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试剑,步步皆弈
沈清远正被方才那幕温情戏码搅得心神不宁,被这话题拉回了神。
他连忙顺势接话,刻意挺直了几分脊背,掩去方才的局促与狼狈:
“哦?两成?那可着实是难得的好年景。”
他捋了捋胡须,强作镇定地露出几分欣慰神色:
“今年雨水匀和,风调雨顺,日照也足,天下百姓总算能安稳度冬,免于饥寒。这是社稷之福,更是圣上仁德感召所致啊。”
“年景顺遂,确是苍生之福。”
萧夜衡顺势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闲聊家常的随意:
“只是丰年再好,若赋税苛重、盘剥不止,百姓终年辛劳,面朝黄土背朝天,手中也存不下半粒余粮。”
他话锋一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倏然抬起,直视沈清远:
“岳父身居翰林院侍讲学士,常伴陛下左右、论经议政。学识渊博,见地深远。”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依旧温润,目光却澄澈锐利如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毫无预兆地、猝不及防地递到了沈清远眼前,直抵咽喉:
“依岳父高见,朝廷赋税一事,当如何取舍,方得万全?”
沈清远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他从五品翰林侍讲学士,最擅长的就是把经书里的道理翻来覆去地讲成治世良言。
萧夜衡这一问,看似闲谈请教——
实则是将一把锋利的刀,稳稳递到了他掌心。
答得好是本分,是翰林应当应分的职守,答不好,便是妄议朝政、心怀异心。
那刀锋悬在他咽喉前半寸,进退皆见血。
“王爷垂询赋税之事,臣不敢以朝廷度支之数妄答,那是户部度支郎中的职分,臣于账目银钱一道,实属门外之汉。”
沈清远心中飞速权衡利弊,随即缓缓放下银箸,抬手虚拱一礼,字字审慎:
“只是臣侍讲经史之时,曾与陛下论及四字真言——取民有制。”
他端起翰林文官特有的从容儒雅,挺直了方才因紧张而微蜷的脊背,语调尽力保持平稳:
“《周礼》以九赋敛财贿,太宰掌之,看似为充盈府库,实则条条皆以养民为根。
关市之赋,以待王之膳服;邦中之赋,以待宾客;四郊之赋,以待稍秣;家削之赋,以待匪颁;邦甸之赋,以待工事……
每笔银钱去处皆有定规,皆归公义,而非私蓄。
——此乃圣人制礼之初衷,防微杜渐,以免府库沦为私囊。”
他抬眸悄悄窥看萧夜衡神色,见对方依旧温润如常——
修长手指搁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那青花缠枝的碗沿,并无半分不悦,才继续道:
“臣以为,赋税之根本,从不在账册上的冰冷数目,而在百姓心中的一杆秤、眼底的一本账。秤平则心顺,账明则国安。”
“岳父此言,是主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萧夜衡慢条斯理地剔除鱼肉细刺,银箸尖在莹白的鱼腹上精准游走,挑出一根又一根发丝般细软的暗刺,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