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间隙
他瞥了一眼火塘侧畔的那箧铁刀,眉头拧作一团。
"阿爹。"
苏石盘腿坐下,以蛮语开口。
"阿弟在外头跟我讲了。我不答应。"
苏甘未曾看他。
"为啥。"
"溪水里那个尸首。"
苏石嗓门压得极低。
"那不是刀砍的。那是铁疙瘩砸的。"
"汉家有那东西。咱蛮人没有。"
"下山打仗。咱们的人。就是去填那个铁疙瘩。"
苏蛟于一旁嗤笑一声。
"阿兄就是怕。"
"我怕啥。"
苏石豁然转头。
"我是怕白白送命。换几十把刀。把寨里壮丁全派下去填命。不值。"
"刀往后还有。"
苏蛟梗起脖颈。
"半价盐是大头。寨里一年要吃多少盐你算过没。"
"盐再多。人没了。空的。"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休。
苏甘始终未曾插言。
"都闭嘴。"
兄弟二人皆闭了嘴。
"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下。"
苏甘长身而起。
"明日。去金牛峒。再去白马峒。青溪寨。"
"听他们咋讲。"
"他们答应呢。"
苏石探问。
"答应。咱们就跟着干。"
"不答应呢。"
苏甘沉吟片刻。
"那也得想想。"
……
次日清晨,苏甘携着苏蛟出了蛮峒。
金牛峒位于莲花峒迤北五十里。
那位老峒主姓雷,须发皆白,已是年逾古稀的岁数,臂力却依旧强健。
苏甘将姚彦章入山之事以蛮语陈述了一番,将那张麻纸亦递将过去。
雷老峒主听罢,默然无语。
他自腰际抽出一把开山畲刀。
那畲刀苏甘识得,乃是雷老峒主少壮之时亲手锻打的,用了四十余载。
雷老峒主自怀中摸出姚彦章那木箧里相赠的一把镔铁刀。
金牛峒昨日亦得了二十把,缓缓拔刃出鞘。
他将自家的旧畲刀横卧膝头。
高举新锻铁刀,冲着旧畲刀的刀背,狠狠劈斫而下。
铛的一声激响。
旧畲刀的刀背崩豁出一道大口。
新铁刀的锋刃却丝毫无损。
雷老峒主举起新刀,迎着天光端详一眼,探指于刀锋上轻轻一抹。
指腹立时渗出一道血痕。
他将血珠送至唇边,吮吸一口。
笑了。
"甘子。"
老峒主启齿。
"你来问我。是因为你心里头,已经定了。"
苏甘未曾否认。
"定了,就干。"
老者将新铁刀收归入鞘。
"金牛峒,跟你们。"
苏甘辞出金牛峒,复又奔赴白马峒。
白马峒的峒主是个壮年汉子,秉性较雷老峒主油滑许多。
他与山下墟市打过多年交道,土语与雅言夹杂着吐露。
听罢苏甘的言辞,他首发三问。
"充军,吃谁的粮。"
"姓刘的,吃他的粮。"
"充军,听谁的号令。"
"听汉家将校的号令,寨里的人编一队,咱们自家的人统着。"
"打完仗,回得来吗。"
苏甘沉吟片刻。
"刀剑无眼,会死人。"
他据实相告。
"回不回得来,看天。"
白马峒的峒主暗自盘算了良久。
"跟你干。"
他终是拍板。
"但我有一条,寨子出二十个壮丁,多了不行。"
"再多,寨里没人种地了。"
"行。"
最末乃是青溪寨。
青溪寨最为穷苦,通寨上下竟寻不出一口堪用的铁釜。
峒主是个嫠妇,其夫前岁遭朗州蛮兵斫杀,遗下一个独子,今岁方舞象之年。
苏甘方将铁刀之事以蛮语分说完毕,那十六岁的蛮家少年头一个蹦将出来。
"我去。"
嫠妇峒主未曾阻拦。
她仅冲苏甘问了一句。
"半价盐,真的?"
"姚将军讲,真的。"
"那,咱们去。"
苏甘折返莲花峒之际,已是第三日薄暮。
他方才翻身下马,苏石便迎上前来。
"阿爹,咋样。"
苏甘未曾作答。
他径直步入竹楼,于火塘边落座。
"都答应。"
苏石的肩背颓落下去。
"那咱们呢。"
苏甘吐出一口闷气。
"咱也去。"
他抬起眼眸。
"石儿,阿爹跟你讲一桩事。你阿弟读过几年汉家书,你没读,但有一桩道理,你比他懂。"
"啥道理。"
"有铁的寨子吃肉,没铁的寨子啃树皮。"
苏甘话音一顿。
"这是你阿公临死前留给阿爹的话,今日阿爹留给你。"
苏石再未发一言。
……
衡州。城南旧传舍。
姚彦章自山中折返的第三日。
这几日他奔波了四处蛮峒。
莲花峒、金牛峒、白马峒、青溪寨。
每至一处,皆是如出一辙的行事。
先会见峒主,再卸下铁器,而后开出价码。
四处蛮峒的峒主,无一人当面应允。
亦无一人当面推却。
皆言须得盘算商榷。
姚彦章并不躁切。
归返衡州的次日,金牛峒、白马峒、青溪寨的准信先后递至。
第四日,莲花峒的苏蛟亲自下山传了口信。
四处蛮峒合至一处,约莫能抽调出三百二十名丁壮。
姚彦章听罢苏蛟的传话,未曾当即应允。
他命陈虎置办了一席酒馔,留苏蛟于传舍歇宿一宿。
次日清晨,又命人提了两石粗盐,令苏蛟驮载回山。
“此乃赠予四位峒主的。”
姚彦章道。
“半价官盐之事,断不食言。”
苏蛟携着两石青盐回了深山。
姚彦章命陈虎将蛮峒的勘察簿册编纂成集,预备过两日具牒呈递巴陵帅帐。
簿册内详尽录下了各峒的丁口、可战之卒、峒主的心思,以及附带的索求。
白马峒的峒主多嘴探问了一句,充军的蛮兵可否携自家的畲刀上阵。
姚彦章应允了,然严令须得统编入蛮兵营伍,受宁国军的军令节制。
“大哥。”
姚彦章正倚在胡床背上合眸养神。
“嗯。”
“有一桩事,我一直欲与你言明。”
姚彦章睁开眼眸。
陈虎搁下竹笔,搓了搓手掌。
“何敬洙那头,这几日愈发显出生分了。”
姚彦章听着,未曾插言。
“自打从巴陵随军南下衡州,他便独自憋闷着,不与咱们的弟兄言语,亦不与季兵马使麾下的军将走动。”
“庄绪去寻过他两遭,欲拉他同饮几盏,皆被他冷言顶了回来。”
陈虎停顿一拍。
“前两日营中发给冬衣,宁国军的仓曹佐吏依着花名册发放,人手一件。”
“何敬洙申领之际,与那仓曹佐吏起了龃龉。”
“那佐吏拿着计簿一笔一笔勾画,勾至何敬洙的名讳时,顺嘴问他是楚军旧部抑或新编的。”
“何敬洙面色立时铁青,一把夺过那件袍服,将计簿上名讳旁的‘楚’字重重划了三道,掷下一句‘劳烦录仔细些’便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