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审
第38章 夜审
洪武十六年九月初四,戌时。
北镇抚司大牢深处,一盏油灯昏黄如豆。
胡惟庸坐在角落里,身上的官服已经换成了囚衣。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睁眼。
牢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胡相。”
胡惟庸睁开眼。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毛骧,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四品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沉静。
李真。
胡惟庸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少詹事,怎么是你?太子殿下呢?”
李真没有答。
他在胡惟庸对面坐下,隔着那道木栅。
“胡相,我有些话想问你。”
胡惟庸挑眉。
“你?你凭什么问本相?”
李真从袖中取出那叠信,放在地上。
“凭这个。”
胡惟庸低头看去。
火光映着那些信,一封一封,都是他亲笔所写。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李少詹事好手段。这些信,从哪儿来的?”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问:“胡相,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胡惟庸沉默片刻。
“你想听真话?”
“想。”
胡惟庸看着他。
“李少詹事,你以为本相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权?为了钱?”
他摇了摇头。
“本相做这些,是因为不做,就得死。”
李真眉头微皱。
“谁让你死?”
胡惟庸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盏油灯,出神。
良久。
“李少詹事,你知道本相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李真等着。
胡惟庸轻声道:“本相最怕的,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了。没了权,没了人,没了命。”
他看着李真。
“你懂那种怕吗?”
李真沉默。
他懂。
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就懂那种怕。
“可你杀的那些人,他们也有怕。”李真道,“陈瑛、张福、林福来、程先生、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就不怕吗?”
胡惟庸没有说话。
牢里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音。
良久,胡惟庸开口。
“李少詹事,你知道本相为什么落到今天这步?”
李真看着他。
“因为你杀了太多人。”
胡惟庸摇头。
“不对。本相落到今天这步,是因为本相杀得不够干净。”
他站起身,走到木栅前。
“陈瑛该死,可他留了话。张福该死,可他留了半张信笺。程先生该死,可他留了王勉那封信。周七该死,可他居然把本相的信交给了你。”
他一字一顿。
“本相杀了一辈子人,可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死得干净。”
李真看着他。
“胡相,你想过没有——那些人不肯死得干净,是因为他们也有想护的人。陈瑛有家人,张福有妻儿,程先生有老母。他们死了,可他们想让活着的人知道真相。”
胡惟庸沉默。
油灯跳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晃动。
“李少詹事,”他忽然问,“你护着太子,是为了什么?”
李真没有答。
胡惟庸替他答了。
“因为你也在怕。怕太子死了,你也就死了。”
他看着李真。
“咱们一样。都在怕。”
牢门外,朱标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来了有一会儿了。
本来想亲自审,可走到门口,听见李真和胡惟庸的对话,他停住了脚步。
他就那样站着,听着。
听见胡惟庸说“怕”。
听见李真沉默。
听见那盏油灯噼啪的响声。
良久,他转身,往外走。
毛骧跟上来。
“殿下,不审了?”
朱标没有停步。
“让他审。”
毛骧一怔。
“殿下是说——”
朱标站住,回过头。
“李真审出来的,比我自己审出来的,更有用。”
他顿了顿。
“他知道怎么让胡惟庸开口。”
牢里,李真站起身。
“胡相,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胡惟庸看着他。
“周七背后那个人,是谁?”
胡惟庸沉默。
“我不知道。”
李真盯着他。
“你不知道?”
胡惟庸摇头。
“真的不知道。周七不是我的人。他是程先生找来的人,我只知道他杀人利落,旁的什么都不问。”
他看着李真。
“程先生死后,我以为周七会断。可他没有。他还在杀人,杀那些该杀的人。我以为他在替我办事,可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
“他替的,另有其人。”
李真心头一凛。
另有其人。
周七那天在地窖里说的话,又浮上心头。
“你只管杀人,杀完了,有人替你收拾。”
那个人,到底是谁?
九月初五,寅时。
天还没亮。
李真从北镇抚司出来,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身后传来脚步声。
毛骧跟出来。
“李少詹事,殿下让臣问您——审出什么了?”
李真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