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边关急报
朱标抬头。
朱元璋已经转身,走向内殿。
“让他去。告诉老四,把这个郎中给朕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七月初十,辰时。
应天府北门外。
三万大军已开拔,徐达领中军先行。朱棣带着二百护卫,勒马在城门外等着。
李真骑马过来时,朱棣看了他一眼。
“你来做什么?”
“奉旨随军。”
朱棣眉头微皱。
“你一个文官,上什么战场?”
李真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递给朱棣。
朱棣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排小瓷瓶,每只瓶上贴着纸条:金疮药、止血散、退热丹、止痛丸……
“这是?”
“臣这些日子制的药。”李真道,“殿下带着,军中用得上。”
朱棣看着那些瓷瓶,沉默片刻。
然后他把布袋系在马鞍上。
“上马。”
李真翻身上马。
朱棣一抖缰绳,策马向北。
二百护卫紧随其后。
李真回头看了一眼。
应天城的城门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渐渐模糊成一个点。
他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七月十五,徐州。
大军已行五日。朱棣的二百护卫追上了徐达的中军,合兵一处。
李真这五日过得极苦。
他上一世在现代骑过马,但那是在马场,一次骑半个时辰。现在是从早骑到晚,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火烧火燎地疼。
他没有说。
晚上扎营时,他悄悄钻进帐篷,自己上药。
帐篷帘子被掀开,朱棣进来。
李真连忙拉上衣摆。
朱棣看见了。
他看见李真大腿上那片血肉模糊的擦伤,看见李真咬着牙往上撒药粉。
“多久了?”
“什么?”
“伤。”
李真没有瞒。
“第三天就这样了。”
朱棣沉默。
他蹲下来,接过李真手里的药瓶,看了看。
“这是你自己制的?”
“是。”
朱棣把药粉倒在掌心,不由分说按在李真伤处。
李真倒吸一口凉气。
“疼?”
“……疼。”
“疼就对了。”朱棣道,“知道疼,下次就不逞强。”
他上完药,站起身。
“明日开始,你坐车。”
李真抬头。
“殿下——”
“这是军令。”
朱棣掀帘出去。
李真坐在帐篷里,看着那道晃动的帘子。
这王爷,嘴硬心软。
七月十九,山东德州。
前方传来消息:北平外围战事吃紧,鞑靼一部已攻至通州。
徐达下令:轻骑疾进,三日之内必须抵达北平。
李真被塞进一辆辎重车里,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但他没抱怨——比起骑马,坐车已经是天堂。
车里还有一个人,是个年轻军医,姓孙,二十出头,是太医院派来的。
“李大人,”孙军医小心翼翼地问,“您真是太医院的前院使?”
李真点头。
孙军医眼睛都亮了。
“卑职听说过您!您治好了皇太孙,满太医院都说您是神仙!”
李真摆手。
“别信那些。我就是个郎中。”
孙军医还想再问,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在喊:“鞑靼人!鞑靼人来了!”
李真掀开车帘。
远处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冲来。看服色,是鞑靼的斥候。
“护住辎重!”有人在喊。
李真看见朱棣一马当先,带着护卫迎了上去。
箭矢如雨。
李真攥紧车辕。
这是第一次,他离战场这么近。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鞑靼斥候三十余人,被全歼。朱棣的护卫伤了七个,死了两个。
李真跳下车,奔向伤者。
第一个,左肩中箭,箭簇入肉三寸。李真按住他,让孙军医拿剪刀剪开衣服,用匕首划开伤口,拔出箭簇。
血流如注。
李真撒上止血散,用布带死死缠住。
“抬下去!下一个!”
第二个,腹部被刀划开一道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李真看了一眼,心往下沉。
这样的伤,在现代能救,在这里——
“李大人?”孙军医看着他。
李真深吸一口气。
“帮我按住他。”
他用盐水冲洗伤口,把肠子塞回去,一针一针缝合。针是他在路上抽空制的,线是桑皮纸捻的。
伤者已经昏死过去。
李真缝完最后一针,撒上金疮药,用布带缠紧。
“能不能活,看他的命。”
第三个,第四个……
等他把七个伤者全部处理完,天已经黑了。
李真瘫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
朱棣走过来,递给他一只水囊。
“喝点。”
李真接过来,灌了几口。
“死几个?”
“两个。”李真的声音沙哑,“还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夜。”
朱棣没有说话。
他在李真身边坐下。
“你在战场上,能救活多少人?”
李真想了想。
“若药材充足,十个能活七八个。”
朱棣沉默片刻。
“比军医强。”
他站起身。
“今夜好生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李真点头。
朱棣走了几步,又停住。
“李真。”
“臣在。”
“谢谢你。”
李真怔住。
这是他第一次听朱棣说“谢”。
他抬头,朱棣已经走远了。
七月二十二,申时。
大军抵达北平南郊。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北平城的轮廓。城墙上烟尘滚滚,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
徐达下令:就地扎营,明日攻城。
朱棣没有等。
他带着二百护卫,绕过鞑靼大营,从一条小路摸到了北平城下。
城上守军看见燕王的旗帜,几乎要哭出来。
“殿下来了!殿下来了!”
城门开了一条缝,朱棣带人闪身而入。
李真跟着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六百年后将成为帝都的城市。
此刻的北平,满目疮痍。
街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到处是血迹。百姓蜷缩在屋檐下,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朱棣一路沉默。
直到走进燕王府,他才开口。
“传令:召集所有军医,到府中候命。”
他看向李真。
“你,教他们。”
李真点头。
教他们怎么止血、怎么清创、怎么缝合、怎么防止伤口化脓。
教他们在战场上,多救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
七月二十三,北平城头。
鞑靼人又攻了一次。
李真在城墙根下搭了个临时的医棚,和十几个军医一起,没日没夜地处理伤者。
有一个年轻士兵,腿上中箭,箭杆被他自己折断了,箭簇还留在肉里。李真让他躺下,用刀划开皮肉,把箭簇剜出来。
士兵咬着木棍,浑身发抖,硬是没喊一声。
李真给他上药包扎。
“好了。下去歇着。”
士兵挣扎着起身,给他磕了个头。
“谢谢大人。”
李真摆手。
士兵一瘸一拐走了。
旁边一个老兵叹道:“这孩子才十七,刚入伍三个月。”
李真没有说话。
他继续处理下一个伤者。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手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天黑了,又亮了。
鞑靼人退了。
李真走出医棚,站在城墙根下。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城墙上,照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
朱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
“多少人?”
李真摇头。
“没数。”
朱棣看着他。
这个文官,三日前还不会骑马,现在蹲在血泊里救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这个人,”朱棣道,“吾看不懂。”
李真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些被抬下去的伤者,看着那些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殿下,”他忽然开口。
“嗯?”
“臣不想看懂自己。”
“只想多救一个。”
朱棣沉默。
良久。
“进城吧。”他说,“鞑靼人还会再来。”
李真点头。
他转身,走回医棚。
身后,北平城的晨钟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