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守井人
太阳慢慢西斜了。阴天里的太阳看不见,只看见西边的天空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灯。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些坟头上,落在李婶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动作很慢,腰板很硬,扶着膝盖用了两回劲才站直。
“该回去了。鸡该喂了。”
林夜也站起来。两个人慢慢往村外走。走过井边,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孙婆曾经住过的那间空屋子。李婶走得很慢,步子很小,但一步是一步,踩得很实。
走到村口,李婶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些坟的方向。
看了很久。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一缕一缕的,像秋天里的枯草。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是在心里又跟谁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进暮色里。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村庄、田野、树木都吞了进去。李婶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淡淡的影子,融进了暗沉沉的天与地之间。
林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那个背影,很老,很瘦,但很稳。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消失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
风从井口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孙婆还在的时候,这里多热闹啊。现在,四个守井人,像四根蜡烛,在风里摇摇晃晃地烧着。谁也不知道哪一根会先灭。
他也转身,往镇上走。
苏浅浅在家等他。他加快了脚步,心里惦记着那个会咿咿呀呀叫的小家伙。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苏浅浅的笑声,还有林念咯咯的笑声。他推开门,林念正躺在小床上,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脚蹬得被子都掀开了。
看见林夜进来,林念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咧开嘴,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声音又脆又亮,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
林夜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不肯老实,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去抓他的鼻子。林夜被逗笑了,把脸凑过去,让那只小胖手在自己脸上胡乱地摸。
苏浅浅在旁边笑:“今天闹了一天,不睡觉。你看他精神多好,眼睛瞪得像铜铃。”
林夜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肉嘟嘟的,粉嫩嫩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像他妈,也像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欢喜。
他想起李婶的话。
“家里的事。”
是啊。家里的事。鸡下蛋,孩子上学,儿媳妇怀孕。还有孩子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叫了,会认人了,会揪着大人的鼻子不松手了。
这些事,那些坟里的人,能听见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他们能听见。希望他们在那边,也能知道——活着的人,都好好的。井水还是那么清,村子还是那么静,日子还是那么一天一天地过。该喂鸡的喂鸡,该纳鞋底的纳鞋底,该守井的守井。
该活着的,都在好好地活着。
林念又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林夜把他举高,让那张小脸对着灯光。小家伙不怕高,反而笑得更欢了,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苏浅浅伸手接过孩子,嗔了他一眼:“别举那么高,吓着他。”
林夜笑了笑,坐下来,看着她们娘俩。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大的,一个中的,一个小小的。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朵三瓣的花。
窗外,夜色完全落下来了。远处,井口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但林夜知道,那口井还在那里。那四个守井人,也还在那里。一个接一个地守着,一天接一天地守着。守着那口井,也守着那些坟,守着那些走了的人,也守着那些还在的人。
守着一村的家长里短,鸡零狗碎。
守着这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放不下离不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