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逢车,重礼暖心
寂静而破败的篱笆小院里,压抑的哭声仿佛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一家三口的心头。
王福等人离去后留下的那句“提高两成租金”,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催命符。
在丰年,这两成的租子或许只是让人心疼一阵,但在如今这勉强糊口的年景,这多出来的两成,要的就是他们家的命!
“爹,娘,你们别哭了。”
最先从绝望和愤怒中回过神来的,是陶孟。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抹眼泪的母亲,和佝偻着背的父亲,狠狠地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符合书生身份的决绝。
大步走到父母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扶住陶生的肩膀,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
“大不了……大不了这书,我不读了!”
“不就是几百斤粮食的租子吗?我还年轻,有一把子力气!实在凑不齐,我去!”
陶孟指着后山的方向,眼神中没有了对未来的憧憬,只有面对残酷现实的妥协:
“我去王家的石场干活抵债!我一天干别人的两份活,几年就能把债还清!”
“等债还清了,我还年轻,我出来一样能继续读书,一样能考取功名!我绝不能看着咱们家被他们逼死!”
“你胡说什么?!”
陶母一听这话,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她一把推开陶孟,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去石场?!你疯了吗?!”
“你以为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吃人的魔窟!那是阎王殿!”
“村东头的铁柱,身强体壮的小伙子,进去才半年就被砸断了腿,最后活活病死在里面!你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书生,进去了还能有命出来?!”
陶母一边哭,一边用手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绝望的模样让人心碎:
“娘就是饿死,就是去街上要饭,也绝对不准你去那种地方!你的手是用来拿笔杆子的,不是用来搬石头的!你要是去了,娘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孟儿,你娘说得对,你绝不能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陶生,此刻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看着儿子,语气平静得出奇:
“你是咱们老陶家的希望,是咱们翻身的唯一指望。这债,是爹欠下的,这窟窿,爹来填。”
“离你大婚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爹就是去卖血,去卖这把老骨头,也一定把这钱给凑上!”
“若是……若是实在还不上……”
陶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望向夕阳下,显得格外阴森的后山石场,声音低沉:
“那爹就自己去。爹这辈子反正也就这样了,能在死前把你的债还清,让你能安安心心地成家立业,爹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爹!!!”
陶孟红着眼眶,扑通一声跪倒在陶生面前,死死地抱住父亲的腿,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知道父亲这句话背后的分量,那是以命换命的决绝啊!
一家三口抱作一团,在这破败的院落里,任由绝望与悲凉蔓延。
……
“哼哧……哼哧……”
“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伤时刻,一阵车轮碾压泥土的轱辘声,以及几声极其突兀的猪叫声,忽然从院门外传了过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村尾显得格外清晰,瞬间打断了院内三人的哭泣。
“这……这是……”
陶生一家人连忙擦干眼泪,疑惑地向门外望去。
这穷乡僻壤的,除了刚才那群如狼似虎的催租恶奴,还能有谁会来这里?
“嘎吱。”
破旧的篱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陶大哥!陶大嫂!快出来搭把手!”
门外,传来了张凡爽朗而熟悉的声音。
陶生一家三口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走到门口。
当他们看清门外的景象时,一家人再次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见那辆华丽的青蓬马车正停在门口。
而赶车的张公子,此刻正站在马车旁,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脖子上还挂着两串红彤彤的鞭炮,整个人几乎被挂满了,活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而在马车后面,还拴着五头膘肥体壮、哼哧哼哧直叫唤的大肥猪!每一头猪看着都至少有两三百斤重,毛色油亮,显然是刚刚从集市上买来的上好年猪!
林北玄也缓缓从车厢里走了出来。他手里虽然没拿多少东西,但身后那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车帘都快拉不上的车厢内部,却暴露了他们此行的疯狂。
红色的绸缎一匹接着一匹,堆得像小山一样;崭新的喜被、绣花枕头、成套的红漆木盆;还有那一坛坛用红纸封口的陈年老酒,以及各种新鲜的瓜果蔬菜……
这哪里是马车?这简直就是把半个集市给搬回来了啊!
“哎呀!这……这这……”
陶母看着这满车红彤彤的喜庆物件,还有五头直哼哼的大肥猪,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对于他们这种常年吃糠咽菜、连过年都未必能见着荤腥的穷苦人家来说,眼前的这一幕,冲击力简直比刚才王福催租还要大!
“小陶,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
张凡见陶孟还在发呆,笑着招呼了一声。
其实以他的修为,别说是这几包东西,就是把整个马车举起来也不费吹灰之力。
但他谨记着前辈“入乡随俗、体验凡人生活”的教诲,所以刻意没有动用灵力,而是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假装费力地提着东西。
“啊?哦!来了来了!”
陶孟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上前去,从张凡手里接过几个沉甸甸的包裹。
入手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这份突如其来的人情。
“二位公子……这……这是何意啊?”
陶生也赶紧跑了出来,看着一车的东西,又看了看林北玄,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连连摆手:
“这……这也太破费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是啊两位公子!”
陶母也反应了过来,虽然看着那些红绸和肥猪眼馋得紧,但理智还是告诉她不能收:
“咱们非亲非故的,昨晚不过是请二位喝了碗粗茶,留宿了一宿。这……这怎么当得起如此大礼?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陶家万万不敢收啊!”
“二位公子快拿回去吧,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拿什么还?而且他们刚刚才经历了逼债的绝望,此刻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本能地感到一丝害怕。
面对陶家人的拒绝,林北玄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陶大哥,陶大嫂,不必在意。”
林北玄走下马车,语气温和而随意:
“相逢即是有缘,听闻小陶即将大婚,我与张凡正好去镇上闲逛,便随手采买了一些婚庆的物什,算作是一点心意。”
“大喜的日子,总该有个大喜的排场。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你们尽管收下便是,千万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随……随手采买?”
陶孟看着怀里那几匹上等红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叫随手采买?这叫不值几个钱?
这位林公子的家底,到底是有多丰厚啊?!
“可是……”陶生还想再推辞。
“行了。”
张凡直接打断了他,一边把东西往院子里搬,一边豪气地说道:
“我家公子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们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们了啊!”
“赶紧的,大嫂,先把这几头猪赶进圈里去,别让它们在外面乱拱!”
见两人态度如此坚决,甚至搬出了“看不起”这种话,陶生一家人也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而且,看着满车的红艳艳,看着足以让儿子办一场风风光光婚礼的物资,要说不动心,那绝对是假的。
“那……那老汉就厚颜收下了!”
陶生眼眶微红,对着林北玄二人深深地作了一揖,声音颤抖:
“二位公子的天恩,老汉一家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孟儿!还不快谢过林公子和张公子!”
“多谢二位公子厚赐!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陶某的地方,万死不辞!”陶孟也是郑重行礼。
“好了好了,别拜了,赶紧搬东西吧!”
随着张凡的一声招呼,原本死气沉沉的小院,瞬间又恢复了欢快与忙碌的气氛。
陶孟和张凡一趟趟地将车上的红绸、喜被、米面粮油搬进堂屋。
而陶母则是喜笑颜开地接过了几头肥猪的缰绳。
“咯咯咯,快进去吧你们这些贪吃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