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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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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暗线

洪武十五年腊月初一,应天府大雪。

李真踏雪穿过东宫后苑时,靴子踩进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郑和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裹——里头是新收的冬薯,挑了几枚品相好的,要给太子殿下送去。

文华殿西配殿里,朱标正站在窗前看雪。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

李真行礼:“臣李真,参见殿下。”

朱标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落在郑和怀里的包裹上。

“冬薯收完了?”

“回殿下,收完了。三十七株,共收九十三斤。”李真道,“个头虽小,但能结薯。往后北方冬日,也能种东西了。”

朱标点头。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封信,递给李真。

“四弟的信。你看看。”

李真接过,展开。

“大哥:

鞑靼人退兵三百里,今年不会再来了。但我查到一个消息——脱古思帖木儿身边,有汉人谋士。此人自称姓王,北直隶口音,三年前出塞投奔北元。据俘虏供称,此次攻北平,攻城路线、兵力部署,皆由此人策划。

此人来历,我让人查了。查出来的东西,你自己看。

另,梁中平还活着。我每日让人给他送好酒好肉,就是不让他死。他越活得好,胡惟庸就越睡不着。

弟棣字”

信里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王勉。

李真看着那个名字,眉头微皱。

“王勉?”

朱标道:“四弟让人查了。此人是洪武十年的举人,原籍北直隶真定府。中举后未授官,在家赋闲三年,忽然消失。邻居说,他是‘出远门做生意去了’。”

他顿了顿。

“真定府——胡惟庸的老家。”

李真心头一凛。

“殿下是说,此人可能是胡惟庸送出去的?”

朱标摇头。

“不一定。但时间对得上。三年前,正是胡惟庸权势最盛的时候。那时候他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

李真沉默。

一个从胡惟庸老家消失的举人,三年前出塞投奔北元,如今成了脱古思帖木儿的谋士,策划了此次攻北平之战——

若此人真是胡惟庸送出去的,那就不只是“通敌”了。

那是“养寇”。

“殿下,”李真道,“此事锦衣卫知道吗?”

朱标点头。

“毛骧那边,四弟已经递了消息。但他能不能查到胡惟庸头上,不好说。”

他走到窗前。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李真。”

“臣在。”

“你说,胡惟庸若真做了这事,父皇会怎么处置?”

李真沉默片刻。

“臣不敢妄测圣意。但臣知道——若坐实了,胡惟庸必死。”

朱标转过身。

“那若坐不实呢?”

李真看着他。

“殿下是说——”

“王勉死了。”朱标道,“四弟查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个月前,一场‘风寒’,死在大漠里。脱古思帖木儿的人把他埋了,连坟头都找不着。”

李真怔住。

又死了。

又是死无对证。

“殿下,”他轻声道,“这手法,您不觉得眼熟吗?”

朱标看着他。

“陈瑛、张福、林福来、程先生、如今是王勉——每一个能指证胡惟庸的人,都死在开口之前。”

李真一字一顿。

“有人在替胡惟庸杀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不留。”

殿中一静。

炭盆里噼啪一声响,惊得郑和缩了缩脖子。

朱标沉默良久。

“你是说——还是那个人?”

李真知道他在问什么。

张五。

朱元璋的人。

“臣不敢说。”他道,“但臣知道,陛下若想让胡惟庸死,早就让他死了。陛下留着他不杀,一定是有用。”

他看着朱标。

“殿下,您想过没有——陛下要钓的那条鱼,可能不只是胡惟庸?”

朱标脸色微变。

“你是说……”

李真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

腊月初三,胡惟庸府上来了一个人。

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寻常的青布棉袍,像是个落第的穷秀才。可他进门时,胡惟庸亲自迎到二门。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来人落座,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相爷,久违了。”

胡惟庸看着他。

“王先生,你居然敢回来。”

此人姓王,名文华,是胡惟庸养了十年的幕僚。三年前,他被胡惟庸派出去办一件事——一件不能见光的事。之后就一直留在北边,不曾回京。

“相爷有召,学生岂敢不来。”王文华放下茶盏,“只是学生不明白,相爷为何此时召学生回来?京中风声正紧。”

胡惟庸靠在椅中,慢条斯理地捻着胡须。

“正因为风声紧,才要召你回来。”

他看着王文华。

“王勉死了。你知道吗?”

王文华点头。

“知道。学生亲手办的。”

胡惟庸眸光一凝。

“你办的?”

“是。”王文华的声音很平,“王勉此人,知道得太多。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学生自作主张,把他料理了。”

胡惟庸沉默。

良久。

“你可知道,他是本相放在北边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王文华抬头。

“学生知道。但学生更知道——棋子若被人发现,就成了弃子。王勉已经被燕王查到了,留着何用?”

胡惟庸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跟了自己十年,忠心耿耿,办事得力。可这次,他没有请示就杀了王勉——

这是忠心,还是越权?

“王先生,”胡惟庸缓缓开口,“本相问你,你杀王勉的时候,可曾想过——本相或许还想用他?”

王文华沉默片刻。

“学生想过。但学生以为,相爷留着他,是为了让他继续递消息。可他已经被燕王盯上了,再递消息,就是递假消息。假消息递过去,燕王就会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到时候,相爷损失更大。”

他抬起头。

“学生斗胆,替相爷做了这个主。相爷若怪罪,学生领罚。”

胡惟庸看着他。

忽然笑了。

“怪罪?本相为什么要怪罪?”

他站起身,走到王文华面前。

“你做得对。王勉死了,死无对证。燕王就算查到他头上,也查不到本相这里。”

他拍拍王文华的肩。

“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本相身边正好缺人。”

王文华叩首。

“谢相爷。”

腊月初七,东宫密室。

李真把那封北平来信看了三遍,搁在案上。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朱标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抬头。

“讲。”

“王勉死的时间,您还记得吗?”

朱标想了想。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是鞑靼人退兵之后。”李真道,“燕王殿下查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这说明什么?”

朱标沉吟。

“说明有人抢在四弟前面,灭了口。”

李真点头。

“对。可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燕王在查王勉的?”

朱标怔住。

是啊,怎么知道的?

朱棣查王勉,用的是燕王府的人,走的是密线。消息怎么会走漏?

除非——

“军中有内鬼。”朱标沉声道。

李真没有接话。

但他知道,太子已经想到了那个最可怕的可能。

梁中平被抓之后,军中应该干净了。可若还有第二个梁中平呢?若这个人藏得更深、职位更高呢?

“殿下,”李真道,“臣斗胆说一句。”

“说。”

“从现在起,燕王殿下那边的消息,不能再走常规渠道。”

朱标看着他。

“你是说——”

“用人。”李真道,“用信得过的人,人传人,口传口。不写信,不存档,不留痕迹。”

他顿了顿。

“直到找出那个内鬼为止。”

朱标沉默良久。

“好。”

腊月初十,应天府又落了一场大雪。

李真从暖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正要往值房走,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

“李大人。”

他转过身。

一个穿着蓑衣的人站在雪地里,看不清脸。

“谁?”

那人走近几步,摘下斗笠。

是张五。

李真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张五哥,何事?”

张五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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