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守夜的人
井边越来越热闹,那些花也开得越来越疯,一片一片的白,风一吹,齐刷刷地摇,像无数只白手在挥,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有天晚上,张老六没回屋,说要守夜。
狗蛋说:“我陪你。”
俩人裹着厚棉袄,蹲在井边,夜里的风刮得刺骨,井里飘上来的寒气,冻得人鼻子发红。月亮很亮,惨白惨白的,照在那些花上,花泛着冷光,白得吓人。
张老六抽着烟,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花,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声音飘乎乎的:“狗蛋,你知道我梦见我弟啥样不?”
狗蛋摇摇头,没说话,只觉得后脖子发凉。
“他就站在花里,朝我笑,说‘哥,我等你好久了’。”张老六的声音有点抖,烟卷都拿不稳。
狗蛋还是没吭声,就看着那些花,尤其是张老六弟弟那朵,正慢慢摇着,摇得很慢,像在应和。
张老六又说:“我说,再等等,等我守够了,就来陪你。”
狗蛋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也发慌。他忽然想通了,这些老人,守了一辈子,守到走不动,守到死,死后变成花,还接着守,这口井,这些花,这些魂,早就缠在他们骨头里了,离不开,也不想离开。
月亮慢慢挪,从东边爬到头顶,又往西边沉,夜里的寒气越来越重,井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响动,像有人在底下叹气。
张老六抽完最后一锅烟,把烟锅在石头上磕得砰砰响,磕掉烟灰,慢慢站起来,腿僵得厉害,活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该回去了。”
狗蛋也跟着站起来,俩人慢慢往村外走,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夜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走到村口,张老六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井的方向,眼神直勾勾的,看了很久,久到狗蛋都觉得后背发毛。
然后,他扯着嗓子,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弟,明天再来。”
风一吹,那些花齐刷刷地摇了摇,像是在应:“好。”
张老六笑了,脸上的皱纹又堆起来,透着股诡异的温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影慢慢融进夜色里,像要被吞掉似的。
狗蛋跟在后面,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花还在摇,在晨光快要冒头的时候,白得发亮,冷光刺眼。
他忽然想,这些花,会一直开下去吧,一直等着他们,等着他们这些守井的人,一个接一个,变成花,回到这片白里,接着守。
他转过身,脚步没停,一步步走进快要亮起来的天里,身后的寒气,还在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