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朝堂暗涌
第23章 朝堂暗涌
洪武十五年九月初一,应天府。
李真回京第七日。
这七日他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东宫密室里,写一份东西——《边防备急录》。
写的全是战场上见过的事:伤口如何处理、疫病如何预防、冻伤如何救治、长途行军如何保证饮水安全。一笔一划,都是拿人命换来的经验。
写到第九页时,门被推开。
朱标进来,脸色不对。
李真搁笔起身。
“殿下?”
朱标在案边坐下,沉默片刻。
“胡惟庸动了。”
李真心头一凛。
“怎么动?”
“今日早朝,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郑士利上弹章,弹劾徐达——‘北平之战,畏敌不进,坐视李家村四十七口被屠,当治丧师辱国之罪’。”
李真怔住。
弹劾徐达?
徐达是开国第一功臣,是朱元璋的布衣兄弟,是军中威望最高的统帅。弹劾他?
“陛下怎么说?”
“留中不发。”朱标道,“但郑士利当庭撞柱,血溅丹陛,要死谏。”
李真沉默。
撞柱、血谏——这是文官常用的手段。不死也要脱层皮,不死也要让陛下难堪。
“郑士利是谁的人?”
“胡惟庸的门生。”朱标道,“但不是最亲近的那批。他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今日突然跳出来,必有后手。”
李真在脑中飞速梳理。
弹劾徐达,表面上是追究北平之战的责任,实际上是在敲山震虎——
徐达是燕王的统帅,燕王是太子的外援。
打徐达,就是打燕王。打燕王,就是打太子。
“殿下,”李真道,“臣斗胆问一句——李家村的事,锦衣卫查清了没有?”
朱标摇头。
“没有。程先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毛骧查了半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郑士利怎么知道李家村的事?”
朱标看着他。
“你是说——”
“朝中知道李家村惨案的,只有殿下、燕王、徐达、臣,还有锦衣卫的人。”李真道,“郑士利从何得知?”
朱标沉默。
是啊,从何得知?
除非——有人把消息递给了他。
“胡惟庸在军中有人?”朱标沉声道。
李真没有答。
但他知道,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胡惟庸的幕僚程先生北上,不是为了联络鞑靼,而是为了联络某个人——一个潜伏在军中的内鬼。
李家村惨案,就是这个内鬼递出去的消息。
“殿下,”李真道,“臣请见陛下。”
九月初一,申时,武英殿。
朱元璋靠在榻上,面色疲惫。
这几日他被郑士利的事烦得够呛。那御史撞柱后昏死过去,至今还躺在太医院。朝中议论纷纷,有人暗中支持,有人公开反对,还有人趁机弹劾徐达其他“罪状”。
朱标和李真跪在阶下。
“父皇,李真有要事面奏。”
朱元璋睁开眼,看向李真。
“说。”
李真叩首。
“臣请陛下彻查军中有无内鬼。”
殿中一静。
朱元璋坐起身。
“内鬼?”
“是。”李真将程先生北上、李家村惨案、郑士利弹劾的关联一一道来。
朱元璋听完,脸色沉下来。
“你是说,胡惟庸在军中有眼线?”
“臣不敢断言,但——”
“但什么?”
李真抬起头。
“但臣在北平战场上,见过一件事。”
“什么事?”
“燕王殿下中箭那日,鞑靼人的箭,射得特别准。”
朱元璋眸光一凝。
“什么意思?”
“殿下当时在城头督战,位置并不固定。他从东段走到西段,只在某一处停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在那一盏茶里,鞑靼人的箭射过来了。”
他顿了顿。
“一箭,正中右膝。”
朱元璋沉默。
朱标在一旁听着,后背发凉。
他知道李真在说什么。
鞑靼人那一箭,不是乱射,是狙杀。
有人告诉了鞑靼人——燕王在那里。
“毛骧。”朱元璋唤道。
毛骧从殿角闪出。
“奴婢在。”
“北平军中,你安插了多少人?”
毛骧垂首:“回万岁,北平都司以下,各卫所皆有耳目。”
“查。”
“遵旨。”
九月初三,消息传来。
毛骧查到了一个人。
北平都司经历司知事,姓梁,名中平,五品,专管军中文书。此人三月前曾出城公干,一去七日,自称“途中遇雨,耽搁了行程”。
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到他那七日根本没去公干,而是绕道去了一个地方——
真定府,胡惟庸的老家。
朱元璋看了那份密报,没有说话。
他把密报递给朱标。
朱标看完,手微微发抖。
一个五品知事,翻不起大浪。但他能接触的文书,太多了——兵力部署、粮草调运、将领行踪、城防图册……
若这些都被他递给了胡惟庸,胡惟庸再递给鞑靼人——
李家村四十七口,只是开始。
“抓人。”朱元璋道。
毛骧领命。
“等等。”朱标忽然开口。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深吸一口气。
“父皇,儿臣有一请。”
“说。”
“先不抓。”
朱元璋眉头微皱。
“为什么?”
朱标起身,走到御案前。
“抓了梁中平,胡惟庸就会知道我们在查他。他会销毁证据、灭口证人、把所有痕迹抹干净——就像陈瑛、张福、林福来那样。”
他看着父亲。
“儿臣想等。”
“等什么?”
“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朱元璋沉默。
他看着太子。
二十六岁的储君,眼睛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
耐心。
“等多久?”
“不知道。”朱标道,“但儿臣知道,胡惟庸在等父皇百年。儿臣可以等——等他先动。”
殿中寂静。
朱元璋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标儿。”
“儿臣在。”
“你长大了。”
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
朱标垂首。
“儿臣不敢。”
“不敢,也长了。”朱元璋站起身,“毛骧。”
毛骧跪倒。
“梁中平那边,给朕盯死了。他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写什么字,朕都要知道。”
“遵旨。”
“但不许动他。”
毛骧一怔。
“万岁的意思是——”
“让他活着。”朱元璋道,“让他继续递消息。”
他看向朱标。
“标儿,你想钓大鱼,就得舍得饵。”
朱标叩首。
“儿臣明白。”
九月初五,郑士利醒了。
他躺在太医院的病榻上,额头上裹着厚厚的白布,血迹渗出来,洇成一片红。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寻常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郑御史。”
郑士利认出他——詹事府少詹事,李真。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看本官笑话?”
李真摇头。
“来看郑御史的伤。”
郑士利冷笑。
“你是太子的人,我是胡相的人。你来看我的伤?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真没有反驳。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床边。
“这是太医院新制的金疮药,比旧方好使。郑御史伤得不轻,用这个,好得快些。”
郑士利看着那瓷瓶,愣住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
李真起身。
“郑御史,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御史撞柱,是尽忠职守。但尽忠职守,也得留着命。”
他看着郑士利。
“命没了,什么都做不了。”
郑士利沉默。
李真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郑士利躺在榻上,盯着那只瓷瓶,久久没有动。
九月初七,夜。
胡惟庸府邸。
郑士利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只瓷瓶。
胡惟庸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李真去看你了?”
“是。”
“他说什么?”
郑士利把话复述了一遍。
胡惟庸听完,笑了。
“这人有意思。”他道,“明明是来探你的伤,却让你留着命。留命做什么?留着继续撞柱?”
郑士利沉默。
胡惟庸放下茶盏。
“士利,你跟了本相几年了?”
“三年。”
“三年。”胡惟庸点头,“三年间,本相可曾亏待过你?”
郑士利摇头。
“相爷对学生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胡惟庸重复了一遍,“那本相问你——你信不信本相?”
郑士利抬起头。
“学生信。”
“好。”胡惟庸道,“那本相告诉你——李家村的事,很快就会被人忘记。徐达的罪,很快就会被人翻篇。你这柱,撞了也白撞。”
郑士利脸色发白。
“相爷……”
“但本相不怪你。”胡惟庸打断他,“你撞得好。这一撞,让本相看清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李真这个人,比本相想的,更难对付。”
窗外夜色沉沉。
“他不是来探病的。他是来种刺的。”
郑士利不解。
胡惟庸回过头。
“你想想,他说的那句话——‘留命做什么’?”
郑士利思索片刻,脸色骤变。
“他是在暗示学生……学生这条命,还有别的用处?”
胡惟庸点头。
“他知道你是本相的人。他知道本相可能会弃你。他让你留着命——是让你在本相弃你的时候,有路可退。”
郑士利怔住。
“相爷,学生绝不会——”
“本相知道你不会。”胡惟庸道,“但本相告诉你,李真这个人,每走一步,都在下棋。”
他走回案前。
“他在北平救燕王,是下棋。他在战场上写医书,是下棋。他来太医院看你,也是下棋。”
他顿了顿。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大到——本相都看不清,他要走到哪一步。”
郑士利沉默良久。
“相爷,那学生……该怎么做?”
胡惟庸看着他。
“养伤。”
“养好伤之后呢?”
“之后?”胡惟庸笑了一下,“之后,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端起茶盏。
“该撞柱的时候,还得撞柱。”
九月初十,东宫密室。
李真正在整理那份《边防备急录》,写到第三十七页。
朱标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