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朝堂暗涌
“李真。”
李真搁笔起身。
“殿下。”
朱标在案边坐下,看着他。
“你前几天去太医院看郑士利了?”
“是。”
“为什么?”
李真沉默片刻。
“臣想看看,他是什么人。”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李真道,“他是真敢死的人。”
朱标挑眉。
“怎么说?”
“他那日撞柱,不是做戏。”李真道,“他是真撞。额头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再偏半寸,人就没了。”
朱标沉默。
他知道李真说的对。敢撞柱的御史不多,敢真撞的,更少。
“那他是胡惟庸的死士?”
李真摇头。
“他不是死士。他是——信了胡惟庸的话。”
“什么话?”
“不知道。”李真道,“但臣猜,胡惟庸一定跟他说过什么,让他觉得——自己撞柱,是为了大义。”
朱标沉默良久。
“你是说,郑士利是被骗了?”
“臣不敢断言。但臣知道,有些人被骗,是因为他们愿意被骗。”
他看着朱标。
“郑士利想当忠臣。胡惟庸告诉他,当忠臣就得撞柱。他就撞了。”
朱标没有说话。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请。”
“说。”
“臣想见一个人。”
“谁?”
“郑士利的家人。”
九月十一,午后。
应天府城南,柳叶巷。
郑士利的家,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门楣低矮,漆色斑驳。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择菜。
李真上前拱手。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郑御史府上吗?”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他的官服,慌忙起身。
“是……是。大人是?”
“在下詹事府李真,特来探望郑御史的家眷。”
老妇人愣住。
李真——这个名字,她听过。丈夫回家偶尔提起,说“太子身边那个郎中,了不得”。
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来。
“大人请进。”
李真随她进门。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都是粗布。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这是郑御史的千金?”
老妇人点头。
“七岁了,还没开蒙。”
李真蹲下身,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抬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
“……蓉儿。”
“蓉儿。”李真点点头,“你爹呢?”
“爹在衙门。”小女孩道,“好久没回家了。”
李真沉默。
好久没回家。
郑士利撞柱后,一直躺在太医院。他家里,根本不知道。
“你娘呢?”
小女孩指了指屋里。
一个年轻妇人走出来,二十多岁,面容憔悴。她看见李真的官服,愣了一下,随即行礼。
“民妇郑门周氏,见过大人。”
李真还礼。
“郑夫人,下官冒昧来访,有一事相询。”
周氏点头。
“大人请讲。”
李真看着她。
“郑御史撞柱的事,夫人知道吗?”
周氏脸色一白。
“知道……太医院来人说了。”
“夫人怎么看?”
周氏低下头。
“民妇……民妇不敢看。”
李真沉默。
良久。
“夫人,”他道,“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氏抬眼。
“郑御史是好人。他做这件事,是觉得对得起大义。”
他顿了顿。
“但下官想请夫人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郑御史这条命,不只属于大义。还属于夫人,属于蓉儿。”
周氏怔住。
李真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夫人收着,给蓉儿买些吃的。”
他转身离去。
身后,周氏看着那锭银子,久久没有动。
九月十二,早朝。
郑士利被人抬着上殿。
他额上还缠着白布,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坚定。他就那样躺在担架上,一字一顿地念着弹章。
“徐达丧师辱国,当斩!”
满殿寂静。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
“徐达。”
徐达出列跪倒。
“臣在。”
“你怎么说?”
徐达叩首。
“臣有罪。李家村四十七口,臣救之不及,罪该万死。”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脱。
朱元璋看着他。
“朕问你,你有罪吗?”
徐达沉默片刻。
“臣有罪。”
“什么罪?”
“臣……让鞑靼人屠了村。”
殿中一片哗然。
徐达认罪了?
开国第一功臣,认罪了?
朱元璋站起身。
“徐达,你给朕听好了。”
他走到徐达面前。
“李家村的事,朕记着。四十七口人,朕会替他们讨回来。”
他转过身,看向躺在担架上的郑士利。
“但不是现在。”
郑士利脸色惨白。
“陛下——”
“闭嘴。”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你撞柱,朕不怪你。你想当忠臣,朕成全你。”
他顿了顿。
“但你要是敢再撞一次——”
他看着郑士利。
“朕就让你全家,陪着你撞。”
郑士利浑身发抖。
满殿死寂。
朱元璋转身,走回御座。
“退朝。”
九月十二,申时,东宫密室。
李真听完朝堂上的事,久久不语。
朱标看着他。
“你怎么看?”
李真抬起头。
“陛下是在保徐达。”
“吾知道。”朱标道,“父皇说‘但不是现在’,是在告诉所有人——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顿了顿。
“可郑士利那边……”
“郑士利不会再撞了。”李真道。
朱标挑眉。
“你怎么知道?”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朱标。
朱标接过,展开。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谢谢大人。民妇记住了。郑门周氏。”
朱标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你去看他家里了?”
“是。”
“你给了银子?”
“是。”
“你对她说了什么?”
李真沉默片刻。
“臣说,郑御史这条命,不只属于大义。还属于他妻子,属于他女儿。”
朱标看着他。
“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真抬起头。
“臣在种刺。”
“种刺?”
“是。”李真道,“胡惟庸在郑士利心里种了一根刺,让他觉得自己撞柱是为了大义。臣就在他家里种另一根刺——让他知道自己还有妻儿要养。”
他看着朱标。
“两根刺一起扎,郑士利就动不了了。”
朱标沉默。
良久。
“李真。”
“臣在。”
“你越来越像一个——”
他顿住了。
李真等着。
朱标没有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偏西,东宫后苑的红薯苗,在风中轻轻摇摆。
九月十五,郑士利上表请罪。
表章写得情真意切,说自己“一时激愤,冒犯天威,罪该万死”。末尾请求削职为民,回乡务农。
朱元璋御批了三个字:
“准。滚。”
郑士利被削职为民,即日离京。
他出城那日,李真去送了。
城门外,一辆破旧的驴车,载着郑士利、周氏、蓉儿,慢慢向北走去。
郑士利看见李真,勒住驴车。
两人对视。
良久,郑士利开口。
“李大人。”
“郑兄。”
“你那日去看拙荆,说的话,拙荆告诉我了。”
李真没有说话。
郑士利看着他。
“你这是在救我的命?”
李真摇头。
“不是救你的命。是救你全家的命。”
郑士利沉默。
然后他拱了拱手。
“多谢。”
驴车继续前行。
李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标不知何时来了。
“走了?”
“走了。”
朱标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那条路。
“殿下,”他道,“臣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胡惟庸养了很多人。郑士利只是其中一个。”
他转过头,看向朱标。
“臣想知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愿意替他死。”
朱标沉默。
秋风起,卷起官道上的尘土。
“你想做什么?”他问。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尘土,看着它被风卷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