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井底的三扇门
“你来了。”井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怪,不像人说的,像是水在流,风在吹,石头在摩擦混在一起的声音。
林夜往后退了一步。
井里的脸消失了。
水面上慢慢浮起一样东西。
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老得看不出年纪,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睛浑浊得像泥塘,但盯着林夜看的时候,那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林远山?”林夜脱口而出。
那张脸笑了。
“我不是林远山。”它说,“我是你说的那些人的总和。”
林夜愣住了。
“总和?”
“所有跳井的人。”那张脸说,“他们的魂,他们的怨,他们的愿,都给了我。我吃了他们,就成了他们。你可以叫我井神,也可以叫我林家,也可以叫我自己。”
林夜盯着它,浑身发冷。
这就是要祭品的东西。
这就是让林家守了一百多年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他问。
井神笑了。
那个笑,像水波一样,从它脸上漾开,漾得整个井水都在晃。
“我想要你。”它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井神说,“林家的最后一个。你们家欠我的,该还了。”
林夜攥紧拳头:“林家欠你什么?”
井神沉默了一会儿,说:“欠我一条命。”
“什么?”
“很多很多年前,我还是人的时候。”井神说,“林家的人杀了我,扔进这口井里。我死在井底,魂出不去,就在井里待着。一年,十年,百年。越待越怨,越怨越强,最后就成了你们说的井神。”
林夜脑子里一片混乱。
井神原来是个人?
是被林家的人杀死的?
“那祭品呢?”他问,“那些跳井的人,是偿命的?”
井神摇头:“不是偿命,是陪我。”
“陪我待着。”井神说,“我一个人在井里太久了,太闷了。我要人陪我。一个接一个,永远陪着我。这样我就不闷了。”
林夜盯着它,忽然明白了。
什么井神,什么祭品,什么规矩,都是扯淡。
就是一个死了的人,不甘心,拉人陪葬。
拉了整整一百多年。
“现在轮到你了。”井神说,“你是最后一个。你下来,陪我。林家的人就还清了。其他人,都可以走。”
林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如果我下来,那些雕像——那些跳井的人,能活吗?”
井神想了想,说:“能活一部分。”
“什么意思?”
“白门的,能出去活。”井神说,“灰门的,能投胎。黑门的,已经没了。剩下的那些,雕像里封着的,可以解开。”
林夜转头看苏浅浅。
苏浅浅也在看他。
“你呢?”林夜问,“你想出去活吗?”
苏浅浅摇头:“我跟你一起。”
林夜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井神:“听到了?她不走。”
井神盯着他们俩,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那你们俩都留下。”它说,“陪我。”
林夜摇头:“也不留。”
井神愣了:“那你想怎样?”
林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井边,低头盯着井里那张老脸。
“我想你走。”他说。
井神愣住。
“你说你是一个人,太闷了,才拉人陪。”林夜说,“那你出去不就行了?出去活,出去见人,出去过人的日子。不比在井里拉人陪强?”
井神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夜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别的东西——像是恐惧。
“我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井神顿了顿,“因为我早就不是人了。我出去,太阳一晒就化。活人看见我就跑。没人要我。”
林夜盯着它,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一个人,死在井里,困了一百多年。
想出去,出不去。
只能拉人陪。
“那我帮你。”林夜说。
井神愣住:“帮我?”
“帮你出去。”林夜说,“帮你重新做人。”
井神盯着他,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光——像是希望。
“怎么帮?”
林夜想了想,说:“我下来陪你。但不是现在,是以后。”
“以后?”
“等我活够了。”林夜说,“等我老了,快死了,再下来陪你。那时候我陪你,你也有人陪。但你得答应我,放现在这些人走。”
井神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说话算话?”
林夜点头:“算话。”
井神又沉默了。
然后它慢慢沉下去,沉回井底。
井水恢复了平静,清亮亮的,能看见底。
林夜站在井边,等了很久。
然后井底传来一个声音:
“好。”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林夜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苏浅浅。
苏浅浅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但她在笑。
“你疯了。”她说,“跟那种东西讲条件。”
林夜笑了:“管用就行。”
他拉着她,往通道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小井。
井水平静,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井底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等着他。
等他老了,快死了,再回来。
林夜笑了笑,转过头,走出门。
门外,那三扇门还在。
白门,灰门,黑门。
但门上的字变了。
白门上写着:“生者可归。”
灰门上写着:“亡者可往。”
黑门上写着:“逝者可忘。”
林夜看着那三扇门,忽然想起林远山说的话。
“每个人都能选一次。”
他拉着苏浅浅,走到白门前。
“走吧。”他说。
苏浅浅点头。
两个人一起推开白门,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声响。
像是很多很多人,在同时叹气。
又像是在笑。
林夜没回头。
他拉着苏浅浅,一直往前走,走进白光里。
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
“林夜!”
一个声音在喊他。
林夜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井边的地上,浑身湿透,月光照在他身上,凉凉的。
苏浅浅躺在他旁边,也浑身湿透,眼睛还闭着。
“苏浅浅!”他推她。
苏浅浅慢慢睁开眼,看着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出来了?”她问。
林夜点头:“出来了。”
两个人慢慢坐起来,看着那口井。
井水平静,倒映着月亮。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夜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底很深,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人等他了。
至少,现在没有。
等以后。
等很多很多年以后。
他转过身,看着村子。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李婶家的院墙还是塌了一角。
但安静。
很安静。
那种死了一样的安静。
“人呢?”苏浅浅问。
林夜摇头。
他不知道。
他往村里走,走到李婶家门口。
门开着,屋里没人。
他又走到刘大爷家门口。
门也开着,屋里也没人。
一家一家走过去,家家户户门开着,但一个人都没有。
整个村子,空了。
林夜站在村子中央,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失落,又像是解脱。
他走到爷爷的老屋前。
门开着,屋里黑漆漆的。
他走进去,走到灶台后面,掀开木板,往下看。
地窖里黑漆漆的,没有光。
“妈?”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爬下去,走到那个角落,掀开帘子。
床上空空的,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妈也不见了。
林夜站在地窖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爬上去,走出屋子。
苏浅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都不见了。”她说。
林夜点头。
他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井神放了他们。
所有人,都走了。
那些雕像,那些魂,那些被困了一百年的人,都走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
从井里出来的两个人。
林夜抬头看天。
天快亮了。
东边泛起鱼肚白,星星慢慢隐去。
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浅浅。
苏浅浅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林夜伸出手。
苏浅浅握住。
“走吧。”他说。
“去哪儿?”
林夜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苏浅浅笑了。
“那随便走。”她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林夜也笑了。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出村子,走上那条出村的路。
身后,村子静静地在晨光里醒来。
鸡开始叫。
狗开始吠。
烟囱开始冒烟。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是一切都重新开始。
林夜没回头。
他拉着苏浅浅,一直往前走。
走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