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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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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获鹿联碱厂停了产。厂里安排年度设备检修,检修用不了多少人,家远的、活儿不急的先回家过年。建国和晓珍两个人手里都拿了一张放假条。

  建国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冬天天短,下午五点太阳就落了,等人洗好换好衣裳,外头早就伸手不见五指。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往一个小饭馆去了。高晓珍在这个小饭馆等他,说好了的,放假了喝一杯。

  小饭馆是晓珍他本家一个叔叔开的,两间门脸,门口挂着棉帘子,窗户上糊着白纸,写着一个“酒”字。掀开帘子进去,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炒菜的油烟味和旱烟叶子呛人的味道。几张桌子,几把条凳,墙角的炉子烧得通红,铁皮烟囱拐了两个弯从窗户伸出去,呼呼地冒着白烟。晓珍坐在靠墙的桌子边上,面前的搪瓷盘子里花生米已经吃了一半,酒盅也倒满了。

  建国把棉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晓珍给他倒了一盅酒,酒是高粱白,六十二度,倒出来辣眼睛。

  “来,喝。”晓珍端起酒盅。

  建国端起来,两人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建国咳了两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你的账还的咋样啊?”晓珍问。

  “慢慢还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小萍过门以后跟着他一起还,两个人勒紧裤腰带,每个月工资到手先还债,剩下的才敢花。账本子他压在枕头底下,每还一笔就画一道杠,画了密密麻麻一页纸,可那债像座山似的,怎么挖都挖不平。

  晓珍又给他倒了一盅:“嗯,慢慢还,急也没用。”

  建国端起酒盅,没急着喝,看了晓珍一眼:“你呢?今年有啥动静没?”

  晓珍没吭声,端起酒盅自己干了。他比建国大两岁,今年三十二了。在村里,三十二还没娶上媳妇的男人,已经算是老大难了。

  这几年,高晓珍也相过几次亲。头一个是邻村的,姑娘长得不赖,可人家一听他娘有精神病,脸就拉下来了。媒人后来传话说,人家怕遗传,怕拖累。晓珍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这事就过去了。第二个,姑娘倒是没嫌弃他娘,可人家要一千块彩礼,外加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晓珍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分钱都没攒下,别说一千块,一百块都拿不出来。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比一个条件差,一个比一个要求高。晓珍后来就不相了,省得折腾。

  建国知道他心里苦,也不催,两个人闷头喝酒。花生米吃完了,又上了一盘炒豆芽,一盘猪头肉。猪头肉切得厚厚的,肥的多瘦的少,蘸着醋和蒜泥,吃着香。

  喝到第三盅,晓珍把筷子放下,抹了把嘴:“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要结婚了。”

  建国夹猪头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片刻:“啥?”

  “结婚,”晓珍又说了一遍,“年前就把事办了。”

  建国把筷子放下,端起酒盅,没喝,看着晓珍:“谁家的闺女?我怎么没听说你谈对象?”

  晓珍低着头,拿筷子拨拉盘子里剩下的豆芽,拨拉了两下才开口:“别人介绍的,藁城南边那个村的,姓胡,叫胡玉兰。家里就这一个闺女,底下没了。”

  “人咋样?”

  “模样还行,白白净净的,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语的。”晓珍顿了顿,“就是……精神有点问题,常年吃着药。”

  建国的手在酒盅上停了。

  “啥问题?”

  “说不上来,”晓珍摇了摇头,“介绍人说是从小就有的,不犯病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能做饭能洗衣服能下地,犯病的时候……就是胡言乱语,有时候不认识人。她家里给她吃着药呢,说控制得还行。”

  建国没说话。

  “建国,我知道你想说啥,”晓珍端起酒盅,“可你想啊,人家不要彩礼。”

  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要彩礼,”晓珍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条烟两瓶酒的事。她家里说了,不图别的,就图我对她闺女好。她家在村里有两亩地,三间砖房,老两口就这一个闺女,以后那些东西不都是我的?”

  建国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喝了。酒烧得他嗓子发紧,可他觉着喉咙紧不是因为酒。

  “可是万一……”建国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本来想说“万一她以后犯病厉害了呢”,可这话他说不出口。晓珍他娘犯病的样子他见过,那不是一般的辛苦。可是话说回来,晓珍家那条件,有个弟弟要上学,有个病娘要吃药,他自己在厂里累死累活也攒不下钱,哪个好人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

  不要彩礼,就这一条,就把晓珍所有的顾虑都压下去了。

  “我娘那个样子你也知道,”晓珍的声音低下去,“小军还在上学,我那点工资,养家糊口都紧巴巴的,哪来的彩礼?相了多少次亲了,不是嫌我家穷,就是怕我娘那个病会遗传。胡玉兰家里不要彩礼,也不嫌弃我,玉兰她自己也不嫌弃。她有病,可她不嫌我穷。你说,这不是缘分是啥?”

  建国没接话。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响,窗户上的水汽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头的夜色糊成了一团。

  “你想好就成。”建国说。

  “想好了。年前就把事办了,简单弄弄,不办酒席,就两家人坐一起吃顿饭。玉兰她爹娘说了,不讲究那些,人好就行。”

  两个人一直喝到小饭馆打烊。建国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些。月亮出来了,照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亮堂堂的,车轱辘碾过去,嘎吱嘎吱响。他想起高晓珍说的那句话——“她不嫌我穷。”这五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掂在手里,比什么都重。

  回到家,小萍已经把润生和知意安置睡了,自己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等他。煤油灯搁在桌子角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的。

  “回来了?”小萍头都没抬。

  “嗯。”建国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我哥难得请一次客,是有事吗?”小萍问。

  “嗯。他说他要结婚了。”

  小萍纳鞋底的手停了一下:“谁家的闺女?”

  建国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隐瞒什么,就是照实说。小萍听完,沉默了片刻,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纳。

  “他想好了就行。”小萍说。

  “我也是这么说的。”

  小萍没再说什么,可建国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小萍回了娘家。

  她嫁给建国以后,隔三差五就回去一趟,有时候带着知意和润生,有时候自己一个人。今天她是一个人去的,建国带着润生和知意去看澄玉了。

  小葱花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冬天的太阳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可晒萝卜干足够了。她把萝卜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竹筛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铜钱。看见小萍进来,她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咋这时候回来了?出啥事了?”

  “没出事,娘,我问你个事。”

  小葱花把小萍让进屋里。堂屋收拾得干净利索,八仙桌上摆着一盘花生一盘瓜子,墙上的年画边角卷了起来,可画上的胖娃娃还咧着嘴笑。小葱花给小萍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娘,我哥要结婚了,怎么这么突然?”小萍开门见山。

  小葱花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有啥突然的,说好了就结呗。”

  “你同意了?”

  “他愿意就行。”

  小萍愣了一下:“你不给他算算?我听说那姑娘精神上有点毛病,常年吃着药,这要是娶进门……”

  “我从不给你们看这些。”小葱花把碗放下,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算命算卦,越算越薄。人的命,算不算都在那儿,算多了反倒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你哥他愿意,那就是缘分。”

  小萍没再说什么了。她帮小葱花把萝卜干翻了个面,又把院子扫了一遍,然后回屋陪小葱花坐了一会儿。

  小萍走的时候,小葱花送到院门口,把一包萝卜干塞到她手里。

  “给你婆婆带回去。”

  小萍拿着那包萝卜干,站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冬天的风从庄稼地里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她裹紧了棉袄,把萝卜干夹在胳肢窝底下,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腊月二十六,高晓珍娶亲。

  没有唢呐,没有流水席,可亲戚朋友们该来的都来了。晓珍家的院子不大,摆了三张桌子,堂屋里一桌,院子里两桌。小葱花天不亮就开始忙活,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炸了丸子,蒸了馒头。邻居家的婶子们也来帮忙,择菜的择菜,切菜的切菜,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小军跑前跑后地搬凳子、摆筷子,脸上笑开了花。

  院门口贴了红双喜,门框上挂了红布,老槐树上拴了一挂鞭炮,等着新人进门的时候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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