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哑巴的告别
说这些年的事。
说他当年怎么去的那条河。
说他怎么看见哑巴的尸体。
说他怎么害怕,怎么跑掉,怎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说他这六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说他每天晚上做梦,梦见那条河,梦见那个水坑,梦见哑巴的脸。
说他腿怎么瘸的。
不是打仗瘸的,是自己摔的。那天他从河边跑回来,跑得太急,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了腿。没人知道。他也没说。他瘸着腿活了一辈子,活到今天。
说他怎么害死哑巴的。
不是他推的。是他没救。他看见哑巴在水里挣扎,他不敢下去。他不会水。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就跑了。
说他这六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说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说他日子过得还行,不穷不富,平平常常。说他每天晚上做梦,梦见那条河。说他每年清明都去河边烧纸,烧给哑巴。说他烧了六十年,烧了多少纸他自己都数不清。
说他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
月亮慢慢移动。
从东边走到西边。
陈拐子说了一夜。
他把这六十年攒的话都说完了。说他的亏欠,说他的害怕,说他的梦,说他的儿子,说他的孙子,说他死去的媳妇,说他活着的每一天。
说到后来,他的嗓子哑了。
但他还在说。
月亮照着他,照着他面前那个小小的坑,照着那七片小小的花瓣。
天亮的时候,李婶来换班。
她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早饭。她远远地就看见陈拐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她心里咯噔一下,紧走几步。
走到跟前,她看见陈拐子抬起头来。
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很多。
“老陈?”她蹲下来,看着他。
陈拐子看着她,张了张嘴。
“哑巴走了。”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李婶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那些花前面,看了看。
确实少了一朵。
最小的那朵,没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空位置,看着那七片花瓣。那些花瓣摆得很整齐,摆成一个小圆,像一朵花的样子。
“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陈拐子摇头。
“不知道。没看见。”
李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走了好。走了就能投胎了。”
陈拐子点点头。
他想站起来,腿却有些僵。他扶着地,撑了两下,才站起来。李婶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我回去了。”他说。
李婶点头。
陈拐子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回头看着那个空位置,看着那七片花瓣,看着周围那些还开着的花。十九朵,还开着。在晨光里,它们摇着。
他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走了。
走进晨光里。
李婶坐下来,开始守井。
她看着那些花。
十九朵。
还在开的,十九朵。
谢了的,八十三朵。
她数了数谢花的数量。那些谢花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一排一排的,每一朵都用石头压着。八十三朵,一朵不多,一朵不少。
每一朵,都是一个魂。
每一朵,都有人来送过。
她叹了口气。
太阳慢慢升起来。
秋天的太阳,不热,温温的。照在那些花上,照在那口井上,照在李婶身上。
开着的花,在风里摇着。
谢了的,静静地躺着。
井边的空地上,那个小小的坑,那七片小小的花瓣,也在太阳底下静静地躺着。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