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桩
十一月初三,东宫暖棚。
第一批冬薯开棚查验。
李真亲手刨开一株。泥土剥落,露出几枚拇指粗细的小薯块,比春薯小得多,但确实是结薯了。
郑和蹲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
“李师傅,成了?”
李真把那几枚小薯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成了。”
他站起身。
“虽然个头小,但能结。这就说明——冬薯能种。”
郑和咧嘴笑了。
那三十名监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李真一一解答,耐心得像在给医学生上课。
人群外,站着一个陌生面孔。
李真余光扫到,转头看去。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粗布短褐,头上戴着毡帽,面容寻常,像是进城卖菜的乡下人。
可他的站姿不对。
太直了。腰背挺得像根标枪。
李真心里一动。
他分开人群,走向那老者。
“老人家,来看种薯?”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啊,听说东宫在种什么宝贝,俺进城卖菜,顺道瞅瞅。”
口音是北直隶的。
李真点头。
“看得如何?”
老者嘿嘿笑道:“看不懂。俺只会种白菜。”
他挑起脚边的空担子,转身要走。
走过李真身侧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张五让俺带个话——多谢李大人不查之恩。”
李真猛然转身。
老者已经挑着担子走远了,混入往来的人流里,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郑和跑过来。
“李师傅,怎么了?”
李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没什么。”他道,“认错人了。”
十一月初五,夜。
李真独坐密室,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一个名字:张五。
他想了一夜,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张五是朱元璋的人,杀程先生是奉旨。可张五为什么要让人来带话?为什么要说“多谢不查之恩”?
除非——
张五也想知道,李真会不会继续查下去。
这是试探。
朱元璋在试探他。
试探他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是继续追查,还是知难而退。
李真提起笔,在张五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搁笔,把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
窗外,夜风呼啸。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冷。
十一月初八,朱标接到北平来信。
朱棣在信中说,鞑靼人退兵三百里,今年不会再来了。北平军民正在加固城防,筹备过冬。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大哥,那个帮咱们的人,我查到了。是父皇的人。”
朱标看完,把信递给李真。
李真没有接。
“殿下,”他道,“臣知道。”
朱标看着他。
“你知道?”
“陛下召见过臣。”李真道,“张五的事,陛下亲口告诉臣的。”
朱标沉默。
良久。
“父皇这是在告诉你——别碰那根线?”
李真摇头。
“臣觉得,陛下是在告诉臣——他知道臣在做什么。”
他看着朱标。
“也知道殿下在做什么。”
朱标没有说话。
窗外,寒风卷着落叶,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十一月十五,冬至。
东宫暖棚里,第一批冬薯收获了。
一共三十七株,收了不到一百斤,最大的才鸡蛋大小。可这不到一百斤的小薯,让所有参与的人都红了眼眶。
郑和捧着一枚小薯,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
“李师傅,”他声音发颤,“这东西,真的能在冬天种?”
李真点头。
“能。虽然个头小,但能种。”
他顿了顿。
“往后,北方的冬天,也能种东西了。”
郑和把薯块小心地放进竹筐里,像放一件宝贝。
李真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挑担子的老者。
张五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也在过冬至吗?
冬至夜,李真被朱标留在东宫用膳。
膳后,两人对坐饮茶。
“李真,”朱标忽然开口,“父皇那日召你,还说了什么?”
李真沉默片刻。
“陛下说,他恨不得剐了胡惟庸。”
朱标抬眼。
“然后呢?”
“然后说,剐了他,他手下那些人怎么办?六部里的胡党怎么办?是束手就擒,还是狗急跳墙?”
朱标沉默。
他知道父皇在等什么。
等他长大。
等他能够接过那把刀。
“李真。”
“臣在。”
“你说,我还要等多久?”
李真看着太子。
二十六岁的储君,眉宇间已经有了决断的痕迹。
“殿下,”他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等的时候,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种薯。比如练兵。比如——把那些站在中间的人,一个一个拉过来。”
朱标看着他。
“站在中间的人?”
“郁新、宋讷、何真……”李真道,“这些人,不是胡党,也不是太子党。他们是做事的人。谁能让做事的人做成事,他们就站谁。”
朱标沉默良久。
“你在教我拉拢人?”
李真摇头。
“臣在告诉殿下——殿下不需要拉拢他们。殿下只需要让他们看到,跟着殿下,能把事做成。”
他顿了顿。
“比如甘薯。”
朱标看着窗外夜色。
良久。
“你说得对。”
十一月二十,郁新来访东宫。
他是来商议明年扩种五省的账目的。谈完正事,他忽然问了一句。
“李少詹事,老夫有一事不明。”
李真等着。
“甘薯这东西,为何偏要在东宫种?交给户部,不是更名正言顺?”
李真看着他。
“郁侍郎,您真想知道?”
郁新点头。
“因为太子殿下需要它。”李真道,“天下人需要它,殿下也需要它。”
郁新沉默。
然后他站起身,拱手一礼。
“老夫明白了。”
他转身离去。
李真看着那道背影。
站在中间的人,正在慢慢走过来。
十一月二十五,一场大雪覆盖应天。
李真站在暖棚里,看着郑和给冬薯加盖第二层草帘。棚外风雪交加,棚内暖意融融。
怀恩从外面跑进来,身上落满雪。
“李师傅,有人给您送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油布包裹。
李真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双厚实的棉靴,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整齐。靴筒里塞着一张纸条。
“天冷了。穿着。别冻着。——张”
李真看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动。
郑和凑过来。
“李师傅,谁送的?”
李真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把棉靴放在地上,脱了自己的旧靴,试了试。
正合适。
十一月二十九,腊月将至。
东宫后苑的暖棚里,最后一批冬薯收完。
李真蹲在空地上,看着那些翻过的土。
这一年,从春到冬,红薯在东宫扎下了根。
明年,它会扎到山东、河南、湖广、江西、浙江。
后年,它会扎遍半个大明。
他站起身。
远处传来脚步声,郑和跑过来。
“李师傅,太子殿下请您去文华殿。北平又来信了。”
李真点头,迈步向前。
风雪中,他的脚印一路延伸,从后苑到文华殿,从红薯地到大明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