,橘红色的光映在张廉脸上,把张廉烧得通红的脸照得愈发吓人,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眼窝都陷了下去。

李荀快步蹲过去,拧了湿布巾往他额头上敷,动作一下下擦得仔细。

他腿上那两支箭是方才路上硬生生拔的,箭头上带着倒钩,伤口翻着红肉,看着就瘆人。

“我是不是……要死了?”张廉烧得迷迷糊糊,睁着半只眼,气若游丝。

李荀抿着唇没说话,喉结滚了滚。

他俩一块儿进的衙门,当差五六年,说是同僚,其实跟亲兄弟没两样。

如今看着人烧成这样,他心里堵得厉害。

再想想今天的窝囊,被马匪追得像丧家之犬,淋得浑身透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方才孙二虎撒气似的骂他,他也只能低着头听着,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一股火憋在胸口,烧得他眼眶都发红。

“你不会死的。”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李荀猛地抬头,就见阿嫋站在跟前,小手里攥着个白白的小药片,踮着脚就要往张廉嘴里送。

“住手!”

李荀想都没想,抬出刀,寒光直指着阿嫋,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你想干什么?”

“不许动刀!”

“把刀放下!”

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柳氏吓得喊出了声。

王氏脸色煞白地扑过去挡在女儿前面。

顾其鸣撑着伤腿,眼眶通红,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李荀,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我有什么不敢的?”李荀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被这么一激,火气更旺,刀尖往前递了寸许,“这丫头敢毒害官差,你们顾家一家子流放的反贼,果然狼子野心,怪不得会落得抄家的下场,全是活该!”

“你胡说!”阿嫋皱着小眉头,气鼓鼓地瞪着他,“我是在救他,我们家是被冤枉的,才不是反贼!”

“救他?谁知道你手里拿的是药还是毒药?”李荀冷笑。

“这就是药,”阿嫋把药片举到他跟前,小脸上满是认真,“吃了能消炎,退烧,还能杀菌,他这伤口是被箭弄的,有细菌,不杀菌会烂掉的,烧退不下来才会死,我给他吃药是帮他,我要是真想害他,干嘛非要当着你的面啊?”

她说得一本正经,什么消炎、杀菌、细菌,李荀一个字都听不懂,可偏偏最后那句,又说得在理得很。

“我要吃……”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来。

张廉浑身发抖,却还是主动抬起手去拿药。

李荀咬了咬牙,哐当一声把刀插回鞘里,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他低头看了眼张廉,张廉脸色差劲得很,照这么下去,多半撑不到天亮。

真等张廉死了,只剩他一个人,别说押着犯人赶路,遇上马匪,他自己都未必能活。

“行,我就让他吃,”他盯着阿嫋,语气冷得像冰,“可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用等你们到流放地了,直接就近报官,就说你们顾家谋害衙役,意图谋反,到时候满门抄斩,谁也别想活。”

话说到这份上,气氛彻底僵了。

李荀抱着刀坐在篝火对面,冷眼看着他们一家子,浑身都写着戒备。

“都先歇会儿吧,”祖母叹了口气,声音发沉,“天快亮了,得攒点力气赶路。”

话是这么说,可谁又能真睡得着。

阿嫋靠在祖母怀里,闭着眼睛,小眉头却一直皱着。

她忽然有点难过。

以前吃苦,只觉得日子难,可自打能去另一边的世界,才知道原来人可以活得那样安稳。

街上热热闹闹的,人人都笑着,有吃不完的好吃的,夜里有亮堂堂的灯,不用担心有坏人闯进来,也不用怕挨饿受冻。

哪像现在,连睡个安稳觉都难。

她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这一夜睡的时辰短,也没像往常那样穿去另一个世界。

天还没大亮,东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祖母就轻轻把阿嫋摇醒了。

算下来,统共也没睡够个把时辰。

阿嫋揉着眼睛坐起来,刚清醒一点,就看见对面的张廉正撑着树干慢慢起身,虽然脸色还白着,眼神却已经清明了。

李荀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微凉,烧居然真的退了。

“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头不晕了,腿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张廉动了动腿,还有点虚,却已经能勉强站着走路了。

李荀猛地转头看向阿嫋,眼神里满是震惊。

阿嫋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小下巴微微抬着。

那可是那边的好药,见效快着呢,便宜这家伙了。

张廉昨夜烧糊涂了,伸手讨药也早就忘了,等从李荀嘴里知道是这小丫头给的药救了自己,他也愣了,和李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这世间竟有这么神奇的药?

两人想问,阿嫋却抱着胳膊扭过头,只丢下一句:“才不告诉你们。”

两人碰了一鼻子灰,也只好作罢。

不敢多耽搁,众人收拾了一下就赶紧往密林深处走。

天刚亮,露水重,裤脚很快就湿了一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的马蹄声,踏在泥地上,闷雷似的。

李荀脸色一变:“不好,是马匪!”

众人赶紧往侧边的岔路躲,可刚拐进去,就听见那头也传来了呼喝声。

再掉头换方向,另一边也有马蹄声逼近。

退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马匪比他们想的还要精明,竟是呈半月形围了过来,三面都是人,根本无路可退。

真的被堵住了!

“李兄,”张廉扶着树干,声音很发抖,“我这腿走不快,看来我这条命,今天就得搁在这儿了,我待会儿冲出去引开他们,你带着人从缺口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我娘……就托付给你了。”

李荀深吸一口气,眼圈都红了。

他无父无母,平日里常去张廉家里蹭饭,他老娘待他跟亲儿子似的。

可这冲出去,就是十死无生。

“祖母!”阿嫋忽然拽了拽祖母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急色,“我把你们都带进那里去!”

祖母、王氏、顾其鸣都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都露出点希冀。

只有柳氏没听懂,一听马蹄声越来越近,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抱着禹儿呜呜地哭:“完了……这下全完了……禹儿,我的儿,是娘对不住你……这辈子太短了,娘还没看你长大呢……”

她哭得肝肠寸断,已经在跟儿子诀别了。

“二叔母你别哭!还有救!”阿嫋急地喊。

“哪还有救啊,”柳氏抹着眼泪,浑身发抖,“都被围住了,跑不掉了,与其被那些畜生糟蹋,还不如自己死了痛快……早知道昨天就死了干净。”

“阿嫋,”祖母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你说实话,一下子带这么多人,能行吗?”

阿嫋咬了咬唇:“我试试!”

她伸出小手,一手拉住阿兄,一手拉住禹儿,又让祖母和母亲还有二叔母拉住她,心里默念着进去进去……

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周围还是密林,耳边还是马蹄声,几个人好好地站在原地。

阿嫋愣了,等了半天,脚底下还是实实在在的泥地,一点下坠的感觉都没有。

她又试了试,还是不行。

看来带人是有数的。

“怎么了?不是说有办法吗?”柳氏见没动静,脸更白了。

“能是能,”阿嫋睁开眼,小脸有点白,有点沮丧,“但是只能带两个人走。”

只能救两个。

那救谁?

“救禹儿,救鸣儿,”祖母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了,语气很急切,“孩子们还小,将来有奔头,我们一把年纪了,活够本了。”

“对,”王氏也红着眼点头,“让孩子们走。”

柳氏愣了愣,她虽然怔怔的,虽然没听懂是去哪,可听见能救儿子,随即也狠狠抹了把眼泪,把禹儿往阿嫋那边推了推,声音发颤却很坚定:“对,救禹儿,只要禹儿能活,我死了也值。”

经过昨晚那事,她早就不是那个只顾自己的柳氏了,她以前总想着自己,现在她才算活明白。

“我不要,”禹儿却死死抱着柳氏的脖子,“我不离开娘!”

阿嫋向来拎得清,但此时也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眼神亮得很:“我们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才不丢下你们。”

“呵。”

旁边传来一声冷笑,是李荀。

他握着刀,眼睛发红,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听着这话只觉得天真的可笑。

“说得倒好听,怎么一起走?”他嗤道,“四面都是马匪,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怎么一起走?等死罢了。”

“才不是等死!”阿嫋气得鼓了鼓腮帮子,“一定有办法的!”

神仙给了她空间,肯定不会让她眼睁睁看着家人死的。

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等等,神仙?

阿嫋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小手。

“我知道了!我有办法了!”

第30章 装神女巧戏土匪

马匪呈半月形慢慢往里收网,本是冲着昨日跑掉的人来的。

没成想刚蹚过一片齐腰深的草丛,走在最前头的匪兵忽然咦了一声。

“老大,你看这儿!”

他弯腰扒开乱草,揪出来个半大孩子,瞧着也就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料子却齐整干净,脸蛋细皮嫩肉的,此刻缩在草丛里抖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怀里还死死抱着个布包。

是小来。

他本是偷偷跑出来,想进林子里下套逮只山鸡,谁料撞上了马匪。

“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小来拼命挣扎,小胳膊小腿蹬得厉害,可哪挣得过人高马大的匪兵。

三两下就被反剪了手,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匪兵搜了他怀里的布包,倒出来一堆精巧的小东西,磨得锋利的小锄头,捕猎用的套索,还有几枚打磨光滑的石子暗器,样样齐全。

“老大,这小子带的全是捕猎的家伙事儿,瞧着不像是普通山里娃,”匪兵掂了掂那小锄头,“穿得这么干净,又独自一个人进山,附近指定还有同伙。”

土匪老大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睨着小来,粗声粗气地逼问:“说!你跟谁一块儿来的?藏在哪儿了?说实话饶你不死。”

小来抿着嘴,小脸憋得通红,死死瞪着他,半个字都不肯吐。

“嘴还挺硬。”土匪老大嗤了一声,也不急,挥了挥手,“先捆起来带上,等收拾了那伙流放的,再慢慢审,这山里看来还挺热闹,竟有两拨人。”

小来被推搡着跟在马队后面,心里又怕又悔。

早知道就不听阿娘的话,偷偷跑出来了。

没走多远,前头的匪兵就喊了起来:“老大,找到了!人在那儿呢!”

雾气散开些,坡下的几道身影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土匪老大眯着眼扫过去,一眼就瞧见了人群里的王氏和柳氏,登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昨日跑掉的那个小娘子果真在这儿,没想到竟还有一个!”他把玩着手里的马鞭,语气漫不经心,“待会儿冲下去,男的全都宰了,那几个穿官衣的衙役,给我五马分尸,至于那两个女人,留着带回去,剩下的老的小的,搜完身上值钱的,一刀砍了省事。”

这话听得被捆在后面的小来浑身一哆嗦,脸都白了。

这些人,竟是真的杀人不眨眼。

匪兵们轰然应诺,一个个抽出雪亮的钢刀,踩着泥泞的落叶就往坡下围,哄笑声和刀鞘碰撞声混在一起,像索命的鬼哭。

坡下的几人脸色都变了。

祖母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将阿嫋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子牢牢护住。

李荀握着刀站在最外侧,张廉虽然腿伤未愈,也咬牙撑着树干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马匪们围得越来越近,看着他们困兽犹斗的样子,笑得愈发张狂。

“跑啊!怎么不跑了?”

“昨天不是跑得挺快吗?今儿个插翅也难飞!”

雪亮的刀光晃得人眼晕。

阿嫋从祖母怀里探出头,小眉头紧紧皱着,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土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恨自己太小,护不住祖母和娘亲。

可她有空间。

神仙给的空间。

她虽然没见过真正的神仙是什么样,可她可以装啊!

阿嫋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祖母怀里挣出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几步就跑到了最前面。

“阿嫋,回来!”祖母吓得魂都飞了,伸手要抓,却没抓住。

马匪们也愣了一下,看着跑出来的小丫头,哄笑声更大了。

“哟,这小奶娃子是来送死的?”

“怕不是吓傻了吧?还往前面跑。”

“怎么着,小丫头片子,还想给爷爷唱个曲儿求饶啊?”

污言秽语混着笑声,刺耳得很。

阿嫋却像是没听见,仰着小脸,背着手,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学着戏文里神仙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天上的小神仙,下凡来历练的,你们赶紧退走,不许再追着我们,不然,可是要遭天谴的!”

她说着,还伸着小手指了指灰蒙蒙的天。

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哄堂大笑。

匪兵们笑得东倒西歪,有的捂着肚子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神仙?笑死老子了!”

“这娃子莫不是吓傻了?还天谴,我看你是想挨刀!”

“毛都没长齐,还敢装神仙!”

王氏脸都白了,伸手要去拉阿嫋:“阿嫋快回来,别胡闹!”

“祖母,娘亲,你们别过来。”阿嫋没回头,小身子站得笔直。

她知道这些人不信。

没关系,她有办法让他们信。

阿嫋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进去进去!

刷的一下,原地那道小小的影子,就这么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笑声戛然而止。

刚才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匪兵,脸上的笑还僵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人、人呢?”

“去哪儿了?刚才那小丫头呢?”

“见鬼了!大白天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方才还张狂的匪兵们,一个个脸色煞白,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柳氏也傻了,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原地,手都抖了,拽着老夫人的胳膊颤声问:“娘?阿嫋呢?怎么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别慌,”祖母心里也捏着把汗,按住她的手低声道,“这丫头肯定是在救我们,别声张。”

旁边的张廉本就腿上有伤,身子虚,亲眼看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吓得腿一软,扑通就坐在了泥地里,半天回不过神。

李荀也僵在原地,握着刀的手都紧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也就几息的功夫。

阿嫋又好好地站在了原地,跟方才一模一样,连脚边的草叶都没动一下。

她拍了拍小手,抬着下巴,小脸上一副怎么样,我厉害吧的表情。

这下,所有匪兵都笑不出来了。

大白天的,人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连点动静都没有,这也太邪门了!

有人忽然想起昨日的事,颤着声说:“昨天那道雷,劈倒了大树砸死了好几个兄弟,难道……难道真是天谴?”

“这丫头不会真是神仙下凡吧?”

窃窃私语传开,匪兵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看阿嫋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惧意。

“胡说八道!”

人群里一声厉喝,独眼龙副当家从后面走出来,狠狠啐了一口,独眼凶光毕露:“什么神仙,就是个变戏法的障眼法!哄傻子呢!”

他指着阿嫋,冲旁边两个匪兵吼道:“你们两个,上去把她给我抓过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的戏法!”

两个匪兵你看我我看你,虽心里发毛,却不敢违逆命令,硬着头皮,举着刀慢慢朝阿嫋逼近。

阿嫋咬了咬小嘴唇,看着越来越近的土匪,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还不信是吧?

看来,只能放大招了。

第31章 救了人没能救己

阿嫋往后退了一小步。

冲在最前头的两个土匪见状,登时嗤笑出声,以为这小丫头是怕了,胆子又壮了几分:“怎么?小神仙这是怕了?晚了!”

话音刚落,就见阿嫋把小手往前一伸。

下一秒,白花花的大米顺着她掌心哗啦啦往下淌,像一道小小的米瀑布,源源不断地落在泥地上,很快就堆起了小小的一座米山。

不是一把两把,是没完没了地往外涌!

那两个正要伸手抓她的土匪,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慌得差点摔个狗吃屎。

周遭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堆大米上。

颗颗饱满莹润,雪白透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连一点碎米糠皮都没有。

这是什么米啊!

如今灾荒连年,地里颗粒无收,老百姓连糙糠都啃不上,这样精白的大米,那是大户人家都未必吃得上的好东西,做梦都不敢梦到这么多!

更邪门的是,这丫头看着才几岁大,身上就一件小布衫,兜都没两个,这么多米,她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总不能是藏在身上的吧?

“米,是白米……”

柳氏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结滚了滚,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要不是祖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她都要扑过去捡了。

流放路上走了大半年,她连个米星子都没见过,这会儿瞧着那堆米,魂都快勾没了。

李荀本来正弯腰扶张廉,膝盖猛地一软,差点跟着跪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骇。

昨日那药见效神速,他们只当是什么稀罕偏方,如今看来,哪里是偏方?那分明是仙药!

难怪这丫头不肯说,原来是仙家的东西,说破了就不灵了!

“神女!是神女下凡啊!”

一声激动得变了调的喊声忽然从土匪队伍后头炸开。

是被捆着的小来。

他亲眼看着阿嫋消失就已经浑身颤抖,又看见大米凭空冒出来,整个人都激动疯了,猛地一挣,竟把抓着他的土匪撞得一个趔趄,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他膝盖蹭在碎石子上,磨出了血也浑然不觉,连滚带爬地冲到前面,扑通一声重重跪在泥地里,对着阿嫋咚咚咚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

“神女显灵!求神女保佑!”

阿嫋都愣了一下。

这怎么还有人主动配合呀?她没提前找托儿啊。

“神仙显灵,还不叩拜!”

顾其鸣最先反应过来,撑着伤腿,缓缓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泥地,声音沉稳有力。

祖母立刻会意,拉着王氏和柳氏也跪了下去,恭敬地垂着头。

“神仙显灵,福泽苍生。”

李荀咬了咬牙,看了眼地上的米山,又看了眼一脸肃穆的顾家众人。

他拉了张廉一把,两人也跟着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神仙显灵!”

此起彼伏的喊声传开,只剩马匪们直挺挺站在原地,显得格外突兀。

独眼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心都冒了汗。

他本想说这是障眼法,可地上那堆白米实打实的,再看那被抓来的半大孩子,磕头磕得都快出血了,虔诚得不像装的。

难道真是神仙?

他再看站在米堆前的小丫头,仰着小脸,竟真有几分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独眼龙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了。

这要是真得罪了神仙,一道雷劈下来,他有几条命够劈的?

“老大,”旁边的土匪小声凑过来,声音都发颤,“要不咱们也跪吧?”

独眼龙咬着牙没说话,膝盖却已经软了半截。

“都吵什么!”

一道粗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土匪老大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生得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凶相毕露,手上沾的人命数都数不清。

独眼龙如蒙大赦,赶紧迎上去:“大哥,您看这……”

土匪老大没应声,独眼死死盯着站在米堆前的阿嫋,眼神阴鸷。

阿嫋也不怕,抬着小下巴,就这么直直跟他对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土匪老大膝盖一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泥地里。

“不知小神仙驾临,多有冒犯!”

老大都跪了,剩下的土匪哪还敢站着,呼啦啦跪倒一片,黑压压的全是脑袋。

阿嫋悄悄松了口气,小手背在身后,攥得全是汗。

成了。

她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老成的腔调:“既然知道错了,那就都走吧,往后不许再进这座山,更不许追着我们不放,听见了吗?”

“是是是,小神仙说的是,我们这就走!”土匪老大连连点头,爬起来的时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堆白花花的大米,眼神一点点变了。

恐惧慢慢退下去,贪婪疯狂往上窜。

真的是神仙。

能凭空变出这么多精米的小神仙!

要是把她抓回去,那岂不是就有了一座永远吃不完的粮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土匪老大抬起头,脸上堆起个假惺惺的笑,语气也变了味:“小神仙法力高强,怎么还跟着这些流放的犯人和衙役混在一块儿?穿得这么破,真是委屈您了。”

“不如您跟我们回山寨去,我们天天好酒好肉供着您,您要什么有什么,不比跟着这群人吃苦强?”

阿嫋的小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这个人好讨厌。

“不行。”她干脆地拒绝,“我不跟你们走,你们赶紧走。”

“这可就由不得小神仙了,”土匪老大狞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手一挥,“来人啊,把小神仙请回山寨,好好伺候着,剩下的人嘛,小神仙要是乖乖听话,就留他们一条活路,要是不听话……”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土匪们立刻起身,钢刀出鞘,雪亮的刀光一下子架在了顾其鸣脖子上。

祖母想冲过去抱阿嫋,也被两个土匪拦住,动弹不得。

“顾其鸣红了眼,撑着身子就要站起来,被刀狠狠压着肩膀,半点都动不了。

王氏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柳氏也白了脸,浑身发抖。

阿嫋看着架在阿兄脖子上的刀,咬了咬嘴唇。

她不怕的。

大不了她躲进空间里,这些人抓不住她。

可祖母、娘亲、阿兄他们不行,他们没有空间,落在土匪手里就死定了。

只要她跟着走,家人就能活。

“好,”阿嫋抬起头,小脸上没什么惧色,“我跟你们走,但是你要说话算话,放我家里人走,不许伤害他们。”

“阿嫋!”王氏哭着喊她的名字,柳氏也抹着眼泪,直摇头。

李荀和张廉站在一旁,眼神复杂,攥着刀的手青筋都冒出来了,却知道敌众我寡,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爽快,”土匪老大眼睛一亮,哈哈大笑,“我说话算数,放人!”

“我不走,”祖母挺直了脊背,看着阿嫋,语气坚定,“要走一起走,我这把老骨头,陪着我孙女。”

“祖母您走,”阿嫋摇摇头,凑近小声说,“您在这儿,我反而不方便,您放心,我有办法脱身的。”

她说得煞有介事,祖母嘴唇动了动,终究是被她笃定的眼神说服了。

一行人被土匪押着往山口走,一步三回头。

王氏哭得几乎站不住,被柳氏搀着,眼睛都肿了。

阿嫋站在原地,看着家人的背影,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她的目光一转,落在了还跪在旁边的小来身上。

小男孩手上还绑着绳子,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担忧。

阿嫋指了指他:“还有他,你们也放了。”

土匪老大皱了皱眉,有点不情愿,可转念一想,一个半大孩子而已,没什么用,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放了放了,滚吧。”

小来张了张嘴,终究是对着阿嫋又磕了个头,爬起来飞快地跑进了林子里。

阿嫋正想着等家人走远,忽然就见前面的土匪又把祖母一行人又拦了回来。

“你们干什么,”阿嫋一下子急了,“你答应过放我家人走的!”

土匪老大慢悠悠地笑了,眼神里满是算计:“小神仙别急啊,我这也是为您好。”

“谁知道小神仙您会不会一眨眼就遁走了呢?”他搓了搓手,笑得一脸贪婪,“总得留下一两个人陪着您,伺候您,我才放心呐……”

“我留下。”

顾其鸣的声音很稳,没半分犹豫。

土匪要留人质,选他最合适,他腿瘸了,跑不掉,本就是这群人里最累赘的那个。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自行了断就是,绝不会拖累阿嫋。

阿嫋猛地转头看他,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土匪老大上下打量了顾其鸣一眼,料想也翻不出什么浪,当即嗤笑一声:“行,就留他,其他人,滚吧。”

祖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顾其鸣一个眼神制止了。

阿嫋小拳头攥得死死的,在心里把这群不讲信用的土匪骂了八百遍。

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先顺着他们,再找机会跑。

土匪押着两人往山寨走。

阿嫋故意磨磨蹭蹭,走两步就停一下,捂着小腰喊累。

“快点走,磨磨蹭蹭的干什么!”独眼龙在旁边催。

“我累了,”阿嫋鼓着腮帮子,“累着了法力就不够用,休息不好也不行。到了晚上法力退了,别说大米,连酱肘子、大猪蹄子、酱牛肉都变不出来了。”

酱肘子、大猪蹄子……

旁边几个土匪听得眼睛都直了,你看我我看你,喉结滚了滚。

这灾荒年,连口糙饭都吃不上,酱肘子那是什么滋味,早就忘了。

独眼龙也拿捏不准,不敢真把这小神仙累着,万一真变不出粮食,老大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咬咬牙,转身去禀报土匪老大。

土匪老大冷哼:“怎么能让小神仙自己走?你们是怎么当差的,抱着小神仙走,仔细着点,别摔着!”

独眼龙不情不愿伸手就要抱阿嫋。

他身上一股汗味混着馊味,臭烘烘的,熏得阿嫋直皱鼻子。

“臭!你臭死了!”她小手一扒拉,蹬着小短腿就往旁边躲,还抬脚踢了独眼龙两下。

独眼龙耐着性子去抓她,阿嫋就伸手乱挠,指尖一勾,竟把他那只瞎眼上的黑眼罩给揪了下来。

“你这小丫头!”独眼龙又气又恼,抬手就要发作。

“怎么?”阿嫋叉着腰,仰着小脸瞪他,“你碰我一下,我以后就不变好吃的了!”

独眼龙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气得脸都绿了。

阿嫋哼了一声,自己蹦蹦跳跳往前走,走个十几步就停下来歇会儿,一会儿说脚疼,一会儿说口渴,磨磨蹭蹭,硬生生拖到了天黑。

月亮都爬上来了,几个人还在林子里打转。

土匪老大也没辙,只好下令就地歇脚,生篝火过夜。

土匪们围在另一头烤火,时不时往这边瞟。

顾其鸣坐在地上,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心里清楚,这些土匪现在恭恭敬敬,全是冲着阿嫋能变粮食的本事,等他们摸清了阿嫋的底,立马就会翻脸。

“阿嫋,”他压低声音,“听阿兄的,待会儿要是有机会,你就自己走,不用管我。”

“不行,”阿嫋立刻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丢下阿兄。”

顾其鸣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心里一暖,却也没再争辩,只是转了话头:“今晚你若是能去那边,记得寻些防身的武器回来。”

阿嫋点点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总不能一直靠装神仙糊弄,真动起手来,总得有东西傍身。

顾其鸣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把匕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他们这世上的武器,无非是刀枪剑戟,弓箭弩箭,再厉害些,也不过是长矛重甲。

另一个世界的武器,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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