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针锋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动。
只有太子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父皇。”
朱元璋停步,没有回头。
“儿臣请旨。”
“说。”
“儿臣请旨,彻查东宫盗苗案。查清何人主使、何人接应、何人传递。”
朱元璋沉默片刻。
“准。”
早朝散去。
胡惟庸回到府中时,脸色如常。
他换下官服,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幕僚程先生跪在下首,不敢抬头。
“王恕如何了?”
“回相爷,已回都察院,锦衣卫没有拿人。”
“没有拿人。”胡惟庸重复,“那便是留着。”
他放下茶盏。
“留着他,就是留着钓更大的鱼。”
程先生抬眼:“相爷是说——”
“本相若没猜错,锦衣卫已经在查了。”胡惟庸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查王恕跟谁往来,查那截薯藤从哪里来,查四月十五夜的贼人是谁派去的。”
程先生脸色发白。
“那相爷……”
胡惟庸抬手止住他。
“本相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手干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你去办一件事。”
“请相爷吩咐。”
“派人去福建,把陈瑛的嘴封住。”
程先生一怔。
“封……封住?”
“本相说的是封住。”胡惟庸回头看他,“活着能开口的嘴,留不得。”
程先生重重叩首。
“是。”
他退出书房时,腿都是软的。
胡惟庸独坐窗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书架上那排经史子集上。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李真啊李真,”他自言自语,“你以为太子保得住你?”
“你以为陛下保得住你?”
“这大明朝,能保住你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戌时三刻,东宫密室。
李真正在与朱标、茹太素商议试种细则的拆分方案。
茹太素今日奉旨入东宫,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李真。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年轻。
“茹侍郎。”李真拱手见礼。
茹太素回礼,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脸上。
这就是那个让胡惟庸动了杀心、让陛下笑了的人。
“李大学士,”茹太素道,“陛下命老夫来学种薯之法。”
李真点头。
“茹侍郎来得正好。臣正与太子商议,如何将此法学得既快且稳。”
他将三分之策细细道来。
茹太素听完,沉默良久。
“此法甚妙。”他终于道,“只是——储运加工之法,交给农官,这农官何人可当?”
李真看向朱标。
朱标道:“吾心中有一人选——工部屯田司郎中,姓宋,名礼。”
李真一怔。
宋礼。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永乐年间治河名臣,主持会通河工程,漕运赖之以通。
可那是永乐年间的事。
洪武十五年的宋礼,还只是个小小的屯田司郎中。
“宋礼此人,”朱标道,“吾观察他三年。清廉、务实、不党不争。工部屯田司经手的账目,他一笔一笔对得清清楚楚,三年无一处错漏。”
茹太素点头:“臣亦听闻此人,风评甚佳。”
李真没有反对。
他知道历史——宋礼是能臣,是实干派,是可以托付的人。
“臣附议。”他说。
朱标微微颔首。
“那便定下。育苗之法,李真自掌;栽培之法,吾掌之;储运加工之法,交宋礼。”
他顿了顿。
“三法分立,互不统属。胡惟庸便是拿到一份,也凑不成全本。”
茹太素沉吟片刻。
“殿下,此法虽好,却有一桩难处。”
“讲。”
“三法分立,谁人监督?若无监督,时日一久,三法必各自为政。届时种薯之事,反倒因内耗而废。”
朱标看向李真。
李真早有准备。
“臣请设——司农监。”
“司农监?”
“是。设司农监一员,由陛下钦点,专司监督三法推行。三法分立,司农监统合。种薯之事,既可防泄密,又可保推行。”
朱标沉思。
“司农监的人选……”
“臣斗胆举荐一人。”
“谁?”
“燕王。”
朱标猛然抬眼。
茹太素也怔住了。
“燕王?”他脱口而出,“燕王是藩王,怎能参与农事?”
李真平静道:“燕王是藩王,正因是藩王,才最合适。”
他一条一条说来:
“其一,燕王镇守北平,与朝中党争无涉,胡惟庸拉拢不动。”
“其二,燕王手握边兵,权势足以震慑宵小。谁想动种薯之事,先得掂量掂量燕王的刀。”
“其三——燕王腿伤未愈,尚需在京调养。这半年时间,正好可做此事。”
朱标沉默。
他知道李真说得有理。
可燕王是他弟弟,是父皇亲子,是手握九边重兵的藩王。
让藩王参与农事,朝中言官会怎么议论?
“殿下,”李真道,“臣知道此事不合规矩。”
他顿了顿。
“可臣更知道——有些事,不合规矩也得做。因为规矩,是给太平时候用的。现在,是太平时候么?”
朱标没有回答。
窗外夜色沉沉,东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四月二十三日,深夜。
武英殿东暖阁。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那道密奏。
密奏是朱标亲笔所书,一字一句,将“三法分立、司农监、燕王人选”之事禀报无遗。
末尾,太子写:
儿臣知此举不合规制,然事急从权,恳请父皇圣裁。
朱元璋看了很久。
毛骧跪在阶下,屏息候着。
“毛骧。”
“奴婢在。”
“你说,太子让燕王管农事,是什么意思?”
毛骧垂首:“奴婢不敢妄测。”
“朕让你测。”
毛骧沉默片刻。
“奴婢以为,太子殿下……是想把燕王,拴在身边。”
朱元璋挑眉。
“拴在身边?”
“是。燕王镇守北平,与朝廷隔得远。隔得远,就容易生分。生分,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他顿了顿。
“太子让燕王管农事,便是让燕王在京中多留些时日。时日一久,兄弟情分便深了。情分深了,往后……”
他没说下去。
朱元璋替他说了。
“往后朕百年了,燕王就是太子最锋利的刀?”
毛骧叩首,不敢答。
朱元璋看着那道密奏。
良久。
“这孩子,”他低声说,“学会算账了。”
他提笔,在密奏末尾批了三个字:
准。办妥。
四月二十四日,辰时。
圣旨下:
着燕王朱棣,暂留京师,督司农监事。东宫甘薯试种诸务,悉听燕王节制。
消息传到胡惟庸府上时,胡惟庸正在用早膳。
他听完,把筷子搁在碗上。
“燕王?”
“是。”幕僚程先生跪在下首,“圣旨已下,燕王即日履职。”
胡惟庸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很冷。
“好。”他说,“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老槐树的新叶在日光下绿得发亮。
“本相原以为,对手只是一个郎中。”
他喃喃道。
“原来是太子加燕王加李真。”
“陛下这是在教太子下棋啊。”
程先生不敢接话。
胡惟庸转过身。
“去办那件事。”
程先生一怔:“相爷是说——”
“福建,陈瑛。”胡惟庸一字一顿,“三日之内,本相要听到他‘病故’的消息。”
程先生重重叩首。
“是。”
午时,东宫后苑。
李真蹲在苗圃边,看着郑和给薯苗松土。
郑和的动作比前几日更慢了——不是懈怠,是精细。每一锄下去,都要先用手扒开浮土,确认没有伤到块根,才敢下锄。
“可以了。”李真道,“再松下去,土就太虚了。”
郑和停手,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比几日前多了一样东西——
安心。
燕王来了。
燕王要管这件事。
燕王是领兵打仗的人,手里有刀,杀过人。
郑和不知道什么叫“政治”,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那些想偷苗的人,要先问问燕王的刀答不答应。
“李师傅,”他忽然开口,“燕王殿下的腿,真能治好吗?”
李真看他一眼。
“能。”
“治好了,他就能骑马打仗了?”
“能。”
郑和沉默片刻。
“那奴婢就放心了。”
李真没有问他放心什么。
他知道。
这孩子守的不是苗。
守的是一个念想——
一个“往后不会再有饥民吃观音粉”的念想。
李真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土。
远处传来脚步声。
朱标和朱棣并肩走来,身后跟着茹太素。
兄弟俩走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李真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朱棣那夜说的话。
“吾在北平十年,见过太多人把别人的罪过背在身上。”
他收回目光,迎上前去。
苗圃里,三十七株红薯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绿叶翻涌如潮,像一片缩小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