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起波澜
第二天天还没亮，建国就赶着驴车，带着铁柱和文忠走了。澄玉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棍子，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她听见驴车走了，听见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音，渐渐远了，直到听不见，她才转身回了屋。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棍子点在砖地上，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驴车走了两个多钟头，才到了石家庄市第一医院。
医院是栋五层楼，在那个年代算是很高的建筑了。建国把驴车拴在医院门口的电线杆上，文忠扶着铁柱进了门诊大厅。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混合着来苏水、烟味和煎饼果子的气味。文忠挂了消化内科的号，建国扶着铁柱在候诊椅上坐下。铁柱坐下来的时候，身子往下滑了一下，建国赶紧托住他的胳膊，帮他坐稳。
轮到铁柱的时候，医生详细问了症状，开了几张检查单——血常规、钡餐透视。
折腾了将近一天，医生看了片子，眉头皱了一下，又开了胃镜。胃镜在那时候是稀罕物，铁柱被推进检查室的时候，建国和文忠在外面等着，两个人谁都不说话，走廊里的长椅冰凉冰凉的，坐上去屁股发凉。建国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指节捏得发白。文忠靠在墙上，眼睛盯着检查室的门，一动不动。
等了将近一个钟头，检查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文忠迎上去，建国也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你是病人家属？”医生问。
“我们是他儿子。”文忠说，声音比平时紧。
医生把信封递给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胃镜报告出来了。胃部有占位性病变，考虑胃癌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你们去找主治医生吧。”
文忠接过信封，手在抖。他把报告从信封里抽出来，手指头哆嗦着把纸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最刺眼的是那几个字——“胃部占位、考虑胃癌可能”。他的眼睛盯在那几个字上，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可拼在一起他就不想承认。
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们让铁柱先在走廊座椅歇一会，然后二人拿着报告单回到了诊室里。
“医生，能治吗？”文忠的声音干得发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说：“现在还不好说，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明确分期之后才能制定治疗方案。目前需要先住院。”
文忠和建国点了点头，问医生住院手续怎么办。医生说先去办住院手续，交押金。
文忠和建国走到走廊尽头，两个人站在窗户前面。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几根烟囱冒着白烟，风把烟吹散了，又聚起来。文忠的手撑着窗台，指节发白。
“哥，你先别跟爹说。”文忠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刮跑了，“就说需要住院调理几天。”
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文忠又说：“我去交钱，你在这陪爹。”建国伸手拦他：“我来吧，你……”文忠没让他说完，把建国的手拨开了，看着建国的眼睛：“哥，你钱紧张，我目前还有点积蓄。这是咱爹，就是砸锅卖铁，这病我也给治。”
建国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肩膀微微发颤。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文忠去一楼大厅交了住院押金。押金是八百块，他把带来的钱全掏出来，数了三遍，刚好够。他把收据揣进兜里，剩下的毛票叠好塞回内衣口袋。兜里空了，可他心里头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上气。
回到诊室门口的时候，铁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见文忠走过来，问了一句：“听你哥说还得住院？”他的声音很平淡，可眼神里有一种文忠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害怕，是那种知道自己可能有事但又不想让人担心的隐忍。
文忠蹲下来，看着铁柱的脸，笑了笑，那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假，嘴角扯了半天才扯上去：“爹，医生说需要住院调理几天，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铁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再问了，只是“嗯”了一声，把脸转向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建国在旁边说：“今晚我在这儿陪爹，你先回去，跟娘和你嫂子说一声，别让她们担心。”
文忠看了建国一眼，建国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文忠知道建国的意思——别跟澄玉说实话，跟着着急。他站起来，握了握铁柱的手，铁柱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骨节粗大，硌手。文忠握着那只手，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铁柱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文忠赶着驴车往回走。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翻，可文忠什么都没看见。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报告单上的字，“胃部占位”“胃癌可能”，那几个字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他手里的缰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驴走得很慢，他也不催。
驴车走了两个钟头，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文忠把驴车拴在院门口，推门进去。澄玉坐在堂屋门口，饭已经做好了，手里拄着棍子，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听见脚步声，她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又绷紧了，棍子在地上点了一下。
“回来了？”澄玉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文忠走过去，蹲在澄玉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澄玉的手也是粗糙的，指节粗大，可此刻却凉得厉害。“娘，医生说爹需要住院调理几天，没什么大事。”
澄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在文忠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没事就好，那他吃啥啊？晚上冷不冷？你爹现在得注意保暖，我去给他收拾一些东西。”
“娘，你不用担心，吃的医院那边有，被子也有，我一会拿上脸盆和毛巾，再拿两件衣服就行了。”文忠说。
澄玉点点头，突然想起文忠回来还没吃饭，忙说：“忙活一天，累了吧？快吃饭吧，我们都吃过了。”她说着拍了拍文忠的手背，把手抽回去，拄着棍子站起来，慢慢地往灶房走。文忠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比以前驼了些。
彩霞从南屋出来，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她看见文忠的脸色不对，没有当着澄玉的面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饭在锅里热着呢，你先吃饭吧。”她的声音很轻，眼神里都是询问，可她没有开口。
文忠站起来，看了彩霞一眼，彩霞看懂了他眼睛里的东西，没再说第二句，转身进了灶房。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一只手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那天晚上，文忠和彩霞躺在炕上。彩霞把手放在文忠的手上，文忠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彩霞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动。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照在窗户纸上，亮汪汪的。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文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彩霞也陪着他，没有合眼，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月光一点一点从窗户纸上移过去，从东边移到西边，像是有人在慢慢地翻一页没有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