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祭祀,夜半冤魂
“并非……如此。”
随着林北玄意味深长的话语落下,张凡正欲追问,却见一位身着青色布袍、手里提着一篮子香烛的中年人,正巧从二人身边经过。
中年人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抹和善却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笑容:
“二位,是外地人吧?”
“正是。”
林北玄微微颔首,神色从容。
张凡见有本地人搭话,连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这位先,在下有一事不明。”
“今日既是清明,按理说应当去各自的祖坟前祭扫才是。为何这镇上的百姓,却都要先聚在这河边烧纸?”
“而且我看这架势,似乎全镇的老少都来了,这其中可是有什么特殊的习俗?”
那中年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兄弟,你这就问错人了。鄙人虽然在此地做了几年生意,但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本地人。”
“不过……”
中年人看了一眼那烟雾缭绕的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事儿啊,确实透着股邪乎劲儿。”
“我也曾好奇问过几位老街坊,可他们一个个都讳莫如深,只字不提。我也只能从平日里的闲聊中,拼凑出个大概。”
“据说啊,这每逢清明,或是到了某些特定的日子,这龙云镇上,特别是那些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就像是中了邪一样,不约而同地都要先来这河边烧纸。”
“也不说是烧给谁的,也没个牌位,就是一股脑地往河里撒,往火盆里扔。那架势,不像是在祭祖,倒像是在送瘟神,或者是求个心安。”
“而且啊,只有等这河边的纸烧完了,他们才敢去自家的祖坟祭祀。这规矩,雷打不动。”
“真是奇怪得很呐。”
“哦?”
张凡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这种习俗?”
“莫非……这条河里有什么河神?或者是曾经发生过什么水患,需要以此来镇压?”
“河神?哈哈!”
中年人摆了摆手,失笑道:
“小兄弟你想多了。这就一条普普通通的小河沟,平时连条大鱼都难见着,哪来的什么神仙?”
“再说了,我也听老人说过,这习俗并不是自古就有的。”
“好像是……从三十年前开始,才突然兴起来的。然后这一传,就传了三十年,成了这龙云镇独有的一道风景了。”
“三十年前……”
张凡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虽然还是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但他属于修士的直觉告诉他,这看似平静的习俗背后,定然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蹊跷。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河水里流淌的,恐怕不仅仅是纸灰,还有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林北玄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嘴角始终挂着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只是对着中年人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了对方的解惑。
“多谢告知。”
“客气客气,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好奇心呢。”
中年人摆了摆手,也不再多留,提着篮子,混入了那烧纸的人群之中,似乎也是去随大流,求个心安了。
“走吧。”
林北玄轻声说道。
“这热闹看过了,也该回去歇着了。”
“是,前辈。”
张凡虽然心中满是疑问,但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按捺住好奇心,跟着林北玄离开了河边。
两人继续在镇上闲逛了一圈。
看着依旧在河边虔诚跪拜的百姓,看着脸上写满了肃穆与恐惧的老人,林北玄眼中的玩味之色愈发浓郁。
这就是凡人啊。
哪怕做了亏心事,也总想着靠这种虚无缥缈的方式来求得原谅,来换取那所谓的心安。
殊不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有些债,不是烧几张纸,磕几个头,就能还得清的。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夜幕再次降临。
喧嚣了一整天的龙云镇,终于在夜色中恢复了宁静。
河边的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满地的纸灰,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声的哀怨。
……
悦来客栈,二楼上房。
林北玄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躺下休息,或者是去窗边赏月。
他盘膝坐在床榻之上,神色平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访。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孤寂而神秘。
“咚,咚,咚。”
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三更天了。
就在这声音落下的瞬间。
“嗡。”
窗外原本平静的空气,忽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紧接着,那熟悉的、带着一丝阴冷与悲凉的气息,再次毫无征兆地从后院那十三块青石板的方向涌了过来。
“来了。”
林北玄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只见紧闭的窗户,仿佛不存在一般。
十三道虚无缥缈,如同青烟般的人影,依次穿过了墙壁,飘进了房间。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举态。
就像是昨晚一样,它们静静地飘到了林北玄的床前,然后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排。
“噗通。”
十三道虚影,同时跪了下去。
那种姿态,恭敬、虔诚,却又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与哀求。
林北玄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魂魄。
虽然身形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他生前的不凡。
他穿着一身破烂,但依稀可见华贵纹饰的皇室服饰,腰间虽然空空荡荡,但那个佩剑的姿势却依旧保留着。
哪怕是化作了鬼魂,他的身上依旧带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贵气。
只是此刻,这股贵气被深深的怨气与悲凉所掩盖。
“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吧。”
林北玄看着中年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魂魄猛地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看着林北玄,声音沙哑,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你能看见我?”
“你能听见我说话?”
在这三十年里,他们每晚都会出来,试图向每一个住进这间房的客人诉说冤屈。
可是,没有人能看见他们,也没有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那些凡人只会感觉到阴冷,只会做噩梦,然后第二天惊恐地逃离。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年,竟然直接跟他们对话了?
林北玄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空地,淡淡道:
“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
“既然来了,便把你们的故事讲完吧。”
“憋了三十年,也该找个人说说,透透气了。”
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那中年男子的心理防线。
两行血泪,顺着他那模糊的脸庞滑落。
三十年啊!
整整三十年!
终于有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了!终于有人愿意听他们的冤屈了!
“多谢……多谢!!”
中年男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抬起头,眼神变得悠远而悲愤,开始讲述起被埋藏在岁月尘埃中的、血淋淋的故事。
“我叫伏天。”
“我本是邻国羲国的皇子。”
伏天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回忆与痛苦:
“三十年前,羲国与邻近的巴国爆发了大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最终,羲国不敌,惨遭灭国。”
“父皇母后,以及我的兄弟姐妹,皇室宗亲……全都被屠杀殆尽!”
“只有我,在父皇拼死掩护下,带着这十三名最忠心的侍卫,带着皇室最后的积蓄,拼死杀出了重围,逃了出来。”
“我们一路逃亡,风餐露宿,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最终,我们逃到了这延国,也就是如今的宁国境内。”
“我们来到了这龙云镇。”
说到龙云镇三个字时,伏天的眼中爆发出了一股刻骨铭心的恨意!
那恨意之浓烈,甚至让他周身的阴气都剧烈波动起来!
“恩公有所不知。”
“这龙云镇,曾经遭受过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洪水,几乎被夷为平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当时,延国朝廷无力赈灾。是我们羲国!是我父皇念及邻邦之谊,不惜耗费国库,调拨了大量的粮食与银两,甚至派出了工匠,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度过了那场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