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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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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忙你的。”朱元璋说,“那三十七株苗,死一株,朕唯你是问。”

这是玩笑话。

朱标却郑重行礼:“儿臣遵旨。”

朱元璋看着儿子。

日光落在太子肩头,二十六岁的年轻储君,脊背挺直如青松初成。

他忽然想问:标儿,你累不累?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四十岁才坐上这个位子,二十八年间杀了多少人,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可他从来不问自己累不累。

“去吧。”他说。

朱标行礼退下。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文华殿门内。

毛骧侍立三步外,垂首无声。

“那个姓郑的小内侍,”朱元璋忽然开口,“今年多大?”

毛骧禀道:“回万岁,郑和,云南昆阳人,洪武七年入宫,时年十一。今年十二。”

“十二。”朱元璋重复,“朕十二岁那年,父母兄姐全死了,草席裹尸都凑不齐。”

他没有再说下去。

毛骧也没有接话。

良久。

“这孩子用得好。”朱元璋说,“往后东宫再有这类要紧物事,让他守着。”

“遵旨。”

朱元璋举步欲行,又停住。

“方才他刨那株苗,你看见了?”

毛骧微顿。

他当然看见了。

陛下命郑和当众刨出那株最大薯苗时,十二岁的小内侍跪在地上,用小竹片一寸一寸扒开浮土,指节泛白,呼吸屏住,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薯块露出头时,他双手捧出,举过头顶,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敬。

朱元璋没有接那枚薯块。

他只是看了一眼,说:“收着。往后每年今日,呈一枚来。”

郑和叩首,额上沾了土,一声不吭。

此刻毛骧回想那一幕,忽然明白——

陛下今日来东宫,看的不是薯。

看的是人。

看太子敢不敢认。

看李真敢不敢谏。

看那个叫郑和的小内侍,敢不敢把这株苗当成命来护。

“回万岁,”毛骧道,“奴婢看见了。”

朱元璋点头。

“记档。”

东宫后苑重归寂静。

郑和跪在苗圃边,面前是那株被刨开又细心覆土的薯苗。他手里还握着那片刨土的小竹片,指腹磨破一层皮,渗出血丝,他自己浑然不觉。

李真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

“手。”

郑和把竹片换到左手,递出右手。

李真看了看那几道被竹片边缘割开的细长伤口,从袖中摸出一小瓷瓶,拔出塞子,将淡黄色的药粉撒在伤处。

郑和缩了一下。

“疼?”

“……不疼。”

“疼就说。”

郑和沉默片刻。

“李师傅,”他低声问,“奴婢今日,做得好不好?”

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沐英十二岁时被朱元璋收为养子,已随军出征;朱标十二岁时监国理政,批阅奏章通宵达旦。

而郑和十二岁,守着一片苗圃,把三十七株薯苗的每一片叶子都擦拭过,然后用蹭破皮的手,为天子献上第一枚薯。

“你做得好。”李真说。

郑和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邀功,只有一个问题:

“奴婢往后,还能做更多么?”

李真看着他。

他想起六百年后,这个孩子率领大明宝船队七下西洋,最远抵达东非海岸。

那时他叫三保太监。

“能。”李真说,“你往后要做的事,比今日大得多。”

郑和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右手收回袖中,左手仍攥着那枚沾泥的竹片。

日头渐高,苗圃里绿浪翻涌。

洪武十五年四月二十一,申时。

武英殿东暖阁。

朱元璋面前摊着三府舆图——应天、太平、镇江,环绕京畿如屏。

御笔落在应天府江宁县,画了一个圈。

“此处试种。”他说,“地要选贫田,不要肥田。贫田能活,肥田才能收更多。”

户部侍郎茹太素跪在案前,冷汗涔涔。

他揣摩圣意二十余年,此刻却一个字也揣摩不出来。

陛下今日从东宫回来,没有升殿,没有召大臣议事,只把他一人唤来。

然后指着地图说:这三府,要种一样东西。

至于什么东西、从何而来、为何要种,一概未说。

茹太素不敢问。

“臣,领旨。”

“你不问问种什么?”

茹太素叩首:“陛下命臣办的事,臣办便是。”

朱元璋看着他。

这个臣子谨慎,谨慎到近乎怯懦。胡惟庸专权这些年,茹太素不党不争,不显山不露水,活得像一块搁在角落的磨刀石。

可磨刀石也是石头。

“你去东宫,”朱元璋道,“找李真。种什么、怎么种,他教你。”

茹太素垂首。

李真。那个传言已死、又传言复生的五品大学士。

他没问李真为何在东宫。

“臣领旨。”

茹太素退出武英殿时,日头已坠至殿脊。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东宫方向,久久没有移步。

身后传来脚步。

“茹侍郎。”

茹太素回身,见是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面上无多余表情,只递上一枚手掌大小的木牌。

“此物是陛下命奴婢转交。往后入东宫,凭牌通行。”

茹太素接过。

木牌沉实,乌黑无纹,正中刻一个篆字:

他握紧木牌,指节泛白。

“毛指挥使,”他低声问,“这东西……当真能活人无算?”

毛骧没有回答。

他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片刻,道:

“奴婢只知道,陛下今日从东宫出来时,笑了。”

茹太素怔住。

他侍驾二十三年,见朱元璋笑过的次数,五根手指数得完。

“……是么。”

毛骧不再多言,拱手一礼,退回武英殿侧影中。

茹太素独自立在阶前。

晚风穿过殿廊,将他官袍下摆拂动如旗。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刑部主事,奉命抄一桩贪墨案。那犯官临刑前夜,托人传出一句话:

“茹主事,你可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圣上杀人?”

他当时没有答。

犯官自己答了:

“是圣上开始不杀人。”

今夜,茹太素忽然懂了那句话。

陛下不杀周文英——不是杀不了,是留着给太子练手。

陛下不动胡惟庸——不是不能动,是等着太子敢动。

陛下笑了。

笑的是太子身边,终于有了敢替他种三十年后的树的人。

茹太素将木牌收入袖中,向东宫方向行了一礼。

礼毕,转身没入暮色。

戌时三刻,东宫密室。

李真摊开一张白纸,研墨提笔。

他要在今夜拟出甘薯试种三府的细则:选地标准、种苗培育、扦插技法、施肥节令、采收时机、晒干储运、灾年补种……

太多了。

他握笔的手顿住。

系统面板浮现在视野边缘。

【声望值:6200点】

【可兑换物资:肾上腺素/青霉素/生理盐水/基础抗过敏药物】

【新增可兑换项:高产小麦种子(每10点/斤)/氮磷钾复合肥(每50点/百斤)/简易农具图谱(500点)】

李真看着那几行字。

高产小麦,他需要。

复合肥,他需要。

农具图谱——他太需要了。

可兑换任何一项,都要消耗大量声望值。而他现在的声望,是拿命换来的——救治皇太孙、宝钞改制、假死破局,每一笔都在刀刃上。

他舍不得花。

可种子不等人。薯苗长成后,下一季试种需要肥料。肥力不足,亩产减半,他在御前立下的三十石便是欺君。

李真搁笔,闭眼。

【是否确认兑换:氮磷钾复合肥100斤,消耗声望值50点】

【是/否】

他睁开眼,点了“是”。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兑换成功】

【剩余声望值:6150点】

李真没有去看。

他重新提笔,开始写那份细则。

墨迹一行行落于纸上,窗外更鼓一声声传过宫墙。

不知写了多久,砚中墨尽。

李真搁笔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密室门被轻轻叩响。

“李师傅。”是怀恩的声音,“燕王殿下遣人送了口信。”

李真起身开门。

怀恩呈上一封素白名帖,与三日前一般无二。

李真接过,烤漆,展箔。

银箔上阴刻一行新字:

针。

李真看了一会儿。

“回复燕王殿下,”他说,“今日申时,臣如约至。”

怀恩领命退下。

李真将那枚银箔投进炭盆,看着它熔成灰烬。

朱棣的腿,该扎第一针了。

治好了腿,他会成为这把刀最锋利的刃。

可李真不知道——这把刃出鞘时,指向的到底是谁的敌人。

他只知道,昨夜朱标问他“你就不怕押错”,他答的是:

“臣怕。”

“但臣更怕——连押都不押。”

窗外晨光初透,红薯苗在露水中轻轻摇晃。

李真推开窗,深吸一口四月的空气。

今日要见燕王。

明日要见茹太素。

后日要督办第一批试种薯苗出圃。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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