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喜
堂屋里一下子就静了。窗外的风停下来了一瞬,连狗都不叫了。小萍的手停在半空中,建国端茶杯的手僵了一下,茶水差点晃出来。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娘,”建国的声音是稳的,可那稳是硬撑出来的,“我不是说了嘛,他这几天感冒了,等感冒好了就来了。”
澄玉摇了摇头。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的脸朝着建国的方向,那方向一丝一毫都没有偏。她慢慢地说:“别骗我了。你仝喜叔是啥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她把棍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一起,手指头微微蜷着,“他就算感冒,也不会不参加润生的婚礼。”
停了一下,她喘了一口气:“说吧。没事,我承受得住。”
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小萍一眼,小萍的眼圈已经红了。建国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知道再拖也拖不下去了。
“仝喜叔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就没了。”建国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那天下着大雪,他骑自行车出去买东西……路上滑,摔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建国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那声音像是一块很重的东西,终于从胸口搬了出来,可搬出来之后,胸口那一块还是空的。
澄玉手里的棍子从膝盖上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她没有去捡。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才开始哆嗦,声音干裂,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他……走得痛苦吗?”
建国摇了摇头,又想起娘看不见,赶紧哑着嗓子补了一句:“不痛苦。养老院的人说,他摔了之后就没再醒过来,走得很快。”
澄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手在面前的空气里抓了一下,像想要抓住什么根本抓不住的东西,随即又无力地落回膝盖上,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棵被风吹折的老树:“他才六十五啊……这么好的一个人,咋就没了呢?怎么一个个好好的人……就都走了,偏偏剩下我这么个不中用的老太婆……”
小萍的眼泪早就掉下来了,她伸手抱住澄玉的肩膀,把脸贴在娘的头发上:“娘,别说这种话,还有我们呢。”
澄玉没有回答。她只是哭,哭得很轻,哭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那哭声不大,可里面装着一辈子的东西。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止住了哭声,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可已经稳了一些:“对不起,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没事,你们休息去吧。我自己待会儿。”小萍还想说什么,建国拉了她一把。小萍便没有再开口,把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拿过来,轻轻披在澄玉肩上:“娘,那我们先进去了,你坐会儿也早点歇吧。”澄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建国和小萍一前一后进了里屋,把门虚掩上了。
澄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还摆着那壶茶,茶水已经凉了,白气早就散尽了。她没有去倒水,也没有去捡那根掉在地上的棍子。她就那么坐着,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白茫茫的,照在枣树上,枣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细细密密的,像人的心事。
她想起老姨带着仝喜逃荒到家里的那一天。听爱红说那天仝喜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褂子,领口磨得发白,头发乱蓬蓬的,人瘦得像一根柴。
她想起她在灶房做饭的时候,仝喜蹲在灶前帮她烧火。他一边添柴一边跟她说村里的事,说地里的事,说孩子们的事。火光一跳一跳的,把灶房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听得出来,他是笑着的。
她想起包饺子的时候,仝喜坐在旁边帮她擀皮。他擀出来的皮子又圆又匀,中间厚边上薄,她包得顺畅,手指头在面皮上捏过去,一捏一个褶,心里头熨帖。他擀得快,她跟得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去的声音,骨碌骨碌的,不急不慢,像是一条河在淌。那声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了。
她想起他给她带香蕉。那是她第一次知道香蕉是什么味道,甜得不像话,软得用舌头一抿就化了,一点渣都没有。他把香蕉剥开皮才递到她手上,说“嫂子你尝尝,可甜了”。她咬了一口,那一口还没咽下去,他又递过来一块饼干,说“你再尝尝这个”。
“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自言自语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怎么也不知道给我拖个梦呢?”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茶几边缘。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没起任何回响,像是被那些软垫和布窗帘吸走了,一丝一毫都没留下。她把手伸出去,在面前的桌面上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她又往前伸了伸,指尖碰到了那只凉透了的茶壶,壶身冰凉冰凉的,像一块被夜风浸透的石头。她没有缩回手,就那么把手搭在茶壶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攥住。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点清冷的光,把那些细细的银丝一根一根照得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