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线
“有人想见你。”
“谁?”
张五没有答。
他只是侧过身,指了指身后那辆停在暗处的马车。
李真沉默片刻。
“好。”
他跟着张五,上了马车。
车内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一个中年人坐在里面,穿着寻常的青色棉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李真看见他的脸,心头一震。
他见过这个人。
在武英殿。
在朱元璋身边。
此人从来不说话,从来不奏事,只是站在角落里,像一个影子。
“李大人,”那人开口,声音很轻,“老朽姓陈,在陛下身边当差。”
李真拱手。
“陈公公。”
陈公公摆手。
“不必多礼。老朽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告。”
他看着李真。
“王勉的事,是老朽让人做的。”
李真怔住。
陈公公——是朱元璋的人?
“陛下让老朽告诉李大人——王勉死了,死得好。他若活着,胡惟庸就会知道我们在查他。他死了,胡惟庸就会以为我们查不到他。”
他顿了顿。
“可我们查到了。我们什么都查到了。”
李真心念电转。
“陈公公今日来,是想告诉臣什么?”
陈公公看着他。
“陛下让老朽问李大人一句话。”
“请讲。”
“李大人,是想让胡惟庸早死,还是想让他晚死?”
李真沉默。
这是一个陷阱。
无论他怎么答,都会落入朱元璋的算计。
他抬起头。
“臣不想让胡惟庸死。”
陈公公挑眉。
“哦?”
“臣想让胡惟庸活着。”李真道,“活着,才能让殿下学会怎么对付他。死了,殿下就学不会了。”
陈公公看着他。
良久。
“李大人,你这答法,陛下应该会满意。”
他敲了敲车壁。
马车停下。
“李大人,请下车吧。”
李真起身,掀开车帘。
临下车前,他回头看了陈公公一眼。
“陈公公,臣斗胆也问您一句话。”
陈公公等着。
“张五哥杀程先生那日,是谁告诉您,程先生要从那条路走?”
陈公公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李大人,您猜?”
车帘落下。
马车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李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五走过来。
“李大人,我送您回东宫。”
李真看着他。
“张五哥,你跟着陈公公多久了?”
张五沉默片刻。
“十二年。”
“十二年。”李真重复,“那你应该知道,陈公公背后的人,是谁。”
张五没有答。
他只是低下头,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李真跟在后面。
风雪更大了。
腊月十五,朱标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胡惟庸三年前送王勉出塞,是走山东那条线。经办人,如今在登州卫做百户。姓周,名德旺。”
朱标看完,把信递给李真。
李真接过,看了一眼。
“殿下,这封信从何而来?”
朱标摇头。
“不知道。今早起来,就放在我案头。”
李真沉默。
他知道是谁送的。
陈公公。
朱元璋。
“殿下打算怎么办?”
朱标看着他。
“你说呢?”
李真想了想。
“查。但要悄悄地查。”
朱标点头。
“毛骧那边——”
“不。”李真摇头,“不用锦衣卫。用燕王殿下的人。”
他看着朱标。
“北平那边,有现成的。”
腊月十八,登州卫百户周德旺,因“饮酒过度,暴卒于家中”。
消息传到应天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二。
朱标拿着那份密报,久久没有说话。
又死了。
又让人抢先一步。
可这一次,抢先的人是谁?
胡惟庸?
还是——
他忽然想起李真那日说的话。
“有人在替胡惟庸杀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不留。”
若这个“有人”,不只是张五呢?
若还有别人呢?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东宫后苑暖棚里,郑和正在给新扦插的冬薯苗浇水。这几个月他认字认到五百多个,已经能自己记账了。
李真蹲在一旁,帮他一起浇。
“李师傅,”郑和忽然开口,“您说,明年这些东西,真能种到山东去吗?”
李真点头。
“能。”
“那山东的人,就能吃饱饭了?”
“能。”
郑和咧嘴笑了。
李真看着他。
这个孩子,一年前还只会守苗,如今已经会想“山东的人能不能吃饱饭”了。
“郑和。”
“奴婢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认字?”
郑和想了想。
“因为李师傅想让奴婢,往后帮更多的人。”
李真点头。
“对。但还有一句。”
他看着郑和。
“往后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先看清楚,谁是下棋的人,谁是棋子。”
郑和怔住。
“下棋的人?”
李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起身,望向窗外。
窗外,雪还在下。
这场雪,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月。
腊月二十五,圣旨下。
明年开春,甘薯扩种五省——山东、河南、湖广、江西、浙江。每省选三府试种,种苗由东宫统一调配。
户部拨银五万两,工部拨牛具三千副,各地官府配合征调老农。
圣旨末尾,朱元璋亲笔加了一句:
“此事太子全权处置,不必每事奏闻。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满朝震动。
这是太子监国的前兆。
胡惟庸站在朝堂上,面色如常。
他只是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又看了一眼跪在丹陛下的朱标。
然后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李真独自坐在东宫密室里,案上摊着一份地图。
那是他让人画的——扩种五省的地图。山东、河南、湖广、江西、浙江,每一省他都标了红点,红点旁边写着数字:种苗数、田亩数、预计产量。
他看着那份地图,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叩门声。
“李师傅。”是怀恩,“太子殿下请您去守岁。”
李真应了一声,把地图收好。
推门出去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地图上,没有北平。
可他知道,北平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因为那里有朱棣。
因为那里有鞑靼人。
因为那里——藏着这盘棋的终局。
他踏着积雪,向文华殿走去。
身后,东宫后苑的暖棚里,那些冬薯苗正在黑暗中悄悄生长。
风雪漫天。
年关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