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玉重逢
午饭摆在院子里,三大桌子,碗筷不够,从邻居家借了好几套。小萍掌勺,招娣和爱红打下手,炖了一只鸡,红烧了一条鱼,熬了一大锅大锅菜,粉条豆腐白菜五花肉烩在一起,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飘出去老远。记者们跟大家一起围坐在院子里,端着碗,夹着菜,有人蹲着,有人站着,吃得满头大汗,连声说“这大锅菜真香,比城里饭馆做的都地道”。
澄玉坐在周启文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她看不见,筷子却伸得准,夹了一块鸡腿肉,稳稳地放进周启文碗里。
“多吃点咱家乡的菜吧。”澄玉说。
周启文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鸡腿,没动筷子。他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泪掉进了碗里。他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
可欣在彩霞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脸蛋红扑扑的。周启文看了她好几眼,笑着说这孩子有福气,眉眼像奶奶。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周启文放下茶杯,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慢慢掏出一个信封,厚厚实实的,鼓鼓囊囊。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澄玉面前。
“玉儿,这点钱你留着用。”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认真,“三千块,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澄玉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她摇了摇头,把信封推了回去:“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你大老远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钱你收回去,给孩子们留着。”
周启文又把信封推过来,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你跟我还分什么你我?你身体不好,孩子们也不容易,这点钱你拿着,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澄玉还是摇头,把信封推回去:“不要,我说不要就不要。你攒点钱不容易,我不能收。”
两个人推来推去,一个硬给,一个硬拒。最后还是周启文急了,把信封塞进澄玉手里,用他那只好手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拢,包住那信封。
“玉儿,你就让我心里好过一点吧。”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有些发涩,“你就当我这辈子欠你的,如果我当初留下,或许你不会这么苦,这点钱,算我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要,我走了也不安心。”
澄玉的手指在信封上慢慢攥紧了,没再推。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没有掉下来。她把信封收起来,放在膝盖上,用围裙盖住。
“好,我收下。”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周启文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澄玉低下头,把手伸进衣襟里,摸索着。她的手在里衣的口袋里掏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布包,是用旧手绢包的,一层一层裹得紧紧的。她把手绢一层一层打开,动作很慢,手指有些发抖。
最后一层打开了,里面是一块玉佩,半块羊脂玉佩,断裂处依旧参差不齐,可断面上还留着当年的光泽,温润细腻。玉的一半刻着一枝兰花,花瓣清晰,叶脉分明,只是被那道裂痕生生截断了。
澄玉把玉佩放在桌上,朝周启文的方向推了推。
“你当年走的时候送我的那块,我一直留着。”澄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田,“我一直贴身带着,带了五十多年。”
周启文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他伸出手,用那只好手轻轻拿起玉佩,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断裂处的棱角早就磨圆了,是被人摸了一辈子的痕迹。他记得这块玉,记得当年他亲手掰开的那一响——清脆的,决绝的,像是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带走,一半留下。他把那一半留给澄玉,什么都没说,只说了“等我回来”。
可他没有回来。
半块玉在他手心里躺着,带着澄玉的体温,暖暖的。他的眼泪终于决了堤,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玉佩上。他没有擦,任它淌。
“你还留着……”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还留着?”
澄玉的眼眶也红了,可她没哭。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起来,笑得很安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给的,我当然留着。这辈子,不管走到哪儿,我都带着。”
澄玉把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朝周启文的方向推了推。
“你当年走的时候送我的那块,我一直留着。”澄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田,“一直贴身带着,带了五十多年。”
周启文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的手开始发抖,那只好手伸进中山装的内兜里,掏了很久,掏出一个旧布包,也是用手绢包的,边角都磨起了毛。他打开一层又一层,最后一层里面,躺着半块羊脂玉佩,断裂处参差不齐,棱角早就磨圆了。
他把那半块玉佩也放在桌上,挨着澄玉那一半。
两块玉佩并排摆在一起,断面对断面,严丝合缝。兰花完整了,花瓣一片不少,叶脉一根不缺。是一整块,完完整整的一块玉。
可那裂缝还在。那道断裂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兰花的花瓣中间穿过,把整块玉劈成了两半。两块玉挨在一起,可以拼成完整的花,却再也粘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