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裂痕
李真亲自教。
从选地、起垄、扦插、浇水、施肥,到采收、晒干、储藏,一整套流程,掰开揉碎了讲。
监生们听得认真,记得仔细。有人随身带着小本子,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还互相核对。
宋讷来看了两次。
第一次来,站在远处看,看完走了,没说话。
第二次来,走到田边,蹲下身,亲手摸了摸薯叶。
“李少詹事。”
“宋祭酒。”
宋讷看着那些认真听讲的监生。
“这些人,”他道,“日后若能入朝为官,比那些只会背四书五经的,强。”
李真没有说话。
他知道宋讷在说什么。
宋讷在说——国子监的学规,该改了。
十月初一,郑和满十三岁。
这孩子如今是后苑的“薯把式”,管着三千株母薯,手下还有五个小内侍帮忙。
他认字已经认到三百多个,能读简单的农书,能记账,能写种法。
李真送了他一份生辰礼——一本手抄的《农政全书》节选。
郑和接过来,翻了翻,眼眶红了。
“李师傅,这……这太贵重了。”
李真摇头。
“不贵重。你往后要管的东西,比这贵重得多。”
郑和把书抱在怀里,重重点头。
“奴婢一定好好学。”
李真看着他。
这个孩子,一年前还只是个守苗的小内侍,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郑和。”
“奴婢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这些?”
郑和想了想。
“因为李师傅想让奴婢,往后帮更多的人。”
李真点头。
“对。但不止。”
他看着郑和。
“还因为——你值得。”
郑和怔住。
他低下头,没让李真看见他的眼睛。
十月初三,夜,东宫密室。
朱标拿着一封信进来。
信是从北平送来的,朱棣亲笔。
“大哥:
梁中平近日又有动作。锦衣卫查得,他递出去一份城防图——假的。我让人画的假图,故意让他拿到。
胡惟庸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接下来,就看鞑靼人上不上当。
另,李真的玉佩,吾给他了。往后他若有事,凭此物可调燕王府三百人以内的兵力。这是吾的承诺。
弟棣字”
朱标把信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良久。
“殿下(燕王)把城防图换了?”
朱标点头。
“假的。四弟亲自画的,连他都看不出破绽。”
李真握着那封信。
朱棣这是在钓鱼。
用假图钓鞑靼人,用梁中平钓胡惟庸。
“殿下,”他道,“燕王殿下这是在冒险。”
朱标看着他。
“怎么说?”
“若鞑靼人信了假图,按图攻城,北平城防就会暴露弱点。他们攻一次,就知道图是假的。知道是假的,就会知道军中有内鬼。知道有内鬼,就会查——查到梁中平身上。”
他顿了顿。
“梁中平一暴露,胡惟庸就知道我们在反制。他会有下一步动作。”
朱标点头。
“四弟知道。他在信里写了——‘接下来,就看鞑靼人上不上当’。”
他看向李真。
“你说,鞑靼人会信吗?”
李真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赢。”
他道,“想赢的人,最容易上当。”
十月初五,鞑靼人果然上当了。
三千骑兵趁夜偷袭北平东门——正是假图上标注的“防守薄弱处”。
结果一头撞进朱棣的埋伏圈。
三千人,死两千,被俘五百,只有不到三百人逃回去。
朱棣在城头看着那场屠杀,脸色平静如常。
战后,梁中平被秘密逮捕。
锦衣卫连夜审讯,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全招了。
胡惟庸的程先生,三月初九在真定府与他接头,许诺事成之后,升他做北平都司经历司副使,赏银五千两。
他递出去的消息,包括兵力部署、粮草调运、将领行踪、城防图——一共十七份。
朱棣没有杀他。
他让人把梁中平关进一处密室,每天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不让他死。
梁中平哭着求死,朱棣不理。
“让他活着,”朱棣道,“活着,才能让人知道他活着。”
十月初十,消息传到应天。
胡惟庸府上,程先生跪在书房里,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胡惟庸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密报,面无表情。
“梁中平被抓了。”
程先生不敢答。
“他招了。”
程先生还是不敢答。
胡惟庸把密报放下。
“程先生。”
“学……学生在。”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本相?”
程先生拼命叩首。
“学生不敢!学生所做一切,都是奉相爷之命!”
胡惟庸看着他。
“奉本相之命?”
“是!”
胡惟庸沉默。
良久。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程先生脑子飞速转动。
“灭……灭口?”
胡惟庸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梁中平在燕王手里。你怎么灭口?”
程先生语塞。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程先生,你跟了本相多少年?”
“十……十三年。”
“十三年。”胡惟庸点头,“十三年间,本相待你如何?”
程先生伏地。
“相爷待学生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胡惟庸重复了一遍。
他蹲下身,与程先生平视。
“那本相问你——你愿不愿意,替本相做一件事?”
程先生抬头。
“学生万死不辞。”
胡惟庸点头。
“好。”
他站起身。
“你走吧。”
程先生怔住。
“走?”
“对。现在就走。”胡惟庸道,“从后门出去,不要惊动任何人。出城往南,去福建。到那边换条船,出海。”
程先生脸色惨白。
“相爷……相爷这是要学生……”
“逃命。”胡惟庸替他说完,“逃得越远越好。这辈子,不要再回来。”
程先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相爷,学生走了,您怎么办?”
胡惟庸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程先生。
“本相自有本相的办法。”
程先生跪了良久。
然后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学生……叩谢相爷大恩。”
他爬起来,踉跄着退出门外。
书房里只剩胡惟庸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夜色。
“程先生,”他喃喃道,“跟了本相十三年,还是不懂本相。”
他笑了一下。
“本相让你走,不是救你。是救本相自己。”
“你活着,梁中平咬出来的,就是个‘已逃’的人。你死了,梁中平咬出来的,就是个‘已死’的鬼。”
他转过身。
“鬼,不会开口。人,却会被人找。”
十月十二,锦衣卫查到了程先生的行踪。
他昨夜出城往南,走的是官道,一路狂奔,在滁州换了马,继续往南。
毛骧亲自带人追。
追到和州,追上了。
程先生死在一家客栈里。
一刀封喉,手法干净利落,和当初那个郎中张福一模一样。
毛骧站在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又死了。
又让人抢先一步。
他蹲下身,翻看程先生的遗物。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碎银,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谁的,不知道。信上只有一行字:
“相爷,学生……”
后面没了。
毛骧把信收好,起身。
“收队。”
十月十五,消息传入东宫。
程先生死了。
梁中平在北平大牢里,还活着。但他咬出来的,只是一个“姓程的幕僚”,不知道真名,不知道来历,不知道背后是谁。
胡惟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朱标看完密报,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没有说话。
“又是这样。”朱标道,“每次都让他抢先一步。”
李真抬起头。
“殿下。”
“嗯?”
“程先生死了,梁中平咬不出胡惟庸。但有一件事,臣不明白。”
“什么事?”
“程先生逃出京城那天,锦衣卫盯得很紧。他不可能不知道有人在追。”
他顿了顿。
“可他为什么还要住客栈?为什么还要等人来杀?”
朱标怔住。
“你是说——”
“臣在想,”李真道,“杀程先生的,真的是胡惟庸的人吗?”
殿中一静。
朱标看着他。
“你是说,有人抢在胡惟庸前面,把程先生杀了?”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份密报,看着那封没有写完的信。
“相爷,学生……”
学生什么?
学生知错了?学生对不起您?学生先走了?
不知道。
程先生没有写完。
十月十六,武英殿。
朱元璋听毛骧禀报完程先生的事,沉默良久。
“查到了吗?”
毛骧跪倒。
“臣无能。杀程先生的人,手法太干净,没留下痕迹。”
朱元璋点头。
“不是胡惟庸的人。”
毛骧抬头。
“万岁的意思是——”
“胡惟庸杀人,向来借刀。这次是亲自动手——一刀封喉,干净利落。”朱元璋道,“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顿了顿。
“有人在帮胡惟庸。”
毛骧怔住。
帮胡惟庸?
谁在帮胡惟庸?
朱元璋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秋深了。
十月十八,李真收到一封信。
信是朱棣从北平寄来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程先生的事,吾听说了。不是你做的,也不是吾做的。”
李真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不是朱棣做的。
那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北平战场上,把燕王位置泄露给鞑靼人的内鬼——梁中平已经招了,他是胡惟庸的人。
可梁中平只是递消息的。真正把消息传给鞑靼人的,是谁?
是谁,能让程先生在逃亡途中,被一刀封喉?
是谁,能在胡惟庸动手之前,抢先杀人?
李真把信烧掉。
灰烬落在炭盆里,片刻间化为乌有。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不知要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