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审
“胡惟庸招了。那些信,都是真的。他通敌的事,也都是真的。”
毛骧等着。
李真却沉默了。
良久。
“可他没有招出周七背后那个人。”
他看着毛骧。
“毛指挥使,那个人,您有线索吗?”
毛骧摇头。
“没有。臣查了半年,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他是谁、在哪儿、替谁办事,一概不知。”
李真沉默。
那个人,藏得太深了。
深到胡惟庸都不知道他是谁。
九月初五,辰时。
东宫密室。
朱标听完李真的禀报,久久不语。
“胡惟庸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李真点头。
“他说不知道。臣觉得,他没有撒谎。”
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日的阳光照在后苑的薯地上,一片金黄。郑和正带着监生们翻地,为明年的春薯做准备。
“李真。”
“臣在。”
“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下去。
李真等着。
朱标回过头。
“会不会是父皇的人?”
李真心头一震。
父皇的人?
他想起了陈公公,想起了张五,想起了那辆停在夜色中的马车。
陈公公说过,他养的那批人里,有一个周七。
可周七是陈公公的人,为什么要替胡惟庸杀人?
除非——
“殿下,”李真轻声道,“若真是陛下的人,那陛下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朱标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薯地。
良久。
“不管是谁的人,他杀了人,就得有个交代。”
他转过身。
“毛骧那边,接着查。查到了,告诉我。”
李真抱拳。
“臣明白。”
九月初六,德州行在。
陈公公跪在御前,面前摊着两份密报。
一份是毛骧送来的,说胡惟庸已经招了,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一份是锦衣卫暗线送来的,说李真审了胡惟庸一夜,问出了周七背后有人的事。
朱元璋看完,搁下密报。
“陈伴伴。”
“奴婢在。”
“周七的事,你怎么看?”
陈公公沉默片刻。
“回万岁爷,周七是奴婢的人。可他替胡惟庸杀人,奴婢确实不知情。奴婢有罪。”
朱元璋看着他。
“朕问你,周七背后那个人,是不是你?”
陈公公抬起头。
“万岁爷,奴婢若想杀胡惟庸,用不着绕这么大弯子。奴婢手里的人,比周七利落的多。”
朱元璋沉默。
他知道陈公公说的是实话。
“那会是谁?”
陈公公想了想。
“万岁爷,奴婢斗胆说一句——能让周七听话的人,一定是他信得过的人。周七这人,只认两种人:一种是给他钱的,一种是他欠了命的。”
他顿了顿。
“周七欠过谁的命?”
朱元璋眸光一凝。
“查。查周七入宫之前的事。”
陈公公叩首。
“奴婢遵旨。”
九月初七,应天城。
一道消息悄悄传开:丞相胡惟庸,通敌叛国,不日将明正典刑。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噤若寒蝉,有人四处打探,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东宫后苑的薯地里,郑和蹲在地头,听着那些传言,一声不吭。
李真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在想什么?”
郑和抬起头。
“李师傅,胡丞相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
李真点头。
“真的。”
郑和沉默片刻。
“那他死了,那些人的仇,就报了吗?”
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片翻过的土地,看着那些正在生长的薯苗。
“郑和,有些仇,报了也换不回人命。可要是不报,那些人就白死了。”
他顿了顿。
“你记住——杀人的,得还。欠命的,得偿。”
郑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九月初八,圣旨从德州传回应天。
“胡惟庸通敌叛国,罪大恶极,着即押赴市曹,明正典刑。其党羽,着锦衣卫严查,一并治罪。”
满城震动。
那一夜,锦衣卫抓了三十七个人。都是胡惟庸的党羽,有的在六部,有的在地方,有的只是跑腿的小卒。
王文华没有抓到。
他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九月初九,重阳。
菜市口,人山人海。
胡惟庸被押上刑台时,脸色平静。他穿着囚衣,头发散乱,可腰背挺得笔直。
监斩官是毛骧。
午时三刻,令牌落地。
刀光一闪。
洪武十六年九月初九,丞相胡惟庸伏诛。
消息传到东宫时,朱标正在后苑看郑和翻地。
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李真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薯地,绿浪翻涌。
良久,朱标开口。
“李真。”
“臣在。”
“你说,这一页,翻过去了吗?”
李真看着那片薯地。
“殿下,翻过去了。”
他顿了顿。
“可下一页,还得咱们自己写。”
朱标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
北方,父皇还在德州。
北方,还有更大的风浪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