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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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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春天,文忠因为材料写得好,被调到省公安厅给领导写材料。他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急,把那张盖了红章的纸往桌上一放,话没先说,嘴角的弧度先上来了。阳台上的迎春花刚开了一小簇,鹅黄的,被风摇着,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影影绰绰的碎影。

  彩霞正在灶房里择菜,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回来了?”水龙头开着,细细的水流冲在菜叶子上,哗啦哗啦的,把她的声音压得有些发闷。

  文忠站在灶房门口,手指头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调省厅的事成了,明天去报到。”彩霞把菜根掐了,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关掉水,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能成,去了好好干。”文忠走进来,从背后揽了一下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我以后得应酬只怕会更多,真是辛苦你了。”彩霞没有回头,手里的菜一根一根地码进盆里。她应了一声:“这不是应该的吗?你尽管忙你的,家里有我呢。”

  去了省厅以后,文忠确实比以前更忙了。白天开会,晚上应酬,饭局一个接一个,排得密不透风,今天同乡,明天故交,后天转了好几道弯的远亲。回来的时候身上裹着酒气,摇摇晃晃地进门。巷子里的路灯早就灭了,他推门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重,有时候连鞋都来不及脱,就趴在卫生间里吐。

  彩霞从来没有抱怨过。她总是提前把拖布搁在洗手间门口,又把一杯温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文忠吐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脸上湿漉漉的,她就把水递过去,也不多问。他接过来喝了,躺下了,她替他掖好被角,关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等他打起呼噜,才合上眼皮。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檐下的水,滴着滴着就看不见了。可欣已经能自己上下学了,彩霞需要每天接送麒麟、做饭、盯着两个孩子的作业本,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街坊邻居见了她都说:“你可算是熬出来了,文忠现在在省里当官了,你以后只管跟着享清福吧。”彩霞听了,只是笑一笑,不说话。转身回去的路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那天是个平常的上午。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开春第一缕草芽的味儿。彩霞挎着菜篮子去市场,红蓝条的网兜兜里,几根葱、一把韭菜、一块豆腐,在她胳膊弯里晃着。市场里的人还不多,菜贩们正把一捆一捆的青菜码上案板,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滚,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挑着一把芹菜,跟摊主讨价还价,声音不高不低:“你这芹菜都蔫了,还卖三毛?两毛行不行?”

  摊主正跟她呛着,她眼角的余光忽然被钉住了——街对面,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和一个小个子的女人,正挽着手走进首饰店。上午的阳光正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那件大衣的肩膀上,又滑到那女人的头发上。那男人的背影她比谁都熟悉,肩宽比旁人平一些,走路的步子比别人沉一些。彩霞的嘴还半张着,还没来得及把下一句砍价的话说出来,菜篮子就从她胳膊上滑下去,翻扣在地上,芹菜散了一地,滚进菜贩的筐腿下。摊主说:“哎,大姐你这菜……”她没有听见。她站在那里,一只手空悬着,保持着拎篮子的姿势,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那只胳膊已经空了,脑子却比身体先动了。

  那人是文忠。女的手插在他的胳膊弯里,头微微靠着他肩膀。梧桐叶子挡住了半边光线,那女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唇角弯着,像是在说什么话逗他笑。彩霞的眼睛跟着那两个人走进首饰店的玻璃门,门铃叮当响了一下,隔着一条街,她听不见,可是她看见了——看见她的丈夫弯下腰去,凑近那枚戒指,另一个女人踮着脚,隔着柜台玻璃,手指头点在橱窗的玻璃上,点在那一小枚银色的光上。

  彩霞没有追上去。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就那么站在菜摊前,脚下散着那几根芹菜,摊主还在旁边嘟囔,她听不见。她只是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门里那两个模糊的身影,看着文忠从兜里掏出钱包,递了几张票子出去,女的笑了一下,低头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又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光线穿过柜台玻璃,把那枚小东西映得亮晶晶的,隔着一条街,彩霞看不见那颗珠子的大小,可她看见了那一刹那的亮。

  她转身走了。菜篮子没有捡。她沿着街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像往常买菜回家一样。路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她没有听见。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手指头在锁孔里停了停,才转开门。屋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书上,书页被风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她关上门,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把手伸进去,水凉得她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脑子里很空,像一个杯子被人倒干净了,连壁上的水珠也甩净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又流走,哗啦哗啦的,像是要把什么悄悄带走,留下空荡荡的瓷白和冰凉的触感。她想起文忠昨晚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酒味。她说:“今天没喝?”他笑了笑,说“加班了”,说完就进屋了。他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衣领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很淡。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她站在原地,指尖在水里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直,面朝着对面那面白墙。她就那么坐着,像是要把什么已经碎了的东西重新码好,码成一个别人看不出来的形状。过了好一会儿,可欣放学回来了,推开门喊了一声“妈”,看见彩霞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妈,你咋了?”彩霞回过神来,嘴角动了一下:“没事,歇会儿。你写作业去,饭马上好。”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打开冰箱,拿出一颗白菜,在水龙头下慢慢冲洗,叶子上的泥一点一点地冲掉,水色渐渐变清。她弯腰把案板上的菜根拢进手里,又松开,任它们落回水槽。窗外,又起风了。春日的风是软的,可那团软里,好像忽然也有了几分说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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