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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惊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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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风一直没停过。

  这两天的风刮得尤其邪乎,从太行山那边扑下来,掠过滹沱河干涸的河床,卷起一路尘土,直直地砸在村里每一扇窗户上。院子里的枣树被吹得东摇西晃,刚冒出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发抖。澄玉坐在堂屋里扫地,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这风刮得人心烦意乱,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村里开始陆续有人病倒了。

  大家都没太当回事。农村人,哪年春天不发烧咳嗽几回?扛一扛就过去了,扛不过去的才去找大夫。

  这天早上仝喜还起来吃了早饭,一碗玉米粥,一个馒头,吃得干干净净的。吃完饭他要去大队,澄玉说外面风那么大,没啥要紧事别去了,仝喜说有点事得去一趟。结果走到半路上就觉得不对劲了,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终于到了大队,他坐在椅子上歇了好一会儿,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刘全福看他不对劲,说你别走了,在这儿躺会儿。仝喜说没事,可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

  刘全福让两个年轻人把他扶回了家。

  仝喜到家的时候,澄玉刚喂了驴。

  “婶子,仝喜叔发高烧了。”那年轻人把仝喜扶到炕上,脱了鞋,盖了被子。

  澄玉伸手摸了摸仝喜的额头,手一碰就缩了回来——烫得像是摸到了滚烫的灶台。

  “当家的!快来!”屋里的铁柱听见动静,赶紧过来了,他看见仝喜躺在炕上,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铁柱站在炕边,眉头拧成了疙瘩,喊了一声“仝喜”,没应。又喊了一声,仝喜的眼睛动了动,可没睁开。

  “我去找刘拐子。”铁柱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刘拐子来的时候,仝喜已经烧得说胡话了。他躺在炕上,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一会儿喊“哥”,一会儿喊“嫂子”,一会儿又喊“建国”。澄玉坐在炕沿上,把毛巾浸了凉水,拧干了,敷上去,过一会儿再换,同时她一遍又一遍说着:“仝喜,嫂子在呢,你听见没?”

  仝喜没听见,还在喊。

  刘拐子来了以后,先翻了翻仝喜的眼皮——眼结膜充血,红得像兔子眼睛。又摸了摸脉,他号脉的时候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头在仝喜的腕子上按了又按,半天没说话。澄玉在旁边等着,手里的棍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铁柱蹲在炕边,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眼睛一直盯着刘拐子的脸。

  “咋样?”铁柱问,声音压得很低。

  刘拐子没急着回答,又看了看仝喜的舌头——舌苔厚腻,边尖发红。又翻了翻他的脖子和腋下,脖子上一片红疹子,腋下也有,像是皮下出血点,摁一下不褪色。刘拐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手指头在那些红点上轻轻按了按,抬起头看了铁柱一眼,那眼神让铁柱心里一沉。

  “这个不像普通感冒,”刘拐子说,“这烧法不对,身上这些红点子也不对。我听说今年开春石家庄那边闹了一种病,叫流行性出血热,仝喜这个……像。”

  澄玉的手一抖:“那咋办?”

  刘拐子没接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卷,展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不一的,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冷光。他又从另一个布包里掏出几个纸包,打开,里面是草药,有一股浓烈的苦味。

  “我先给他扎几针,退退烧。然后再熬药喝,试试看。”刘拐子的声音不大,可很稳,“出血热这病,医院里也没有特效药,全靠扛。医院能做的是打针补水、退烧,跟咱们土办法一个道理——帮病人扛过去。只要烧能退下来,就能扛过去。”

  铁柱急忙说:“你快扎吧。”

  刘拐子拿出银针,在仝喜的曲池、合谷、大椎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扎大椎的时候,仝喜的身子猛地一颤,嘴里喊了一声“啊”,又迷糊过去了。刘拐子轻轻捻着针,捻了一会儿,针下传来一种沉沉的滞涩感,像扎进了湿泥里,提针的时候感觉到明显的阻力。他的眉头没松开,把针提了提,又捻了几下,才停下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扎完针,刘拐子又摸了摸脉,眉头松了一些。他让铁柱跟他回家拿药。两个人顶着风出了门,风刮得人站不稳,刘拐子拄着拐杖走得慢,铁柱直接架着他走,只为能走得快些。到了刘拐子家,刘拐子从柜子里翻出几包草药,打开来又添了两味,重新包好,递给铁柱。

  “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栀子、丹皮、生地、白茅根,”刘拐子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清热解毒,凉血止血。回去加水熬,大火烧开,小火熬半个时辰,一天三碗,喂下去。”

  铁柱接过药包,揣在怀里,顶着风往回赶。进门的时候满头满脸的土,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喘得说不出话,把药包往澄玉手边一递,人蹲在墙根底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澄玉已经在灶房里生了火,药锅子搁在炉子上,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草药倒了进去,又加了四碗水,用文火慢慢地熬。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苦得呛人,可澄玉没觉得苦,她蹲在灶前,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眼睛盯着药锅子,像是怕它烧干了,又像是怕它熬不够火候。

  仝喜在炕上昏睡着,敷在额头上的毛巾换了一茬又一茬。铁柱坐在炕边,把毛巾浸了凉水,拧干了,敷上去,过一会儿再换。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可每一下都很仔细,把毛巾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仝喜的额头上,再用手把边角捋平。过了会,澄玉熬好了药,铁柱把药端了进来。

  “仝喜,起来喝药。”澄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仝喜没反应。

  “仝喜!”澄玉的声音大了些,手也重了些。

  仝喜的眼睛动了动,没睁开,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澄玉和铁柱扶着他坐起来,铁柱把一勺药递到他嘴边,药汁流进去,又从嘴角溢出来,褐色的药渍洇开一片。铁柱又舀了一勺,轻轻地撬开他的嘴唇,慢慢往里灌。这一勺咽下去了,喉咙里咕咚一声,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铁柱又喂了一勺,又咽了。一碗药喂了小半个钟头,喂完了,澄玉和铁柱的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澄玉又伸手摸了摸仝喜的额头,还是烫。

  第一天过去了,烧没退。第二天,还是三十九度多。第三天,依然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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