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一
“我也觉得。”许秀兰擦着汗点头,“今晚我再练练。”
晚上,老韩做东,在旅馆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请大家吃晚饭。
天津菜,罾蹦鲤鱼、独面筋、锅塌里脊,还有一大盘煎饼果子当主食。
秦淮茹咬了一口煎饼果子,绿豆面的皮又薄又韧,夹着果篦儿和面酱,又脆又香,她眼睛一亮:“这比北京的煎饼果子好吃!”
“那是。”老韩笑,“北京的煎饼果子是夹油条的,我们天津的夹果篦儿,脆生。你们要是明天晚上还有精神,我带你们去吃耳朵眼炸糕,那才是天津一绝。”
“耳朵眼炸糕!”秦淮茹脱口而出,又想起上回没吃上的遗憾,抿着嘴笑了,“这回可不能再错过了。”
饭后,老韩领着大伙儿去海河边遛弯消食。
八月的天津,夜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黏黏的,却很舒服。
海河两岸的灯亮起来了,解放桥的铁架桥身被灯光勾出轮廓,倒映在墨色的河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王平安和秦淮茹走在队伍最后面。秦淮茹忽然说:“我今儿个看《钢花颂》走台的时候,心里头扑通扑通直跳。”
“怎么?”
“那些姑娘一跳起来,我脑子里就想起咱们厂里的高炉。炉火蹿起来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
秦淮茹望着河水,“平安,你说咱们厂的工人,白天在车间里抡大锤、扛钢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还能跳出这么好看的舞来。
你说他们图什么?”
王平安想了想:“图高兴呗。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干活的时候拼着命干,玩的时候使劲儿玩,这就是咱工人的日子。”
“嗯。”秦淮茹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说话。河风把她的碎花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片帆。
回到旅馆,已经快十点了。
王平安坐在桌前,把明天的流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早上八点,最后一遍合练;十点,布景装台。
下午两点,演员化妆;四点,杨厂长和李副厂长到津,天津厂党委王书记接待;六点半,观众进场;七点,联欢会正式开始。
他在“七点”两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窗外,海河的汽笛声呜——地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八月十二日,联欢会当天。
早上八点,王平安准时出现在工人礼堂。
舞台上,布景已经装好了大半——《钢花颂》的布景是一幅手绘的钢炉图,火红的炉膛、飞溅的钢花、林立的厂房,画得气势恢宏。
天津厂的工人师傅正踩着梯子往台口挂横标,王平安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叮嘱了一句:“右上角有点歪,往左挪两厘米。”
“王会长好眼力。”师傅挪了挪横标,又比划了一下,“这回正了吧?”
“正了。”
上午的合练顺利,一切按流程走了一遍,没有出错。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平安特意让食堂给老孙头加了一碗梨汤:“孙师傅,您下午少说话,养养嗓子。
晚上那出《借东风》,全场的彩头可就指着您了。”
“放心。”老孙头慢悠悠地喝了口梨汤,“我唱了四十年,掉不了链子。”
下午两点,后台热闹起来。
八个小伙子抬着镜子和梳妆台进场,演员们开始化妆。
姑娘们的舞蹈服挂在衣架上,一排大红色,像一溜儿火苗。
许秀兰坐在镜子前描眉,手稳得很;大周和小李在角落里对词,一边对一边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秦淮茹是后台总管,手里捏着张流程表,上面按分钟标着每个节目的上场时间。
她一会儿跑到化妆间催场:“小合唱的同志们,三点半之前把衣服换好!”
一会儿又跑到道具间:“快板、京胡、锣鼓家伙,按上场顺序摆好,别到时候抓瞎。”她嗓子都喊哑了,可精神头比谁都足。
四点刚过,旅馆前台打来电话:杨厂长和李副厂长到了。
王平安赶到门口,看见杨厂长穿着一身崭新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刚理过,整个人精神得像换了个人。
李副厂长跟在后面,拎着两个大网兜,网兜里是几瓶北京产的二锅头。
“杨厂长,李厂长,路上顺利吧?”
“顺利,三个小时就到了。”杨厂长打量了一下礼堂门脸,又看看门楼上挂的欢迎横幅,点点头,“场面不小。天津厂够重视的。”
老韩迎出来,领着两位厂长去见了天津厂党委王书记。
王书记五十来岁,说话带着浓重的天津口音,一见面就握住杨厂长的手:“老杨啊,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们盼来了!
你们那个《钢花颂》,老韩昨儿个看完了走台,回来跟我念叨了半宿,说是一定要亲眼看看!”
“王书记过奖了,都是工人自编自演的,图个热闹。”杨厂长嘴上谦虚,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
六点半,礼堂大门打开,观众开始进场。
一千二百个座位,不到二十分钟就坐满了,后来又加了两排临时凳子,也坐得满满当当。
天津厂的工人师傅们带着家属孩子,有的还端着搪瓷缸子嗑着瓜子,礼堂里嗡嗡嗡的,热闹得像赶集。
广播里放着《歌唱祖国》,曲子一响,有人跟着哼,哼着哼着就变成了全场大合唱。
后台,王平安正在给演员们做最后的动员。
他站在化妆间中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同志们,台下的观众已经坐满了。他们来看咱们,是冲着咱们红星厂的名头来的。
咱们这一台节目,前半段有天津厂的评剧和河北梆子,后半段是咱们的活儿。
咱不跟人家比嗓门,咱跟人家比精气神。记住了,上了台,你们就是最棒的。”
“记住了!”二十几个人齐声应道。
七点整,钟声响了。
大幕拉开,礼堂的灯光暗下来,只有舞台上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