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井底的人间
第313章 井底的人间
林夜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不是村里的街,是镇上的街。
他租住的那条街。
卖早点的周大姐正在炸油条,油锅里滋滋响,香味飘过来。隔壁的老头牵着鸟笼子,慢悠悠往公园走。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笑着闹着。
一切和每天早晨一样。
但林夜知道,不一样。
因为他刚才还在井边,被无数只手拉着往下坠。
现在却站在街上。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是干的,没有水,没有泥,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看了看。
手在,很正常。
他又低头看脚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地上有影子。
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真的。
“林夜?”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夜回头。
苏浅浅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愣着干嘛?上班要迟到了。”她说。
林夜盯着她,没动。
苏浅浅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手是温的,软的,有温度。
“怎么了?”她歪着头看他,“没睡醒?”
林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浅浅拉着他往前走,走进那栋楼,爬上二楼,推开那间出租屋的门。
屋里和昨天一样。
客厅,桌子,椅子,水壶。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摆在桌子上,相框是木头的,里面是两个人。
他和苏浅浅。
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好看。
林夜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苏浅浅凑过来看了一眼:“去年啊,你忘了?咱们去县城玩,在公园里拍的。”
林夜盯着照片里的自己。
那个自己笑得没心没肺,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是他吗?
他不记得了。
“快来吃饭。”苏浅浅端出两碗面,放在桌上,“西红柿鸡蛋面,你爱吃的。”
林夜坐下,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
面是热的,有嚼劲,味道正常。
他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苏浅浅坐在对面,也吃着面,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
说卫生院的事,说周大姐今天又唠叨了什么,说隔壁老头的那只鸟好像生病了。
都是平常的话。
林夜听着,心里却越来越凉。
太正常了。
正常得可怕。
他吃完面,放下筷子,盯着苏浅浅。
“浅浅。”他喊。
苏浅浅抬头看他:“嗯?”
“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苏浅浅眨眨眼:“昨天?昨天怎么了?”
“昨天……”林夜顿了顿,“昨天咱们去了村里。”
苏浅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去村里干嘛?咱们好久没回村了。”
林夜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迷茫,没有那些记忆。
像一张白纸。
“没事。”林夜站起来,“我去出摊。”
他推开门,走下楼梯,走到街上。
街上还是那些人。
周大姐在炸油条,老头在遛鸟,孩子们在上学。
林夜走到自己那个修车摊前,蹲下来,等着生意。
太阳慢慢升高。
有人来修车,补胎,打气,换链条。
林夜一个接一个地干,手上忙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一直忙到中午。
太阳晒得人发晕。
林夜站起来,想去买瓶水。
走到小卖部门口,他停住了。
小卖部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握着一根旱烟袋,正在吧嗒吧嗒抽着。
刘大爷。
林夜盯着他,心里一紧。
刘大爷抬起头,看见他,笑了:“林夜啊?收摊了?”
林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刘大爷,您怎么在这儿?”
刘大爷磕了磕烟袋锅:“赶集啊。今儿个赶集,买了点东西,歇歇脚。”
林夜看着他,忽然问:“刘大爷,您还记得村里的事吗?”
刘大爷眨眨眼:“村里?村里啥事?”
“那口井。”
“井?”刘大爷笑了,“那口老井啊,早干了,好多年没水了。”
林夜盯着他。
刘大爷脸上笑眯眯的,什么异常都没有。
“您不记得了?”林夜问,“那些死人?那些纸人?”
刘大爷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林夜的额头:“孩子,你发烧了?说什么胡话呢?”
林夜往后一缩。
没发烧。
他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这不是真的。
这是井底。
这是井神造的幻境。
一个正常的世界。
一个没有那些恐怖事的世界。
一个所有人都好好活着的世界。
但他知道,这是假的。
“刘大爷。”他站起来,“我回村看看。”
刘大爷在后面喊什么,他没听清。
他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了半个小时,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
老槐树还在,还是那么老。
但树下没有纸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林夜走过去,看了一眼。
张老六,王木匠,还有两个不认识的。
张老六抬头看见他,笑了:“林夜回来了?来来来,杀一盘。”
林夜没理他,直接往村里走。
村里也正常。
李婶在门口喂鸡,鸡啄着地上的米,咯咯叫。
刘大爷不在,但刘大爷的老伴在院子里晒被子。
赵寡妇牵着狗蛋的手,从巷子里走出来,狗蛋手里拿着一个糖人,舔得满嘴都是。
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林夜走到村子中央,走到那口井边。
井还在。
但井沿上没有青苔,没有湿痕,干干净净。
他往下看了一眼。
井底是干的。
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堆落叶。
林夜盯着那口井,站了很久。
“林夜?”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夜回头。
白灵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她有影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地上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
“你回来了?”白灵问,“好久不见。”
林夜盯着她,喉咙发干。
“白灵。”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还活着?”
白灵笑了:“说什么呢?我一直活着啊。”
她走过来,站在林夜旁边,也往井里看了一眼。
“这口井,早干了。”她说,“我小时候还有水,后来慢慢就干了。”
林夜看着她,看着她的影子,看着她的笑。
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人想相信。
“白灵。”他说,“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白灵眨眨眼:“村里啊。”
“不是。”林夜摇头,“这是井底。”
白灵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慢慢变了。
变得不像活人的笑。
“你知道了?”她问。
林夜点头。
白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知道了还来?”
“因为我要回去。”
白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指着村口的方向。
“往那边走。”她说,“走到头,有一扇门。推开,就能回去。”
林夜看着她:“你不走吗?”
白灵摇头。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这儿挺好。”
她转身,往村里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夜。”她说,“有时候,假的比真的好。”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里。
林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那几个老头还在下棋。
张老六抬头看他:“走了?”
林夜点头。
“下次再来啊。”张老六说。
林夜没回答。
他走出村子,沿着来时的路,一直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木头的,很旧,门板上长满了青苔。
和井底那扇破门一样。
林夜伸出手,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片黑暗。
他走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井边。
真正的井边。
月光照下来,井水平静。
井边围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
它们站在井边,围成一个圈,把林夜围在中间。
每张脸,他都认识。
李婶,刘大爷,赵寡妇,狗蛋,孙婆,周婶,张老六,王木匠,陈拐子……
还有白灵。
还有他妈。
还有他爷爷。
还有王胖子。
还有姜颜。
还有马明远。
还有苏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