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体
地窖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和魔药材料特有的清苦味道。当厄里斯准时敲响那扇厚重的栎木门时,门内没有任何回应,但门锁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壁炉里跃动的火焰和斯内普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提供照明。
男人正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边角磨损的旧书,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墨迹未干。他没有抬头,仿佛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文字,但厄里斯知道,从他踏进门的瞬间,就已经处于斯内普的审视之下了。
“晚上好,教授。”厄里斯在书桌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斯内普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羽毛笔的尾端轻轻敲了敲桌面铺开的一张空白羊皮纸。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东西呢?
厄里斯沉默了一下,“抱歉,教授。我没有写。”
因为他哄德拉科实在是用了太久的时间,再加上去礼堂吃饭。一来一去根本来不及。
羽毛笔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斯内普缓缓抬起眼,“没有写?”他的声音低沉丝滑,听不出喜怒。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沙菲克先生认为,一次鲁莽的英雄主义行为所带来的皮肉之苦,以及……与某位马尔福少爷充满戏剧性的情感交流,已经足以替代对自身愚蠢行为的深刻反思?”
厄里斯没有试图辩解或找借口,“不是替代,教授。只是……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斯内普微微挑眉,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双手指尖相抵,形成一个尖塔状,“让我猜猜。宝贵的时间用在了安抚你那颗因为‘救友’而过度膨胀的‘英雄心’,还是……用在倾听马尔福少爷那感人肺腑的忏悔与自责上了?”
厄里斯:……
“算是吧,教授。但现在,我的‘英雄心’在您这里有点受挫。”
厄里斯的回答让斯内普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黑眸里倒映着跳动的炉火和少年的面容。
“受挫?”斯内普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因为我没有像那位马尔福少爷一样,对你的‘英勇事迹’表现出感激涕零,或者……‘深刻理解’?”
“不,教授。”厄里斯微微摇头,“因为您总是能精准地戳穿表象,让我无处遁形。”
他顿了顿,迎上斯内普的目光。“但同时,也让我感到……安全。”
安全。
这个词从一个刚刚因为保护“朋友”而流血受伤、且明显在情感和人际领域笨拙摸索的少年口中说出,显得有些突兀,甚至矛盾。
斯内普的黑眸眯了起来,“在我的办公室里,面对一个质疑你动机、并要求你撰写两英尺反思报告的教授,你感到‘安全’?”
“是的。”厄里斯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因为在这里,我不需要成为一个‘完美的朋友’,或者一个‘无私的英雄’。我可以承认我的愚蠢、我的计算、我的笨拙,甚至……我的恐惧。”
“但在这里,在您面前,我可以。”厄里斯轻轻吸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您都会用最尖锐、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去剖析它,试图找到背后的算计或破绽。而这种‘不留情面’,恰恰让我感到……真实。我不需要费心去维持一个‘应该’的样子。”
斯内普闻言冷哼一声:“多么……奢侈的感受,沙菲克。尤其对你而言。你确定,你现在这番‘坦诚’,不是另一种更精妙的伪装?不是为了博取某种……特殊的‘理解’或‘宽容’?”
“我不知道,教授。”厄里斯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坐在这里面对您的质疑,反而让我觉得简单。至少……规则是明确的。”
但厄里斯的话其实没说完,不仅仅是规则明确,套路也是厄里斯熟悉的,这些不存在真实情感联结的,属于言语间的试探、审问、拉扯……都是他擅长的。这些不需要用心,他就可以轻易应付。
“明确?”斯内普冷哼一声,“那么,让我们明确一下今晚的‘规则’。既然你没有带来书面反思,那么,口述。现在。”
他重新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羊皮纸上。
“关于今天下午的神奇动物保护课事件,你的完整陈述、动机分析、风险评估,以及……”他顿了顿,黑眸锐利如刀,“对你自身在此事件中暴露出的、在‘人际关系处理’和‘危险应对’方面的缺陷的剖析。开始。”
这无疑比两英尺的书面报告更难,它要求即时的、条理清晰的自我剖析,并且是在斯内普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