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最后一口烟
第381章 最后一口烟
张老六咳了一整个春天,咳得越来越凶,人也越来越瘦。
原先就瘦,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看着就吓人,浑身裹着一股死气。
可他还是天天往井边跑,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棍,一步一挪,慢得像蜗牛,每走一步都要咳两声,咳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到了井边,他就坐在那块老石头上,眼神发直,盯着那些白花,盯着那块青石碑,尤其是他弟弟那朵花,看得格外久,像是要把它刻进眼里。
烟是真戒了,再也没抽过,可手空着浑身不自在,就一个劲儿搓手,搓来搓去,把手皮都搓薄了,泛着红,看着都疼。
林念每天都来,一到井边就蹲在张老六跟前,仰着小脸问:“张爷爷,你今天好点没?还咳得厉害不?”
张老六就扯着嘴角笑,一笑就引发一阵咳嗽,咳得直咧嘴:“好着呢,没事,老毛病,抗抗就过去了。”
林念压根不信,眼睛直勾勾盯着张老六的脸——那张脸越来越蜡黄,眼神也越来越没神,连说话都没力气,哪像好的样子。
他二话不说,跑到张老六弟弟那朵花跟前,蹲下来,耳朵贴紧花瓣,安安静静听了一会儿,又急急忙忙跑回来,语气带着急:“张爷爷,你弟弟让你别来了,说你身子太虚,该在家歇着。”
张老六愣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那朵花——那朵花白得发飘,摇得飞快,花瓣乱颤,像是在着急,又像是在心疼他,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
张老六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声音沙哑:“不来咋行?他一个人在这儿,多孤单,哥得陪着他。”
林念没辙,又跑过去听了一会儿,跑回来补充:“他说他不孤单,有刘爷爷、王爷爷他们陪着,不用你天天来遭罪。”
张老六看向那些花——刘大爷的、王木匠的、陈拐子的、孙婆的、周婶的、李婶的,一片白茫茫,都在轻轻摇着,像是在点头附和,确实都陪着他弟弟。
他缓缓点头,敷衍着说:“行,那我明天少坐一会儿,行不?”
林念看着他,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张爷爷嘴上这么说,明天肯定还是会来,还是会坐到天黑,和以前一样,一天都不会落下。
那天傍晚,赵寡妇端着饭来井边——窝窝头、咸菜,还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都是张老六爱吃的。
张老六接过来,勉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实在咽不下去,胸口堵得慌,一吃就想咳。
赵寡妇看着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难受得慌,轻声劝:“老张,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呢,不用你天天守着。”
张老六头一摇,语气很坚决:“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赵寡妇没再劝,知道劝不动,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陪着,井边的阴冷劲儿,裹着俩人,说不出的压抑。
没多久,狗蛋也来了。他下班回村,第一件事就是来井边看看,看见张老六,也没多问,默默坐在旁边,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盯着那些花,谁都没说话,只有张老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风里飘着。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暗红的霞,那些白花被染成了淡淡的红,像是沾了血似的,诡异又刺眼,连那块青石碑,都映得发红。
张老六看着那片诡异的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咳嗽:“狗蛋。”
狗蛋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张叔,我在。”
张老六喘了口气,缓缓说:“碑下面,给我留个位置。”
狗蛋愣了一下,心里一沉,眼眶瞬间就红了:“张叔,你别瞎说,你会好起来的。”
张老六摆了摆手,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归期:“别瞎说,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快了。”
他转头看向那些花,目光落在他弟弟那朵上——那朵花摇得很慢,轻轻的,像是在盯着他,又像是在安安静静等他,没有急,只有温柔。
狗蛋沉默了好一会儿,狠狠点头,声音发哑:“好,我给你留着,留最中间的位置。”
张老六扯着嘴角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带着满足:“不用最中间,挨着我弟弟就行,能陪着他,我就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