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特级本身就有特级的特权。”九十九由基在举着杯子,对光欣赏。
“悟啊。”葵给自己也倒了一指节高的威士忌,“他一直是孤独的。一直是他在理解着别人,没有人理解他——即使他说的那么明显了,最强最强,然而好像没什么人把最强当回事。因为对别人、对咒术世界来说,就是不重要的,他们需要的只是能消灭咒灵的趁手工具,强不强的其实不重要,但当然是最强而且听话最好。”她浅浅尝了一口,从嘴里吐出一串水泡,“他不想要被人所改变,那自然也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人。”
九十九由基张口,一串像珍珠白色的气泡就从她的嘴里冒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明石浦】的店堂就整个没于水下了,她的金色长发在水中漂浮起来,就像是金鱼展开薄纱那样的尾鳍,而两个人竟然都还可以如常的呼吸、说话,而丝毫不感到窒息,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特级咒术师也不免好奇的东张西望。
“你看。”服部葵这么回答,“我不会让他们找到我,我也对参与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不想解封五条悟吗。”女人的眼神变得锐利。
有墨色兰寿鲤鱼在两人之间的虚空游过,展开如舞者裙摆那样的尾巴,遮住服部葵的脸孔,只留下她的声音回荡在空间里,“不感兴趣。”
店堂里幽蓝色的光线一下子完全熄灭,只留下外面的偏红的橙色街灯穿过落地的锤纹玻璃隔窗照进来。九十九由基坐在吧台边,贴身的背心上还带着潮气,但是穿着轻便的牛仔夹克和宽腿裤的女孩子已经带着她的行李消失了,墙上之前印象里是金鱼缸的地方,一樽招财猫晃动着手臂,下面的漆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吧台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压在江户硝子的水晶玻璃杯下面,杯子里装着一指节高的琥珀色山崎55年威士忌,纸条写着:酒请你喝了。
特级女咒术师坐在吧台边晃着腿,觉得很有意思。
在【明石浦】这间居酒屋开张之前,十八岁的服部葵独自去了一趟北海道旅行。
目标是稚内的宗古岬,日本列岛最北段,她背着一人高的大包,jr换乘公交,经过漫长的海岸线,站在那个简陋的三角形标志边上,对着三面包裹的钢青色大海,发呆。
“说了吧,什么都没有。”锦在她心里嘲笑她。
“只是想到这样的地方来看看。”葵的态度更像是,心满意足的喜悦,“何况在来的路上看到了雪原上的野鹿群。”只是远远得一瞥,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像一片灰褐色的云,但也就足够令人欣喜了,“想到这也是锦君之前来过的最北的地方,就觉得应该来一趟看看。”
活了一千岁的特级咒物陷入了一下沉默,然后回答,“毕竟你挣钱不容易,还以为会想去别的地方看看的。”
“去哪里,东京吗?”服部葵这么问她,“而京都本身已经是很美的古老城市了。”镰仓老家嘛,总有些不回去的理由的,离家太久了,又不是那种衣锦夜行的场景。在此之前她在繁华热闹的锦市场工作,在鱼店和肉铺、居酒屋之间辗转。因为离开五条家之后,决定要开一家居酒屋,‘为自己工作’,但在这之前要先了解到这些东西是怎么运行的,去哪进货,怎么进到价廉高质的食材,怎么招待客人,怎么和各类消防系统打交道。这些沉重的体力劳动行业总是缺人:好在咒术师总是能用咒力来改善身体的。
“对人的厌恶到了这种程度啊。”老怪物总是十分了解人心,“我看你还是在水族馆喂海豹的时候开心。”
“海豹确实很可爱。”隔着一扇玻璃就可以看到,稚内立野寒流水族馆的海豹在幽蓝的池水中自由自在的游动,游客可以在二层给他们投喂鲣鱼,而刚出生的小海豹还是白色的,像糯米捏成的白团子,他们直到成年才会颜色变成,成为银褐色,“在水里很灵活,在陆上很笨拙。人的用处难道不也是这样被环境所限制吗。”
“想不想当最强。”老怪物的声音是金石那样的粗粝,“我可以让所有人像对待最强那样对你。”那个时候她们还不熟悉,所以老怪物还会想办法哄她,像那些从瓶子里放出来的魔鬼,展示各种各样的诱惑,“最强是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的。”
“你在说悟吧。”葵看着在风中抖动,被雪埋了半截的苇草,“即使可以做到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却也没有办法保证他的动作之后的结果是自己想要的。”这是跟在少主身边做侍女的心得,“这就是辩证法,因为世界是不断变化的,人会跟着他的变化而变化。”
“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锦君在笑,“你倒还是挺聪明的。”
“你曾经告诉我,在这里的海水再往北,有一种大鱼,后来这种大鱼又可以变成大鸟,飞翔的时候翅膀好像天上垂下来的云彩,太可惜见不到。”那是三年前吞下锦君之后做的异梦,在雪原和冰海的交界处跋涉,有鲸鱼在海平面上喷出水柱,海面上漂浮的冰山相互碰撞,雪后的天是一种如梦似幻的浅粉色,在夜晚的时候妖异的绿光又扭动着横贯天宇,大概是剑和原主人在对极北之地探索的路途中所见的奇异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