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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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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县令,知道这是什么吗?”

“回殿下,臣知道。是甘薯苗。”

“知道怎么种吗?”

“东宫已派人去县里,教老农扦插之法。”

朱标点头。

“这九十根苗,若种好了,明年江宁百姓就能吃饱饭。若种坏了——”

他顿了顿。

“吾不怪你。”

王纯抬头。

“殿下……”

“种坏了,吾再给你苗。”朱标道,“但你得记着,这苗,是从三十七株母薯上剪下来的。那三十七株母薯,是拿人命换来的。”

王纯叩首。

“臣,明白。”

五月初九,夜。

胡惟庸府邸。

程先生跪在书房里,额上冷汗涔涔。

“相爷,林福来……不见了。”

胡惟庸正在看一份奏章,闻言抬眼。

“不见了?”

“是。泉州那边的人传回消息,林福来三个月前就出海了。说是跑一趟吕宋,可往常两个月就回,这次至今未归。”

胡惟庸搁下奏章。

“死了?”

“不……不知道。海上的事,说不准。”

胡惟庸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死在海上。”

程先生一怔。

“相爷的意思是——”

“放出风去,就说林福来的船遇了风暴,船毁人亡。”胡惟庸端起茶盏,“活不见人,死要见尸。见不到尸,那就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

程先生会意。

“是。”

他刚要退出,胡惟庸又叫住他。

“那个郎中,处理干净了?”

程先生心头一凛。

“回相爷,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那半张信笺呢?”

“烧了。”

胡惟庸看着他。

“真的烧了?”

程先生跪伏于地:“学生亲手烧的。”

胡惟庸点点头。

“去吧。”

程先生退出。

书房里只剩胡惟庸一人。

他望着烛火,忽然笑了一下。

“李真啊李真,”他低声道,“你以为找林福来有用?”

“他早就死了。”

“死在三月初九,本相收到陈瑛密信的当天。”

五月初十,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坐在案前,看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从泉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林福来,泉州人氏,海商,洪武十五年三月初九,出海赴吕宋。船行至澎湖海域,遇风暴,船毁人亡。尸身未寻获。家属已领抚恤。

毛骧看完,沉默了很久。

三月初九。

那是胡惟庸收到陈瑛密信的当天。

当天出海,当天遇风暴。

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巧合。

毛骧起身,走出值房。

夜色中,他向东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向武英殿。

五月十一日,辰时。

东宫密室。

毛骧带来的消息,让在座三人都沉默了。

林福来死了。

死在三月初九。

死得干干净净,连尸身都找不到。

“这不是巧合。”朱棣第一个开口,“陈瑛的密信到胡惟庸手上,当天林福来就出海,当天就遇风暴——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朱标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真。

李真也在看着他。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福来一死,胡惟庸最后一丝破绽也没了。陈瑛死了,郎中死了,林福来死了——所有能指证胡惟庸的人,都死了。

死无对证。

毛骧跪在下首,道:“臣已派人去泉州,查那艘船、查船员家属、查抚恤金的来路。但……”

“但查出来的可能性不大。”朱棣替他说完,“胡惟庸既然敢做,就一定把尾巴扫干净了。”

毛骧垂首。

朱标沉默良久。

“毛指挥使。”

“臣在。”

“那个郎中——张福——的尸身,还在吗?”

毛骧一怔。

“在。北镇抚司暂时收着。”

“吾要见。”

毛骧抬眼。

朱标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吾要亲眼看看,胡惟庸杀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午时,北镇抚司。

李真陪着朱标,走进停尸的偏房。

张福的尸身停在一块门板上,脸上蒙着白布。毛骧亲手揭开,露出一张灰败的脸。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寻常。

就是这样一个寻常人,背着铜皮包角的药箱,替胡惟庸杀了陈瑛,然后被杀灭口。

朱标看了很久。

他没有害怕,没有恶心,只是看着。

“他叫什么?”他问。

毛骧道:“真名不详。化名张福,北直隶真定府口音。”

“有家人吗?”

“没有查到。此人独来独往,没有妻儿,没有户籍,像是一颗……专门养着的棋子。”

朱标点头。

他转身,走出偏房。

李真跟出来。

“殿下。”

朱标停步,没有回头。

“李真,你记不记得,吾说过一句话?”

“请殿下明示。”

“吾说,这天下每一条人命,最终都是吾的帐。”

他转过身。

“张福这条命,记在胡惟庸账上。可吾这个储君,眼睁睁看着胡惟庸杀人,却拿他没办法——你说,这账该记在谁头上?”

李真沉默。

他知道朱标不是在问他。

朱标是在问自己。

“殿下,”他终于开口,“臣斗胆说一句。”

“讲。”

“张福的账,记在胡惟庸头上。殿下的账,记在往后那些被胡惟庸杀的人头上。”

他看着朱标。

“殿下若能阻止胡惟庸杀往后的人,这账,就能还上。”

朱标沉默良久。

“能么?”

“能。”

“怎么阻止?”

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北镇抚司高耸的院墙,望向墙外隐约可见的民居屋顶,望向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等。”他说。

“等什么?”

“等胡惟庸自己露出破绽。”

“可他藏得很好。”

“藏得再好的人,也有藏不住的时候。”李真道,“周文英留了话,陈瑛留了话,张福的半张信笺留了‘林福来’三个字——他们都在等一个机会。”

他看向朱标。

“臣也在等。”

五月十五日,夜。

月圆。

东宫后苑苗圃里,郑和照例守在垄边。他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就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

“郑——和——”

他轻声念着。

“郑和。”

怀恩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这么晚还不睡?”

郑和抬头,咧嘴一笑:“奴婢在认字。”

怀恩看着他。

这孩子瘦了。这些日子,白天守苗,晚上认字,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可他的眼睛,比从前更亮。

“认了多少了?”

“二十三个。”郑和有些得意,“李师傅说,一年之后,奴婢就能自己写种法了。”

怀恩点点头。

他在郑和身边坐下。

“郑和,你知不知道,李师傅为什么教你认字?”

郑和想了想。

“因为要奴婢往后帮他。”

怀恩摇头。

“不是帮他。是帮你自己。”

郑和不解。

怀恩看着那片苗圃。

“这些东西,往后会种满天下。种满天下,就需要人管。李师傅一个人管不过来,太子殿下也管不过来——他们需要信得过的人,替他们管。”

他转头看向郑和。

“你,就是那个信得过的人。”

郑和怔住。

怀恩起身,拍拍他的肩。

“好好学。”

他提着灯笼走了。

郑和独自坐在月光下。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纸。

“郑和。”

他轻声念着。

“郑和。”

苗圃里,三十七株母薯的藤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五月十八日,江宁县传来第一批扦插薯苗的消息。

九十根藤蔓,全部成活。

王纯亲笔写的奏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臣奉旨扦插甘薯藤苗九十株,七日已过,苗皆成活,叶色青翠,长势喜人。特此奏闻。”

朱标看完,久久不语。

他把奏报递给李真。

李真接过来,看了一遍。

九十株,全部成活。

成活率十成。

他握着那份奏报,忽然想起穿越之前,自己站在三甲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主刀一台肝移植。手术做了六个时辰,最后病人推出来,家属跪在地上磕头。

那时候他以为,救人就是那样——开刀、缝合、活。

现在他知道了。

救人,也可以是这样——九十根藤蔓,全部成活。

李真把奏报还给朱标。

“殿下,”他说,“火种,点着了。”

朱标看着那份奏报。

窗外,日光正好。

东宫后苑的方向,那片小小的苗圃,正在风中轻轻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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