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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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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桩

洪武十五年十月十九,应天府,入冬后第一场寒流。

李真站在东宫后苑的暖棚里,看着郑和给冬薯加盖草帘。这暖棚是上月刚搭的,用竹木为架,覆以油布,棚内生着火盆,硬是在隆冬时节造出一方小阳春。

“李师傅,”郑和搓着冻红的手,“这冬薯,真能在腊月里结薯?”

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扦插了两个月的薯藤,藤叶还算青翠,但长势比秋薯慢了许多。

“能不能成,要看天。”他道,“咱们只管把能做的做了。”

郑和点头,又蹲下去继续盖草帘。

李真走出暖棚。

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把大氅裹紧了些。

远处,那三十名监生正在另一片地里翻土。他们穿着粗布短褐,干得满头是汗,全然不像是读书人。宋讷来看过两次,第二次看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这些人,日后都能成器。”

李真收回目光。

他脑海中又浮起那封信。

“程先生的事,朕听说了。不是你做的,也不是朕做的。”

不是朱棣做的。

那是谁?

他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胡惟庸杀人,向来借刀。这次程先生之死,一刀封喉,干净利落,明显是专业刺客所为。可若是胡惟庸的人,何必抢在自己前面?程先生是他的人,他要灭口,什么时候不能杀,非要等程先生逃出京城再追上去杀?

除非——

有人想让程先生“死在逃亡路上”,而不是“死在胡惟庸府上”。

死人不会开口。程先生一死,梁中平咬出来的那个“姓程的幕僚”,就成了无头公案。可若程先生死在胡惟庸府上,锦衣卫就有理由查进去。

有人在帮胡惟庸,把祸水引向别处。

可这个人,又是谁?

十月二十二,夜,胡惟庸府邸。

书房里换了一个新面孔。程先生的位置,如今由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坐着。此人姓沈,名云英,举人出身,三年前投到胡惟庸门下,一直做文书整理,不显山不露水。

程先生死后,胡惟庸把他提了上来。

“相爷,”沈云英开口,声音平稳,“学生查了三日,有了一点眉目。”

胡惟庸靠在椅中,慢条斯理地饮着茶。

“讲。”

“杀程先生的人,用的是军中手法。一刀封喉,刃口从左向右,下刀极稳——至少杀过二十人以上。”

胡惟庸抬眼。

“军中?”

“是。学生托人查了近年退役的军中老手,发现一个可疑之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胡惟庸接过,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张五。

“此人何许人?”

“回相爷,张五,北直隶人,洪武十年因伤退役,曾在徐达麾下做斥候。退役后在应天城南开了一家茶馆,表面上是生意人,实则暗中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计。”

胡惟庸把纸放下。

“他背后是谁?”

沈云英沉默片刻。

“学生查不到。此人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交。据说,他只接熟人介绍的活。能请动他的人,必是旧日军中故交。”

胡惟庸眸光微凝。

军中故交。

徐达的旧部,燕王的人,还是——锦衣卫?

“继续查。”他道,“查他最近跟谁见过面、收过谁的钱、去过什么地方。”

沈云英叩首。

“学生明白。”

胡惟庸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程先生跟了本相十三年,”他喃喃道,“本相本想让他活着走的。”

他顿了顿。

“杀他的人,本相一定会找出来。”

十月二十五,东宫密室。

李真面前摊着一份锦衣卫送来的密报——关于那个叫张五的退役斥候。

毛骧查得很细:张五,四十二岁,洪武十年因箭伤退役,左臂留有旧创,平时以茶馆为业。此人极低调,茶馆开了五年,邻里只知道他姓张,行五,旁的概不知晓。

可毛骧查到他三个月前曾出城一趟,去向不明。回来后,茶馆歇业三日。

时间点,正好在程先生被杀之前。

李真看着那份密报,久久不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朱标推门进来。

“有眉目了?”

李真把密报递给他。

朱标看完,眉头皱起。

“张五……军中出身……这手法,确实是军中的。”

他看向李真。

“你是说,有人在用军中的人,替胡惟庸清理门户?”

李真摇头。

“不是替胡惟庸。是替——某个想让胡惟庸继续活着的人。”

朱标怔住。

“你是说……”

“殿下,”李真道,“臣斗胆问一句——锦衣卫里,有没有不受毛骧节制的人?”

朱标沉默。

他知道李真在问什么。

锦衣卫是父皇的亲军,毛骧是父皇的耳目。可父皇的耳目,未必只有毛骧一脉。

“你是说,父皇还有另一套人马?”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份密报。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程先生死得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胡惟庸的手笔。”

他顿了顿。

“有人在帮胡惟庸擦屁股。擦得这么干净,要么是想保他,要么是想——留着他。”

朱标心中一凛。

留着胡惟庸?

留着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父皇那日在武英殿说的话。

“标儿,你想钓大鱼,就得舍得饵。”

胡惟庸是饵?

那鱼是谁?

十月二十八,午后。

李真被一道口谕召入武英殿。

这是他第三次单独面圣。

朱元璋靠在东暖阁的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念珠,闭目养神。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风判若两个世界。

李真跪在阶下,没有出声。

良久,朱元璋睁开眼。

“来了?”

“臣李真,叩见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

“起来,坐。”

李真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朱元璋看着他。

“你那冬薯,种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暖棚里长势尚可,能否结薯,还要看腊月天候。”

朱元璋点头。

“种地这事儿,急不得。你懂这个,很好。”

他顿了顿。

“朕听说,你在查程先生的事?”

李真心头一凛。

“臣……”

“不用怕。”朱元璋打断他,“朕让你查。”

李真抬眼。

朱元璋坐起身,把念珠搁在案上。

“毛骧查到的那个张五,是朕的人。”

殿中一静。

李真怔住了。

张五——是朱元璋的人?

“陛下……”

“朕有一批人,不在锦衣卫名册上。”朱元璋的声音很平,“专门替朕办一些……锦衣卫不便办的事。”

他看着李真。

“程先生,是朕让张五杀的。”

李真心念电转。

为什么?

朱元璋为什么要杀胡惟庸的人?还是在胡惟庸动手之前?

“陛下是在——保胡惟庸?”

朱元璋笑了一下。

“保他?朕恨不得剐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可剐了他,他手下那些人怎么办?六部里那些胡党,怎么办?他们会乖乖束手就擒,还是会狗急跳墙?”

李真沉默。

他明白了。

朱元璋不杀胡惟庸,不是因为不能杀,是因为时机未到。他要用胡惟庸当饵,钓出所有藏在暗处的鱼。

程先生若死在胡惟庸府上,锦衣卫就有理由查进去。一查,就会打草惊蛇。那些藏在暗处的鱼,就会缩回去。

可程先生死在逃亡路上,就成了“胡惟庸灭口未遂,被人抢先”。胡惟庸自己都会觉得有人在帮他,从而放松警惕。

“陛下这步棋,”李真轻声道,“臣看不懂。”

朱元璋转过身。

“你看不懂,胡惟庸就看不懂。他看不懂,就会继续走。他继续走,朕就能看得更清楚。”

他走回榻前,重新坐下。

“李真。”

“臣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李真摇头。

朱元璋看着他。

“因为你在查。查到了张五,迟早会查到朕头上。与其让你猜,不如朕告诉你。”

他顿了顿。

“还有——朕想看看,你知道之后,会怎么做。”

李真垂首。

“臣……臣会继续种薯。”

朱元璋挑眉。

“就这个?”

“是。”李真抬起头,“臣是种薯的,不是查案的。查案有锦衣卫,有陛下的人。臣只管把红薯种好,让更多人吃饱饭。”

朱元璋看了他良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去吧。”

李真叩首,退出武英殿。

站在殿外,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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