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林茉尔和杨澍是同一片土地长出来的歪瓜裂枣,掏鸟蛋炸井盖之类的没少一起做,人送外号岭城双煞。可突然有一天,林茉尔扎起辫子穿上裙子,开始拒绝和杨澍跑得满头大汗。杨澍问为什么,林茉尔不答,其他发小则笑..
开始阅读
夜很深,窗很亮,蚊虫闻着味道来,最后在巴掌下结束了短暂一生。岭城城如其名,山多坡也多,加上路旁房屋几乎一般高,所以同时将这家大门和那家房顶收入眼底是常有的事。
城南有栋贴了橙色瓷砖的小楼,活像是南瓜地里的独苗,很是显眼。它顶层露台坐了好些个人,眼下正围坐一圈喝酒聊天。突然传开阵哄闹声,众人不约而同地起身去看,发现路边打牌的老头里不知何时混进去个女人。
她素面朝天,把脸蛋直勾勾地露了出来。布丁头衬得面色微暗,但她那双眼睛却在夜里发光。她生得手长腿长,坐在塑料矮凳上很是局促。面对大爷们的催促,她不紧不慢地用袖子擦汗,然后才掷地有声地说了句:
“要不起。”
那是口很纯正的岭城话,话音绵延话尾上挑,一听便知是吃鱼吃粉长大的老岭城。话音落地,周围一阵唱衰,大爷们边骂边打蒲扇,愣是把那股热闹扇到了楼上。
小楼顶层排排站了五个男人。他们正以同样姿势撑着水泥护栏,像是站在电线上的麻雀,又傻又呆。他们之中有穿西装打领带的,也有T恤衫牛仔裤的,但年纪都大差不差。
“欸?”
“嗯……”
“是她吧?”
“是吧。”
“杨澍你说呢?”
话音落地,某人如梦初醒。他用力眨眨眼睛,又伸手揉了揉才算完。他把短袖卷到了肩上,但还是满头大汗。他脸也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天气热的。他不着急回话,只再次低下头,正好碰上女人仰起下巴扎头发。风扬起女人鬓边碎发,他眼里登时出现张莹白面庞。
“还真是她。”
“你们在说谁啊?”
“他的跟屁虫。”
“欸~”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唯独杨澍默不作声。他静静地看着,看着女人将牌面朝下,贴在伤痕累累的木桌上往前推。对面大爷见状,立马在牌池里翻来翻去。女人不阻止,但那大爷还是被周围看戏的人说红了脖子。
趁着洗牌的功夫,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些一块两块的放到了女人面前。见女人自然地将票子收进口袋里,看热闹的杨澍终于出了声。
“干什么呢!”他刚说几个字便被兄弟们推到中间,站在了最方便喊话的位置,“又想去我那喝茶是吧?”
下头有几个胆小的,不等看清杨澍的脸就撒腿跑,最后还是大爷悠悠地开口:“哟,小杨同志好啊,和朋友出来喝酒吗?”
女人闻言,先是脊背一僵,而后才缓缓抬了眸。杨澍也同时看向了她。视线交汇时,正好听见他不耐烦地道:“我问你们在干什么呢?!”
“哎呀闲来无事打打牌嘛,我们现在赌得小着呢,哝、”大爷笑着打马虎眼,说着说着又指向对面的女人,“她算是今天赢得多的,可到手也不过一杯奶茶钱嘞。”
女人没有接茬儿的打算,提起放在身旁的塑料袋就要走。
“林茉尔!”
她没有立马回头,但爬台阶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不少。杨澍见状,赶忙又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哥几个说一声啊?”
杨澍这一嗓子很是洪亮,话里话外又透出些熟络,故而他身边的朋友、女人方才的牌友、路边支桌喝茶的老头和嗑瓜子的老板,甚至三五成群的行人,他们一时间都将目光放到了女人身上。
上山的路算不得宽敞,为了不妨碍其他人通行,女人不得不暂避至小店门前。小店老板是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他边走边嗑,瓜子皮随之散落一地。
“回来没几天,本来想着等小鱼生日再说的。”
因为二人相隔得不远,所以林茉尔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杨澍不知为何,还是挪到了露台转角处。他钻到某颗茂盛的发财树前,灯从叶缝里透过来,照得他头发毛绒绒的。他双手交迭着放在台面上,笑着问:“回来多久啊,还是过完夏天就走吗?”
听到这儿,林茉尔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她低头看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又看看里头没精打采的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走了。”
2.好孩子大大方方
“面试怎么样?”
“不怎么样。”
“还不怎么样呢!你压根儿就没去!还当我不知道!人家朱阿姨早都打电话问我了,你回来几天啥事没干,反倒给我长了不少脸!”
那是间没有名字的书店,站在门口的阿叔就是街坊邻里间的金字招牌。见路人被吓到了,阿叔连忙换上副笑颜,林茉尔这才趁机溜了进去。
刚放下手里的东西,那头就被人提了起来,她既不回头也不回话,径直从书架间穿过,走到最深处的楼梯口才停下。她将鞋底在地毯上擦了擦,而后踩着鞋跟用力,三下五除二地把鞋脱掉。弯腰拿拖鞋时,背后又传来滔滔不绝的唠叨。
“你说你都辞职几个月了,怎么还不想想以后干什么啊?你是不是打着店的算盘?那我可告诉你了,想都别想!这店我明年就关了,看你去哪里找吃的去!”
林茉尔走上楼梯来到客厅时,楼下依旧在骂。她本想直接回房间,却看到饭桌前的中年女人同她招了招手。她稍显犹豫,最后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桌上虽然是些剩饭剩菜,但都是她爱吃的,也是她爸的拿手好菜。她摸摸盘子,后轻声问:“不是说不回来吃吗?妈你怎么还是给我留饭了?”刚说完筷子就递到了面前,她顺手接过,随便捡了个回锅肉扔进了嘴里。
“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她还没咽下去,母亲便着急询问她的意见。她狐疑地看了母亲一眼,继而话锋一转:“但这不是我爸做的吧?”
“你怎么知道!天呐你怎么尝出来的?我今天猜了好半天呢,愣是没猜出来哪个是你爸做的,你爸因为这事还生闷气了呢。”
“家里来人了?”
“陆衡你还记得吧?”
“嗯......”
“他托你爸找书,你爸最近刚给他弄来,他说要谢谢你爸来着。本来要请我们一家三口去他那吃饭的,但你爸哪能愿意啊,所以最后还是到了咱家来。陆衡不好意思闲着,就和你爸一起在厨房捣鼓,呐、这道、这道和这道,这些都是他做的。”
“哦~~原来是这样。”林茉尔点点头,后抬手拨了口饭。
“还有就是...”
见林茉尔看向自己,林妈才又接着道:“你爸也没想到那小伙子是个一杯倒的,所以他人啊......现在正睡你床上呢。”
咳咳咳、
林茉尔被饭呛得脸蛋通红,林妈见状,连忙上前帮她顺气。她刚缓过来便放下了碗筷,气鼓鼓地往自己房里走。
风随大力推门的动作而来,后把窗户拍得哐哐作响,恍惚间,好像房顶的灯都在一起晃动。陆衡并没有钻进被窝里,而是趴在被子上睡了过去。那床对她来说正合适,对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来说实在别扭。
陆衡把头偏向外侧,刘海随之落下,露出两条浓眉,她凑近一看,发现他额头上有个疤。脑海里突然掠过十几二十年的时光,她垂下眼眸思索,却怎么都想不起这伤从何而来。
叶片猛地撞上窗户,把林茉尔撞回了神,也把陆衡从梦里拉了出来。迷迷糊糊间,陆衡睁了眼,却在看到林茉尔的一瞬,连手带脚地往后,直至将背贴到墙面。
林茉尔看着陆衡那见鬼样,不禁双手叉腰,骂:“差不多得了,别跟个受欺负的小媳妇似的,不就是、”
咚、
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二人。他们同时看向门口,发现是凑热闹的林爸林妈。
林爸赶忙将妻子从地上拉了起来,转头又把拖鞋抓在了手里,怒道:“好啊你,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娃儿来啊??”
见林爸要动手,林妈还没站稳就跟着往前,可最后还是没能拦住。
“班班不知道上,饭饭不知道吃,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让你谈恋爱你不谈,噢,正经恋爱不谈,就爱去外头糟蹋别人家的男孩子是吧?!真不知道是哪里学的!”
啪、
3.肯定欺负人家了
“呀、陆衡你没事吧??”
林母慌里慌张地伸手,手却不知该落到什么地方去。
僵持之际,林茉尔将陆衡一把拉到自己面前。她将陆衡上下扫描了个遍,最终定位到了他脖子上。脖子连接锁骨的那块有些发红,估摸是被拖鞋扇狠了。她本想像寻常那般摸摸呼呼,临门一脚又觉着此举不妥。
林茉尔楞在原地时,沉默发了疯似地蔓延,将房内空气变得愈发紧绷。这房间本就不大,现又足足塞了四人。几人挤在衣柜和书桌中间的位置,耳边都是彼此的呼吸声。
“林叔您误会了。”最后是陆衡先开了口。
“啊?”林爸应声抬头,先后与妻子女儿对视一眼才看向陆衡。
“不是她欺负的我。”
陆衡说到这里,竟垂下眼眸思索起了措辞,待接收到林茉尔的目光才抬头。他朝林茉尔投去个安慰的眼神,继而又道:
“是我欺负的她。”
此话一出,林父先是微楞,而后竟是比刚才更怒些,好在林母这回拦得及时。
陆衡想张口补上些什么,不料被林茉尔死死捂住了嘴。他看向林茉尔,然后便见她皮笑肉不笑地道:“行了,你说得已经够多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地步,家庭会议召开已是避无可避。陆衡被林茉尔拽出了档口,林父则紧随二人之后负责捎带行李。父女俩一前一后,未作任何解释便将卷门摇下。最后只得林母出面,与陆衡隔着徐徐落下的门,弯腰说了声“实在对不住”。
刚送走外人,林父这座火山随即喷发。他怒而拍桌,把母女二人都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过了火,他本想关照妻子几句,却在瞥见女儿表情时收回了手。
“还嬉皮笑脸!林茉尔!你到底跟陆衡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他没什么。”
“都这样了还没什么?!”
林母看丈夫气得面红耳赤,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便赶忙从女儿那接过了话茬儿。
“茉茉,你告诉妈妈,是你欺负人家陆衡对不对?”
林母是个脾气十分稳定的人,不仅没发过什么大火,这大半人生中还为周围人灭了不少火。她说话温声细语,却润物无声,只一句便道出了丈夫的心里话,也让林茉尔马上收起了敷衍。
“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们说......”
林茉尔说了句摸棱两可的话便逃回了房间。
林父对林茉尔的回答不甚满意,但林母摇了摇头,并没有让他再去打扰林茉尔。
岭城的夏天蚊虫很多,知了很吵,夜风很大,总之吵得人心烦。拖鞋在老式地砖上留下一溜儿水印,林茉尔这才从浴室走到了书桌前。她低头瞄了眼时钟,发现已过了零点。
她放弃了吹风筒,选择用毛巾绞头发,不过擦着擦着,又突然觉得口渴。因为不想走出房门,所以她拿起遥控打开了空调。她本以为不再出汗就会好上许多,怎料嗓子被吹得愈发得干。
最终她还是往房门迈了步子。那门锁很有年代感,形状像相机,现在已不多见。它钥匙孔、开门、反锁这三个开关分得很开,其中,反锁和开门的开关都生了锈,摸完手上总会有股铁锈味。
林茉尔手上停顿了许久,等被空调吹得一阵头痛才把门拉开。见门外一片黢黑,鼾声自父母卧室频频传来,她轻轻松了口气。转身走向客厅,脚下竟踢倒了个纸袋子,她顺势蹲下,借着房里透出来的光看了去。
纸袋子加牛皮纸包裹,颇有些套娃的味道。
那袋子放在她门边,显然是给她的东西。不过她并没有着急查看,而是先去倒了杯水来,等反锁房门坐回桌前,才把那个牛皮纸包裹放到了桌上。
咕噜咕噜喝了半杯水,林茉尔终于着手拆了起来。见那牛皮纸包得严实,她干脆用上了美工刀,交叉两道后,里头露出了些红色来。见此场景,她先是心里咯噔一下,然后才沿着刀口把包装扒了开。
她用指尖将东西拎出来,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可紧接着又见鬼似地把东西往身后一丢。
4.到底谁喜欢吃糖
“唉......”
听到父亲的叹气声,林茉尔放下了手里的书。
林家小楼是个砖头房,但门窗之类的都是木头锯出来的。墙面再早个一二十年还算得上白净,如今也渐渐发黄了。不过老林是个勤快的,所以店里即便灯泡蒙灰墙皮发黄,书本仍旧干干净净。
老林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站在书架前拂来拂去。可是看着那些书,他嘴巴又不止地往下垮。他手上动作不停,气叹得却越来越多。见坐在门口的女儿回头望着自己,他把掸子塞进了围裙口袋里,骂:“看什么看?想清楚怎么解释了吗?”
林茉尔沉默了几秒,答:“你脑袋上有根鸡毛。”
老林伸手摸摸,同时忍不住骂一句:“就你有眼睛。”他表情一瞬放松,说完又立马变回了愁眉苦脸的模样。
林茉尔舔舔下嘴唇,思忖片刻后还是开了口:“现在年轻人都喜欢打卡,我这几天也看到了,即便不买书也有不少来门口拍照的。”
“你想说什么?”
“如果把中间两排书架换成桌子,客人们累了喝杯水,兴致到了买本书......”
“一天到晚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这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吗?我看你就是闲的。”
头顶太阳熄火,周遭微风徐徐。自讨没趣后,林茉尔收回了目光。她仰靠在凉椅上放空,可没过多久,又瞥见个大妈缓慢走来。她刚想把翘在凳子上的脚收回来,老林的掸子就先一步到来。
被老林反抓着掸子头敲了下,她吃痛收脚,随后把坐姿摆正了些。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见有人道:“这不是茉茉嘛?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那是个顶着头泡面卷的阿姨。她身上穿着凉衫,一看就是附近老裁缝铺子做的,手上提着袋东西,虽然无法透过黑色塑料袋看清内部,但就那不断鼓动的架势来说,不是活鱼就是鲜虾。
二位长辈讲话时,林茉尔的注意力都在袋子外侧的水珠上。水珠一个接一个地滑落,在水泥地上朵朵绽开。等数到十时,老林又冷不防地用鸡毛掸子拍了她一下。她随即将目光挪开,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父亲。
老林此时脸上正挂着笑,但说的话却不甚好听:“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回家啃老了。”
“呀茉茉这次不走了?”
“不走了。”林茉尔主动接过话茬。
“那可太好了,你不在时你爸老念着你,现在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瞿姨!”
这头话还没说完,那头便有人出声打断。几人齐刷刷地回头,发现一年轻男人正搀扶着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而来。
此刻正值午后,离下班还些时间,路上行人缺缺,空气好像也因此少了些浊气。男人身着警服,从发丝到鞋袜都规矩得很,一旁的老头则袜子一白一灰,像是出门太过仓促。
阿姨看到来人时面色剧变。她赶忙跑上前去,啪嗒啪嗒地,脚几乎要从塑料拖鞋前头滑出去。从警察手里接过那位老人后,她不禁埋怨:“爸你怎么又乱跑?整天给小杨他们添麻烦......”
“瞿姨你误会了。”
盛夏日头毒,所以哪怕藏在云与楼的后头,经过炙烤过的地面仍有滚滚热气上扬。林茉尔将目光落在杨澍身上时,他正巧在笑。他边说边笑,边笑边叉着腰:“瞿老爷子他今天可精神了。他记得回家的路,是我硬要给他送回来的。”
警服那蓝色穿在杨澍身上有些显黑,但架不住他牙白,故而有些晃眼。他有颗虎牙,笑时牙尖微微压着下嘴唇,看起来很有几分小聪明。
杨澍和瞿姨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老林也时不时地插嘴,逗得二人开怀大笑。林茉尔不想说话也无话可说,于是默默退到店门口,再次躺在凉椅上发呆。
“慧婷。”
耳边忽地传来声呼唤,林茉尔随即睁眼。
瞿老爷子不知何时也掉了队。此刻,他正拄着拐站在林茉尔旁边,说话时并没有看向她。老头子把头发梳得妥帖,衣服也从头扣到尾,由上到下透出股一丝不苟的味道。他见林茉尔偏头看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些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林茉尔用手围出个碗去接,等到东西哗啦哗啦地掉进手里,才垂眼看去。
5.你们有空多接触
云层飘过头顶,太阳渐渐隐去光芒。林茉尔不知何时陷入梦乡,直到天空明暗交替,才慢慢睁开眼睛。看清周遭后,耳边悉悉索索的声响也变得愈发明显,她循声望去,发现杨澍正蹲在她身旁。
一身警服不知何时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寻常T恤衫。他正低头绑鞋带,两鬓汗珠随着动作落至脖颈,最后消失在了领口。
夏天和汗水是惯常搭配。对此,林茉尔不仅不喜欢,甚至还称得上讨厌。她身体微微前倾,皱着鼻子嗅了嗅空气。可能是柠檬,也有些像西柚,总之是夏日促销品常有的清新味道。闻到这些,她适才舒展眉头。
嗒、
腿上的蒲扇因侧身前倾的动作掉落,还直接落在了某人面前。
杨澍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动作一僵,但没有立刻抬起头。等系完鞋带后,他伸手拿起蒲扇,一顿连拍带吹才起身。
“你怎么又来了?”
虽听出了林茉尔话里的嫌弃,但杨澍没什么反应,也没有着急回答。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摸索,后将什么东西给摸了出来。
太阳转眼便下行至天边,空气也在放凉的同时钻入股饭菜香。杨澍将东西递到林茉尔面前时,林母正巧从楼上走了下来,见他去而复返,赶忙招呼他留下吃饭。
杨澍刚张嘴,林茉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东西收进掌心,后装模作样地出声挽留:“是啊是啊,留下一起吃呗。”
“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茉尔虽语气敷衍,但杨澍还是借坡下驴,立马笑嘻嘻地应了下来。
老岭城人大多都住在自建房里,其中多数是三层,生意在一楼,生活在二楼,顶楼还有个露天小菜园。林家三口、瞿家父女和杨澍一共六人,虽算不上什么大阵仗,不过也不是二楼那小饭桌能装得下的,所以林母便做主在顶楼支了个桌子。
“今天这桌就你顶个数,你可得给叔点面子,不许再以工作为由推脱了噢。”
“叔您放心,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太阳沉入山头不过半晌儿,天就黑了七七八八,盛夏蚊虫多,其中又以夜间为最,不过岭城人在防蚊虫上自有一套,便也不影响大家吃的津津有味。席间,瞿姨突然同林茉尔搭话:“诶茉茉啊,陈伯伯家的那个老二你还记得吗?就是前段时间刚从国外回来的那个。”
说话时,她正在帮自家老父亲夹菜。瞿老头子见她屡屡把青菜往自己碗里,嘴巴直接抿成了一条线。她看在眼里,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带停的。
林茉尔闻言,表情很是莫名其妙。
原本一直游离在话题外的林母也突然停筷。她偏头看向丈夫,只见他慌里慌张地仰头灌酒。
林父喝了,杨澍便不得不陪,所以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嗯……”
在伪装思考的间隙,林茉尔拿起杯子想喝水,却被杨澍伸手拦住。她先是满脸疑惑,等察觉过来气味不对,才知自己不小心拿错了杯子。
杨澍已经几杯下肚,但双目仍旧炯炯有神,脸上也有尚未褪去的笑意。他稍微使劲,将林茉尔的手臂往下按,叫杯子稳稳当当地落到了桌上。见林茉尔神色不悦,他笑道:“我的大小姐,这一杯下去,你不吐都算好的。”
林茉尔随即低下头去,眼神落在正在灯下发光的纯酿上。她轻哼一声,挣脱杨澍的手,淡淡反驳:“小看谁呢?”
说完,她便仰头把酒给喝了干净,杨澍拦都拦不及。没拦住也就罢了,筷子还给他不小心弄到了地上。
林母本想起身去厨房拿双新筷子,林父却先一步站起。
瞿姨看看林母,看看杨澍,又看看林茉尔,终于是读出了些古怪来。同林母对视一眼后,她笑着看向杨澍,问:“你小时候不是陈家老二玩得挺好吗?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啊?”
“瞿姨你这话说的,我玩得好的人多着呢。”
听到这般臭屁的发言,在座的各位都不由得笑出声。
林父不一会儿便带着新筷子回到座位,彼时,林茉尔刚从酒劲儿中缓了过来。她舔舔下唇,刚想拿起酒瓶给自己满上便被父亲抢过。
6.不撞南墙不回头
话音落地,林茉尔便瞥见杨澍表情一僵。
酒喝得快,酒劲儿自然也上得快,他明明脖子通红,反应好像也有些迟钝,但在听她说话时,还是立马流露出了些情绪来。
林茉尔见状,便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直到腿被蚊子咬得才心痒回神。
趁着她低头拍蚊子的功夫,他终于开口:“那敢情好。”
听杨澍半天就憋出了这么个屁来,林茉尔实在觉得扫兴。她扭头拨了几口饭,不打算再回话。
瞿姨对两人之间的诡异氛围故作不见。她帮林茉尔夹了夹菜,然后自然地接过了话茬。
“可不是嘛。”她打着哈哈眼,“我虽是受老陈所托,但他家老二确实是个好归宿。”
见林茉尔朝她笑笑,她说得愈发起劲儿。这般围绕着陈骏说了好几个来回,看林茉尔答应与陈骏见见,她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大约因为完成了任务,瞿姨很快就以父亲年迈为由率先离席,哪怕瞿老爷子本人像是有些不尽兴。
再后来,杨澍便一直陪着林父喝酒,到他摆摆手说喝不下了,这顿饭才算完。彼时估摸晚上九、十点,是该睡的已经躺床上,睡不着的正是精神的时候。
杨澍可谓舍命陪君子,一停杯就去厕所吐了一遭。林父见状,摇摇晃晃地起身,张罗着要把杨澍送回家,不料途中踢到了酒瓶,后乒乒乓乓地倒了一地。
看地上一片狼藉,又见妻子表情微妙,林父便不敢再闹。他清清嗓子,朝着林茉尔吩咐:“诶茉茉,你送送小杨去。”
杨澍刚回来就是这么句话。他赶忙摆手,“欸不用不用,我没醉我没醉,我自己可以。”
虽然站得笔直,但他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还几乎都是迭词。林茉尔知道他是真的醉了,便左耳进右耳出,拉着他膀子就往外走。
二人沿着小路蜿蜒向下,直至来到马路边。那处小商小贩颇多,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不过林茉尔撇撇嘴,莫名耍起了赖皮,“你家可真是老远。”
杨林两家本来离得很近,步行也就五六分钟,根本不用下马路的。不过高中那会儿杨家突发变故,杨澍母亲带他搬去了外公外婆家,再后来,他们便一直住在那一块儿了。
“知道你懒得走,所以不也让你别送了嘛?”夜风醒人,杨澍舌头慢慢便不打结了,有些拗口的话,也说得十分顺畅。
话音落地时,摩托车忽地飞驰而过,把面前的霓虹灯牌切成了碎片。杨澍脑子清楚但肢体还有些不协调,所以差点被卷进轮胎里,好在林茉尔眼疾手快,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
“你、”
林茉尔闻言,强压下超速的心跳,侧头看向杨澍。
比起林茉尔的胆战心惊,杨澍倒是无所谓得很。他对上林茉尔的眼睛,笑嘻嘻地问:“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啊?”
林茉尔把他翻来覆去地看了遍,确认没有伤才松了口气。末了又把他一瞪,骂:“你怎么不喝死啊你,好好一人民警察,私下里烟酒都来的,小心给人捉了小辫子!”
说完她便拉着他往马路对面走,穿过烟火,又拐来拐去的,才来到栋小楼前。这楼像是刚竣工,门前水泥路都还没来得及铺,光剩个粗石路在那。
站定后,林茉尔松开杨澍衣角,从口袋里摸了什么出来。
杨澍懵懵地垂眼,直到看清林茉尔手指上挂着的钥匙,那把经他手进到她兜里的钥匙。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看小楼,又看看林茉尔,问:“你真的不走了?”
林茉尔稍微用力,让钥匙在指尖打转,后转身看向小楼,道:“这么多年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这件事我可算是想明白了。”
“你要搬出来这事告诉你爸妈了吗?”
“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林茉尔回头睨了杨澍一眼,见他乖乖闭嘴才接着道,“你以前总说我们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下走,注定是走不到一起去的。那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回来了而且不走了,真的不走了。如果这样的话,你......”
晚归的人陆续到家,周遭窗户也亮了又暗,这般不知过了多久,杨澍才有了动作。他双手插兜往后一靠,将自己整个藏在灯里。路灯自头顶倾泻而下,在他身上裹了大片阴影。那黑影像是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让他暂时丢掉了盔甲。
穿警服的他是一种他,脱下警服的他是一种他,而此时此刻的他,又是另一种他。
7.忘记自己是美女
光从窗帘缝溜进屋里,鸟鸣也隐约传入耳中,林茉尔把被子盖过头顶,试图欺骗自己的身体,但有些发闷的心脏还是提醒着她一夜未眠的事实。
叩叩、
听见有人敲门,她干脆掀被子起床,装出一副迷迷朦朦的模样走去开了门。
门外的林母有些诧异。她手里捧着早餐,一看就是打算施展香气攻击,想让某人无痛起床的。
林茉尔一言不发,开完门就转头进了厕所,留母亲一人在卧室里捣鼓。
开灯抬眼,镜子里映出张脸来。因为熬了通宵,她脸颊上冒了颗新痘痘,黑眼圈也大得吓人,加之嘴唇起皮杂毛疯长,简直算不得有人样。
想到自己昨天就是用这副样子朝杨澍A了上去,她赶紧用冷水拍了拍脸,这才把那股迟来的羞耻感压下。
水沾湿刘海,顺着下巴脖子流进了衣服里,她摸了摸干枯毛躁的发尾,然后突然行动力爆棚,掏出手机喊上小鱼,火速约了下午的理发。
“茉茉?”
听到母亲喊自己,林茉尔三下五除二地把牙刷好,身上水都没擦干就往外走。
书桌是已经摆好餐具的早餐,没来得及丢的垃圾也被收拾了个干净。她一边绑着头发一边往桌前走,走到近处才发现母亲手里拎着那件红内衣。
“这不没坏吗?怎么就要丢了?”
说到这事儿,林茉尔刚平复下来的心又因为另一人乱了起来。面对母亲的疑问,她掐头去尾,支支吾吾地答:“嗯……不小心搞坏了。”
说完,她捧起碗来大喝了一口汤。那鲜咸温热的汤水缓慢进入胃里,让她瞬间通体舒畅,熬夜带来的胸闷,也因此减轻了不少。用余光瞥见母亲狐疑的表情,她故作可怜:“我今年这水逆啊,怕是连红内衣都震不住了...”
“瞎说什么呢?”
“诶,咱家平时不是不管我早餐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不但有我的份,还专门送到我房间里来了?”
林茉尔从母亲那把内衣拿回来,后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林母表情有些肉痛,但还是任她去了。
林母抽了几张纸,将林茉尔溅到桌上的汤水擦了擦,“你爸见不得你睡到中午才起床,所以就和我商量了一下,说是从今往后让你跟我们一起吃早餐,培养早睡早起的习惯。不过你昨天睡得晚,所以我们今天吃饭的时候就没叫你,但他一下子搞忘记了,就还是煮了你的份。”
“……原来是这样。”
“另外,”林母突然换了副认真的表情,“相亲的事我倒无所谓,只是这找工作你确实要上点心。人啊太久不做事的话,脑子是要坏掉的。”
“妈你放心,我都明白。”
林茉尔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遇到父亲那样叽叽喳喳一点就燃的,她只会更硬气,可碰上母亲这样温声细语的,她便会立马应下,活像是个没脾气的。
“你爸总跟我说,说我们家茉茉将来是要做大事的,所以他才看不得你游手好闲浪费时间的样子,平时更说不出几句好话来。”
林茉尔闻言,并未回话。她从房间窗户往下望,果不其然,看到了那抹忙碌的身影。
实体书店生意不好,这点不论大城市还是小城市都是一样的。不过小地方呢,偶有上了年纪的客人来买报纸,也算是某种固定客源了。虽是几块钱的买卖,但父亲还是十分热络地迎上去,与客人们谈天说地,直到彼此都放声大笑才不舍地摆手。
“这种爱忙活的命,又怎么会看得惯人闲着呢?更别说,是他引以为傲的宝贝女儿了。”林母也将目光放到了窗外,话里有些无奈,但眼神里全是柔情。
书店不是什么好营生,林母也就一直有自己的工作。她是城里唯一一所中学的任课老师,教的是语文。因为资历摆在那里,所以平时也算不得忙。今天又恰逢周末,故而林茉尔吃饭时,她就一直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而后又看着林茉尔挑衣服,兼了半个时尚参谋。
林茉尔起先想从衣柜里挑些旧衣服,但都不太满意,后来干脆拉出行李箱来。那箱子估摸有四、五十斤重,所以平时能不开就不开,毕竟她过不了多久就要搬出去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看了眼母亲。
因为心中有事,林茉尔随便抓了件连衣裙就往身上套。等穿完才惊觉,那裙子不仅无袖收腰,裙摆更是只到大腿中间,仿佛风一刮就能露出屁股来。
8.为什么非他不可
岭城不大还小道多,所以开车或者坐公交车都不如骑个小电驴方便,奈何林茉尔今天穿了裙子。
在站台等车的时候,有几个叔叔阿姨认出了她。他们上前打招呼,然后不约而同地夸:“茉茉真是女大十八变。”对此,她不得不应付,等到公交车驶来才算是得救。
车窗那侧,伴随小道一路往上,岭城江景逐渐进入眼帘。今日天气大晴,岸边的船显然比阴天少了许多。渔夫们奔着太阳去,在江面撒下渔网,期待一个又一个大丰收。
而车窗内侧,是乘客们的倒影。
打扮与周遭人格格不入,大腿根不断传来冰凉触感,头顶空调吱吱作响,这一切的一切都叫她忽然觉得身体发凉。她下意识地摩挲项链吊坠,后意外地发现,那吊坠发出的碎光竟完美融入了那头的江面,仿佛那才是它应该在的地方。
“下车的要出声啊。”司机用着不标准的普通话道。
林茉尔抬头,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司机的眼睛。知道自己是被当作了外地人,她无奈地开口:“福民广场有下哈。”
一从公交车上下来,她便瞧见站台对面有个姑娘正在朝她招手。
纯白长裙被照得微透,隐约勾勒出了她小腿的形状,她的手臂像是比裙子还白些,如今正在阳光下发光。见林茉尔看向了自己,她收回一只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林~茉~尔~~我~在~这~~”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人喊得一愣一愣的,而后他们便跟随她,将目光放到了林茉尔的身上。林茉尔看似挡太阳实则挡脸,见信号灯转绿,赶紧小跑着到了马路对面。
小鱼是个圆眼睛有酒窝的姑娘,所以就连林母这样的平淡性子,每次见了她都还是忍不住夸她可爱。就比如现在,见林茉尔同自己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她委屈地嘟了嘟嘴,然后小声说了句“好嘛好嘛”。
随后二人肩并肩地往广场走,走着走着,小鱼突然围着林茉尔转了一圈,吐槽道:“你这个头发确实得搞搞。”
林茉尔用手指卷卷发尾,“就是我还没想好要染什么颜色,如果等下挑不到喜欢的,估计就一刀剪了。”
“短发啊......”小鱼摸摸下巴。
“干嘛?有意见啊?”
“你上次留短发,是不是还是咱们高中的时候啊?”
林茉尔光顾着看导航,所以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小鱼看林茉尔左右不分的样子,直接把手机从她手里抽了过来。
“岭城就那么大点儿个地方,这你还要导航啊?”小鱼确定好店名后,又把手机塞回林茉尔的口袋里,“你约的是俊峰?那地方我常去,跟着我走就是了。”
岭城路面起伏大,巷子也多,有时候明明正在上坡,结果往路旁巷子口一望啊,又是另一个大上坡,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又因为身边朋友个顶个的厉害,所以林茉尔打小不记路,等再大些又有导航了,便更不打算记了。
估摸五分钟后,小鱼领着她走到个被绿植环绕的理发店前。那是块不小的平地,所以有院子有树的。穿过鹅卵石小径,她们在两位男理发师的迎接下走进了店里。
小鱼虽是常客,但预约的名字却不是她,店长见状很是为难,后来知道是一伙人,才笑着把她们安排到了隔壁的座位。
负责接待林茉尔的是店里的年轻总监。他顶着头被烫染摧残至干草的头发,叫人实在有些不安心。林茉尔就着色板看来看去,最后决定将头发剪到下巴,再把发尾漂过的头发染黑就行了。
她前脚刚商量完,小鱼那边也商量好了,于是她转头问:“我剪短发,你呢?”
“我烫个大波浪。”
“哟哟哟,搞这么成熟的吗?”
小鱼闻言,脸上突然浮起两朵诡异的红晕,“终于跟辉子把婚期定下来了,下个月十八号。”
“这么着急?”
“不急了,他跟我求婚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这半年我们都忙,这不刚闲下来嘛,就想着把酒办了证领了。”
“他的工作怎么办?他不是还要去省城培训个一年半载的吗?”
“那我们俩如果一直忙着,是不是就都不用结了?”小鱼有些好笑。
9.无法跨越的墙啊
或许是因为小地方节奏慢,又或许是想着慢工出细活,总之她们这一搞啊就是三、四个小时,直到入了夜,直到周围商铺关得七七八八。
睡梦之中,林茉尔突然觉得小鱼好像在叫自己。她勉强将眼睛睁开条缝,然后便听见小鱼机关枪似地道:“茉茉茉茉,辉子突然要提前走,我得去车站送送他,你慢慢搞,搞完叫个车回去,到家记得跟我说!”
林茉尔不知道自己睡醒之后能记住多少。她反正是点了点头,把小鱼给应付了过去。
岭城开到十点的个体户少,老板们一般到八九点就回家吃饭了,但理发店是个例外,属于做不完不关门的那种。
林茉尔本就一夜未眠,所以刚吃几口外卖就开始犯困。困了,便顺势睡了。不过她睡得半深不浅,总能感受到有人正把弄着自己的头发,就是怎么都挣不开眼。
等到温度越来越低,低到她手脚冰凉,这才让她从睡意中抽离了出来。她忽地睁眼,杀了总监一个措手不及。他慌里慌张地收回手,同时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林茉尔眨眨眼,在座位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她回想着刚才那幕,回想指腹划过脸颊的粗糙触感,心里是止不住地发毛。
见自己腿上的毯子盖得好好的,胸口更没露半点儿,她皱皱眉,几番欲言又止,不料总监先一步开了口。
“怎么了?”他问。
林茉尔闻言,临时组织了下语言,道:“你刚才是在拍照吗?”
“没有啊。”
看总监在镜子里尴尬地摆手,林茉尔越想越不对劲。于是她仰头看向监视器,半威胁半客气地道:“那方便给我看看你相册里的最新照片吗?因为我刚才看到你拿手机对着我。”
“我没有拍你,你想多了。”
“那你的意思是,你刚才确实拍了些什么对吧?”
“不带你这么污蔑人的。”总监举起双手,像是遇到了什么蛮不讲理的人,表情颇为无奈。
此时此刻,在偌大的理发店里,除了二人之外只剩下个打扫卫生的学徒小哥。他闻声赶来,却连大气都不敢出。林茉尔见状,冷笑一声,直接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现场,把在场的三人都带回了所里。
那总监原本还振振有词,因为他相册里并没有林茉尔的照片,好在有理发店老板的帮助。在老板的协助下,留在现场的干警很快就调出了监控,监控证明,总监确实好几次捧起林茉尔的脸拍了照。
林茉尔不是第一次遇到性骚扰,但却是第一次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了性骚扰,那种信任崩塌的感觉,直叫她犯恶心。
见她状态不太好,一位女警陪在了她的身边,用握她手的方式安抚着她。这似乎给了她些力量,以至于在那总监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竟大胆地骂了句:“死变态。”
总监很是不服气,转头就指着她骂:“要不是你穿得这么骚,我怎么会拍你呢?你也不想想,我为什么不拍你朋友偏偏拍你?”
林茉尔不知道这人哪里来的底气,一时间竟气得不得动弹。女警把她护在了身后,负责询问总监的男警也挡在了她们的面前,但那总监却像脱了人皮的野兽,连叫带蹬的,把派出所搅得一团糟。
“干什么呢?!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
来人只一嗓子,便叫接警大厅安静了下来。众人静止数秒,后纷纷侧身让出条道。林茉尔随即抬头,见一抹修长身影徐徐朝她而来。那人拨开人群,途中又狠狠瞪了眼那发疯的总监,这才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杨澍一脸严肃,说话语气便也不太好听,可身侧紧握着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女警见状,赶忙代为开口:“杨哥,她是受害者,你这样会吓到她的。”
闻言,杨澍撇开脑袋叹了口气。他转而走到总监面前,朝着牵制住他的男警问:“怎么回事?”
男警随后招呼来两个年轻干警,让他们将总监又带回了询问室里。见大门一关,才把杨澍拉到一旁,道:“性骚扰,有证据,但够不上拘,可能转头就得放了。”
“什么意思?依你看,本是可以拘的?”杨澍听出了男警话里的无奈。
10.沉睡与苏醒交替
警车停在家门口时,林家小楼仍旧灯火通明。林父小跑着来到车前,林母闻声,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林茉尔本不觉得有多委屈,但在看到热饭热菜的瞬间,酸涩疯狂上涌。
吃饭的时候,父亲同杨澍去了个电话,又叮嘱她吃完不用管,就进到了卧室里去。母亲则坐在她身旁,见她碗里空了便给她夹两筷子,不责备她也不安慰她,就这样一直陪着她。
“你快去睡,明天还上班呢。”
“等你吃完我就睡。”
林母说罢,从汤里夹了块甜玉米放到了林茉尔碗里。林茉尔听到她这样说,只能赶紧把饭扫干净。
林母工作的岭城中学在山上,与新建的高铁站一起,占据了整个小镇的最高处。林母虽不做班主任多年,但因为老师的职业特点,上班时间仍是早的,有时候,甚至起得比丈夫还早些。
不论是否在啃老,无业游民的内心总有些敏感。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林茉尔不禁解释起了放张老板鸽子的事情:“上次朱阿姨介绍的那个,那个岭城日报,我没什么兴趣,所以那天才没去。”
“镇子里和你对口的工作少,你爸跑来跑去,也就找到那一家。”
“我知道,他肯定我为喝了不少。”
“那你就瞎操心了,他啊,巴不得天天有的喝。”
“那不一样,而且,喝多了也对身体不好。”
“是啊......”
想着各自早点休息,这顿饭很快便吃完。
时针悄然从1划向2,该是睡意正浓的时候,但经过一天的兵荒马乱,林茉尔脑子实在兴奋得诡异。她怕父母担心自己,便随手把房间灯给关了上,可坐在床上,又忍不住地乱想。
新人与旧人,好事和坏事不断涌上心头,把思绪切得零碎,心也被搅得乱七八糟。许久未充电的笔记本,在接通电源的刹那亮起屏幕,林茉尔摸黑往背包里探,终于在电脑开机时摸到了鼠标。
求职网站比她刚毕业那会儿高级许多,界面干净操作流畅,真不知这些人靠求职赚了多少。
简单输入自己的信息,又将城市精确到岭城后,她面前蹦出整个页面的招聘信息。她粗略一数,发现少说也有三四十条,其中大多是文员与服务员,没有任何专业性可言。
以前的岭城没什么年轻人,大家都像她一样,早早跑到了大城市去,这一去,大多便也不回来了。不过估摸一年前,岭城通了高铁,也正因如此,这座不知名的山城竟渐渐有了人气。
游客催生商业区,商业区吸引创业,自然而然地,便出现了很多店铺,之中,大多都是省城人跑来开的。快餐式投资,赚钱快倒闭得也快,等捞够本钱再小赚一笔,就将个空壳子留给本地人收尾,而自己,却不带走一片云彩。
回想街边那些急转让的铺子,林茉尔忍不住感叹:“城里人就是薄情。”
鼠标划到某家咖啡店,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某人上一秒还在暗骂省城人的薄情,下一秒便不自觉地带了些都市人的架子,比起坐办公室,更情愿漂漂亮亮地冲咖啡。
“薪资2500-4000......”
看到这里,她掏出了手机。被过亮的屏幕狠狠晃到后,她将手机亮度拉到最低,又点开手机银行确认了一下存款,看姑且还够她悠闲一阵,这才将第一封简历给递了出去。
哐哐一顿乱投过后,早班公鸡开始打鸣。
推开窗户往外探,微凉的空气钻入鼻腔,迟来的困意在脑子里炸开,在真正闭上眼睛之前、林茉尔就一直在想,想着如果睁眼就能看到老板们的回复,那可再好不过。
月亮下沉太阳上升,沉睡与苏醒缓慢交替,生活也开始了新的轮环。在林茉尔辗转反侧进入梦乡时,于岭城的另一边,通宵忙碌的某人,终于干完了手里的活。
店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的酒气也散了大半,见烂醉如泥的客人正就着沙发呼呼大睡,男人从柜子里翻出张毯子来。
凌晨的岭城总伴着雾气,等到太阳出来才会消。男人坐在店门口休息,静坐到薄雾有了散去的架式,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
11.一起长大但不熟
三个月前
春夏之交,岭城的昼夜温差已经开始拉大。大约午夜十二点,在今天变昨天的时间节点,是店最忙的时候。
店的面积不大,满打满算能坐下十几人,其中大半还是吧台单人座。不过岭城做夜宵的店少,像他这样什么都做的就更少,所以生意也算不错,基本是坐满了。
滴滴滴—
窗外响起的喇叭声提醒他放下手边工作,他赶忙吩咐打工的小伙看店,这才掀开门帘迎了出去。
岭城各家制粉制面厂一般深夜生产早晨送货,但这套规矩放夜宵店根本行不通。好在有个老板是个会来事的,听到他想要晚上送货,直接承诺做完就送,所以他家的面,意外成了全镇最新鲜的。
老板骑个摩托,后头载客的地方放了个蓝子,篮子里有几袋面和粉,比例大约是七三。见他走出店门,老板笑着招手。
“今天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
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根,塞到了老板衣服口袋里。老板也不推脱,只笑着同他闲聊。
“诶,你看那。”
老板扬扬下巴,他顺着老板的目光望去,见地上竟坐着个姑娘。那姑娘顶着头金发,如今正瘫在地上揉脚腕,高跟鞋一只在脚上一只在身旁,一看就是遇到了难处。
“看什么看?”
他本想上前帮忙,却被女孩的骂声给打断。
目光交汇时,她正眯着眼睛,看他久久不挪开目光,又狠狠一瞪,凶得好似要把他眼睛给挖出来。
“真晦气。”
她莫名其妙地开口,语气又哀又怨。把鞋重新穿上后,她再次打量起了附近,问:“这里是哪里啊?”
“金带路。”
“星黛露?”她皱皱眉,“还挺爱蹭。”
她话音刚落,老板便同他告了别。
老板估摸怕蹭到她,所以油一下子没有给到位。速度不上来,车头便免不得左右摆动,车灯屡屡扫在她身上,这才叫他看清了她的长相。
她脸很干净,灯一照,像是连血管都看得到。身体包在风衣里,只有脖子和小腿露在外头。她的腿很细,感觉风一吹就得跑,也怪不得倒在路边了。
除却还没卸下新年装饰的路灯,金带路再无其他装饰,道路两旁也几乎都是关了门的商铺,很有种经济萧条的寂落感。
她明明打扮光鲜,却和天与云一道,游离在人间烟火之外,好似随时会消失。他长了张嘴,想叫住她,她却突然错开目光,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把手上的灰拍到衣服上,又把衣服上的灰拍到空气中,见前后没有车来,便横跨到了他所在的一侧。而后她忽地出声,嘴边好像是他的名字。他没听清,便也没有回答。不过走到近处时,她又叫了一声。
“陆衡?”
听清之后,他立马咽下了在心里斟酌了半天的话,最后只简单应了声:“嗯。”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她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说话语气也温和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她问。
“我在这开了个饭店。”
12.你亲我亲你亲我
“还没找到啊?”
“不是你变化够大啊,你不会整容了吧??”
女孩听完咯咯咯地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她说完又不知想起了什么,趴在桌子上继续笑,笑的时候还不忘用空闲的手在桌子上拍,直接把酒杯里的酒给晃了出来。
酒溅到客人的袖子上,也洒到了照片上,那照片没过塑,瞬间便印上了酒渍。于是他俯身往前,从桌上把照片拿了回来。
“哎哟,照片湿掉了,老板心疼噜。”
客人早已喝得眼神迷离,却还不忘出声打趣。听到这里,她从桌子上爬了起来。看他忙不慌地用纸巾吸酒,道:“你怎么没有纪念册啊?我的照片都是封在册子里的诶。”
她歪着个脑袋,用十分做作的语气发问,这架势,把客人看得又是一阵傻笑。发酒疯的人,他应付多了,他随口一说,他们随口一听,这个话题就算是过去了。
“弄丢了。”他说。
“骗人。”
他循声抬眼,发现她正撑着下巴,用未被酒意浸染的,属于她名字的语气道。某一瞬间,某个奇点爆炸毁灭新生的瞬间,他还以为她没醉呢。
但意料之内的,她很快倒在了桌子上。
客人倒是好处理,有的喝之前就会说一嘴,放他原地眯一眯就行,有的则会留下地址与电话,一个出租车就能送回去,但她不一样。
他记不清她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搬家,他手机里倒是有很多联系方式,但他不知道该问谁才算是妥当。
大约是她的那个闺蜜。
可电话拨了又拨,等到她忍不住蹲在路边吐了,他还是没能拨通。替她收拾残局的时候,她就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他回头问,问她清醒了没有,她摇了摇脑袋。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敢回去。”
她说话时耸了耸肩,嘴边的笑也很是无奈。如此,他便知道从她口里套不来有用信息。
又尝试打了几个电话后,他将垃圾封好,出来将店门给锁了上。迎着从云后逃逸的月光,他一边转身,一边将钥匙塞进了口袋,也是这时,她来到了他的跟前。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却一句话都不说。她身上那股酒气像是能够通过空气传播,一下子就把他熏得晕乎乎的。
她趁机上前,把他衣角用力一揪。他不得已弯腰,随后就被轻轻啄了一下。
大约是看他没反应,她得寸进尺,直接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眯着眼睛仰起下巴,将距离越拉越近。
而他,却在紧要关头把脸一偏。
“你躲什么?”她有些生气。
“你喝酒了。”
“废话。”
“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喝了酒,但我没醉。”
“我是谁?”
13.被删除了怎么办
被小鱼的电话吵醒时,林茉尔还没睡够。她强撑着眼皮开了灯,又听手机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小鱼看着甜美无害,性子却和她爸一样急,今天要说的等不到明天,而明天要说的,可能今天就忍不住说了。她在接通之前已经做好了被喊聋的准备,可电话那头却是一片死寂。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从床上爬起来问:“怎么了?”
“......”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
“是辉子吧。”
“他要提前去省城培训,所以我们下个月怕是结不成了。”
现下估摸十一二点,本应是太阳大的时候,可窗帘缝透进来的光却有些没脾气,多看几眼才知,雨正在淅淅沥沥地下。
雨点打在顶楼遮雨棚与铁皮窗檐上,实在吵得人心烦。林茉尔因此浑身难受,所以拉来了个枕头放在背后,才继续问:“他什么毛病啊,偏偏等东西都订好了才说要走?”
听她语气不大客气,小鱼忙维护:“也怪我心急,刚定下日子就拉着他去付了定金......不过他还说,说咱们先领证,酒等他回来办。”
她有些上火,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倒是其次,但我妈一定第一个反对。”
“要我妈也会。”
“哎...你今天有空吗?出来陪我聊聊。”
“好,你挑好发我时间地址。”
自己的倒霉事情凑到一块也就罢了,看身边人也沾了些霉气,林茉尔终于开始认真考虑,考虑要不要再去岭城的庙里烧烧香,来去去身上的晦气。
挂断电话后,她从床上翻了下来。
可能因为雨下得太大,家里静得有些奇怪,她走下楼去,发现铺子的灯虽然亮着,但父亲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半边玻璃门敞开着,雨水将门前水泥地浸成深灰,顺带为门铺了层雾。虽不是她开的门,但为避免被父亲数落,所以她还是走上前去。
刚关上门,手机便一震。
她昨夜上头,闭着眼睛投了很多简历,有服装店店员、有早餐店帮厨、有裁缝铺学徒、有补习班助教,倒也算应有尽有。
按理说,做个老师之类的才不算辜负她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但现在的她,只想做些阳光与面包的工作。
说人话就是不用脑子。
但可惜的是,回复她的老板没有她想象中的多,不过转念一想,大家这些年生意确实都不太好做。
【不好意思。】
刚刚给她发消息的是个饭店,那老板言语简洁,直截了当地表达了遗憾。思索这人接下来要用什么话拒绝她时,又一条信息穿过空气递到了她面前。
【不太合适。】
拒绝,总很难让人心情美妙。停顿几秒后,她点开了那人的头像,想看看是何方神圣,但滑动屏幕的手,却在法定代表人的地方停下。
反复确认之后,她恨不得回到昨夜,回到还未注册的时候。
14.原来你喜欢这样
可惜在这个季节的雨水总是暖的,打在身上热,风一吹才能凉。
雨狠狠地从外头打进来,温热的、潮湿的,像是穿着衣服冲凉,叫袖子黏在手臂上,叫头发糊在脸上。
虽然尚未入夏,但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热,让人湿得像从雨里回来。
陆衡把她带到家时,窗外比房间里还亮。城市将醒不醒,他们却跟打了鸡血似的,在门前不知亲了多久,等窗外有人家开了灯才松开。
他从鞋柜里拿出双拖鞋,看大小有她脚一个半大。他把拖鞋推到她面前,让她穿。她摇摇头,要他抱。
他倒也好说话,说抱就抱了。
赤脚在地上走,他抱着她穿过客厅,一放手就把她摁在床上亲,一副经常带人回家的架势。
“没有过。”他强调。
虽然床上的话可信度极低,但这句应该是真的,因为他确实不太会亲。
他基本依葫芦画瓢,她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学得有模有样。不过他不知道,她其实也在瞎搞。
他表情不显山露水,手上却紧紧揪着被子,看起来好紧张,看起来很好推倒。
然后她确实这么做了。
把胸罩解下来后,她仿佛重获新生。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边亲边把他裤子解开,又把手放进里头揉,直到把他揉变了性子。
他动作突然变得很急,亲得急,找套的动作更急,怕她反悔似的。一直到拨开她内裤抵住她下身时,他动作才慢了下来。他亲亲她的脖子,又亲亲她的耳朵,问:“可以吗?”
她叫他轻点,他却直接把她架到了自己身上。他说他不动,他说让她自己来。
自己来就自己来吧。
她扶着他的下体,就这么坐了下去。
刚进去时她很痛,他好像也很难受,但她忍住没出声,便也不允许他哼哼。她故意用手按住他的唇,好叫他发不出声音来。
可他却张口咬住了她。
与其说是咬,倒不如说是含。他的舌头频频从她指腹划过,而后又吮又吸又啃又咬,直叫她全身发麻。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第一次感受到无关身体构造的,纯粹的,说不清缘由的颅内高潮。
这种事情放到台面上来说该是变态,放到私底下就是情趣。想到这里,一股暖意从她体内流出,她也因此又吃进去一大段。
在他们彻底结合时,他突然重重地咬了她一下。她忙把手抽出来,想骂他是狗,可话到了嘴边又是另一个样子。
“坏狗。”她捏住他下巴,“罚你用力操我。”
他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试着往上顶,一次两次,然后忽地停下。他伸手探向下身,在看到血的那刻彻底冷静了下来。
这窍开得实在不是时候。
看着他不敢动,她就主动拉过他手,用他的手把衣服往上推,直到将胸完全露出来。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他的呼吸声好重,一呼一吸,吹得她身体凉脑子热。
“已经不痛了。”她说。
说罢,她继续摁着他的手往下,而他却忽然使了点劲儿,不愿意再动。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怕手弄她搞脏。
15.问他要不要结婚 jizai6.co m
得到许可后,陆衡将她翻了过来。
那姿势简直要了她命。他从后面挺进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入得深,开始操得她下面痛,后来操得她身子发软,再后来脑子就直接空了。
他撞得很大力,大力到她身上的肉都在晃,尤其是她一双奶子,摇得她一坠一坠的疼。床在晃,地好像也在晃,耳边还有咚咚咚的声音。她后面才知道,原来是床头撞上了墙壁。
到了紧要关头,她终于也忍不住大声地叫了出来,几乎是尖叫的那种。
“吵死了小点声!”更多免费好文尽在:jizai7.com
隔壁楼的人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吓得她连忙用手捂嘴,陆衡也莫名闷哼一声,然后便把她抓了起来。
因为手臂被他抓住,为了不发出声音,她只能咬着嘴唇。许是嘤嘤呜呜的声音听得烦,他伸手环过她的胸,用吻堵住了她的嘴,好让她发不出一点儿声响,然后又突然放慢节奏,终于在几次暴力顶胯终于射了出来。
直到他停下动作,她才重新获得了思考的能力。她扯出他一只手,让他帮她揉揉。他倒是听话,哪怕眼睛闭着,哪怕嗨得说不出话来,还是慢慢把手往下探。
他的抚摸很温柔,手从胸部往下,又经过小腹,听到她叫出声才停下。他用指腹来回揉搓,差不多了又重重一按,叫她夜里积攒的快感瞬间爆发。
她闭着眼睛呻吟、抽搐,想要干脆往前趴,直接这么倒在床上,但是他不准。他紧紧地环抱着她,叫她的后背完完全全地贴上他的身体,然后又吻上了她。
那时已经到了早上,空气中隐隐夹着早餐的味道。一吻结束后,他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于是他从地上捡起了被子,想抱着她睡一觉,但却被她拒绝。
“我九点的高铁。”她说。
“去哪儿?”
“回京城办点事儿。”
“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
等到外头传来声声犬吠,他终于把被子掀开,说要送她去高铁站。
再后来,他发现套破了。他慌里慌张地要去买药,说没想到避孕套这么脆弱。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骂人。
她叫他以后多研究研究,他沉默了一下,又脸红得莫名其妙。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口有了动静,与人一起回来的是药和早餐。
那时她刚收拾好自己,只是独独找不到胸罩。吃饭时,她同他说起胸罩的事情,叫他到找后还给她,还抱怨他把她内裤给扯坏了。
不给他回话的机会,她看了眼时间后直呼糟糕。
匆忙下楼时,有人正在楼下抽烟。那人看到她从楼上下来,用极其猥琐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她,问:“多少钱一晚?”
陆衡跟在她后头下来,正好听到了男人的话。他上前就是一拳,丝毫不顾那人嘴里叼着的烟。
火星子一闪而过,落在地上成了灰。她赶忙跑上去制止,在检查完他被烟灰烫出来的伤后骂了他句多管闲事。彼时,那路人还在口出狂言。
她听得火气冲天,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
“怎么,帮你男人出气啊?”
“笑话,当然是给自己出气。”
她说完便拉着陆衡往大路走,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在去高铁站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讲,而他,也一句话都没有讲。不过这也正常,毕竟高中毕业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也几乎没有联系过。
16.求婚了但没接住
岭城这场雨下了整夜加一个上午,轻而易举地把盛夏的燥热冲了个干净。从衣柜里拿出件薄外套后,林茉尔坐上出租车奔赴小鱼发来的地址。途中,招聘软件突然发来了信息。她的手指在消息提醒界面犹豫再叁,最后是托了司机的福才按了下去。
岭城虽然起起伏伏,但司机们的速度个顶个的快。为了躲避大巴车,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她先是脑袋一撞,再看手机时就已经进到聊天界面了。
那可太糟糕了。
因为这个软件会显示已读。
小鱼找的是个开在商业区的咖啡店,周边都是些餐厅与酒吧,路也弯弯绕扰的,靠着导航都要走老半天。
这里用是当下流行的毛坯风,主打一个紧跟潮流。但就像肯德基的鸡一样,都是按模版速成的,实在食之无味,又弃之可惜。
林茉尔低着脑袋往前走,不小心撞上个柱子才抬头,一抬头就看到了目的地。
比起其他建筑,二人约的这个咖啡店更是夸张,墙皮刺啦刺啦的,管道与设备都露在外头。这种装修虽然物美价廉,但实在不隔冷也不隔热。所以进到店里的那刻,林茉尔就知道手上外套算是带对了。
“你怎么了?”
小鱼今天眼睛有些肿,不知道昨晚跟辉子吵到了几点,即便如此,她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林茉尔的不对劲。
林茉尔挖了口蛋糕塞嘴里,“没事,咱先把你的事儿解决了。”
咂摸出味道那刻,她挑了挑眉,低头看去,桌上摆着两块蛋糕,一块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草莓奶油蛋糕,另一块应该是开心果巴斯克。
看到林茉尔喜欢,小鱼笑了笑,“好吃吧?”
“好吃。”
“这里的蛋糕都是手作的,而且限量,不仅不是每天有,就算有,那天就那么几个,难抢得很!”
听小鱼说话语气有些得意,林茉尔顿时了然:“那我今天算是沾了方小姐的光了。”
“既然得了本小姐的好处,那你今天可得好好帮我看看,看看哪些定金能退,哪些能延期,哪些能转让?”
“你也是胆子大,放着刘亦晨那个律师不要,让我个大学辅修法律的半桶水来帮你干这事儿。”
小鱼忙摆手,“哎呀,此等小事可不敢麻烦人家刘大律师,人家按小时算钱的!”
林茉尔脸上无语,但手上动作很是利索,不出一会儿就把合同和收据分成两摞,然后挨个查看条款内容。
小鱼看自己帮不上忙,就又问起了刚才的事:“诶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表情为啥那样啊?出什么事了?”
林茉尔笔下一顿,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她一开始并不打算明说,所以打了打马虎眼,怎想小鱼并不认账。
小鱼拥有极其优秀的八卦敏感度,而现在,她的雷达可谓是滴滴作响。她伸手把桌上的纸按住,阻断了林茉尔的工作,再一次问:“快、说、”
“等下今天弄不完了。”
“弄不完就算了。”
“哟哟哟还弄不完就算了。”林茉尔鄙夷地看了小鱼一眼,“那可别明天又跟我哭,约我出来给你当苦力。”
“我发誓!”
话到了这地步,林茉尔算是被架上绞首架了。小鱼仿佛手握她罪状的神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审判她的罪行,审判她该死的色欲之罪。想到坦白从宽的道理,她将聊天记录作为证据呈上,希望可以借此机会得到上帝的原谅。
【对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你说清楚。我对约炮这件事没兴趣。】
小鱼看到最下面一条信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接着她看了看软件名字,脸上又换了个吃屎的表情,“好啊你个林茉尔,你在城里学坏了啊,人好好一个招聘软件给你玩成约炮软件?”
17.两个人用一颗心
“发什么呆呢?”
小鱼看林茉尔想东西想得出神,忙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会在想怎么把我应付过去吧?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林茉尔将她手拍掉,“我在想你生日的时候,他们,不会都要来吧?”
“如果你说的是杨澍那伙人的话,那肯定是要来的,但如果你说陆衡的话......”小鱼有意停顿,看林茉尔的眼神很是暧昧,“来不来可不就看你了吗。”
“呵呵,那你可高看我了。”见小鱼果然被糊弄过去了,林茉尔悠哉悠哉地把最后一口巴斯克喂进嘴里,“这种活动我又没少来,可高中毕业后我就没再见到过他。”
“那是因为他之前都在省城。他大学不就是在省城读的吗?不过他爸本来就是省城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回家了。”
小鱼八卦说上头,嫌弃桌子上的合同收据碍事,边说边把它们往包里塞,末了喊服务员又续了杯咖啡来。
那服务员是个好脾气的,不仅不嫌弃她们从白天坐到晚上,见她们杯子都空了,还亲切地问她们要不要续咖啡。小鱼知道这事儿时还生气来着,抱怨之前怎么没这服务。
不过免费的哪有那么多讲究,看小鱼现在喝得倒也开心,林茉尔便继续问:“他原来在省城读的大学啊?”
“他啊,高考考得也就比你和刘亦晨差一点。”
“啊?”
“你不会觉得……”小鱼边说边眯起眼睛,“他是因为学习不好才跑去当厨师的吧?”
小鱼那表情,那语气,实在叫林茉尔抱歉得莫名其妙。于是,她将十指交迭置于鼻子下方,做出了副努力思考的样子,奈何小鱼一眼就知道她脑袋空空。
“我就说,除了杨澍你眼里还有谁?”
“还有你啊。”林茉尔眨眨眼。
小鱼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缓了好几秒,她才带着笑意假咳几声,又道:“最多再算上个刘亦晨吧,你们这两个万年老一老二的,记不得后头是谁也正常,毕竟高中那会儿,除了你们两个之外学习成绩都不太稳定。”
她说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出食指“噢”了一声。
林茉尔的目光先是被她的手指吸引,然后才看回她的脸。等到二人双目相接,她才坏笑着道:“杨澍的成绩,倒是差得很稳定。”
林茉尔嫌弃,“理科班的事情你都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啊。”小鱼得意地抱胸,“虽然现在比不上杨澍混得开,但以前在岭中,就属我朋友多。我不仅知道成绩,我还知道谁喜欢谁呢。就是最后啊.…..”
见林茉尔停下用勺子搅咖啡的动作,小鱼才又道:“大家好像都没有跟当初喜欢的人在一起。”
林茉尔闻言,苦笑一声,“喜欢这事儿不太讲道理,但谈恋爱结婚就得看合不合适了。”
说到谈恋爱结婚,小鱼立马陷入了刚见面时的低落情绪里。她用手撑着下巴,眼帘下遮,眼睛不知道看向了哪里,“我妈跟我说过,说结婚就像是两个人各自把心脏拆掉半边,然后重新组合成一个新的,从此血脉相连,同生共死。”
这血淋淋的描述给林茉尔带来了些许震撼。所以她垂眸想了想,才开口:“他们那代人是这样的,结了,就没想过离的。”
小鱼点点头,又道:“结婚真是和谈恋爱不一样,至少在辉子跟我求婚之前,我们可没有吵得这么频繁。有时候我都感觉…觉得结婚这件事是在消耗我们的感情。”
林茉尔拍拍小鱼的手背,“你们当初谈的时候也没想着结婚啊,顺其自然走到这一步,有很多新问题要面对也正常,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放心吧。”
“我爸妈当初就是自由恋爱结的,可从我小时候开始他们就叁天一大吵的。现在……”小鱼摇摇脑袋叹叹气,“现在虽然不吵了,可是改冷战了。他们前段时间刚因为晚上电视播哪个台的事一个月没讲话,你都不知道我夹在中间真是......”
“我爸妈是介绍认识的,看着合适就结了,这二叁十年过来倒也甜甜蜜,现在反倒是我,成多余的那个了。”林茉尔说话时手机响了响。她拿起来看,发现是父亲发过来的信息。点进聊天框,里头除了张图片什么都没有,乍一看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看她的注意力被手机吸引,小鱼忍不住问:“怎么了?”
等到她点开图片放大一看,身体才忽得拔凉。图中背景是她房间,桌子上有些杂乱,其中大多是出门时没来得及收拾的化妆品与纸巾,不过父亲拍摄的主角并不是它们。她独自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小鱼再次询问时往后一靠,口中念叨着完了完了。
18.一代人又一代人
根据林茉尔二十几年的求生经验,老林此种模式的问句应作对号入座的通常理解。他看似是在提问,实则是希望她主动坦白。怀着这样一份无比忐忑的心情,她迅速坐上了回家的车。
高速行驶之下,城市夜景从窗外透进来,在眼底化作点点星光,林茉尔一边平视窗外,一边在肚子里打草稿,只是岭城实在太小,小到她还没做好准备便下了车。
此时估摸晚上八九点,虽然天色已深,但绝对到不了老林关档的时候,可整栋小楼只剩二楼客厅的灯还亮着,像是早早搭好的刑场,就等某人孤身奔赴。
脱鞋时,林茉尔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楼上的人听到动静,等到走上楼梯又不禁屏住呼吸,试图从里头听到些说话声来,以免自己草木皆兵跪得太冤。
“你是谁?”
她刚潜伏至玄关酒柜,身后就传来道脆生生的娃娃音。她立即回头,发现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女娃。
女娃手上拿着颗苹果糖,舌头被外壳染得通红,身上也沾了些碎糖块儿。她穿得不像本地女娃,裙摆轻轻蓬起,看起来质感极好,脚下踩的也是油亮亮的真皮皮鞋,鞋头实在圆滚可爱,就像她人一样。看到林茉尔半天不回话,她又提声问了句:“你是谁?”
小孩儿声音本就尖细,这一嗓子,可算是叫其他人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
酒柜那头传来的穿鞋声叫林茉尔有些手足无措。她本想退回至楼梯装作刚回来的样子,可楼下竟也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光速思考后,她选择来到女娃面前,话不过脑地夸了起来:“哎呀你是哪家的娃娃啊?真可爱,今年多大了啊?手吃得脏兮兮的呢,要不要姨姨带你去洗洗啊?”
她这头刚夸完,那头就上来个女人。目光相接后,二人不约而同地愣在了原地。
来人身着白衬衫西装裙,一眼便知是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都市OL。她头发微卷,发尾一直垂到腰际,衬得她整个人温柔又知性。她的双眼虽然黏在林茉尔身上,但女娃却闻声回头,而后朝着她甜甜地喊了声“妈妈”。
“你回来啦?”
“你怎么来了??”
女娃话音落地后,林茉尔和女人同时出了声,一个从语气到表情都平淡无比,另一个则吓得从地上蹦了起来。
林父随后也冒了出来,朝着林茉尔说了句大差不差的话。他不等林茉尔回话,转头就来到了女娃跟前牵住她的手,然后操着小碎步弯着腰,半哄半骗地把她带到了客厅里。
被落下的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越过酒柜来到客厅,原来里头除了林母之外还有一人,林茉尔用余光轻轻一扫,便莫名其妙地眼皮狂跳。
女人见林茉尔站在原地发呆,直接越过她坐到了沙发上,林母则皱了皱眉,责备道:“怎么不叫人?”
林茉尔闻言,猛地回过了神来。抬眼看向略显拥挤的沙发,她赶忙赔笑:“大姑,姐,你们怎么来了?”
“哟,茉茉回来了啊?”直到林茉尔出声,大姑才从沙发上起来,“快让大姑看看,感觉比上次见瘦了好多诶!这头发剪得好!又乖又显小,真好看!”
林茉尔笑着陪聊,一直陪到十一二点才算完。大姑睡前依依不舍,说明天早上起来继续聊,她不敢说愿意也不敢说不愿意,只能乖乖地点头应下。
林家房子不大,也就主卧次卧外加一个勉强可以睡人的沙发,安排五个大人一个小孩实在够呛。
开始表姐想说去外头住酒店,但听到林母说房间都收拾出来了,大姑便做主留了下来。最后,林父自觉地睡到了沙发上,小女娃则是和林母和大姑一起去了主卧,至于表姐和林茉尔,就只能在次卧的小床上挤挤。
回家的第叁个小时,林茉尔终于回到了房间。垃圾早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化妆品和钥匙也被好好地放在桌上,知道是母亲为了见人才收拾了一番,她这才暗暗放下了心里的石头。
看林茉尔一副灵魂出走的模样,表姐忍不住解释:“我妈跟我爸吵架了,说什么都不回家,说去我家也不去,转头就买了来岭城的票。我没办法,就只能跟着她来,我一个人来,糯米就没人管,所以就......”
林茉尔听完也不说话,只摊在床上眨眨眼,如此算作回应。
“我也不知道她打算在岭城呆多久,所以我劝你还是趁早做好准备。”表姐知道林茉尔没有说话的力气和心情,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这又没工作又没对象的,她在岭城这些日子估计就围着你转了。我当时就是被她催得受不了才结的婚,也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
听到这里,林茉尔用最后一丝力气强撑起身体来,“你这都离异带娃了,大姑她哪能再催我结婚啊,这跟推我入火坑有什么区别吗?”
“你是不知道啊,因为周围人早早做了岳母外婆,她怕被人问被人笑话,所以一天天的连门都不想出。可自从我结了婚生了小孩,她恨不得每天下楼跳广场舞,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个可可爱爱的外孙女。”表姐说完,摸着下巴仰天思考,“你说这心态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什么压力对吧?”
“peer pressure.”
19.他俩好像要碎了
毕竟是夏天,暑气没用多久就完全驱走了雨水,打开手机一看,接下来一周都是叁十多度的艳阳天。
热热闹闹地过完周末后,表姐便打算带着女儿糯米回去了,但正如她所言,大姑完全没有要走的打算。
大姑像是受不了表姐唠叨,听到她要走,竟然送都懒得去高铁站送,只坐在沙发上把二郎腿一翘,然后连说了两句“快走吧”,连糯米撒娇都不好使。
林父看到表姐和糯米要走,赶忙放下手里晒书的活,想开车送到高铁站去。表姐怕麻烦,就直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又带上了林茉尔,才算是把林父给劝了回去。
刚拐出林家所在的小片区域来到大路,表姐终于在司机的催促下说出了地址。
“去江北湾。”
表姐边说边帮糯米擦嘴,完全无视了林茉尔写满疑惑的双眼。
司机得令,一脚油门踩得飞快,整得林茉尔又差点撞到前头的座椅。待到借着窗上把手扶稳,她立马开了口:“你不是一个小时以后的车吗?”
“是下午的票。”表姐系好安全带后将糯米抱在怀里才答。
“你支开他们又特地带上我,是想干啥?”林茉尔抱住弱小的自己。
“等下你就知道了。”
江北湾是岭城离江最近的一块地方,所以随着距离的拉近,江边那股微腥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林茉尔嗅觉很是灵敏,中途忍不住把车窗缝隙给摇了上去。可她前脚刚关上,表姐后脚就把那侧的窗户给开到了最大。见表姐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她便也没有出声抗议,只用手腕上的橡皮筋把头发扎成了个小啾啾,以免头发乱飞迷了眼。
司机按着表姐的指示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了栋摇摇欲坠的小楼前。那小楼墙壁上都是裂缝,爬山虎沿着裂缝长,直到将外墙包裹在一片野蛮绿意中。也不知经过多少个日夜的风吹日晒,小楼窗户上的灰尘已是雨滴的形状,门把手也锈迹斑斑,显然许久未有人住过了。
还在车里的时候,林茉尔就觉得眼熟。等真的从车上下来,脚下切切实实地踩着碎石后,她才忽地反应过来。
“这不是二姑家吗?”她问。
“二姨没老公没孩子,所以当时出事以后这房子就归了我妈,我妈光是看着这钥匙都难过,后来就辗转到了我的手上。”表姐从包里掏出钥匙来塞进林茉尔的手里,“你说你最近在装修房子,那你肯定是比我了解些的,钱不是问题,该怎么加固怎么加固,总之......不要让这个房子倒了。”
“噢......”林茉尔一下子有些转不过来,“你是怕大姑看到二姑房子这样,又会难过吗?”
表姐叹口气,“我是怕她觉得自己在岭城没家。”
这话乍一听有些生分,像是觉得林家不是大姑的家,不过林茉尔也不好直接问。于是她点了点头,说这件事包在她身上。
转眼已是午后,叁十度的威力逐渐显现,路面被晒得跟铁锅似的,烫得路人步履匆匆衣角带风。
等林茉尔送完表姐回到家里,父亲已经把书摆得差不多,就是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拿起其中一本随便翻着看,翻到最后才知道是叁十年前的老书,纸张又薄又黄,闻起来还有股淡淡的霉味。
店里现在基本靠着小说漫画和教辅材料过活,像父亲今天晒的这些,基本都是放在店里给人看的而不是卖的。不过好笑的是,他其实并不是个读书的料。
就像会煮鱼的人未必会吃鱼,父亲他爱书但不爱读书。
更准确地来说,老林家就只有老二和老叁媳妇爱看书。
林茉尔将书放回架子上瘫开,末了又用手拂了拂,就像父亲平时那样。环绕四周看不见父亲人影,她迈开步子往楼上去,只是家里似乎来了人。
地毯上放着两双鞋,一双是运动鞋,一双是皮鞋。它们尺码都很大,比鞋柜里父亲的鞋还大上不少,一看就是男人的尺码。
把着扶手往上走,客厅里隐约传来了大姑的笑声。她笑得很开心,光是听着,就能想象到她捧着肚子全身发抖的模样。等到再走得近些,才听清了大姑嘴边的话。她又是问父母又是问生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村委会干部,搁这儿调查家庭基本情况呢。
把钥匙放在置物柜上的那刻,客厅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林茉尔一个转身,发现客厅里坐着叁个人,而她亲爱的大姑,现下正坐在两位客人的中间。左边那位脸上的笑已有些僵硬,不知陪着笑了多久,右边那位则有些目光呆滞,好似也已经灵魂出窍了好些时候。
大姑见她回来了,赶忙招手让她坐到自己的位置来,与此同时,那二人也不约而同将视线放到了她的身上。
20.他为什么不喊痛
电路能不能带动姑且不论,林家夏天为了节省电费,客厅装的空调基本上都是不开的。真觉得热了,也只依靠头顶巨大的金属吊扇,再把窗户敞开,叫被蒸得温热的空气流动起来就是了。
杨澍头发硬又爱出汗,一到夏天就经常会变成个刺猬。眼下,他那双眼睛也活像个刺猬,圆滚滚的、黑黢黢的,可怜巴巴的。
反观另一边,则好像身处于另一季节。
若无视那被汗浸得微透的T恤衫,陆衡这人倒像是坐在空调房里,表情淡淡的,眼神也淡淡的,目光相接的刹那,简直要把人冻死。
在林茉尔这短短二十几年人生里,像今日这般混乱的场景实在少见。可即便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却也不是完全没有。
那个夏天,好像也是这样的热,叁十多度的太阳,热得人脑花都要融掉,叫人整日里都晕乎乎的。
岭城中学虽然师资一般,但胜在学生人少。平日里老师认认真真地教,孩子便勤勤恳恳地学,所以在市里联考,也偶尔能考出不错的成绩。但是“不错的成绩”里头,并没有她半分功劳。
她是个比较慢热的人,各种意义上的慢热,所以她用了整整一年都没能真正习惯九门科目,便也没考好初一的期末考试。
若是单纯的考不好也就罢了,可母亲有天告诉她,告诉她再这样下去,就该收拾收拾去读技校了。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仿若晴天霹雳,以至于一个暑假都不愿意出门。睁眼就是学习,闭眼就是睡觉,这样的日子她似乎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某次通宵学习之后,她一觉睡到了下午。因为饿得晕乎乎的,她从房间晃出来找饭吃,等把餐桌上剩的冷白粥喝了大半碗才稍微清醒了些。
她吃完之后本想回房继续学习。走到半路时,用余光往客厅轻轻一扫,结果被吓得手一抖,手里握着的水杯也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哒、
水杯落在地上,碎成了大大小小很多片,其中还有些渣子溅到了她的脚上。不过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她下意识地踩着玻璃渣子后退,与此同时,那头的二人也突然站了起来。
跑在前头的那个起得太快,快到把沙发前的茶几给顶了开。他脸上挂着彩,衣服领口也被抓得皱巴巴的,一看就是狠狠打了一架。
他好像也被她的出现给吓到了,所以低着脑袋压着眉毛,作出副不好惹的样子,却不知自己盯着盯着,竟挤出对双眼皮来。
真是莫名其妙
她觉得好笑又不敢笑,于是装作低头拍身上的碎渣,结果他一眼就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
“装什么装,想笑就笑呗。”他学着电影里演的样子,想用大拇指把嘴角血给擦了,不料手指刚碰上,就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某人不是跟我说话了吗?”
“明明是你先不理我的。”他用袖子擦额头的汗,等到再抬眼时,双眼皮就又消失不见了。
她反把腰一插,“我妈好不容易才给我找来方法养着,我才不要整天和你在外面乱跑。”
岭中新生军训在一年级升二年级的暑假,偏偏今年日头毒,也偏偏她不知道防晒霜这东西,所以一个星期下来直接被晒脱了层皮,整个人乌漆嘛黑的,路过的狗看了都要多叫几声。
结果他听完,就只说了这么句话:“你养了个啥?我看根本没差啊。”
“咦?谁家的狗在叫?”她掏掏耳朵,目光随后落到了在场的第叁人身上,“陆衡你听到了吗?”
男孩被点名时,眉头轻轻一皱,随即真的竖起了耳朵,专注地聆听着。似乎老天也被他的一片赤诚所打动,不多时,窗外竟真的传来了两声清晰的狗吠。
“听到了。”他终于答。
“你小子是不是找打??”
话音刚落,两人便迅速扭打在一起。不过因为电视柜和茶几之间的空间有限,他们就只能在其间来回翻滚,一番挣扎下来,人没怎么碰上,地板反被擦得干干净净。
21.是你让我说的哈
“这么说,你们都是茉茉的同学啊?”
趁着林茉尔发呆的功夫,大姑直接把她塞到了陆衡和杨澍的中间,巴不得他们做个夹心饼干才好。
客厅不大,沙发便也不大,肌肤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难免隔着衣物传递热气,于是她拱了拱左边的杨澍,想要叫他离自己远一点。
杨澍被撬动了,但只被撬动了一下。他往前坐了坐,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同时回答了大姑的问题。
“我们打幼儿园起就是同学。”他说。
大姑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又看向陆衡,问:“小陆也是吗?”
听到这里,林茉尔又往右瞄了一眼,果见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陆衡。
看到他不知道回话,她像拱杨澍一样拱了拱他,然而他只垂下眼眸看了她一眼,好似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事实证明他是知道的。
“嗯,虽然有时候不在一个班。”他说。
话音一落,大姑随即展开了新一轮的查户口行动。知道的与不知道的,许多已经有些淡忘的过去在林茉尔的脑内逐渐清晰。
初中之前杨澍陆衡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但初中时二人不打不相识,后来也算是做了几年的好兄弟。
不过进入高中后,杨澍选了理陆衡选了文。不在一个班时候联系自然少了些,而她对他们二人关系的认识也正好止步于此。
只是后来,他们碰巧都去了省城念书。托他乡故知的福,他们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而且还挺不错的样子。
这实在不妙。
想到自己在招惹陆衡的同时还对杨澍贼心不死,她实在无法泰然处之,何况在场的,还有个十分操心她人生大事的大姑。
“好热。”
杨澍突然起身,打断了林茉尔的思绪。他连抽了好几张纸巾,然后把它们全部塞进了背后。
“你妈到底把空调遥控藏哪儿了?”大姑都不禁抱怨。
“不知道啊我找找。”林茉尔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茶几抽屉翻找了起来。
话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沉默,除风扇运作和翻箱倒柜的声音之外再无其他。
好在很快就找到了。
在空调吹出第一缕冷风的刹那,几人可算是重新活了过来。
杨澍忍不住站到空调底下吹,同时还不忘揪着领口扇风,“今年夏天怎么这么热?”他刚说完,林茉尔便端了壶冰水来。
大姑见状,又问:“所以你们这群人里,现在就你们叁个还没着落啊?”
“瞧您这话说的,26岁单身难道犯法不成?”林茉尔递给杨澍一杯水,“我记得咱们国家没有超龄单身罪?你说是吧杨警官?”
“咱们国家确实没有。”杨澍把水一饮而尽,“但我在家里已经被判了死刑了。”
“你刚刚说你是杨诚远和杜鹃的儿子对吧?”大姑带着笑意问。
“您认识我爸妈?”
“我虽然去省城去得早,但杨同志的英雄事迹我还是听过的,只是辛苦了你妈,一个人撑起了这么一大家、”
大姑提到杨父时,话语中不禁透露出了对杨母的同情。然而话都说到一半了,她才注意到林茉尔在向她使眼色。
22.会哭的才有糖吃 haose wen.c om
不等林茉尔作出反应,杨澍便来到他们二人的身边。他用一只手把陆衡拉了起来,又用另一只手把她提了起来,然后看着陆衡问:“你怎么了?”
见陆衡本人迷迷糊糊的,半天说不清楚,他转而看向林茉尔,又问:“他怎么了?”
杨澍并没有过问她和陆衡刚才为什么会抱在一起,但他钳住她胳膊的手实在用了些力气。于是她直接别开了他的手,又伸手揉了揉手臂才答:“可能是中暑了。”
“先送医院吧。”
“你开车了吗?”
“开了。”更多免费好文尽在:p o1 8c g.co m
因为林父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大姑虽然担心,但也只能留下来看家。她本想揽过联系陆衡家人的活,但杨澍却摇摇头,说陆衡家人都在省城。
杨澍的车算不上宽敞,那车后座留给陆衡一个人躺都够呛,所以林茉尔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去往医院的路上很热闹,两旁多是商店与居民楼,这个时间段呢,还有不少放学回家的学生。看着穿校服的稚嫩面孔,她莫名变得平和,平和却又感慨。
“你今天是来找我的吗?”
“是啊。”杨澍用后视镜瞄了眼车后座的陆衡,见他正闭着眼睛修养才接着道,“是那个拍你的变态的事情。”
“你上次没告诉我我也就没问,但他到底还做了什么缺德事?”
“强奸、迷奸、轮奸、偷拍、买卖淫秽物品、造黄谣你能想到的他都做了。”
“人、渣、”
“但是你放心,现在搜集到的证据至少够他们那伙人蹲十年。”
“他们?”
话音刚落,杨澍便猛地一刹车,紧接着后头就传来道“咚”的声响。
林茉尔回头看,发现陆衡半个脑袋都已经埋进了前后座的空隙里。她伸出手来,把陆衡翻了回去,然后对着杨澍道:“你是一点儿没把他当人啊。”
杨澍假咳几声,在信号灯转绿时再次上了路。岭城只有家二甲医院,人称人民医院,地处富民广场商业圈,算是岭城顶热闹的地方。人流量大,停车位自然也难找,他在医院里找不到,转来转去,停到了附近的超市前。
滴滴、
把人架到肩上锁上车的同时,人群中突然爆发了争吵,杨澍看了眼不远处的风暴中心,又看了眼林茉尔,露出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茉尔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你去吧,都到医院门口了,我不至于这点路都扛不了。何况,这人还能自己走两步呢。”
杨澍点点头,随即把陆衡交给了林茉尔。而后,他边掏手机边往那处走,可刚过马路就又被林茉尔叫住。他回过头去,在金灿灿的夕阳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轻易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她见他看了过去,适才提声道:“注意安全啊,可别受伤了。”
“知道了。”
听到杨澍的回答,林茉尔终于放下心来。她架起陆衡往医院走,等到看到医院围栏时身上忽地一轻,再然后,肩上的手也被收了回去。
她转过头去,发现陆衡正操控着他那副躯体,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儿一样,晃晃悠悠地往医院走。她快步上前,再次把陆衡的手臂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陆衡虽然没有立即把手抽回去,但还是半眯着眼睛说了句:“我能自己走。”
林茉尔撇了陆衡一眼,眼里尽是无语。
“你能走个屁。”她骂。
“你在担心杨澍。”
23.根本没有人在乎
“你们是怎么分级的??”
陆衡又等了差不多一小时才坐到诊室,急诊医生说他是比较严重的中暑,再晚些可能就会影响脏器功能了。护士长知道这件事后,直接当着所有患者和家属的面,对着分诊台的护士破口大骂。末了,那护士又挂着泪跑来陆衡的病床前。她同林茉尔道歉,说自己工作做的不到位,那样子实在有些可怜。
想到陆衡没出大问题,所以林茉尔就摇了摇头说没事。
人民医院床位极其有限,急诊能分到张床更是难得,而陆衡就是其中的幸运儿。眼下他正躺在走廊边休息,与往来路人只隔着个帘子。那帘子遮得了脸却遮不住声音,所以他虽然闭着眼休息,但眉头却拧得很紧。
不多时,林父突然来了电话。林茉尔确认吊瓶还需要打好一阵,才掀开帘子往远处走。但走到急诊大厅时,门口突然又涌进来一群人。
最先出现在大家视野的是个血人儿。她虽然被警察们驾着,但看起来勉强能走。不过,她很快就被人弄上了病床。随后,急诊大厅又进来了几个衣服上有血的人。而他们身上的血,大约都来自刚才那位伤者。
大量的血冲击着视觉,进一步地导致心跳加速,林茉尔拨开人群往前,想看清那些人的脸。她找呀找,终于,在人群中对上了双略显疲乏的眼睛。
裤腿长而宽,把圆头皮鞋遮了大半,衣服没有袖子,将两条光秃秃的手臂露在了外头。他从上到下一身黑,所以乍一看像是没有受伤,但他却在看到她的刹那,心虚地舔了舔嘴唇。
“没受伤吧?”
“四舍五入没受伤。”
林茉尔轻啧一声,“这是能四舍五入的吗??”
杨澍笑而不语,没有回话的打算。见他迈开步子往急诊部里头走,林茉尔只好闭嘴跟上。
急诊处置室内,那位浑身是伤的女人被医生护士围在中间,消毒缝合,如此周而复始。守在门口的警察看到杨澍走来,笑着同他点了点头,杨澍见状,亦点头回应。
在足以看清处置使内部的距离停下后,杨澍再次开了口。
“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就好。”林茉尔顿了顿,转而又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超市购物卡充值,钱给了但卡不见了,超市说他们把卡给了她,但她说超市没给,超市没办法直接给了她一张新的。大家都觉得是她把卡藏了起来,可她委屈啊,所以她就把身上的东西都翻出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根本没有人在乎。”
杨澍看向林茉尔,对她一针见血的话有些意外。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是的,大家都觉得她没必要做到这地步。”
“她的刀从哪儿来的?”
“刚买的。”
杨澍说完,想把手伸进口袋里寻找打火机和烟,结果却不小心碰到了伤口。
听到杨澍蚊子似的痛呼后,林茉尔弯下腰去看,发现他裤子被划了道口子,幸好伤口不深,应该到不了要缝针的地步。
“整得还挺潮。”
“是吧。”
杨澍本不想再多事,但林茉尔硬要拉着他找护士。然后好巧不巧,他们正好碰上了刚才那个被骂哭的年轻护士。那护士看到她又领着个新男人来,眼神十分怪异。她对此视而不见,只问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伤口。那护士点点头,把他们领到了另一个处置室的外头等着。
里头的医生和护士正忙着缝合,所以只递出工具和药物来,指了另一个路过的护士帮忙处理。得到同意后,那护士将杨澍的裤子沿着刀口剪开,又用镊子夹着棉球消毒。等处理完腿上的伤口后,护士才知道杨澍上半身也有,所以真正结束时,棉球已经被染红了好几个。
趁着林茉尔看着垃圾桶发呆的功夫,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突然窜了出来。他先是慰问了一下杨澍,然后便说起了那个在大街上发疯的女人。
“今天要不是你,那人还不知道要伤多少人呢。”
24.你也是他家属吗
转眼已入夜。
晚上的岭城好像突然没了脾气。太阳落入地平线的刹那,月亮莫名变得很亮,再然后,星星也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
林茉尔穿过庭院回到室内时,陆衡不知道去了哪里。急诊过道人来人往,比早些时候不知拥挤了多少。她本想拨个电话找人,临门一脚才想起来自己被陆衡单删了。
她在医院里绕来绕去,终于抓到个手里没活的护士。她正打算询问陆衡的去向,结果还没开口就看到他人在输液区。
输液区里都是金属椅子,坐起来硌人又凉屁股。林茉尔走到陆衡跟前时,他正闭眼休息。发现输液管已经有些血液逆流的迹象后,她赶忙招呼护士换药。
估摸等了一两分钟,护士来到了陆衡旁边。林茉尔定睛一看,见她手里只有工具并没有药水。
“这都打完多久了。”
她一边拔针一边骂,动作十分利索,骂得也十分利索,
“输液的时候家属要在旁边看着,不然要你们来干嘛?这么不想陪,干脆回家睡觉得了,真是的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护士并没有刻意控制音量,便自然而然地吵醒了陆衡。他在护士拔针的同时醒了过来。他本想伸手按住针孔,但护士想都没想就托付给了林茉尔。
“按好!”她说。
林茉尔本就心虚,被护士这么一吼,她只好赶紧跟在护士之后,帮陆衡把伤口按得严严实实。
陆衡握住林茉尔的手臂,想说张口些什么,但林茉尔摇摇头,说:“我帮你按,你好好休息就是了。”
陆衡默默地把话咽了下去。
但是没过多久,他还是伸手拍了拍林茉尔。见目光扫到了自己身上,他再次开了口。
输液室的窗户开了一半,风的声音因此钻了进来。那个风不小,把窗外的树吹得摇摇欲坠,好在吹不到他们身上。但那窸窸窣窣的声响,叫人好似闻到了风和叶的味道,有点凉,也有点涩。
说话时,陆衡将声音放得低,也将眼帘放得低,用睫毛遮住了自己的情绪。
林茉尔本是看不惯陆衡这副模样的,话总说得模凌两可,让人猜来猜去还老是猜不对。不过,虽同样一副表情,可他刚才说的话,倒是破天荒的坦率。
“你轻点。”他说。
林茉尔眨眨眼,一下子不知该作何反应。几个呼吸之后,她鬼使神差地松手。
陆衡见缝插针,自己用手按了起来。
在旁边干站了一会儿后,林茉尔终于是受不住了。她以帮忙拿药为借口,从输液室里逃了出去。
门诊药房早已关闭,好在急诊有自己的小药房。林茉尔跟着中药味走,很快就走到了药房门口。那地方设在急诊某个出口处,人流量绝非输液室所能比的。
她排队将单子递给了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把单子扫了扫,让她等着叫名字。
人民医院智能设备尚未普及,喊名字全靠喉咙,听到就是听到了,错过了就只能再排,可那地方实在没有落脚的地方。
林茉尔站在出口附近,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聚精会神地听。中途,工作人员好几次虚晃一枪,她脚也随之迈了又迈。终于,在她几乎要被挤出大门的时候,窗口可算是传来了陆衡这两个字。
一开始,林茉尔只顾埋头往窗口赶,等到工作人员第二次出声,她才意识到自己一时间挤不过去。她招招手,想让工作人员看到自己,可她很快又听到了第叁次呼唤。
这一次,工作人员把声音拉得很长。话音落地之后的沉默,也像是拍卖成交前的最后一次等待,让人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她不禁出声,想要让工作人员再等等她,可那头却没有回应。好在其他人听到之后自觉地让开了路,这般下来,总算是叫她来到了窗口前。
“你不要在这里站着了,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25.生病也能硬的噢
陆衡父亲从省城开车来,路上估摸花了六个钟头,算算时间,应该陆衡前脚到医院,他后脚就出发了,这般看来他倒是挺关心自家儿子。
但陆衡斩钉截铁地说,说他爸来医院是顺道。林茉尔起初不信,直到看见陆衡父亲关照了两句就驾车而去,她才明白什么叫亲父子。
从医院门口出来,就是繁华热闹的富民广场。晚上的富民广场比白天更热闹,跳广场舞的、卖小玩意儿的、套圈儿的、卖小吃的,诸如此类的应有尽有。林茉尔与陆衡肩并肩地往前走,走到一家烤豆皮的摊位才停下脚步。
那家店做的是麻辣豆皮,豆皮中间夹着些酸萝卜,吃起来酸辣过瘾,故而在整个岭城都算是有人气。小摊老板是个叁十来岁的女人,笑起来很好看,动作也很利索。点单不到两分钟,她就递来了两串烤豆皮,一串给了陆衡,一串给了林茉尔。
本就是林茉尔点的,所以陆衡接过之后,很自觉地递回给了她。老板见状,不禁笑着打趣:“我们岭城男人就是会疼媳妇。”
毕竟当了一天的家属了,林茉尔对此只是笑笑,也懒得再解释了。后头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实在不好在原地耽搁。见双手不得空,她干脆又舔着脸开口。
“今天这从早到晚的,请我吃个豆皮不过分吧?”
因着饿了大半天,某人不禁吃了一路。她吃了一路,陆衡竟也就这么付了一路。
陆衡家所在的金带路与富民广场离得不远,光是用走的,也只用了不到叁十分钟。与凌晨的荒芜之感不同,这个时间的金带路可谓是灯火通明。瓦片顶石板路,烟囱亦时不时地飘出白烟,倒是比另一个商业区有烟火气得多。
林茉尔本想送到楼下就完了,可陆衡偏让她在楼下等。
“怎么了?”她问。
“有东西要给你。”
“啊那个、”
“我很快的。”
林茉尔不知为何,竟猛地想起自己的某个玩笑。她抿抿嘴,刚打算解释两句陆衡就跑没了影子。她没办法,只能在楼下等着。
百无聊赖之际,她走到陆衡的档口。档口门前挂着个牌子,上头写着营业时间是晚上十点。她看看时间,发现也就是这会儿的事情。
透过窗户往里望,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打扫得干净,与上次来时简直不是一家店。墙上还贴着许多照片,这也是她记忆里没有的。她不由地扒着窗户看,想看清那些照片,可刚看几眼便被人拍了拍肩膀。
她以为是陆衡,结果是个陌生男人。他一副学生打扮,看起来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你是来吃饭的吗?”
他说着说着放慢了语速,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他聚精会神地看着林茉尔,好似要将她看出洞来,而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瞪大了双眼。可他刚想说话,就被人出声打断。
“程光?”
男孩闻声转头,见来人是陆衡,便蹦跶着到他跟前去了。他围着陆衡转了几圈,问:“老板你身体没事吧?!”
“已经没事了。你怎么来了?”
“我啊跟朋友来这边吃饭,结果就看到有人搁店门口站着,我还想说,说咱们店今天不开门呢。”
“原来是这样。”陆衡点点头,“那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去玩吧,什么时候恢复营业我提前通知你。”
陆衡说完就往林茉尔身边走,走到近处才看到这人在笑。他看不懂她眼里的揶揄,也没精力深究。将手里袋子递给她后,他转身去开锁,可刚把钥匙插进去就听见有人说话。
“老板再见!”程光扬起手来告别。
见林茉尔也将目光放到自己的身上,他又对着林茉尔摆了摆手,同时高喊:“老板娘再见!!!”
这人嗓门极大,吼得整条街的人都停下了手里动作,其中自然也包括陆衡。
因为街里街坊都是熟人,周遭免不得起了些议论,林茉尔见陆衡盯着门发呆,跟被下了定身咒似的,干脆伸手把门推开,又在经过他身旁时,将他给拽了进去。
26.只是睡觉的关系 p o wenx ue2. c om
陆衡赔给林茉尔的内裤,跟她那天穿的还挺像,黑色牛奶丝材质,除却两条弧形挂饰,整体面料少而精,该露的都能露,不该露的虽然没露,却也在勾引人上手。
但同样是上手,林茉尔的做法与陆衡的做法可大不相同。她用那条内裤裹住手,又将手指探进了帐篷里肆意挑弄。这般行径,到底让陆衡受不住。
他把林茉尔一把推开,想要从这个该死的地方逃走。可林茉尔撞到了椅子,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去,于是他赶忙又把她拉住。牢牢地把她圈在怀里后,他才松了口气。
“我还是得确认一下。”
林茉尔被抱得太紧,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眼前的照片墙估摸有上百张照片,其中还有些个放相框里裱了起来。玻璃轻微反光,叫人看不清具体照片的内容,但岭中那亮蓝色校服倒是好认。她平视着照片墙,说起话来闷闷的。
“我果然还是得确认一下。”她又重复了一遍。
“嗯?”
陆衡把手松开,然后低头看向了林茉尔。林茉尔也仰头看他,这般看了好一会儿,才问:
“为什么删我?”
“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怕我吃了你吗?”
趁着陆衡放松警惕的功夫,林茉尔再次覆上了他的下体,
“你怎么这么烫?”
隔着层薄薄的牛奶丝面料,她直接握住了那根有些可怖的肉柱。滚烫、坚硬,仅依靠触感,她就知道里头一定蓄满了欲望。她问陆衡为什么这么烫。陆衡虽然不答,但他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你抖什么?”
感受到陆衡的性器在手里跳,林茉尔突然觉得有些口渴。她舔舔嘴唇,又问:“既然不愿意和我有瓜葛,那为什么要去我家?”
“哪次?”陆衡哑声反问。
“在我家睡着那次。”
“我最开始找林叔买书……是差不多半年前的事情,只是恰好,他找到的时候你刚从京城回来了而已。”
“还内衣只是顺带?”
“嗯。”
“如果没有这件事,你会特地来还内衣吗?”
“我会寄给你。”
“为什么睡我床?”
“没印象,只记得醒来你就在我眼前了。”
“行。”
陆衡刚才那话有些绝情,但林茉尔却无甚所谓。说完,她手上动作突然放肆了不少,套弄速度也越来越快。
屋内随即充斥着某种水声,听起来黏了吧唧的。陆衡面色潮红,整个人像是要和下体一起发烧。一段时间的折磨之后,他脚下不免发软。他又倒退回吧台,半靠半坐在桌面上喘气。腿和腰使不上劲儿,身体便只依靠两只手来支撑,可他心痒得连指尖都在用力。
这样的姿势叫他止不住地抖,像马上要烧开的水壶。他想要开口,却只能咬着牙,好不容易才把句子讲全乎了。
“所、所以你、刚才、到底确认了什么?”
27.回家再做好不好
其他男人在这方面的悟性如何林茉尔不知道,但是陆衡这人,绝对是一点就通。
他俯下身来的刹那,一道微热的呼吸也一并洒在了林茉尔的脸上。她抬起眼来,想要看清他的表情,想要以此剖析他的情绪,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吻就先一步到达。
他像头初出茅庐的幼虎,对长辈专门为他准备的猎物龇牙咧嘴,然后又用从长辈身上学来的本能地撕咬,好装出副独当一面的模样。
接触、舔舐、吮吸、再到咬上她的嘴唇时,他身上莫名带着股狠劲。明明闭着眼睛,明明不敢用力,但就是能让人觉得他在生气,在发泄。
除却黑之外看不到任何,肺里空气眼看着就要耗尽,林茉尔想要将手抽出来,想要将陆衡推开,想要说话想要确认,但是怎么都无法挣脱。
那种被重物压在身上的感觉叫她在绝望和欲望中反复横跳,身体本能地要抗拒,但意识又在叫嚣着接受。明明没有喝酒,却好像喝醉的一样,有些失控,也有些上头。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她已经有些沉醉在这种矛盾之中时,陆衡终于放过了她。也是这时,她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耳边除了喘息声再没有其他,这条街最为吵闹的时点好像已经过去,灯从窗外打进来,斜斜地落在陆衡的身上。他头发多而细,所以轻而易举地就裹上了月光,睫毛倒影也拉得很长,衬得整个人叁分忧郁。
与林茉尔一样,陆衡也因为刚才的吻而缺氧。他张口呼吸,这样喘了一会儿才用袖子擦了擦嘴。而后他又撑起身子来,想要就这样抽身,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眼前亦忽地亮起,在陆衡想要离开的时候,林茉尔病急乱投医地勾住了他的手。
她嘴巴被吻得通红,那股红甚至往身上蔓延的架势,一双眼睛也含着渴望,像是嗷嗷待哺的幼崽。她用食指勾住陆衡的小指,看他没有任何反应又稍微使劲,把他往下拉了拉。
她没有把握他会妥协于她,可哪怕概率微乎其微,她也将意思抛了出来。
一阵风来得突然,把窗户和门都拍得哐哐作响,专属夜间的凉意也姗姗来迟,风渗透进来的瞬间,地板好像骤然凉了几个度。在林茉尔被冷得有些打颤的时候,陆衡终于有了动作。他把林茉尔从地上拉起,然后顺势把她抱了起来。
“你的手!”
想到这人今天姑且吊了几瓶水,即便那针孔可能早已愈合,但林茉尔还是忍不住说他一句。
但陆衡倒好。他直接把碍事的椅子踢开,也省略了锁门环节,整个人像是憋着股气。他本不想说话,实在拗不过林茉尔时才开了口。
“回家好不好。”
他说话声音很温柔,话里也有些恳求。
在刚才那番纠缠下,他的头发和衣服早已没了形状,裤子拉得潦草,内裤也隐约露出来一部分,看起来很是狼狈。相互接触的皮肤有些粘腻,眼下更是挂着两道乌青,双眼皮都因为疲惫而多了几条褶。林茉尔看到这里,竟突然生出股抱歉来。
她张张口想要让他放自己下来,可还没说出口就又听见他道。
“我们回家再做好不好。”
仿佛存在BUG但依旧成功运行的程序,人类大多数时候都可以选择冷静与理性,而七宗罪的存在却提醒着人类,在任何时候都深思熟虑不过是奢望。陆衡本就不是圣人,又在林茉尔那般勾引下,被色欲裹挟也不足为奇。
还是那个玄关,还是那个鞋柜,还是那个沙发,还是那个地方。陆衡将林茉尔直接了带进浴室。像是想要冲洗所有污浊一样,他自作主张地把花洒打开,任凭彼此被打湿。
“现在不冷了吧?”
这问题让林茉尔不免疑惑,“我都欲火焚身了你问我冷不冷。”
话音落地,陆衡眼里闪过丝笑意。他把上衣脱下,然后又把手放到林茉尔身上。林茉尔十分配合地举起手来,从行为就透着股急色劲。
等到把魔爪伸向内裤时,陆衡动作突然变得有些慢。林茉尔见状,又忍不住打趣。
“不想脱就别脱了”她扬起嘴角来,然后用手环住陆衡的脖子,“我看你就是喜欢我穿着内裤。”
“......”
陆衡不否认也不肯定,只拍拍她的腿,让她把脚抬起来,如此才把已经被打湿的内裤给脱了下来。
28.是甜的真是甜的
虽是主动邀请,但林茉尔怎么都没想到这人能一下子顶到底。她哼唧一声,手肘随即抵住了玻璃,后又不自觉地拱起背来,叫陆衡直接滑了出来。
箍住腰的手忽然松开,人却没有撤退的打算。她低头看看那手,一二三四,这般数着上头泛起的青筋,想着里头缓慢流淌的血液,思绪一时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从浴室带出来的热气还没散,蒸得二人皮肤都有些发红。趁着林茉尔分神的功夫,陆衡再次覆上她那粉嫩饱满的臀瓣。她身体微颤,后非常配合地把腰压下去,好叫他顺利顶进去。
像是熟得恰到好处的水蜜桃,轻轻一蹭就能挤出汪水来,在顶端被含住的刹那,陆衡忍不住发出声低吟。林茉尔从镜子偷窥,窥探他轻蹙的眉头与迷离的眼神,从中获得了些难以言状的快感。
陆衡没再往里,好似走到这一步已花光了所有力气,林茉尔却食髓知味。她主动往后,一寸一寸地将陆衡吃下,同时还不忘打量他的表情。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在之前的二十六年人生里,陆衡自认从未这般赤裸过。这种从情绪到意识的刨析,比脱光了面对面赤裸多了,也色情多了。
汁水多得要把他淹没,稍微用点力就能叫他滑到尽头,可林茉尔偏偏不疾不徐。她扭着腰往后,同时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一皱眉她就停,他一咽唾沫她就动,根本没打算让他喘气。
他不知道她是否有快感,他自己反正是忍得辛苦,把住她臀瓣的手也不禁用力。眼前好像白花花的一片,是他用力掐住臀肉的颜色,也是穴口被他撑开的颜色。
她大约是被他扯着了,摇摇屁股不愿再进去,里头还时不时地夹他,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顶端好似顶到尽头,可毛发略微扎人的触感仍未来临,想到那玩意儿还有一段晾在外头,林茉尔突然生了些许犹豫。她上次是自己骑,吃多少剩多少都在眼里,总不至于这般不安。
如此,她干脆弓起背来,就着前半段吞吐。进去时含住那肉柱扭动,毫无章法地摩擦某处,抽离时又有意收紧,以防其再次滑落,这般几十个来回,倒也得了不少趣味。
动作明明不大,但她也累得够呛。腰酸小腹更酸,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停下动作用嘴呼吸。她张开嘴来大口呼吸,下身也跟着一张一翕,终叫陆衡受不住。
头发本就没干,经过方才那场折磨,简直与刚从水里出来无异。在汗水落进眼睛之前,陆衡松开了手。他抬起手臂擦汗,后忽地将林茉尔拉了起来。
几乎同时,他就这么钻进了她的深处。他不顾她的惊呼,扣住她肩膀横冲直撞。她尖叫、颤抖、收紧,在某一瞬间全身发软,后直接双膝跪地。他顺势伏在她背上鼓动,红了眼似的往里撞。
里头水汪汪的、又热乎乎的,伴随快速进出的动作,她的汁水被他捣弄得愈来愈多。终于,在一次穿透灵魂的顶送之后,他突然从中退了出来。身下的人儿不满地嗯了一声,尾音婉转语气娇嗔,听得他脑子一热。
小孔突然被某种柔软无骨的东西包裹,那足以渗透血与肉的侵入让林茉尔招架不住。她把手往后伸,想要将陆衡推开,想要将自己解救出来,却反被他钳住手腕。她无助地摇头,边摇头边说脏。
“别、嗯...脏......嗯!”
某人嘴上抗拒,身体倒是不会撒谎。在异常猛烈的攻势下,林茉尔直接躺到了地上。她先是将屁股抬起,而后又把双腿张开,好让陆衡更好地进入。
陆衡双眼紧闭,像刚从肚子里掉出来的幼崽,本能地吮吸与品味。在将最后一滴汁水榨干后,他用吻摸索往上,途径双峰来到她的唇边。
她偏过头去躲避他的吻,他追她逃,她逃他追。
“脏。”她说。
“不脏。”他反驳。
“我不信。”
“不信你尝尝。”
他说完就含住了她的唇,舌头抵开她的齿缝往里钻。他裹住她的舌头用力一吸,在二人都晕晕乎乎的时候再次开口。
“你看吧。”
见她睁眼看向他,他接着又道,
“是甜的对吧。”
陆衡眼尾夹春嘴角上扬,面上隐约有些醉意,莫名其妙没有由头的醉意。林茉尔看得有些痴,手不知不觉地就抬了起来。她用指腹摩挲他的脸颊,又撩开他额前湿发,轻轻覆上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疤。
好奇与心疼交杂的眼神叫陆衡微微愣神。紧接着,一股暖意席卷他全身。他环过她的脊背,想要紧紧地抱住她,可掌下的冰凉触感让他不免心惊。
29.馋了吃了上瘾了
林茉尔听不懂陆衡在说什么,她只觉得她要疯了。
陆衡那东西很翘,翘得不多不少刚刚好,进出之间总能擦过某处。那地方每每被刺激都能立刻拨弄她神经,涨涨的、酸酸的、酸涩之后又是股暖意,真是要把她逼疯了。
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手指没进他的发丝,指下满是黏腻湿润的触感。汗水甩到她脸上,让她根本睁不开眼睛。后来她干脆闭上眼,用有些发干的嗓子催促他加快速度。
陆衡得令,操穴操得愈发狠厉,入到尽头又退到尽头,几乎是用凿的,把她撞得灵魂出窍。
明明是深夜,但她眼前却一片白,意识被撕碎感觉在堆迭,顶到尽头的胀,快速退出去的痒,穴口被撕扯的痛,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喘息呻吟声之中,好像还夹杂着水声,水频频被带出来,沾得下头哪儿哪儿都是,陆衡动作又带风,弄得她股间冰冰凉凉。
她把他的脑袋抬起来,夸他真厉害,他听得面不改色,操弄的力道却暴露了情绪。他动作又快又深又重,这般几个回合下来,她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衡埋头苦干,干得林茉尔脑子发懵。为了更好地进出,他直接压到了她身上,仿佛连体婴般与她紧密贴合。他几乎把她奶子给压平,她好像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努力抬高屁股方便他抽插。
里头被操得软烂,尽根没入已非难事,他咬牙起身,用手撑着床铺,将她从窒息中解救了出来。
在重新获得空气的那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紧紧裹着他的甬道也随之舒展开来。他同时顶进去,然后便来到了一个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他只觉得自己被吸住了,吸得他大脑空空天灵盖发麻。像开瓶盖似的,他废力把自己抽出来,然后找准位置再次插了进去。一次两次三次,把身下的人儿撞得咿呀乱叫。
如此反复,像是根本不知疲倦。林茉尔失控地尖叫,抽搐着在陆衡身上留了几道抓痕。陆衡将自己送进了她的最深处,摁住她的腰释放了出来。
那张嘎吱作响的床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木架床。床很大垫子很软,在上头打滚都绰绰有余。林茉尔把压在身上的男人推开,扯来被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费力睁开眼,她的目光从陆衡挪到了窗外。
窗外的夜很深也很安静,除却彼此的喘息再没有其他。她把被子盖到身上眯了一会儿,休息了差不多才爬起来。陆衡被她的动作惊醒,跟在她的后边去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一片狼藉的客厅印入眼帘。林茉尔把衣服收进臂弯,集中到一处穿了起来。等到穿戴整齐后,她又寻来了手机。
不多时,她收到了消息提示。她随意扫了眼,见是陆衡发来的验证消息。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他则撇开脑袋故作不见,
在二人沉默的时间里,林茉尔走到了陆衡跟前。她拍拍他,示意他检查下后面。他往屁股后头一摸,发现她口袋里的东西都在他后头。
他把东西都递给了她,看着她将小票收据之类的杂物分出来,又放回茶几上。他定睛一看,见票据里藏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欢喜】二字,地点是岭城另一处商业区,也是省城人扎堆的地方。
“你知道这家店?”
许是看到他将注意力放到了名片上,她出声询问。
他点点头,答:“我认识这家店的老板。”
“早知你认识,就让你帮我介绍介绍了。”她看看时间,然后突然垮起张脸来,“我明早还得去面试呢,可都这个点了,我怕是床还没捂热就要起了。”
“......”
“怎么?陆老板后悔没要我了?”
“我这儿的工作不适合你。”
“小看我?熬夜我最在行了。”
“不只是熬夜。”他摇摇脑袋,“油烟二手烟、身上臭得发酸的客人、桌上地上的呕吐物、喝醉了之后还会打架、警察时不时地到访,偶尔还能碰上些个违法分子...”
“你看上去很乐在其中嘛。”
话里虽然嫌弃,林茉尔却发现陆衡在笑。
他下头随便抓了条裤子,上身则光秃秃的。他的肌肉线条很漂亮,平时肯定没少锻炼,配上腰侧几道红彤彤的抓痕,看得她有些口渴。
又是生病又是上床,今天发生的一切几乎掏空了他。他忙着靠在沙发上喘气,根本顾不上笑,但好在五官生得浓,仅依靠微微弯曲的眉眼,便能传出几分笑意来。
30.因为蛋糕很好吃
林茉尔回到家时已过了零点,整个小楼只剩下走廊灯,显然是特地给她留的。她猫着身子上楼,踏入客厅后更是踮起了脚来,唯恐吵醒睡在沙发上的父亲。
父亲说什么不愿意让大姑在外头租房子,抱起被子在客厅扎了根,现下正鼾声连天睡意酣然。
林茉尔蹑手蹑脚地收了些干净衣服才回到了房间里。一番洗漱之后,她终于和家人们一道进入了梦乡。
好似只一眨眼的功夫,闹钟便猛地响起,将她从梦里拉了出来。她挣扎着要起床,但屡战屡败。她仰头瞥了眼窗外,见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压在身上的石头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简单洗了个醒神澡后,她挑了身灰色西装穿在身上,外套袖子稍稍挽起,露出里头清新漂亮的蓝色内衬。虽说是西装,但她今天这身偏休闲,加上内搭的白色T恤,不会过分正式也绝不会轻率,有股子折中的重视在。
父亲知道她要去面试,本想开车送她一程,她摇摇头,决定自己骑小电驴去。工作日上午,路边车不多行人也不多,外加一路绿灯畅通无阻,她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岭城原本只有一处商业区,陆衡餐馆所在的金带路便在其中,不过后来建了高铁站,省城人与外省人跟着游客来,又在城的另一边开拓了个新商业区,也就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
这里从装修到店铺都是大都市的风格,所以很受年轻人的喜欢。不过有优点就有缺点,这地方弯弯绕绕的,让她实在找不到面试的地方。
许是看她一脸懵,一辆小轿车停在了她旁边。车窗摇下,司机是个年轻男人。他探出脑袋问:“你是迷路了吗?”
她抿抿嘴,作出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才道,“我在寻思,寻思着要怎么穿过这面墙到对面去。”
男人闻言,轻笑出声。他好脾气地告诉她要怎么走,说到后头干脆让她跟在自己后头。她赶忙赶上,在临近目的地的路口才跟他道了别。
虽然只是一面墙的距离,却让她饶了一大圈。看时间刚刚好,她小跑着往店里走,后迎面碰上了负责面试她的店长。
店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黑色头发到肩膀,鼻子上架着个黑框眼镜,背后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很是明事理。她招呼林茉尔往角落坐,与客人拉开了些距离。
这店不在林茉尔上次投简历的范围内,面试也是莫名其妙约上的,所以她是带着简历来的。
店长接过简历,看得她一下皱眉一下点头的。这般看了估摸十分钟,她才放下简历看向林茉尔,道:“你这个学历来做咖啡店店员,实在是有些浪费了。”
听出店长话里的劝退意味,林茉尔垂眼思索数秒,答:“不瞒您说,我之前投的简历,大多都因为这个原因而被退了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与你更加对口的工作呢?比如岭城日报什么的。”
“因为我想转职。”
“原来是这样。”店长点点头,转而又道:“那方便问一下你辞职的原因吗?”
林茉尔对上店长的视线,透过镜片看到了背后的探究。她知道这个问题肯定绕不过,所以一早便准备了说辞。
“从毕业到前几个月,我在上家待了大约四、五个年头。我开始负责传统媒体板块,但后来新媒体势头猛,公司重心便渐渐偏移,再后来,我的部门干脆就没了。”
见林茉尔顿了顿,店长接过了话茬儿:“所以你是因为没了工作被迫辞职的?”
“也不是。”林茉尔无奈地笑笑,“我后来去了自媒体部门负责策划,这样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几乎要把身体给搞垮了。我想着身体重要,所以就辞职了。”
“我也有朋友在这个行业工作,整天有了上顿没下顿的。她后来啊,也因为身体不好辞了职,跟你的情况一模一样。”
话说到这里,基本算是打开了局面,店长接着把话引到了工作内容上,大体的态度是只要愿意学就好。林茉尔本就学得快,光是用听的,就捋清了大致内容。
对此,店长很是满意。她本想就这么结束今天的面试,并让林茉尔改天来上班,怎料桌上的简历被人拿了起来。
店长和林茉尔一同抬头,看清来人时反应各异。店长先是一愣,然后赶忙将位置让了出来,林茉尔则有些惊讶,反应过来后才笑着同那人点了点头。
“嗯?老板你们......认识吗?”店长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茉尔听说这人是老板,脸上笑容一僵。她眨眨眼,把姿势摆了摆正,随后便听见那人问:
“你,为什么想来这里工作?”
31.可别是牛鬼蛇神
林茉尔说的倒是大实话。她确实是因为这家店的蛋糕好吃,才留意了挂在店内的招聘信息。只是她没想到,这蛋糕竟然是老板大老远从省城订来的。
咖啡店的工作并不难,从第一天上班开始算,她花了不到一周就把工作掌握得七七八八,其中便包括订蛋糕的活。只是岭城天气预报经常不准,刮风下雨天里路上又难免耽误,所以蛋糕来的时间总难以把握,这样不仅赚不了什么钱,还经常要倒贴些钱。
她问老板为什么。
他说巧了,他也喜欢吃。
她心想怪不得,怪不得这人这么痛快得要了她。
算算时间,今天正好是上次订的蛋糕送到岭城的日子,可外头的雨偏偏又急又大,一直到午后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雨水在玻璃墙上架起面瀑布,哗啦啦地往下流,把天与地都染得雾蒙蒙的。
林茉尔隔着水帘往外望,一望就是好些时候。
店里忙时会有两人看店,一个负责前台招待一个负责后台出品,闲来便只分得一人。她虽是新来的,但店长看她能干很快就放了手。真要算起来,今天是她第一次独自看店,好在雨下得大,上午愣是只来了三位客人,而且无一不是外带的单子,如此倒也不难应付。
门口铃铛挂坠响起时,她刚想闭上眼睛眯觉。听到铃铃铛铛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来。
她原以为来的是送蛋糕的人,没想到是淋成了落汤鸡的小鱼。小鱼头发衣服已湿了大半,一瞬便把门口地毯浸成了深色,又耷拉着个脑袋,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我没收到信息还是你压根儿没发?你来之前咋不告诉我一声?问题是你来早了,蛋糕现在都还没到呢。”林茉尔赶忙跑到门口,边帮小鱼包伞边道。
话音落地,小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伸手把林茉尔紧紧抱住,脸埋在暖呼呼的衣服里,哭得泪水雨水不分的。
林茉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哄小孩儿似地拍拍小鱼的背,“不就是个蛋糕吗于迟迟,能不能有点出息?”
小鱼揪着林茉尔的衣服,闷闷地开口:“我今天就指着这口,结果还是吃不上。”
林茉尔帮小鱼擦擦头发上的水,“要不要来杯可可,菜单上没有,平时可喝不着。”
雨天人流稀少,大多档口都没两个客人。空调呼呼地往外吹风,风在小鱼身上一吹,叫她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她把自己包在林茉尔的外套里,额前留着几缕碎发,发丝贴在脸颊上,整个人显得好不可怜。
不多时,林茉尔端着热可可来,她半杯下肚,身体这才暖和了些。她知道小鱼心里有事,但小鱼不说,她便也不问。她们就这么看着外头的雨,看雨落下又扬起,看路人被疾驰而过的车溅湿,然后指着车尾大骂。
“没长眼睛是不是?!”
小鱼捏着嗓子,替路人把话骂了出来。林茉尔闻声偏头,见她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便轻轻松了口气,眼里也不知不觉地染了笑意。
“还笑呢。”小鱼抿了一口可可,转而又问,“等下的饭局你打算怎么办?”
“就正常吃呗。”
“这两家人一起吃饭,主角可不是你,你如果搁那儿闷头吃,再抬头说不定就被卖掉了。”
“有我妈在,我爸哪儿敢就这么把我卖了。”
“万一那人真是个优秀的,你妈也看顺眼了咋办?”
“你别看我妈那样,她眼光可高着呢。”
“最好是。”
小鱼刚说完,店门前便停了辆车。
林茉尔觉得那车有些眼熟,便主动迎了上去。等她走到店门口时,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她定睛一看,发现是自面试那日后,便再没见过的老板。
白衣配长裤,领口扣子敞开,露出一大块冷白皮肤,裤腿压着鞋面,不一会儿便沾了雨水。他撑着伞来到副驾驶,从里头把蛋糕拿到了手里,抬眼便见林茉尔站在门前。
“今天店里就你一个人吗?”
32.倒和她一样会装
今晚的饭局订在了岭城某家大酒店里。
这地方九十年代便开业迎客,至今也算三十年屹立不倒。它内部装潢走的高调奢华风,又是大理石地砖又是水晶吊灯,生怕客人看不出来这一砖一瓦都花了大价钱。因着这层原因,客人们来时也总会打扮得体面些。
故而在林茉尔踩上大堂地毯的刹那,周围人忍不住用余光看向她。她迎着目光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眼自己鞋上的泥。而后,她十分厚脸皮地蹭了些泥巴下来,便按着地址往二楼餐厅去了。
母亲今晨曾叮嘱,让她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她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奈何今天这雨来得又大又急。所以她思前想后,还是将裙子和高跟鞋换下,穿上了平日里的通勤打扮。
二楼餐厅包厢众多,弯弯绕绕的,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服务员看林茉尔时而低头看手机,时而仰头看门牌,一副找不见地方的样子,便十分热情地迎上前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翡翠轩......”
只是,这个名字似乎超出了服务员的认知范围。他看着林茉尔的手机屏幕自言自语,又转转眼睛想了想,才说帮她问问领班。
领班是个十分干练的中年女人,脚踩高跟却健步如飞。听到服务员口中的包厢名,她不禁挑了挑眉,而后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热络。
她领着林茉尔往包厢走,中间甚至几次想要接过她手中杂物。
林茉尔对此有些苦恼,好在很快便到了包厢前。领班替她把门推开,门的那头是一面古色古香的屏风。虽无法直接看到内部景象,但一道女声却从那头清晰地传来。
“呀,是茉茉来了吧?”
听到脚步声逐渐逼近,林茉尔赶忙调出个礼貌的微笑,而后便对上了张保养得当的脸。
那女人十分自来熟地挽住了林茉尔,才又将她往人前带。
首先入眼的是林家父母。见母亲在看到自己打扮时笑容一僵,林茉尔突然生了几分心虚。她扭头避开母亲的目光,张口就要同席上其余人打招呼,结果一抬眸,就是某个意料之外的人。
嵌在墙壁里灯带,用十分柔和的方式将整个房间照亮。灯光斜斜打在他脸上,仅配以几道自然阴影,便将其脸部线条勾勒得清楚。
一次两次三次,她总算是记住了这张脸。
这人生得寡淡,是转头便会被人抛在脑后的样貌,而这份寡淡,多半得归于他那白得吓人的肤色。不过仔细一看她才发现,他这张脸,倒是横竖挑不出毛病来。
这份注视仅持续了数秒,再然后,他们眼神无可避免地交汇。
瞬息之间,迷雾散尽。她本以为他会同她一般,不说目瞪口呆,至少也应该是有些意外的。但他却似笑非笑,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她将他那副表情收进眼底,反复琢磨了一会儿,可惜尚未捋清楚前后,便有人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回神,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人虽已人至中年,头顶却依旧乌黑浓密,加上眉眼清秀,一眼便知年轻时是个风流倜傥的。
“陈伯伯好。”
她先是笑着同陈父问了声好,然后又转头看向拉着自己的女人,
“阿姨好。”
陈母听完,笑得合不拢嘴。她十分热情地拉着林茉尔入座,然后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茉尔被安排在了母亲旁边。席间,她静静地听着双方父母热聊,时而点点头回应,偶尔捂嘴笑笑,总之,有意无意地避着某人的视线。
“你今天怎么一声不吭的?”
“你也跟人家介绍介绍你自己啊!”
等到饭菜吃了大半,父母们不约而同地教训起了自家儿女。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叫所有人都听见。
话音落地,二人终于再次将目光放到了彼此身上。
33.我要是你我就去
窗外渐渐暗下来,连带着暑气也渐渐消散,轻轻吸一口气,好像一天的疲惫都被赶干净了。
岭城盛产青色李子,直接吃又脆又甜,泡酒来又酸甜易入口,算得上本地一大特色。于是长辈们说到兴处,便不由得叫了些李子酒来。觥筹交错间,原本想说的与不想说的,都莫名其妙地说了出来。
林茉尔静静地听着长辈们讲话,一杯又一杯地将酒送进肚子里。
岭城有山有水,不仅渔业发达,饮料厂酿酒厂之类的也十分得多。其中具规模的,当属半山腰那间最大的李子酒厂。而那酒厂,正是陈家的营生,与老饮料厂争得死去活来的,也是面前这堆陈家人。
记得,陆衡说过,城里大大小小的餐馆,如今都已经换上了新厂商的豆奶。白驹过隙时过境迁,那玩意儿最早是老饮料厂做的,但现在都出自他们陈家的工厂。
那豆奶她喝过,比手里这李子酒差了不少。不过细细想来,老饮料厂的豆奶,她本来也算不上喜欢。
老的与新的,这家的与那家的,它们之间味道倒也不是不像,可就好似冬天的风和夏天的风,明明都是风,但就是哪儿哪儿都不一样。
酒杯落桌的刹那,她决定将这份不协调归于时间的刻度。
嗡——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震动,她草草扫了一眼,见又是陈昭明发来的信息。
她少时喝不了酒,一口南北不分,两口昏天黑地,三口不知今夕何夕,不然也不会在高中毕业那会儿差点喝进医院。不过,谁都没有想到,大学外加社畜的这八年间,愣是给她练出了酒量来。
再次将杯中液体清空时,除却林父之外,桌上其他人都昏昏沉沉的,陈昭明更是跑到厕所吐了。
杯子刚清空,很快又被人满上,他抬眼一看,终于发现自家女儿还活蹦乱跳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喝酒了?”林父皱着眉头问。
林茉尔仰头将酒喝尽,才开口:“还不是练出来的。”
林父撇撇嘴,“年纪轻轻的少喝点!”
说完,他便将服务员叫了进来想买单,怎料已经有人付这桌的钱了。他思前想后,断定是陈昭明那小子干的。
“这人刚刚路都走不稳,怎么还能拐着拐着去把单给买了?”
话虽如此,林父担心陈昭明倒在外头,还是让林茉尔出门去寻。结果该找的人没找到,还叫她意外碰见了个许久未见的人。
今天这饭一吃就是大半日,放眼望去,整个岭城皆已亮起。那人像是从夜里走出来,那身黑衣服与身后的夜几乎融为一体。
他生来叛逆,从长相到举止都是如此,后又因职业原因少不得穿西装打领带,如此一来,反有股斯文败类的味道。
他起初并没有看见她,走到近处才忽地脚下一顿。彼时她正被路人撞得身形一晃,等到站定时人已经来到了面前。
“嗯?”
见他神色略显意外,她眯着眼睛开口:“今天什么日子?竟把刘大律师吹回了岭城来?”
“吃个满月酒而已。”
“群里屁都不放一个,你这是想吃完就走?”
“是有这么个打算。”
“怂包。”
林茉尔话音刚落,这人便翻了个白眼。
“亦晨?”
34.这不就是相亲嘛
次日上午,天气大晴
与天空一起放晴的,还有小鱼的心情。
小鱼一早便来到了林茉尔的家里,想借林茉尔的衣柜来一番华丽变身。心有灵犀似的,林茉尔今年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正好是一条漂亮的小裙子。
那牌子近几年走出了国门,被某个外国大牌在红毯上遛了遛,知名度提升的同时,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正因如此,小鱼之前念叨了好几次要买,但思来想去,一直没能下得了手。
想着这人马上要结婚,又仗着自己手里有些积蓄,林茉尔大手一挥,直接跳过入门款给她买了某件礼服款。
小鱼接过礼物的时候,忍不住鼻涕眼泪一把流,搞得林茉尔肩头一阵湿润。等她平复好心情,林茉尔把她往自己房间里推,说要帮她好好打扮一番。
化好妆梳好头后,二人终于进入正题。小鱼把裙子铺在林茉尔床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裙子往身上套,边套边美滋滋地道:“你小子就等着吧!等我发达了,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得了吧你,这话从初中说到现在。可这么多年了,别说游艇了,我连个男模都没见着。”
“你又不缺男、”
小鱼话还没说完,便跟随林茉尔的指挥大吸一口气。林茉尔抓准时机,终于是把拉链给拉到了尽头。
那裙子腰部剪裁极其贴合腰线,多一点肉塞不下,少一点肉撑不起,所以小鱼只能吐泡泡似地呼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摸摸胸前的立体蝴蝶结,一会儿侧过身去看自己无中生有的胸部,嘴角一直就没下来过。
“我这样会不会太隆重了?”
开心没多久,小鱼忽然瘪瘪嘴。她怕自己这么在外头走,会被别人说是丑小鸭装天鹅,癞蛤蟆装公主。结果林茉尔直接给她变出了个王冠来,还说她他妈的就是公主。
话糙感情不糙。
某人自然感动得一塌糊涂。
经过林茉尔之前的通风报信,小鱼今天这生日party,是按照单身派对的规模准备的。地点是某个一晚上比酒店还贵的别墅民宿,里头该有的设备都有,足够大家玩上一整天。
踏进院子的那一刻,小鱼的头顶忽地下了阵礼花雨。林茉尔虽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礼炮吓得一激灵。
罪魁祸首杨澍看到这场景,别过身去捂嘴憋笑。
林茉尔听到笑声,立刻转头看向他。她本想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却意外看到了藏在人群中的陈昭明。
陈昭明今天穿了件蓝色斜条纹衬衫,一双小臂在夕阳下,像是连绒毛都看得清楚。见他同她挥了挥手,她便也把手抬了起来。
这架势把杨澍看得一愣一愣的。他顺着林茉尔的目光偏头,在看清陈昭明长相的瞬间表情一变。
林茉尔见陈昭明反应不对,才忽地想起某个关于陈家老大的传闻。
陈老大不比弟弟,那是读书读书不行,做生意做生意也不行,是岭城内外有名的小混子。杨澍儿时与他鬼混过一段时间,但高三突然洗心革面,沉淀一年后去了省城的警校,这在当时算得上是好去向。
可陈老大不知何为浪子回头,不仅没按老爸的安排上个大专,还整天仗着自家生意在岭城横行霸道,最后因为街头斗殴打死了个人,到现在都还在牢里蹲着。
这人啊,听说是杨澍亲手抓的。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同龄人间在传。父辈们如何看,事实究竟如何,这一切还都是个问号。
最开始,林茉尔回想瞿姨为自己和陈昭明牵线的那个晚上,回想众人当时脸上的表情与杨澍的反应,猜测事实大约并非外头传的那样。只是二人现在的反应,又让她有些不确定了。
“你们已经见过了?”
杨澍突然开口,一句话同时问了林茉尔和陈昭明两人。
35.我这有一个主意
金毛小子说完,人群瞬间被点燃。眨眼的功夫,林茉尔和陈昭明便被众人围在中间。后来更有人搬来两张凳子,好让他们两个坐下来好好狡辩一番。
林茉尔与陈昭明二人对视一眼,决定从面试那天说起。
太阳迅速下行,一头扎进了江里。小鱼是知情人也是娘家人,所以主动承担起了提问的工作。林茉尔知道小鱼的心思,便努力将二人关系简单化,却架不住陈昭明在一旁拱火。
“其实我爸一早就提过你,所以我在看到你简历的那一刻就认出了你。”
这事儿陈昭明昨天在手机上就已经说过,那时的说法比现在平常、客观多了,所以林茉尔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人在发什么颠,张口闭口,尽说些暧昧不明的话。
“要我说,林茉尔你确实是有些高攀了。”
“我觉得985本和海外本硕可以划等号。”
“这样吗?”
“嗯嗯。”
“可人陈昭明还是富二代呢?”
“茉茉也算是书香世家。”
“也是哦。”
金毛小子和眼镜女孩一唱一和,说话间已然将林茉尔和陈昭明视作了一对。
周围人叽叽喳喳,林茉尔却魂不守舍。她暗中四处张望,试图在人群中找到杨澍的身影,却无果。
陈昭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到众人的注意力被豪华蛋糕吸引,才贴着她耳朵问:“你在找谁?”
林茉尔摇头不语,陈昭明却直接说出了杨澍的名字。
他说她喜欢他,她低头笑了笑,说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他。
天转眼黢黑一片,同时还吹起了阵阵微风。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受不了外头的温度,一个接一个地进到了别墅里。
林茉尔他们是最后一批转战至用餐区域的,彼时桌上已摆满了硬菜。那些大鱼大肉看得她啧啧称奇,心想这群人表面不积极,事实上还是上心,要不怎么说是一二十年的情分。
许是因为陈昭明是她引来的,又或许因为他和其他人并不相熟,所以大家不仅默认由她来招呼他,还总是有意地给他们留出独处空间来。譬如此时此刻,足够容纳十人的客厅,竟只剩下他们二人。
“按理来说,我们相亲这件事情,杨澍知道得比所有人都早,他要因为这件事吃醋早就该吃了。”
“我也纳闷他刚才的反应,这件事他明明知道啊。”
“他好别扭啊。”
陈昭明看林茉尔突然发愣,接着又问,“怎么了?”
“最近这段时间,这是我第二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他了。”
他听完笑了笑,“不过我觉得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啊?”林茉尔一脸莫名其妙。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但我从你的表情,看不出来你到底爱不爱。”
“你说我对杨澍?”
“嗯。”
36.人多是非自然多
多么诱人。
但深一口气后,林茉尔还是拒绝了这一提议。因为她实在看不懂陈昭明那兴致盎然的模样。
说完,她起身就要走,想顺着笑声寻找热闹,结果一回头就是表情各异的众人。
太阳一溜烟儿便消失了个干净,月光藏在云后,把天染成灰黑一片。大家大约是从外头院子来,想要穿过客厅去餐厅填饱肚子,没曾想听到了两人的悄悄话。
嗡得一声耳鸣之后,林茉尔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她努力回想自己方才的话,逐字逐句地确认,确认自己言语里并不存在那男女感情中的卑微。
脆弱、敏感,又该死的要强。
在座的绝大多数,都生于岭城长于岭城,并且未来也会一直待在岭城。而林茉尔,作为他们之中走得最远的那个,向来负责承载他们无处施展的任性。
不回来不结婚,做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可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她如今不仅回来了,甚至也不得不要结婚了。结婚是她留下来的理由,也是她停下脚步的证明,证明她不会再想着从这个小地方逃走,证明她开始成为一个长辈眼里的好孩子。
她终于也落了俗套。
意识到自己那份任性终将被时间冲淡时,杨澍的目光正好落到了她的身上。
轻轻一偏头,林茉尔对上了杨澍的双眼。他眼里除局促外还有一丝难过。她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难过,凭什么难过。
一直追逐的人又不是他。
一阵要命的沉默之后,小鱼抬抬手,想要将大家往餐厅赶。金毛小子见状,上前搂过杨澍的肩膀,边把他往前带边说:“要我说咱都老大不小了,这还有几年给你们俩别扭的?”
那声音不大不小,足够所有人听见,但杨澍的回答却被卷入喧闹之中,叫人实在听不清楚。
大家早已习惯她和杨澍这相处模式。从看戏到撮合,最后再回到看戏。在他们看来,她和杨澍能在一起最好,不能在一起也不影响大家的关系。
思绪一片混乱。
她跟在小鱼后面走,一直走到餐桌跟前。她自然而然地接过从旁边递来的一次性餐具,然后弯腰低头,将它们一个一个地摆好。
其他人则是在忙着上菜,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桌上便被放满了。那些菜看起来很是可口,气味有点呛也有点酸,都是很地道的岭城味道。
“你们想啥呢?”
“你们还不了解她?她迟早是要走的。”
再次听到杨澍的声音时,林茉尔终于循声抬头。面对那句话不知是否是说给她的话,她本能地想要反驳,可进入视野的,却是这场动乱的始作俑者。
民宿的长方形餐桌很大,大到足以容纳二十号人,罪魁祸首陈昭明站在她的斜前方,边与人交谈边摆弄着酒水。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副眼镜来,为他那双藏满心思的眼睛又添了个盾牌。他将袖子卷起,露出半条小臂,手上忙不停地在倒酒水,嘴上也忙不停。
而他的说话对象,竟是许久不见的陆衡。
那个与她除了睡过两觉之外,几乎可以算是毫无交集的男人。
他的刘海已被汗浸湿,将额前碎发变作一缕一缕,发梢随眼波流转而浮动,划过眼尾,掠过眼眸,像墨一样的发丝,像雪一样的肌肤。
整张脸黑白分明。
二十号人的分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这两个人忙一会儿。陈昭明询问着大家的喜好,然后从饮料酒水中挑出几瓶来。一旁的陆衡,则负责用杯子接住再分发。
陈昭明嘴上叽叽喳这个不停,陆衡却一搭没一搭地回话,看起来兴致缺缺。
37.离开的和留下的
晚上的岭城好像突然没了脾气,太阳的下落让月亮变得很亮,星星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人好像也没了脾气,说话声都窸窸窣窣的,给夜风这么一吹,几乎也就听不见了。
那个被视为入侵者的男人,与小鱼一同去了楼上。二人这一聊,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又一次将劣质酒精饮尽之后,这顿没有主角的晚饭才算是完。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把林茉尔脸上潮红吹散了不少。她环绕餐桌一周,心想上次大家像这样齐聚,已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从岭城小学到岭城中学,从岭城中学再到省内大学,一毕业就回到岭城工作,这就是大多数本地小孩的生活轨迹。小鱼是这样,杨澍是这样,就连当初说要去京城闯荡的刘亦晨,最后也是这样。
“诶,听说你现在在当服务员啊?”
思绪突然被人打断。林茉尔一转头,见是某个许久不见的高中同学。
那人说话时双眼迷离,显然已被酒精麻痹。面对他的问题,林茉尔点头称是,但对方依旧不依不饶,“所以你当初拼死拼活地争第一,又拼死拼活地考出去,到头来是为了什么?”
这话听得在场不少人都眉头一皱,但一下子,竟没有人帮林茉尔说话。
因为这个问题,不单单是在问她林茉尔一人。
和众人一样,杨澍继续低头喝着酒,只是喝酒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倒是他一旁的金毛小子,眨了眨眼,说:“服务员怎么了?你不也在卖菜吗?”
“谢之遥你、、”那人气得脖子通红,“我这是直播助农直播助农!”
“也不知道是谁,当年还说要造飞机呢!”
“确实。”
金毛小子说得起劲,黑框眼镜女孩也就自然而然地搭了腔。
她先是自顾自地附和,见大家都看向自己,才清了清嗓子,“你们都不记得了?就高考结束那天啊,江军你说要造飞机,刘亦晨说要赚大钱,杨澍希望世界和平,谢之遥嘛和现在一样,只求天天吃好喝好......小鱼嘛,希望大家的愿望都能实现。”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头看向林茉尔,问:“不过茉茉,你当时怎么说得来着?”
想到那天的事情,林茉尔只觉得头大。她试图以沉默对抗沉默,身后却有人抢着帮她答。
杨澍便罢了,一向沉默寡言的陆衡,竟也同时开了口。
异口同声地说完,他们不禁看向彼此。
林茉尔看不懂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明白他们何以如此默契。不过在那句话落地前,她突然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她的周围明明有很多人,可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全都消失不见。努力压制的不甘与无奈涌上心头,天空也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或许她真的忘了,忘了自己在真正成为一个孤独残忍的社会人之前,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什么?”
“杨哥你刚才说啥呢?”
杨澍和陆衡刚才说得突然,以至于其余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于是刚才发生的一切,忽然就成了叁人的瞬息宇宙。
林茉尔庆幸没有人听清,却也为杨澍和陆衡的话感到难过。
察觉到她的异样情绪后,杨澍和陆衡都不愿再开口。
趁着醉意,大家此起彼伏地猜了起来,可惜到最后也没有个统一的答案。但是伴随着大家的猜测,回忆如潮水般涌上林茉尔的心头,使她无法控制地,回想起当年那个自己。
为了学习而剪短的头发,无数次挑灯夜读而落下的黑眼圈。那时候时间好像过得很慢,与老师一讨论就是整整一下午。她说不上好脾气,也算不得会说话,固执起来更是一头牛都拽不回来,但为了朋友也不知道翻了多少墙打了多少架。她经常出现在其他父母口中,只不过时而是榜样,时而是反例,以至于在整个岭城都算得上有名。
想到这里,林茉尔不由地独自沉默。但以她的事情为契机,众人突然起了兴致,几个走到门口的人也都折返回来,与大家一起从餐厅喝到了客厅。
38.姑奶奶一拳超人
风沙与鲜血穿过屏幕,经一瞬停滞的时间而来。虽然表面波澜不惊,但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止不住地发热。身体处在此刻的热闹喧嚣之中,灵魂却好似回溯到八年前的某个夏天。
那个上一秒艳阳高照,下一秒雷雨交加的夏天。
林茉尔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岭城还没有那么多高楼,住宅小区也少得可怜,岭城中学外围更是一片废墟。但作为岭城唯一的中学,岭中似乎与当时唯一的商场一起,成了城市里数一数二的建筑。
可即便如此,岭中的学生教室依然是没有空调的。头顶吊扇呼呼地吹,把同学们本就不多的耐心,更吹得一点儿不剩。一道翻书、翻试卷的声音,一点挪动课桌椅的声音,一次咳嗽一声叹气,都足以点燃埋在大家心里的雷。
又一次咳嗽声之后,有人终于爆发。冲突愈演愈烈时,班主任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几次尝试控场未果,他指了指坐在讲台前的班长,又指了指班里最大块头的男生,希望他们赶紧把人都控制住。
可这场冲突活像一场龙卷风,让本就读不进去书的同学们更加坐不住。
堆满书的过道被人强硬推开,整个班级乱作一团。大家借着风暴发疯,以此纾解内心那场连绵了三年的霉雨。
高考前夕,考试压力到达前所未有的地步,许多同学都因为受不了压力而光速退步,班级排名也一次又一次地大洗牌。加上岭中实在太小了,小到城里唯一一个中学的高三年级都只有不到两百人,而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的全市统考,根本无法为自己的省内排名提供足够的参考。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忍不住发疯。
也就在这时,她那沉默寡言的同桌竟然主动同她搭了话,问她最后的几天假想要去做什么。
高三时期,所有的同桌搭配班主任自有道理。她的同桌不爱说话,而她在班上又数一数二的爱说话,基于这样的考量,她们被安排在了一起。他当然也没有辜负班主任的期望,愣是一整年都没跟她说过几句闲话。
所以她很惊讶,以至于呆了一会儿才答:“当然是学习啊。”
“也是。”
“你呢?”
“学习吧。”
“是吧。”
她很疑惑,不知道这段对话的意义是什么,可对方好像因此感到异常放松。
他那紧攥着的笔的手缓慢松开,像是放下了什么大石头。他手下的题虽然没有任何进展,笼罩在他头顶那团乌云却突然散开。他接着破天荒地笑,笑着跟她说:“我好紧张啊。”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搞不懂他的前后矛盾,便懒得再搭理,敷衍着应付了几句。
说完,他像是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唐突,于是继续低头做起了题目来。
她们俩好似身处龙卷风风眼,耳边明明环绕着无尽吵闹,却不影响她们争分夺秒地学。
“啊!”
听到一声尖叫声后,林茉尔猛地从梦中醒来。
她仰头寻找声音来处,看到小鱼正顺着楼梯下来。她一边提着裙摆一边说话,脚下很是着急。
小鱼着急地想要逃离,而身后的男人却几次试图拽住她的手臂。男人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猛地向前发力。
他本想攥住小鱼手臂,却意外将其往前一撞。小鱼身体因此失去平衡。人眼看着就要滚下楼梯去,他病急乱投医地伸手,却只捞住了小鱼的项链。
鞋都来不及穿,林茉尔撑起身体就赶忙往楼梯跑。项链在空中解体,裙摆也紧接着被撕裂,在小鱼绝望地闭上眼之时,她终于来到楼梯口。
咚的一声。
伴随重物落地的声音,男人双脚慌里慌张地落地。他想要关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鱼,却被林茉尔用手拦住。
见状,男人突然指着林茉尔破口大骂,然后又把矛头转向小鱼,嘴边几乎都是贱妇之类的,可谓恶毒至极。
39.只能是为爱当三
小鱼和未婚夫辉子,相识于大学毕业的夏天。彼时小鱼还是个想留在省城工作的有志青年,而辉子则是某个省电商公司的HR。
辉子比小鱼早几年毕业,所以等到小鱼随大流进入秋招大队时,他已经是一名光鲜亮丽的职场牛马了。带着经验与年龄滤镜,小鱼很快与辉子开始了恋爱。
几乎是同样的时间,在省外读大学的刘亦晨,与大学时期的初恋分手,而后入职了省城某个精品所。
林茉尔无比清楚地记得,记得那个微凉的夜晚,小鱼带着辉子来见她和刘亦晨。刘亦晨整晚尖酸刻薄得要命,恨不得把辉子说得一文不值,同时一杯又一杯地下肚,最后吐了个昏天黑地。
刘亦晨哪里那般狼狈过。
岭城这堆发小虽然经常一起聚,但真要说起来,之中还是有许多小团体的。她、刘亦晨和于迟迟,就是其中之一。她和这二人的友谊开始于文理分班后,但在最开始,他们叁个并不常在一起玩。小鱼当时怎么想的她不太明白,但是刘亦晨与小鱼保持距离的原因,她直到高考结束后的聚会上,才从本人口中撬了出来。
“我确实喜欢小鱼。”
烟花在天空绽开的刹那,众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因为硫磺燃烧后的气味混着似有似无的鱼腥味,实在叫人头晕目眩。
伴随一场贯穿高考始终的大雨,滚滚江水侵入岭城,到最后,几乎要淹了人们赖以维生的码头。这使得众人十八岁那年的回忆,除了掏空大家钱包的烟花之外,还有一股被江水卷上来的腥味。
被无限放大的腥味,让刘亦晨莫名其妙地放松下来。正因如此,他才会同她说出了那句,他藏在心里整整叁年的事情。
那时候的她,正因为高考发挥失常而情绪低落,脑海里除了报志愿就是报志愿,所以一时间,脑子竟然有些没转过来。
伴随焰火星光点点落地,耳边呓语也转瞬即逝。她转头看向少年的侧脸,在欢声笑语中,尝试将一切蛛丝马迹都串起来。
与公务员家庭出身的小鱼不一样,刘亦晨是正儿八经的在江边长大的小孩。他父母拥有一艘小得不能再小的渔船,在岭城渔业尚没有没落时,支撑着一家五口的普通生活。作为家中长子,刘亦晨自计事起,就开始陪着父母过起了早起打鱼的生活。
正因如此,他身上总是有股不浓不淡的鱼腥味。
看着黑得发红的天,她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小鱼。面对她的疑惑,刘亦晨报以了无限沉默。
之后的某一个艳阳天,在空气中的鱼腥味彻底消失后,刘亦晨慌里慌张地找到她,让她千万替他保守秘密。
这么一保守,就是整整八年。
八年光阴,竟让那个身上满是鱼腥味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眼前这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精英。那些敏感的脆弱的,终究是在时间里渐渐变淡,最后隐入尘烟。
“我确实喜欢小鱼。”
冥冥之中,她从小鱼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神情中猜出了些什么。冥冥之中,她在饭店偶然遇见了刘亦晨。这两条平行线,终于在冥冥之中向彼此靠近。
“但是在你们交往期间,我并没有与她有朋友之外的接触。她,也不知道到我喜欢她这件事情。所以如果你再捏造事实损害她的名誉,我不介意加个班,明天就把起诉状给递到法院去。”
话音落地,他又回头看向林茉尔,问:
“你手没事吧?”
刘亦晨那头刚说完,杨澍这头就来到了林茉尔面前。他似有似无地把陆衡别到身后,用颇为熟练的手法检查起了林茉尔的手臂。
也是这时候,其余人才注意到林茉尔的不对劲。
刚才为了接住小鱼,林茉尔的手腕给别了一下。辉子发疯时她肾上腺素正高,等到刘亦晨出言反击,她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手腕。见她表情痛苦,陆衡本想帮关照一下她的伤势,结果下一秒就被杨澍接了手。
合情合理的,仿佛跟林茉尔有关的事情,由杨澍来处理最合适不过了。
本应开开心心的生日宴会,因为辉子的到来被搅成一锅粥。衣衫不整的小鱼跪坐在林茉尔身旁,向杨澍细细询问着她的伤势。杨澍单膝跪地,尝试将林茉尔的关节扭回应有的位置。谢之遥和他的跟屁虫死死盯着辉子,辉子说一句他们顶十句,差点没将他气个半死。刘亦晨则站得老远,静静地看着目光闪躲的小鱼,而他的旁边,是不知不觉走出人群的陆衡。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40.啥时候搞一起的 yel u7.co m
听到刘亦晨说到这份上,陆衡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要想法设法爬上她林茉尔的床。
尤其是看着那二人仿若无人地相处时,譬如谈及小鱼男友的刚才,又比如手与手纠缠在一起的现在。
但他当然不会这么说。不仅不会这么说,就连表情都控制的恰到好处。
不过不巧了,在人精中混迹多年的刘亦晨,偏生是个会读空气的人。
深夜的民宿,来过生日的人走了有一大半,其中多是小鱼外头认识的朋友。留下的,几乎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用小言里的话来说,该叫“发小”。
凭着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圈子,陆衡与林茉尔算得上“自己人”。但这个自己人并没什么含金量,毕竟就连谢之遥和林茉尔,都算得上是自己人。
即便是自己人,也不妨碍谢之遥在许多事情上,都会站在杨澍那边。
所以,用发小两个字来概括陆衡和林茉尔的关系,实在太敷衍。
从杨澍把陆衡挡在身后的动作,刘亦晨便猜到前者对后者存在一丝敌意。看书请到首发站:juwenw u4.co m
这份敌意很特殊。不是第二对第一的敌意,也不是穷鬼对富豪的敌意,而是一个雄性动物对另一个雄性动物的敌意,很有种蛮荒世界的味道。
因此,作为对林茉尔强烈邀请他来生日宴会的回礼,他决定对陆衡好言相劝,毕竟杨澍那个死脑筋杨澍,还指不定要蹉跎林茉尔多少岁月呢。
人又有几个十年?
思及此处,刘亦晨忽地笑了笑,既是笑自己,也是笑林茉尔。但上天作证,他绝对没有笑陆衡的意思。
不过这道笑声,还是让陆衡全身的毛猛地竖了起来。一下子,他连吞咽口水都显得犹豫。
刘亦晨不由得想多,想这人是不是和林茉尔之间有除了发小之外,又区别于暧昧对象的特殊关系。
“你和林茉尔怎么回事?”
“……”
刘亦晨试探性地问,等待他的却是一阵要命的沉默。
他偏头看去,见陆衡双目几乎放空,显然不知道陷入了哪段回忆里。那表情,实在值得他好一番研究。
“你们睡了?”
“!”
话毕,陆衡直接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眼神很是有趣,与他看杨澍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你这什么眼神?”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说了我喜欢小鱼了。”
“我不喜欢这样。”
“啊?”
“我不喜欢你这样问我,也不喜欢你这样说她。”
刘亦晨有些愣神。
陆衡无视他思考的表情,接着又说:“杨澍为什么不答应林茉尔的追求?”
刘亦晨挑挑眉,“因为他贱。”
41.和我睡一下咋了
“其实,我欠你一句谢谢。”
眼看着打完电话的陈昭明,也和杨澍一起加入关心林茉尔的行列,见林茉尔被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又见林茉尔对陈昭明露出微笑,陆衡突然感到十分无力。
敏锐察觉到陆衡的情绪,刘亦晨摇摇脑袋,“得了吧,一直替你瞒着这事儿,现在看来倒像是害了你。”
话说到这层,两人思绪免不得飞回了那个烟火璀璨的夜晚。
对于许多黄皮肤讲中文的小孩来说,成人时刻不是十八岁那天的零点,而是高考结束的瞬间。
那一天,大家一起买了好多好多的酒,又学着大人的模样,用饮料勾兑着喝。但到底是从未喝过酒的好小孩,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一杯就倒。
刘亦晨依稀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更是不到一杯喝得迷迷糊糊。迷糊到一回神,他人就已经来到了小鱼跟前。伴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像是吃了豹子胆一样,贪婪地看着小鱼的脸。
这般看着看着,就是好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隔绝露台与生活区的铁门忽然发出声响。他被吓得全身血液一凉,没多想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公式、单词、成语,课上读的知识在那时完全派不上用场,他脑子只剩下空白。
他曾暗暗祈祷是出去找的林茉尔,毕竟他早几个小时就对她说漏了嘴,未曾想,是一直不太参加他们聚会的陆衡。
那时的陆衡很瘦很高,一双手臂从宽大袖口中伸出来,像是被风吹一吹就能折了去。与半个体育生的杨澍,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真不是替杨澍说话,是林茉尔从来都喜欢后者的身材。只是杨澍在具备那样的身材的基础上,还刚好住着名为“杨澍”的灵魂,两方相加,自然让林茉尔未将其他人放进过眼里。
在刘亦晨想东想西的时间里,陆衡四处找寻着林茉尔的身影。
看了半天不见人影,他终于看向刘亦晨,问林茉尔去了哪里。
刘亦晨微微滞神,过了几秒才说她去找杨澍了。
又看着一地空酒瓶,陆衡脑袋突然嗡嗡作响。他腿先脑子一步动,没来得及谢刘亦晨就往江边跑。他这一跑,很多心意也就不言自明了。
雨后初空,云似蛋絮般散开,微风伴随少年人飞驰而过的身躯,将云絮勾出步履的痕迹。
从谢之遥家往江边去,需要跑过十来家铺子,被雨洗得掉色的小楼,还有数不清的台阶。路上他两次崴脚,一次跌落台阶,等跑到江边时,整个人已是狼狈不堪。
岭城的江,夏天的味道比冬天不知道浓郁多少倍。等他落地江边,一股无比浓烈的腥味随即扑面而来。他强忍着恶心东张西望,终于在第二次往返时,看到了一抹细瘦的身影。
林茉尔坐在江边,双手撑着地,双腿掉在半空。她身边放着两罐啤酒,东倒西歪的,看起来已经空了。
等到再走近些,酒味混在腥味里传来,他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看她双眼迷离地盯着江面,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你终于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得出声,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猛地一下,他意识到了她口中的“你”是谁。对上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顺着她说了下去。
“你找我什么事?”
她眨眨眼,“是哦我找你什么事来着。”
打了个酒嗝之后,她突然摇摇欲坠,整个人差点摔进江里。他见状,赶紧将她拉回岸边几米,完事儿又帮她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免得她肚脐被风一吹,一会儿又不知道要疼多久。
手刚要收回去时,她忽然发力,把他的手紧紧攥住。接着,她的脸慢慢朝他贴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才停下。
42.想做爱和想恋爱
多日以后的一个清晨,陆衡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准备躺在床上睡个好觉。就在这时,他家外层的铁门忽然发出一阵声响。
砰砰砰
砰砰砰
岭城老房子多是镂空铁门外加木门的装修,站在房里,只打开内侧的木门,露出半张脸,就能和来访者打个照面。
他带着戒备拉开门,入眼的是一张满是疲惫的年轻面庞。
油亮油亮的头发,黑黢黢的瞳孔,眼眶有些凹,眼皮多出来好多褶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脂粉,在走廊顶灯的照耀下,发出自然柔和的光。
“嗨。”
林茉尔在小鱼生日聚会上像是故意躲着他,和他几次目光相交又错开。他本就不是个主动的人,于是真就和她一句话都没说便告辞了。
可眼下,她竟毫无征兆地敲响了他的家门。
“我给你发了信息,但你一直没回。”
见他半天蹦不出来一个字,她接着抿抿嘴,做出副有些难以启齿的表情来。
岭城清晨出奇的静,路上只时不时路过些挑菜的农夫。江与天的界限逐渐发红,风也一阵一阵地从江面来到陆地。见状,老农不禁停下脚步扬袖擦汗,再仰头笑笑,像是得了片刻清凉。
与背心打扮的老农不同,林茉尔在短袖外头套了个薄针织外套,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于是,他终于是把铁门拉开,把她请进了家里来。
“你找我什么事?”
“我……”
“你要喝些什么吗?”
“有热的吗?”
“家里好像还剩了些春茶,你等等。”
他有个朋友在邻省种茶,店里一年四季的茶水便都定的他们家的。量虽然不大,但也算是人情往来,于是朋友隔叁差五地,就会给他寄些有趣玩意儿来尝尝。
怕林茉尔在客厅等太久,他免了繁琐的工序,用最简单的方法泡开了他柜子里最稀罕的茶。
“你一夜没睡?”
林茉尔不顾茶水滚烫,咕噜咕噜就往嘴里倒,等囫囵吞枣地饮尽,才道:“本来是听家里人吵,后来不知怎么地成了众矢之的,连电话那头的亲戚都要抽出空来骂我一句不孝。”
他想了想,问:“是因为书店改造的事情吗?”
林茉尔点头,“本来以为搞定我爸就行了,没想到我妈才是最大的障碍。听到我跟我爸商量着怎么重新装修店面,我妈脸立马就黑了。”
“你们一直没跟阿姨说?”
“我以为我爸会跟我妈说。”
“我听说,那书店原本是老师母亲开的?”
“我外婆家确实是开书店的,但我外婆家的小楼连带着那家店,都给有一年的地震震没了,我爸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在两个姑姑都嫁出去以后开起了书店。”
他思前想后,“所以书是当年的书?”
林茉尔摇摇头,末了又给自己添了杯茶,“店不是当年的店,书不是当年的书,人也不是当年的人,所以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我妈会因为这件事骂我。”
43.带过最差的一届
听起来倒像是他活该了。但看着林茉尔疲惫而郁闷的脸,他转而道:“咱们这小地方不过什么圣诞,但如果是生日的话,一定会很热闹。毕竟你能回来,大家都非常高兴。”
小鱼虽然人缘好,但能聚起来这么多号人,说到底,还是因为有林茉尔在张罗。毕竟大家即便不喜欢她,却都服她,以至于她一声吆喝,大家总会把这件事情放进心里。
话落,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可惜了,我还怪喜欢过圣诞节的。”
“倒是有蛋糕店会做草莓蛋糕。”
“算了算了,zgr不过洋节。”
说到这里,二人之间又一阵要命的沉默。
待到屁股坐得发麻,他才偏头看向身侧,结果林茉尔一副早就梦了周公的模样。
她皱着眉头瘫倒在沙发上,嘴巴微微张开,嘴唇比刚来时水润不少,许是托了那春茶的福。
她看起来有点冷,抑或是有些局促,总之是用手抱住了胸。他用目光寻找着她的外套,最后发现外套被她枕在了脖子后头。
看着她毫不设防的睡颜,他的心突然暖融融的,于是这一看,就是好一会儿。
阳光不知不觉地洒进屋内,照得又暖又痒,越痒越热,越热越坐不住。
忍了半晌儿,他终于忍不住起身,想着把她抱到床上,或者至少给她弄个小被子来。但等到他从卧室里抱来张小毛毯,她忽地睁开了眼。
她懵懵地望着他,眼睛略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差不多了,她们应该吵累了睡着了,我也差不多可以回去睡觉了。”
尚未苏醒的岭城,好像确实只有他这一个去处,可看她自顾自地来又自顾自地要走,他莫名有些恼火。
他反手拉住了她。
她回头。
他紧接着转身。
目光相接,二人身体纠缠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
这个女人的出现,打破了他规律寻常的生活,二十几年的节制也随之崩塌。
每每想到他们的肌肤之亲,他都会抑制不住地兽欲疯长。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自己乱想。可他只能用手,用手胡乱放纵,然后在太阳冒了头之后,头晕脑胀地进入梦乡。
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肮脏,他撇开脑袋松开了手。刹那间,挽留时机和眼前之人一并从他掌心溜走。
日夜颠倒带来的晕眩顷刻爆发,他难受得想吐,故而往后退了半步。
“你没事吧?”
他摆手说自己没事。
林茉尔见状,竟主动填满了他后退的半步,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顺势开口:“我送你回去。”
“……”
林茉尔的沉默让他脑子更乱了。
慎重的亲密关系,随便的肉体关系,她方才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颅内重播。他紧盯着她的双眼,猜想“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大约比“我想操你”更容易吓跑这人。可说出后者,他又觉得轻贱了自己的感情。这样一来,他又习惯性地逃避。
一起走出家门时,已然早上六七点。
44.真是对欢喜冤家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辞职?”
“你管我?”
林茉尔反呛他一句后,低头闷声吃粉,呼噜呼噜连喝带嗦,没多久就见了底。
她吃完起身,干脆利落地把钱付了。他想说把钱转给她,她却拦下,说是上次医院那次吃他太多,这次合该她付。如此他便也不再推脱。
岭城小学与城里最大的市场离得不远,故而城里的小孩,基本都算是在热闹里长大。刚才吃的粉和门口的冰糖葫芦,似乎还是当年的老板,其他的,不是传了儿女就是整个盘了出去,总之已不见少时熟悉的面孔。
从他住的金带路到林茉尔的家,最近的路就是穿过小学闹市,等绕到学校后门,就快到林家小楼了。
林家小楼藏在小学后头,从走出学校到进家门,只要不到五分钟,所以在他记忆里,林茉尔这家伙没少干课间跑回家喝汤的事。
林茉尔偏过头来问他在笑什么。
他随口说起儿时趣事。
听完,林茉尔从店里带出来的郁闷情绪,忽然就减弱了不少。她面带笑意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小学也坐过一段时间的同桌嘞。”
“啊、对,是坐过一两个月。”
“这么说来,我们小学初中高中都做过同桌诶。”
“……”
林茉尔的“好”记性,让他不知要作何反应,没想到她突然话锋一转。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林家书店门口站着个男人,男人手里还牵着个小女孩。
一开始,他并不觉得男人眼熟。但捕捉到男人有些惊讶又有些尴尬的神情后,他忽然想起来,他在哪里,和谁,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真是的他。”
林茉尔有些恼,“这种人怎么还有女儿啊。”
意识到他们二人已经认出了他来,男人的神色变得很是微妙。他催促着蹲在门口玩玩具的女孩,似乎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慌慌张张地买了几本作业本之后,林叔和男人一起从店里走了出来。末了,林叔又把男人留在门口,像是又闲得没事想找人聊天。这可把男人急死了。
“小陆?”
目光相交后,林叔抬手招呼他过去,说前段时间麻烦他了。
听林叔那语气,一晚上争吵,应当是叫他放弃了把书店改成咖啡店的想法。
林茉尔一开始磨磨蹭蹭不愿意上前,像是懒得再掺和这件事情。等到被林叔阴阳怪气一句,她才打着哈欠来到门口。
“跑去小陆店里鬼混了?”
“不然这大半夜的,我能跑到哪里去?”
父女二人说话时,一旁的男人有些坐立难安。他几次要走,却又因为女孩再次被一些小玩意儿吸引而作罢。
林叔没察觉这一切,甚至指着林茉尔对男人抱怨,说她小时候不知道多可爱,可惜长大了变成这样了。男人随即也一副长辈做派,说女大十八变嘛。
林茉尔边听边蹲下身去,把女孩从刚开始就玩了半天的玩具塞到她手里,说送给她了。
“婷婷,把东西放回去!”
“不要!”
45.香饽饽和烂菜叶
看林茉尔头也不回地走入店里,他只能默默跟在她后头。
墙壁上凿出的小窗,是光和热的来处,林茉尔的发丝连带着身形一道,在阳光下被拉得老长。他闻着不知哪家传来的柴火味,暗暗打鼓的心突然平复了不少。
胡思乱想时,他听见她在前头鼓鼓囊囊,说不知道她妈又怎么了。
等踏上二层又绕过柜子,几次光顾过的客厅进入视野,姚老师正经危坐,正看着前方出神。
“妈。”
听到林茉尔出声,老师这才起身招呼他坐下。那头和颜悦色地说完,这头就睨了林茉尔一眼,骂:“你大半夜的往外跑,也不怕被人敲晕了拐跑了?”
“现在治安好得很。”林茉尔不以为意。
姚老师皱眉,“治安好你也是女孩子,多少坏人逮着女孩子欺负的?”
“我这不是没事嘛?”
林茉尔边说着边看了他一眼,目光一瞬交汇后,他立马撇开了脑袋。
而后便听见姚老师继续劝:“一次两次没事,第叁次第四次呢?我们既然管不住那些拿刀的,就只能机灵点学着去躲。”
“这是什么道理......”
“何况岭城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安全。”
“确实,毕竟都有人敢雇凶杀人了。”
听到这里,他用余光观察起了老师的神情,只见她瞟了瞟窗外,“你可别让你爸听到了,等下他又得说你。”
“他还有话说?”林茉尔皱皱眉,“我要早知道陈昭阳是个变态暴力狂,我是怎么都不会答应你们跟他弟相亲的。”
“我和你爸也是才知道……但他是他他弟是他弟,相亲也就罢了,其他的,你倒也不用因此迁怒于他。”
“你们娘俩说什么呢这么激动?”
姚老师话音刚落,又有一道女声插了进来。他循声看去,见一中年女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正哼哧哼哧地往楼上送。
“大姑你这又从哪儿来?”
听完,林大姑轻笑了几声,随后将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
此时正值众人说话空档。见状,他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与林家大姑认真打了个招呼。
“你爸还说你不得空?这不已经到了吗?”
林大姑笑着转头,又对着姚老师说,
“他老爸车开不上来,正好叫给我碰上了。”
“这些……”
林茉尔忽地出声。她看看姚老师又看看他,见无人为她解惑便转头看回大姑,又问,
“这些都是陆叔带来的?”
“是呐!”
面对林茉尔的疑问,大姑喜洋洋地应下,
46.我当年要像你般
父亲早已习惯了他不爱搭腔的样子,故自顾自地说:“这事你虽然没去麻烦你舅,但到底进入了他的领域,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跑过来问我不问你妈,说那个陈昭阳怎么得罪你了。”
见他沉默不语,父亲接着又说:“后来,我突然想起陈家老二和咱们金带路谈过笔生意,可惜我们带头给拒绝了。我只当你是念旧,不忍心街坊邻里受欺负才找了陈家的麻烦。”
“您多想了。”
父亲轻笑,“你舅也是这么说的,但总归是给他糊弄过去了。不然让你妈知道,今天指不定就带着几车彩礼到了。”
听到话里出现母亲,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几帧反复推演过的画面。
虽然早有预料,但若真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可能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林茉尔了。可他摸摸胸口,掌下那赤裸裸的热,又说明着他的心脏正在过载。一下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父亲口中之事成真了。
“不舒服?”
“没有。”
父亲遂收回目光,“我听说,陈家到现在也就派过个熟人来林家做媒,外人看起来,都觉得是林家高攀了。
林珊是个聪明人,姚若兰更是,不然林珊早都和陈汉斌把彩礼和嫁妆谈好,姚若兰也早就点头了,反正林家女娃对这事儿也没什么意见。”
太阳徐徐下行,窗外树影婆娑,在明暗不断交替的间隙,伴随父亲的一字一句,林茉尔和陈昭明嬉笑交谈的画面取前者而代之,一下子钻进了他的脑海。
他不得不承认,她们来回过招的样子,和她眼角的笑,都切切实实地存在过。
下一秒,灯灭车停,他回头看父亲。见他用手点点方向盘,眼睛注视着接下来的方向,又道:“今天见到林家女娃我总觉得有些眼熟。我人坐到车上才想起来,她就是上次陪你去医院的那个女孩吧?”
他轻轻应了一声。
“林家女娃我虽然之前没见过,但以前偶尔也会从你嘴里听到。她听起来像是个风风火火的姑娘,你这样把陈老大的事情捅出来,她说不定转头就把陈老二那边给拒了。
但是我怕林珊和林昶舍不得陈老二这个金疙瘩,所以就来给你助助力,省得你妈老是被她同事蛐蛐说好好一个儿子可惜是个同性恋。”
听到父亲把同性恋几个字咬得很重,他挑着眉看了过去,“您还是老样子。”
父亲听完,欲盖弥彰地把头偏向窗外,又在数秒后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见父亲先笑,他也不禁嘴角上扬。
驶进坑坑洼洼的老石砖路,路口编蒲扇的大爷闻声抬头。他本想开口打个招呼,但半开的车窗,和大爷眯成条缝的眼睛让他做了罢。
摇晃着来到他餐馆的巷口,父亲又耐不住开了口。
“我跟你说,事业型女孩子可不好追。”父亲长叹一声,“你爸我当年,没名没份地在岭城把你养到小学,才换来一张结婚证。我那时候要有你这般主动,你就不是独生子了我告诉你。”
说到小学那段日子,笑容在他脸上渐渐变淡。父亲察觉到了他的低气压,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之后又反过来安慰他:“咱爷俩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话音落地,父亲油门慢慢松开,又哼哼小曲,嘴边念叨着今天要怎么去跟母亲邀功,说自己先斩后奏,抢在某强敌面前走了一步妙棋。得意洋洋地说完又皱着眉头,担心母亲怨他先斩后奏。最后得出结论,说得等瓜熟落地了再回省城。
换句话来说,父亲他老人家打算在堂妹婚礼期间喜上加喜,给他把人生大事给定下。
店头缓慢进入视野,上早班的程光恰好从店里走出来。他摸摸脑袋,像在思索先搬哪箱食材,最后他抬起箱绿叶子菜,目光随之上升,终于在太阳落到车上时,他笑着喊了声老板。
父亲听到程光中气十足的一声呼唤,不禁夸了夸那小子真精神。
这般听了一路了,他终于在下车前找机会问:“您是从哪里知道,我对她有意思的。”
父亲听完便一个刹车,把他甩到店门口,然后扔给他一句:“那你可得好好谢谢这位小兄弟了。”
——————————
【一号小剧场】
47.天降神秘男一名
“哟,程光今天上晚班啊?”
“我今天可是来消费的。”
“真是哪里赚哪里花,一点儿不打算带走的?”
“哈哈哈哈哈可不是嘛!”
水哗啦哗啦地落下,为胖头茄洗了个冷水澡,接着整根上锅蒸熟,直到一按出汁,方可关火上案板。店内温度正好,吧台内却略微有些燥热,因此陆衡也跟上锅蒸熟了一样,整个人白里透红的。
他工作时虽然总来回穿那两叁件深色T恤,但从头到脚都捯饬得干净,加上明厨亮灶,食材和料理过程都看得见,所以新客变常客,常客变老客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和他敞开天窗说亮话之后,程光到了下班时间也没着急离去,一直留到晚上一同开门迎客。这小子一边帮忙一边吃喝店里的,嘴上得空了还不忘和客人们聊聊天,这般下来倒也得趣。只可惜是个大漏勺,酒没喝两杯,嘴巴就开始瓢。
“我有个朋友。”
程光撑着脑袋,顺手把客人面前的下酒菜扔进嘴里,“他最近想跟暗恋的女孩求婚。”
听到这里,陆衡撕茄子的动作一顿。一下子,蒜头不是蒜头,香菜不是香菜,桌子上的一切都叫他想不出来原本的模样。
客人听完愣了愣,然后笑眯眯地问程光口中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他本人。
对自己该死的快嘴后知后觉,程光心虚地瞄了一眼吧台,“这回还真不是我。”
“好好好。”客人仰头喝了口酒,“不过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不谈恋爱直接就求婚啦?”
“哎呀可不就是缘分不等人嘛。”程光见陆衡没有阻止,说得愈发起劲儿,“我朋友怕错过这次,那就真是一辈子了。所以要紧紧把机会攥在手里!”
边说着,他边做了个握拳的动作,习惯性地耍宝逗乐。
只是,面前的客人还没来得及笑出声,身后便传来了声惊呼。
程光连忙转身,发现身后坐的客人被他撞得筷子落了地。他慌里慌张地道歉,下一秒,陆衡就把新筷子放到了那位客人面前。
见火还没烧起来就被浇灭,那客人努努嘴,露出了副兴致缺缺的表情。
这下子程光也不好再给陆衡添麻烦,钻进吧台里做起了帮厨,熟练地调起了凉拌茄子的料汁。一边搅拌着酱料,他一边小心观察着那位陌生客人。
男人留着个寸头,棱角分明脖子细长,锁骨分明乍一看能放得下两个橘子。他打扮得极其惹眼,身子裹在剪得乱七八糟的斗篷里,脖子上的项链足足有四五层,墨镜埋在白金色的卷发里,下头是一张略带脂粉气的脸。
虽一副生人勿进的架势,但他却一脸寂寞,好像很想加入大家的话题似的。
“您的凉拌茄子。”
突然送到面前的菜打破了男人的沉默。陆衡把酸辣茄子推到他面前,然后又送上了两瓣带皮的柠檬。
“不是烤的?”
“不好意思,这道菜原本确实是烤的,不过这两年岭城禁炭,从那时候开始就变成蒸的了。”陆衡抱歉地笑笑,“您可以先尝尝看,不好吃这道菜就不算您钱了。”
见男人勉为其难地把茄子送进了嘴里,餐馆内的氛围忽然缓和了不少。
“你刚才说的你那个朋友,他是咱们这儿的人吗?”
“是...”程光支支吾吾,“也不是。”
“?到底是不是?”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48.我有话要跟你说
本以为是玩笑话,结果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直到公鸡打鸣,那人真就连个哈欠都没多余打,好似熬夜是什么家常便饭。
程光仗着自己年轻,原本想一直跟他耗着,但架不住快24小时连轴转,到收完最后一张桌子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最后在陆衡叁番五次的劝说下,拿了钥匙上楼睡觉去了。
其实真要算起来,陆衡比程光睡得还要少些,日子也要充实不知道多少倍。但今天的他尤其亢奋,快到关档时间了都睡意全无。
“麻烦抬抬脚。”
感觉不会再有客人来,他拿起扫帚打扫起了卫生。扫到男人脚下时,对方颇为配合地撑起身子,这还不够,那人闲着也是闲着,竟拿起抹布帮他擦起了桌子,里里外外,一尘不染。
他几次劝阻无果,便放着他去了。
等到关门上锁,他按照惯例坐在门口的椅子休息,看燕子在对门筑巢,看卖豆腐的老伯支摊。
男人倒也不客气,扑通坐下之后,还拿出烟来想问他借火。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但因为工作原因身上总会带着,看在这人帮他干了些活的份上,他从口袋里把火机掏了出来。
男人一阵吞云吐雾,才又开口:“我对她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问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走掉。”
跟其他老烟枪一样,这人也会在抽烟时一脸愁容,但他抽得很漂亮,一双眼睛仿佛云后的月亮,让人捉摸不透,却也无比诱惑。
反观一旁的陆衡,则是静静地在听。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想一字不落地,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口中,听林茉尔消失在他生命里的那几年。
又吐出一口烟之后,男人接着道:“在京城打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首付准备安定下来,结果一个招呼都不打就玩消失。这么多年的情分,到头来跟个笑话一样。”
“你是为了找她,才来这里出差的吗?”
“什么?”
“你和视频里不太一样。”
“你看过我的视频?”男人突然有些好笑,“你难道就是我那不到十分之一的珍贵男粉?”
“我只看过岭城那集。”陆衡闭上眼睛按压穴位,语气里满是疲惫,“你还挺会找的,里头很多店都是我们从小吃到大的老字号。”
“这就是背靠大公司的好处了。起号之后,怎么拍拍什么,都会有专业人士来把控,我们要做的,其实就是在镜头前演戏。”
“她以前就是做这种工作的吗?教你们怎么演戏?”
“她也不喜欢。但不可否认,她真的很擅长。”
陆衡低声笑笑,“她就是这样,学什么都快,还又快又好,我小时候还因为这件事嫉妒过她。”
他嘴上抱怨,脸上的笑却暖融融的。
男人眯眼看着他,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她就是太倔太轴了,不然也不至于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突如其来的沉默,带来了一群南飞的燕。男人随手把烟摁灭,再次开口:“天都快亮了,陆老板。”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把他和林茉尔的聊天记录摊出来台面上。陆衡定睛一看,发现那一条一条,不是质疑林茉尔为何甩手不干,而是说不尽道不完的担心。
放下戒备的同时,其中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送时间是四个月前的某个晚上,男人问林茉尔,说检查结果怎么样。
陆衡稍显犹豫,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她生病了?”
男人边眺望着不远处的江,边说:“听她说是个小毛病,就是要动个手术把东西切了。”
49.朝他走来的女孩
“喂,你怎么还没睡?今天店里很忙吗?话说你找我什么事儿啊,不能在电话里说?”
刚把那人好声好气地劝回去,林茉尔就一个电话拨来。他看看时间,发现刚过了七点。
她那头听起来有些吵,看样子并不是室内。他下意识望向窗外,见空无一人,说话语气不禁有些失落。
“我刚要睡。”
“你找我什么事?”
“其实……不是我要见你,是一个昨天来店里的客人。”
说完,他才忽然觉得自己做得有欠妥当。见她沉默着不回话,他赶忙道歉:“对不起……我应该事先问问你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叹了一口气,问:“那人是谁?”
“他说他叫…彭冉博。”
“彭冉博?”
“对。”
说完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叫他不禁在心里打起鼓来。
忽近忽远的喇叭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通过听筒来到他的耳朵里。她虽然不回话,但也没挂电话,他就这么听着,听着她来到闹市,听着她和小贩砍价,听着她买了叁杯豆浆。
等到杂音慢慢消失,才听见她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想见他。”
她的坦诚,莫名让他安心。他点开聊天框给她转了五千块钱,这才又把电话贴上耳朵。
“你这是干嘛?”
“他今天会来店里蹲你,你家又离我家近,等下在楼下碰见就不好了。所以我就想着你要不去住酒店,就是不知道他会待多久,这五千块够不够。”
他边说边在房间踱步,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脚趾头。那痛觉直痛天灵盖,让他五官一下子皱成了一团。他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蹲在地上捂着手机,唯恐错过她的一个字。
“但是陆衡,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他来这里也是住的酒店?”她有些好笑。
听完,他赶紧嗒嗒嗒地按密码,又给她转了五千过去。转完又觉得少,他刚要再转,对面接着出了声。
“你这又是?”
“要不你干脆出岭城躲躲?市里面好像在办茶会,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逛逛,省城前几年开了个游乐场你去过了吗?我虽然没去过,但听说不错,你要觉得市里没意思去省城也好。我没记错的话,你大姑家的表姐应该在那里?”
扑哧——
见他被她的笑声打断,她赶紧接过了话茬儿:“我说陆衡,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儿要畏罪潜逃呢。”
说完,他发过去的转账就一个一个地被退了回来,而后就听见她接着道:“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说过这么多话。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你那追着尾巴打转的样子。”
这话给他听得莫名其妙。
他边扭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边说:“昨天碰巧让彭冉博看见了我们的毕业照,他打定我认识你能联系得上你,便赖在店里不走。”
“我就知道是他为难你了。”许是因为走得累了,她说话的声音慢慢带了些喘,“我没有怪你,我也不是因为讨厌他才不想见他。”
她的声音刚刚消失,豆腐老伯的叫卖声突然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他眨眨眼,拿下手机竖起耳朵听,一般无二的声音经窗户来到他的面前。
他赶忙走到窗前,目光从老伯身上往远去,果然看到了那抹蓝色身影。
50.一个巴掌拍不响
推开门的刹那,风刚好卷起纱帘,阳光趁机溜了进来。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小雨,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却是破天荒的晴天。
林茉尔跟在他后头来,进门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说了声“打扰了”。他本招呼她不用换鞋随便坐,但她坚持在玄关把鞋脱了下来。
鞋柜里有一双她码数的拖鞋,那是她第二次来之后,他鬼使神差地从超市买回家的。他已经尽力挑得好看了,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她的一丝迟疑。
突然一阵呼噜声传来,她穿拖鞋的动作一僵。她抬头同他眨眨眼,用气声问:
“你爸在家啊?”
他愣了愣,答说是程光。
“那个店里打暑假工的大学生。”
他点点头。
之后,他们都没再开口。
一次两次三次,她似乎已经对他的家有了些熟悉感。她知道纸巾在哪里,知道垃圾桶在哪里,知道厕所该去哪一个。
再后来,她一边在餐桌上整理刚买的东西,一边打量着他的家。她统共来过三回,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他的家有这样的好奇。
走出餐厅来到客厅,实木沙发毫无舒适度可言,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总不是家装首选,但她竟然伸手摸了摸,夸真是块好木头。
她意外地喜欢这样的老派风格,也意外地适合这种风格。她挽起头发煮茶的样子,恍惚中更是有母亲的影子,慢条斯理,又不太讲究。或者应该说,她自有一套讲究。
“昨天陆伯伯和你走之后,我大姑一张口就是八十八万,我这么一看,怕是你卖了房子再把铺子当了都出不起我的赎身钱。”
她忽然说起钱来,说时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她平常喜欢把男人与女人之类的挂在嘴边,所以他怎么都没想到,她会主动与他说起这个话题。
在他斟酌用词时,茶递到了他面前。他一抬眼看去,便听见她再次开口:
“她说既然拿不到陈昭明那样的长期饭票,做个闲散阔太,至少也要在你身上拿到钱,一笔足够的钱,这样才能保证我后半辈子有底气有依靠。”
一下子,他也忘了自己是先不喜欢陈家人,还是先膈应起了陈昭明。强压下不断翻涌的酸涩,他点头说了声“好”。
“好?”她看起来有些不满意这个回答。
“八十八万。”他说完又觉得不够,“你如果不想工作,也可以不工作。”
“就凭楼下这小店?”
他沉默片刻,“其实…我还有副业。”
她挑挑眉,露出一副意料之内的表情来。他抿了口茶,在等待回甘的时接着又道:“我是个翻译。”
“噢~我想起来了,你大学学的是德语?”
他没想到她知道他的专业。反应了半天,他点点头,道:“后来我又读了个硕士,所以时不时可以接到一些翻译的工作。”
她眨眨眼,说:“怪不得你会托我爸找那本书。”
她这么一说,他才对她从哪里知晓他专业这件事有了猜测。
不同国籍,不同成长环境,不同教育背景,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对翻译工作带来很大的影响。托林叔的福,那本从海峡对岸漂流而来的书,为他当时手里的工作提供了非常大的帮助。
“当时真的多亏了林叔。”
“但可惜了,我爸好像不太看好你。”对于他的感激,她觉得有些好笑,“他说你整天日夜颠倒地工作,身体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51.小鹿是个乖宝宝
原本苦涩的茶,在她唇齿间简直甜得腻人。
他对天发誓,在知晓她的到来的那一刻,他绝对没有这种旖旎幻想。但是她的话语,她的气味,她的眼神,她整个存在都能让他轻易被点燃。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用掌心圈住她的脑袋,整个身体愈发使劲儿。
沉溺了一会儿,她突然把他推开。她贴在他胸口,喘着气说:“有人。”
他顺势把她护在怀里,转头望向走廊处。见空无一人,他又屏住呼吸去听。隐约听到一阵规律的呼噜声后,他安下心来。
“他雷打不动。”
“你们家隔音不太好的样子。”她边说边舔了舔嘴唇。
话里虽然担心,但他总觉得她兴奋异常。
“我们去房间。”
说完,他便把她抱了起来。
她把头埋在他的肩头,一呼一吸,简直是要把他融化。他从未觉得,客厅到卧室能有如此距离。他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那小子,也怕吓跑了她。
这般想着时,脖子突然传来丝丝温热。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脖子,滑滑腻腻的,温温热热的。
他只能加快脚步,在关上门的下一秒就把她摁在门上。
“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
他呼吸明显失了节奏,圈住她的手也用了实劲儿。他对上她的双眼,说:“你欺负我。”
几番尝试挣开他的手未果,她埋怨道:“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明明是你在欺负我。”
他对自己的失控后知后觉。他卸下力气,又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那头话音刚落地,这头她便解开了自己的裙子。衣服哗啦落地,她就这样赤条条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趁着他发呆愣神的时间,她伸手就要把他的衣服给扒了。那野蛮样,与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只不过没有误会没有哄骗,更没有酒精的催化,一切都在非常清醒的情况下发生,所以他无比清楚自己无限翻涌的感情,也无比清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欲念之火。
无所谓,只要她对他有所图就好。
阳光透着纱帘来,或明或暗,轻而易举地就用光影勾勒出了她的身体曲线。
看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他不由得奢望,奢望以后的每一天,奢望以后的每一次睁眼,她都可以像现在这样,朝他伸伸手,让他抱抱她。
嘶、
见他迟迟不俯下身去,她耍小脾气般握住了他的下体。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总是刺激到他的痛觉神经,但是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是另一种致命吸引。
她亲亲他的嘴唇,问:“你可以蹭蹭我吗,就像片子里那样。”
他咽了口唾沫,追问:“哪样?”
她牵过他的手往自己下体探,叫他用指腹在她的阴唇间上下拨弄。
52.想要射进她里面
她不知道从哪里学的折磨人的手段,硬是要他一边蹭她,一边看她玩弄自己的小豆豆。
她轻轻叉开双腿,露出已被他顶得微张的阴唇。粉嫩肉穴依稀可见,强忍着插进去的冲动,他按照她教他的样子捏着下体,用龟头开拓阴唇,一遍一遍,直到那两瓣贝肉有些发红。
她则是用食指揉搓着阴蒂,嘴边时不时溢出一、两道呻吟。
瞧着她那副迷醉淫荡的模样,他简直想就这样插进去。
进去一点,只进去一点,她应该不会发现。滚烫的,湿润的,包裹的,他完全不敢想象,直接顶进去该有多舒服。
只是这般想想,竟也让他差点射出来。
五分钟十分钟,玩弄了自己好久,她累得放下手来。见她有些失落,他马上接替了过去。
他强忍着射精的欲望,用龟头顶着阴蒂,学着她自慰的样子揉搓。他怕自己力道太小,又担心力道不够,所以只能交替着来,时轻时重,时搓时捻。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尖叫。她仰着脑袋大口呼吸,还想要用手把他推开,但他实在忍不住了,因为他的睾丸简直要爆炸。
一只手捏着下体,一只手捏着她的乳头,他动得越发的快,越发的大力,把龟头搓得生疼,太阳穴也跳得越来越快。
终于在一次深顶之后,她抓着他的手臂哆哆嗦嗦地去了。这般,他才停下动作,同时压下了射精的冲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她高潮,但这样的姿势却是第一次。
她把头偏向一边,整张脸几乎要埋进被子里。一阵颤抖之后,她才慢慢松开了抓着被子的手。
她微喘着抬眸,双眼含春两颊坨红,像是刚降生到这个世界的婴孩,迷茫、纯净。
莫名其妙的,他心里升起股冲动。他想要把她抱在怀里,拍拍她的背跟她说没事没事。
然后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好似无骨人儿,用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挂在他身上喘气。他被刚才的一切冲昏了头脑,竟然摸摸她的脑袋,夸了句真厉害。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问:“这都能夸?”
闻言,他忽地清醒过来,替她顺气的手也逐渐放缓,直至耳边不再有喘息声便停了下来。
随后她主动挣开他的怀抱,用婴儿学步的姿势,赤条条的,爬着去到床头柜的位置,从里头翻出了他藏在里头的避孕套。
“欸~”
她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又张开虎口在空中比划,“你码数还挺大的。”
话音还没落地,他已经脱鞋上床。她那头刚说完,他这头便拿过她手里的套给自己戴上,然后把住她的屁股就要进去。
但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下体湿得一塌糊涂,再加上背光,所以他几次都捅到了奇怪的地方。
又一次捅错之后,她捂着屁股看他,说:“你到底行不行?”
听到她出声挑衅,他拍开了她的手,用了点劲儿把臀瓣分开,然后弯腰低头,直接用舌头确定好了位置。
她受不住,往后伸手想要把他推开。
他无奈,腾出只手来把她手摁在背上,另一手把住腰就往里顶。
进去的瞬间,他差点就射了。
因为润滑极其到位,他这一顶,直接就顶到了她的最深处。她一下子脸埋进床里,在发出了一声闷哼的同时狠狠地夹住了他。这一夹,差点就给他夹射了。
53.这回换他求婚了
要下雨的。
天气预报说了要下雨,岭城果然就下了雨。雨水顺着斜坡往下,连绵不绝地汇入江中,硬生生把水位提高了几米。
看着水帘洞似的窗,陆衡莫名在想,想他撒在地上的酒被洗干净了没有,想明天肯定会停工停课,想林茉尔会不会就这样,在他家住上一天。
滴滴滴滴——
陌生的铃声忽地响起,林茉尔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来,从某个角落把手机拿到面前。
屋内昏暗无光,乍一看还以为入了夜,但他也拿起手机看了看,发现才不过下午五点。
他掀开被子下床,地上是一团团废纸,和一盒被他们造完的套。他从地毯上拿起林茉尔的衣服,迭好放到床尾,然后就走出了房间。
途中经过客房,里头早已空无一人,他翻了翻手机消息,见到程光在中午左右发了个信息,说自己先走了。他捏捏眉心,想起那个时间他们好像刚睡着。
等到他回来,林茉尔已经穿好衣服坐在了床尾。他沉默数秒,问:“你不洗个澡再走吗?”
她摇摇头,说:“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这雨好像要连着下几天,她担心我,所以怕是等不到雨停再走了。”
他想来也有道理,但还是止不住失落。
后来,姚老师也给他来了电话,问可不可以麻烦他把林茉尔送回家。
他有些意外林茉尔说了实话,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
外头的雨下得很大,算是这十几二十年都数一数二的一场雨。在撑着伞走去林茉尔家的途中,他只后悔自己没有买辆车。
林叔像是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看到他们刚在路口冒了头,就赶紧跑上前来。把林茉尔接过去后,他一脸认真地说:“麻烦你啦小陆,你回去路上得小心,这回的雨可不得了啊!记得走大路,台阶太容易滑倒了!”
“谢谢林叔,您放心吧。”
他点头道谢,最后看了林茉尔一眼,就独自踏上了回家路。
按照林叔的叮嘱,他放弃了曲折陡峭的近道,选择了宽敞平坦的大道。此时正值下班下课时间,不仅车道被堵得水泄不通,行人步道都只能肩并肩地往下走。
交警加班加点,在路中间维持秩序,警察也被派来增援,穿着雨衣在路上帮忙。
“杨哥!小金说下头快要挡不住了!”
听到某个字眼,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果然见到杨澍也在警察中间,招呼着同事搬运着防洪物品。
他穿着带反光条的雨衣,站在人群中央指挥着全局。听到同事的呼喊后,他点头示意,然后对着对讲机讲了几句话,便加入了搬运物资的行列。
突然,他想起了杨澍把林茉尔从废墟里拉出来的事情,又忽然,他想起了父亲的话,说杨澍母亲也在打林茉尔的主意。
雨声雷声混杂,一下子,周围仅能听到车喇叭此起彼伏地叫唤。妈妈把孩子抱在怀里,自己却光着脚在路上走,刚下班的男人把电脑紧紧护在胸前,垫着脚往山下去,搬运物资的警察和消防队员,也越来越靠近他的位置。
在杨澍从他身旁经过前,他中途右转,退到了路边。看着杨澍奔赴第一线的背影,他的心忽然发凉,凉到极致又觉得热,热得要把他融化。
“诶,你跑什么跑?”
“你有毛病啊??”
“什么人啊?”
起初他还撑着伞跑,但跑着跑着便湿了全身。后来他干脆把伞丢掉,跑两步抹一把脸,这样穿过一幢幢小楼,途中又两三次滑倒,才终于回到林茉尔家楼下。
林叔看他这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着急忙慌地问他,下头是不是已经淹了,江北湾还好吗。
54.祝你们百年好合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不过因为相关工作做得及时,下面的人和房子才没出什么事情。只是有几艘渔船侧翻,有些个房子被淹了一下,但这种程度的危害,对伴江而生的人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新郎新娘再靠近一点。”
听到有人说话,林茉尔这才从那场雨中回过了神来。
她看了眼身旁毫无反应的男人,后主动朝他靠近了半个身位,一下子,连他身上用的哪种沐浴露都能闻个清楚。即便如此,这男人依旧呆得块木头一样,双手抓着膝盖,双眼目视前方,背僵硬得能敲钟。她轻轻叹了口气,心想算了算了这都是她自找的。
陆衡那天说的话,被母亲和大姑一字不落地听了去。所以她前脚刚点头,大姑后脚就给陆叔去了电话。陆衡母亲知道这件事后,人还没到,酒店婚纱店的备选就先发了过来,陆叔也给了一张余额惊人的卡,说让她用这里头的钱开销、买叁金,总之尽挑尽买。
母亲看陆衡父母给够了重视,本身自己也算是看着陆衡长大的,这才饶了她所谓的“一时冲动”。毕竟任谁问,她都不能说她答应这个人的求婚,其实最主要还是为了自己下半辈子的性福。
嗡嗡嗡嗡——
手机接连着震了好几次,无奈之下,她同摄影师不好意思地笑笑,从口袋里把手机给掏了出来。许久不活跃的叁人群组突然未读几十条,她往上划了划,全是来自小鱼和刘亦晨的夺命连环问,
把群组消息免打扰一开,她朝摄影师点点头,示意工作继续。
摄影师得令,立马换上那副有些亢奋的工作状态。
“笑一笑笑一笑,大喜的日子不得露出最灿烂的微笑?来来来,对咯就是这样!叁二一,好嘞!叁二一再来一张!嗯、新郎收收下巴,然后背稍微含一点,欸对咯对咯,好的啊,叁——二——一!”
拍照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短不少,在等待修图和打印的时间里,摄影师免不得同她们闲聊。
关于来拍结婚照的夫妇,总是那些个常规问题,认识多久了,谈了多久了什么的。但这些问题对她们两个来说,实在是让人不知如何回答。
陆衡对摄影师的行为不太理解,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她怕从他嘴里出来什么“你这是侵犯隐私”之类的话,便同摄影师一来一回地打着哈哈眼,对方敢问她敢答,总之一句话没让落在地上。
“所以你们是同事?”
“是啊。”说完,陆衡灼热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身上。她也不心虚,继续张口就来:“老板不支持办公室恋情,就只能在私底下悄悄谈了。”
“唉老板的考量我也可以理解,但也真是辛苦你们了。”摄影师边说边让她看前后对比,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左边的双眼皮。摄影师点头做了解状,接着说:“不过能从办公室修成正果的,真的是真爱了。”
听起来摄影师好像也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可惜她正演得起劲。她瞥了眼陆衡,转头长叹一口气,用十分感慨的样子说:“其实他是我们老板的前任,所以当时是真的害怕一个不小心被人知道,我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听到这里,摄影师那划来划去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这样啊......那确实是有些尴尬。”
她无所谓摄影师的反应,眼里都是怎么把这个照片修得再顺眼一眼,“再帮我把这里提亮一下。”
“好嘞。”摄影师也是业务熟练,立马按照她说的样子调整了起来,只是修到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们现在还在那里工作吗?”
“林茉尔?”
她刚想回话,却被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她循声望去,见来人竟是陈昭明。
她前几天刚跟他把工作辞了,竟然又不小心遇上了。思索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陈昭明往陆衡那儿一看,又说:“欸,陆衡也在啊?”
对于他,陆衡不算冷漠也绝对算不上热络,只点了点头,便又将目光放回了电脑屏幕上。修图的摄影师好似有点尴尬,竟主动同陆衡搭话,问他有没有什么想修的。闻言,陆衡也只是摇摇头。
陈昭明无所谓地笑了笑,像是早已习惯陆衡这不爱说话的样子。
“啥事儿能让陈老板亲自跑一趟?”她终于想到可以说些什么。
“辞职了还叫老板?”
她尴尬地摸摸脑袋,“啊抱歉抱歉,习惯了习惯了。”
当时,陈老大陈昭阳的事情不知为什么上了省城某个主流媒体公众号,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会儿就从省城传到了岭城,又不知怎么被母亲知道了去。
55.谢谢,我很喜欢
“请A508号到2号窗口。”
“请A508、请A508号到2号窗口。”
大约因为是宜嫁娶的黄道吉日,来民政局登记的男女比林茉尔想象中多得多,乍一看估计得有二十对往上。她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像是还在读高中,年纪最大的则是头发都花白了。也正因如此,负责办理的公务员显然有些烦躁,一按叫号机就是连着叁四次,指尖怕是都要搓出火星子。
“请A509到1号窗口。”
听到自己的号码,林茉尔忙拉着陆衡上前,连带着新鲜出炉的结婚照一起,把资料递到了柜台那头的负责人面前。
仔仔细细对着表单把资料核对完毕后,负责人递来张声明书。二人写完又回到他手里,他看了看,然后边核对信息边出声,确认她们俩是不是自愿结婚的。得到她们的回答后,他便一刻不停地就给他们发了证。
虽然等待叫号的时间很漫长,但办证的时间比预想中短很多,结婚证到手后,林茉尔觉得实在烫手得很。她忙不迭地就把证件塞进了包里,之后脑袋突然一片空白。
对于一个妻子要做的事情,她好像完全没有头绪。
反应了一会儿后,她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转头示意陆衡走人,没想到他不但没站起来,而且还把凳子向柜台挪了挪,问:“请问会有宣誓和拍照环节吗?”
听到他这么说,她忽地想起来,好像朋友圈的人领证都会在一个带红底背景和鲜花讲台的地方拍照。于是她也退回了柜台,想听听负责人怎么说。
负责人闻言,头都没抬一下,只用手指了指某个方向,说:“宣誓台在那边。”
听完,陆衡点点头。
一前一后,二人朝着宣誓台缓慢走去。途中她几次犹豫,犹豫要不要牵住陆衡的手,就像周围其他夫妇做的那样,但最后总是做了罢。
走进馆内,里头全是幸福洋溢的新婚夫妇。他们之中,男生们都不约而同地穿了白衬衫,女生则穿白裙子的与穿白衬衫的五五开。后者基本上从头到脚都有打理过的痕迹,手上的捧花更像是刚从店里拿出来的一样,上头还挂着些露珠。
林茉尔回看自己,虽同样是白衬衫,但她今天上午出门拍照得急,连睫毛都没来得及夹就跑了出去。看着附近打扮精致的女人们,她突然生了些局促。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只能装作很忙的样子,把碎发往两边挽。
尴尬之际,忽地被人拍了拍肩膀,她回过头,发现是陆衡。
再之后,他莫名其妙地用手帮她梳起了头发来。虽然是好心,但他那过分笨拙的动作,还是直接带走了她好几根Jennifer。不过她倒也无所谓,毕竟这至少让她不那么无所事事了。
学着他的模样,她也帮他整理起了外表。从发尾的弧度到头发遮挡眉毛的位置,从不对称的衣领到衬衫胸前的褶皱,她放缓呼吸,一点一点地帮他将一切都调整到了完美的位置。
末了,她正想要好好欣赏自己的杰作,结果陆衡突然弯腰低头,在包里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东西。也恰好在这时,排在她们前面的夫妇依依不舍地从宣誓台上走了下来。
经过刚才排号领证的紧张氛围,林茉尔莫名其妙的着急。忙乱之间,她终于伸出手抓住了陆衡的手腕,然后连拉带拽地把他往上头带。
二人刚站定,负责拍照的工作人员就打算按快门。
陆衡见状,竟主动叫了停。他边说着等等,边把一个香香软软的东西罩在了她头上。
东西窝在包里一整天,免不得有些皱巴巴的,但那轻柔滑润的触感,和那淡淡的柠檬橙花味,还是将她今天一天积攒下来的不耐和疲惫都一扫而光。
她隔着白纱看去,那头是陆衡过分认真的表情。在他的整理下,原本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纱再次有了形状。之后,他又掏出个王冠来,她定睛一看,见上头全是白花花的钻石。
“天呐,那得有多少克拉啊?”有女生捂嘴惊叹。
“锆石而已,主要买个好看。”她一旁的男人忍不住呛出声。
陆衡听得眉头一皱,却并没有出声争辩。此时又恰逢林茉尔有了好心情,于是乎,那对年轻夫妇的话就这样沉了底。
相视一笑后,林茉尔同陆衡说了声谢谢。说完谢谢还不够,在工作人员即将按下快门之前,她又用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声音,补了句:
“我很喜欢。”
56.日子总是要过的
结束兵荒马乱的领证后,二人肩并着肩,伴着逐渐没入江面的太阳,缓慢往山下走去。
民政局和一众政府设施,都建在半山腰往上的地方。越后建的越高,越早建的越接近繁华热闹的街区,比如县政府,又比如民政局。
就在县政府附近的一大片空地里,两家合买的新房已经封顶。林家父母本打算再留林茉尔一阵,等装修好了再让他们住一起,但按陆家父母的意思,是说岭城里有好些个空着的房子,怎么都有的住的,毕竟夫妻哪儿有分开住的道理。
林茉尔本就时刻准备着搬出去,这下更是顺了她的意。一天到晚地,不是在找工作就是在收拾行李,给林家老父亲看得十分不是滋味,心说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
“你们到哪儿了?”
“到富民广场了,再有几分钟就到了。”
“早说要这么久你陆叔就去接你了。”
“哎呀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散步这点爱好。”
挂断电话之后,正逢阳光和煦微风轻抚,林茉尔本想把手机随便塞在口袋里,却忽然觉得心痒。
一路上,她总忍不住偷看藏包里的头纱和王冠,但看得多了,又显得自己有些小孩子气。跟一旁边走边欣赏典藏卡的小学生,简直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她最终还是没忍住。把手机放进内袋后,她又装作找些什么,在包里翻来翻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等到把王冠放到合适位置,她才抬起头来好好走路。不料一抬眼,就被陆衡抓了个正着,她接着假咳一声,道:“我好像没带钱包。”
陆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里好似带着笑意,“我带了,你想吃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林茉尔才忽地反应过来,她们不小心走进了闹市里。陆衡话音刚落,那头就有个半大的小男孩,在那里高声喊着:“吃不吃炒粉啊,爆辣炒粉!”
那小摊老板是个还在读书的男孩,推着个比他人还大的台子,使着个比他叁个脑袋还大的锅。看有客人来,他高声喊道:“姐姐吃不吃炒粉啊,炒粉?我们家有自制酸菜,炒一起可好吃了!”
想着等下要吃自己的喜酒,林茉尔下意识地拒绝,“吃了这个我就吃不下饭了。”
“你吃几口解馋,剩下的我来吃。”
“你也只有一个胃啊。”
没想到陆衡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说:“我挺能吃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茉尔也不好再无视那位叫卖声就没停过的小摊主了。她掉头回到摊前,在小男孩的热情推荐下,要了个酸菜炒米粉。
“好嘞!。”
说完他就抡起勺子舀了一二叁四五六七种调料,“哥哥姐姐往后点,小心烫。”
林茉尔一开始还不信邪,心想一个小孩子的路边摊能有什么大阵仗。结果小男孩哐哐哐地颠起了锅,冲天的焰火从锅底泄处,差点就烧到了她衣服,调料也差点溅到她身上。幸好陆衡眼疾手快,拽着她的衣服把她往后拉,这才算没把衣服搞脏。
刚站定,就听见陆衡开了口。
“你是何婶的儿子?”
林茉尔一头雾水,看看陆衡又看看小摊主,然后就听见后者说:“你怎么知道?”
边说着,男孩边拿出个打包盒来,叁下五除二地,就把粉舀进了盒子里。递到林茉尔面前时,他又对着陆衡问:“你认识我妈?”
“我在金带路开了个夜宵店,何婶经常在出工前来我那里解决早餐,算是老顾客了。”
此话一出,小摊主忽地眼睛发亮,然后直接伸手把付款码给捂住了,“原来是陆老板啊!我妈老说起你嘞,说你是个难得的好人。”
陆衡看自己付不了钱,转头又翻出了钱包,把十块钱放在了小男孩的摊位上,“何婶好久没来了,可是最近太忙了?”
闻言,小男孩瘪了瘪嘴,整个人一下子蔫儿一样,“我妈她生病了,最近都是大哥在出工了。但大哥出去就没有人来这里,所以我就慢慢学着炒了。”
57.一些平凡而伟大
“阿衡开这个店,最开始其实是因为要老和德国那边日夜颠倒地联络。”
林茉尔边听着边转转盘,直到陆衡母亲夹到了自己想要的菜。
在陆衡父亲喋喋不休的时间里,陆衡母亲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除了在适当的时间说两句,其余一概交给自家丈夫。某种意义上来说,倒真是和陆衡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细细算来,这是林茉尔第二次见到这位“乔教授”。
全身上下首先入眼的是一副半框眼镜。虽然同样是老师,虽然同样戴眼镜,母亲和她的气质却完全不一样。
母亲在岭中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说话时时常微微眯着眼睛,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虽然实际上并非如此。陆衡母亲,则带着非常锋利的外壳,一双眼睛总让人无所遁形。
她比母亲爱打扮很多,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非常讲究,身上的香味也不浓不淡十分得体,是典型的大都市成功女性样。从头到脚全副武装,随时随地都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她是这样,表姐是这样,林茉尔曾经也是这样。
“早上下午补觉,下午起来正好德国那边就开始来邮件了。”在林茉尔思绪飘远时,陆叔仍在开口。
说到陆衡副业,他母亲终于来了说话的兴趣。她先是有来有往地,将林茉尔想夹的菜转到了她面前,才道:“你这一两年也算是玩够了吧?差不多要准备申请博士了。不然以你这年纪,叁十五岁之前评上副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一边听着,林茉尔一边如机器人般将食物塞进嘴里。即便肚子已经有些涨了,但她还是努力装作很饿的样子,筷子没有一刻停息。
“哎呀,其实当自由撰稿人自由翻译也挺好的嘛,反正孩子能养活自己,能养活媳妇不就够了?”见陆衡沉默不语,陆叔赶忙帮着说话,“人各有志,你当时为了进高校评教授受了这么多苦,我都看在眼里,要我说我可舍不得阿衡把那些苦再吃一遍。”
“可正是因为阿衡没有话语权,才不得不日夜颠倒配合德国那边进行工作,如果阿衡有了成绩有了身份,那就得反过来了。何况这样,对身体也好。”
听起来也是那么个道理。林茉尔不由得赞同陆衡母亲的话。于是她偏头看向身旁的陆衡,恰好见到他抿了抿嘴,道:“做翻译只是为了增加收入,我的主业就是经营餐厅。不管您承不承认。”
话音落地,他母亲扶额,“算了,今天这个大喜日子我不想跟你吵。”
见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了起来,林茉尔母亲忍不住插话:“哎呀孩子嘛总是劝不住也不听劝的,等到吃了亏自然也就知道父母挂在嘴边的道理了。”
林母坐在陆衡母亲的旁边,占据天然地理优势。见对方与自己对视一眼,她马上投以同样无奈的笑,这般才算是暂时过去了。
随后,陆衡母亲略带歉意地看向林茉尔,说:“不好意思茉茉,我有点把工作情绪带回家了,在这里阿姨先跟你说个对不起。”说完,她就要给林茉尔敬酒。
林茉尔哪儿能受得住这个,赶紧就小碎步来到了陆衡母亲身边。刚把酒杯低半个脑袋,对方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将两边的酒都换成饮料后才同她喝了一杯。
听陆衡说,他母亲在省城一所211当教授,至于她如何能从岭城这个小地方一步一步走出国,再从以海外博士的身份回到省城教书,中间的辛酸与过往,他只轻描淡写的一句:她牺牲了很多。
看到席间拼命缓和母子关系的陆叔,林茉尔也不难猜到,他母亲牺牲的众多事物之中,一定有他们母子二人的相处时间,一些再难弥补的时间。
话说到这里,大家本都打算把陆衡工作的事情抛之脑后,可林父却又把话题给拐了回来。
他已经几杯下肚,人免不得有些迷迷糊糊。仿佛看火烧得不够旺,他不仅加了把柴火,更把火引到了自家女儿身上,“人陆衡能兼顾主业副业那都是他能力好,不像林茉尔,到现在都还是个无业游民。”
林茉尔虽然早已习惯了父亲的贬低式教育,但在今天这个场面,她竟莫名有些上火。但怕事情越来越糟糕,她也只尴尬地笑笑,“我这不已经在重新找工作了嘛。”
“茉茉之后打算做什么工作?有打算回到之前的行业吗?”陆衡母亲突然又有了兴趣,“陆衡他舅舅是做生意的,现在在省城也有个媒体公司,我听他提过你,他说你之前写过不少好文章。”
“我......”
“她不需要出去工作。”
陆衡忽然打断了林茉尔的话。见大家都把目光放到了自己身上,他接着道:“她想的话可以去,但是如果她不想,我也养得起她。”
陆衡母亲闻言,又忍不住嘴一句:“就凭你那不稳定的餐厅和叁脚猫的翻译水平?”
此话一出,本稍有缓和的气氛,又变得令人窒息了起来。
莫名其妙地,林茉尔对陆衡生出了点惺惺相惜来。
58.要进来试试看嘛
说完,陆衡母亲终于松了口,说只要陆衡把身体顾好,她便暂时不再过问了。
又是身体。其实林茉尔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她父亲或是他母亲总担心陆衡的身子骨。要她说,这人身体素质真是不知道要有多好。
再后来,陆家父母便同他们告了别,准备连夜开车回省城去。临走前,乔大教授像是还不放弃乔舅舅所托,又问了嘴林茉尔要不要到自家公司工作。
林茉尔稍加揣摩,想着陆衡母亲大约还是希望儿子能够回到省城生活,就像父亲不管怎么说,都还是为她的回来而感到高兴一样。
在回家的路上,林茉尔一行人偶然遇见了彩虹。林茉尔看看天气预报,实在搞不清楚岭城什么时候偷偷下了雨。而林父看着天边的虹桥,忍不住叹:“上次看到彩虹,你还才到我这里。”
他边说边比了比自己肚子的位置,又说:“人还在上小学的。”
母亲笑笑,打趣儿道:“当时你可没现在的肚子。”
林茉尔听完,也不禁笑了笑。她一边笑着,还一边看向身旁的陆衡,却发现他不知看了自己多久。
数秒之后,陆衡错开了目光。天色渐暗,月亮愈明,忽的一下,路两旁的长灯盏盏亮起,他也不说话,只慢慢跟在他们一家人的后头,就这样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说些有的没的。
等到他们回到家,林父便留在了楼下,说要把刚到的教辅整理一下。林母也在厨房停下脚步,想着要把亲家公亲家母带来的特产收拾好冻起来。二老也不愿意新姑爷操劳,只让他在客厅里坐着等林茉尔收拾行李。但陆衡哪里是能在一旁看着长辈干活的人,便一下子站也不敢站,坐又不敢坐的。
林茉尔见状,招招手让陆衡来房间里帮忙。
在对上她双目时,某人如释重负。
还是那扇飘窗,只是外头的参天大树好似已有了些发黄的迹象。从盛夏到初秋,时间是各种意义上的过得飞快。
虽不是第一次来到林茉尔的房间,但陆衡还是显得有些局促。他和林茉尔一样,生得手长脚长,在这幢有些年纪的小房子里,简直像个误入小人国的巨人。
林茉尔看陆衡莫名其妙地发呆,皱着眉头指挥他搬起了箱子。一箱又一箱,直到他满头大汗了,她才想起来给他端来了杯凉水。
水里有两片柠檬,像是还放了少许蜂蜜,陆衡先是习惯性地嗅嗅,才仰头喝了大半杯。等到他把水杯放下,林茉尔忽然把衣服一脱,露出大半个上身来。他刚开始没来得及挪开目光,不小心瞥见了那黑色胸罩,还有一些白花花的肉。
他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与窗外乌鸦打了个照面。愣了几秒后,他走上前去把窗帘给拉了起来。
明明拉的是窗帘,却像关了窗一样,把蝉鸣和烟火都关在了外面。林茉尔眨眨眼,明知故问:“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陆衡摸摸脸,反驳:“我没有。”
林茉尔边换上件干净衣服,边笑着说:“你确实没有。”说完她便把最后一点行李塞进了行李箱里。
风从窗帘缝隙灌进来,把老化松动的玻璃吹得哐哐响,细细一闻,空气中像是有股沐浴露的味道。看着突然变得空荡荡的房间,不只是林茉尔,连陆衡都有些怅然若失。
忽地,林茉尔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转过头去,便听见她问:“要不要做?”
“现在?”
“现在。”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
“做不做?”
说话间,林茉尔慢慢朝着陆衡的方向去,直到他们二人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一些汗味,一点香味,还有一些个只会在这种时候出现的甜味。
嗡的一声之后,陆衡突然变得不像自己。他抚过林茉尔额前的碎发,摸了摸她带着薄汗的脸颊,然后忽的一下,就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59.忍不住大干一场
目光相接,陆衡胸脯一阵剧烈起伏。他显然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扶着下体就往里送。只是一下子顶到深处后,他竟马上又退了出来。
林茉尔迷迷糊糊地睁眼,问他怎么不动了。
没想到陆衡把头一歪,甚至不愿再看她的身体。
林茉尔有些不开心,想说他是不是真的如自己父亲说的那样,熬夜熬多了身体不行了。没想到他本人抢先一步张口,说的还恰好是她心头划过的那两个字。
“不行。”他哑着嗓子道。
林茉尔眯眼看他,说:“果然。”那语气,很是有些激将的味道。
“你、”陆衡意识到林茉尔的话外音之后,直接把这个女人给摁在了身下,“我说的不是这个。”
“不行的男人都是这么说的。”
随后陆衡果然又往深处一顶,出来时还不忘往上勾勾,就这样把林茉尔插得花枝乱颤。可是短短一下,他又赶紧抽了出去,生怕给她尝到甜头似的。
“我只是、”陆衡抽来纸巾给林茉尔擦了擦下面的水,“害怕我会忍不住射进去。”
结果刚说完,林茉尔就抓住了他的下体。她红着脸和耳朵,央着他再插自己一次,就一次。
陆衡哪儿经得住这请求。于是他低头咬住林茉尔的嘴,身下随之深深一送。
没有那层橡胶的阻隔,她的身体里简直热得要把他融化,褶皱与收缩感也更加明显,这要他怎么忍得住。
窗外传来林家父母与街坊间的闲聊,林父还是那个样子,声音大得能震破耳朵。他只说有喜事,却不肯明说到底是什么喜事。街坊好奇,逮着林母问,不料林母也只是笑笑。
听到父母声音的刹那,林茉尔先是全身一僵,然后连带着陆衡都不禁“嘶”了一声。
她想把他推出去,但不管怎么用力,这个人都纹丝不动,两条胳膊硬得能敲石头。
他把她裤子内裤脱一半,留一条光溜溜的腿在外头,又将她双腿分得极开,好叫自己的手可以把住她的大腿。然后,他再次俯下身来用力一顶,让她在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同时,又爽得脑袋一空。
她可谓湿得一塌糊涂。肉体与肉体的直接接触,又让陆衡的每次抽插,都给她的身体带来了恰到好处的刺激。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下子,整个房间就只剩下二人身体相撞的动静。
啪啪啪啪,陆衡把头埋在林茉尔的颈窝,手把住她的脑袋,身下不知疲倦地抽送。
嘎吱嘎吱,上了年纪的床架,不断发出摇摇欲坠的声音。一颗一颗,汗顺着陆衡的发丝,流到了林茉尔脖子,然后又和她背上的汗、身下泛滥的水一起,沾到那张光秃秃的床垫上。
“茉茉你们还没收好嘛?”
林茉尔闻言,赶忙用力把陆衡从自己身上推起来,但陆衡并没有抽出去的意思。他不仅没有抽出去,还动得越来越快。呜呜呜呜——她只能用力捂着嘴巴,防止自己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这样承受陆衡的狂轰滥炸。
“茉茉?”
陆衡已经累得闭上眼睛喘着气,腰却还是不知疲倦地往顶送。他用力按着林茉尔的腿,将其生生按到了床垫上。耻骨疯狂相撞下,二人肉体虽然已经麻木,但精神逐渐攀至顶峰。
“茉茉你们在里面吗?”
随着母亲的又一次询问,林茉尔忍不住放开手来大口呼吸。手上好似沾了些口水,但她顾不得这么多,又是抓床头又是抓衣服的,手根本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忽的一下,陆衡朝最深处用力一顶,接着赶紧从她的身体里抽了出来。她因此猛地得救,赶忙仰头大口喘着气。
就在这时候,风又不知从哪里刮了进来,将窗帘卷到空中又迅速抛下,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直至一阵凉意袭卷他们二人的身体。
缓过神来之后,林茉尔伸手摸摸肚子和胸,发现指下全是黏糊糊的东西。陆衡见状,赶紧把那些脏东西都擦去,然后又抽了几张纸巾,紧接着为她清理起了下体。
“怎么了?”门外又传来父亲的声音。
60.像病毒一样传播
在浴室略微冲洗了一下之后,他们俩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终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彼时,恰逢林母从走廊经过。
见到二人,林母先是提声招呼丈夫,让他赶紧上来帮忙搬东西,然后又把林茉尔拉到跟前,难得婆婆妈妈地叮嘱了起来。
林茉尔瞄了眼陆衡,说:“我在外头这么多年,照顾好自己肯定是没问题,但两个人的事,又我一个人努力就够了的。”
听出林茉尔话里的埋怨,林母抿抿嘴,随后又跟陆衡说了差不多的话,总之希望他们可以彼此照顾好好沟通,一起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陆衡认真地点点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话音刚落,林父就来到了二楼。他像是也听到了陆衡的承诺,伸手拍拍女婿的肩膀,才开始忙上忙下地搬东西。
林母则和林茉尔一起,把新的床单被套之类的给套上,又把脏衣服和换下的床单被套给扔进洗衣机里。忙完一切,才来到楼下等着上车。
林父有个小卡车,平时方便拿货送货。虽然他平时总念叨着想要个像谁谁谁那样气派的小轿车,但真说要卖了换新的,他又万分舍不得这个与他风吹日晒了十几年的玩意儿。
眼下又正好碰上搬家这样的活计,林父拍拍胸脯,说:“保证安全准时地送到目的地。”
林母懒得和他演,直接摆摆手,“早去早回,等下太晚了你又心脏不舒服。”
坐在车后座的林茉尔听到,立马探出个脑袋说:“您怎么这么着急赶我走?”
林母万分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开车也就十分钟的事情,你们俩要想回家蹭饭,跑两步都能赶上起锅烧油了。”
事实虽然没有林母说得那么夸张,但陆衡和林茉尔这段时间要住的地方,确实和家里离得不远。
那处是陆衡爸爸在离开岭城之后特别买给陆衡的小窝,算是给他在岭城留了个根。虽只有两室一厅,但对于他们这对新婚夫妇来说,已是绰绰有余。
房子是刚建好不久的,与两家合买的新房是同一个开发商,因而有着相似的,素雅大气的设计。楼下有泳池外头有超市,阳台还是南北通透的,于是就连林父都忍不住感叹:“你们俩住在这里也是享受。”
“那给你和妈在这里买一套?”林茉尔看似漫不经心,手上实际正确认着卡里的余额,“反正也差不多到退休的年纪了。”
陆衡像是不小心瞄到了她手机界面,立马鬼鬼祟祟地挪开目光。她仰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对着父亲说:“这样住得近也互相有个照应的。”
听林茉尔这么说,林父赶紧摆手,“就你那些个钱,你留着把你自己顾好先吧。我们活大半辈子,不管怎么说,手上比你还是富裕多了。”
话说到这里,林茉尔也只能作罢。她催促父亲回去休息,免得太过劳累,又搞得身体不舒服。
林父却不听。他本打算布置好大概再走,结果妻子一通电话打来,说了跟女儿大差不差的话。这般,他才放下手里的抹布,又提着两袋垃圾便下了楼。
等把父亲送走,林茉尔和陆衡终于松了口气。脑子和身体都乱七八糟,在等待电梯上行的时间里,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靠在电梯壁上休息。
刚到楼层,林茉尔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她看了眼名字,发现是刘大律师的电话。
疑惑之余,她接起了电话,然后对面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你和陆衡有没有拍小视频的习惯?”
陆衡大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开门的动作明显顿了顿。林茉尔看了眼他的背影,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鱼出事了,陈俊辉把他们俩的私密视频泄漏了出去,不仅是网上,现在已经在本地那些阿猫阿狗群里疯传了,搞得她门都不敢出。”
“靠。”林茉尔不禁骂出声,“陈俊辉那个王八蛋。”
“他把自己打了码,光从视频还真看不出来是他。现在,他既不承认是自己拍的,也不承认是他泄漏出去的。事情有些难办。”
林茉尔捏捏眉心,“小鱼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
“在我这里,我看着她。“
“行,明天我去找你们,商量商量怎么办吧。”林茉尔说完,才又忽地想起了什么,“诶不对,你一上来为什么问我有没有和陆衡拍过那些视频啊?”
61.谁又敢说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林茉尔便起身去往刘亦晨在岭城的家。陆衡虽然很是好奇,但还是什么都没问,就这样无言地,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
刚走没几步,林茉尔又忍不住折返回来。看着陆衡既好奇又担忧的神情,她深吸一口气,只一句:“你相信我吗?”
陆衡闻言,立刻换上副认真的表情,说:“我信你。”
林茉尔哑然失笑,“我都没说什么事你就信我。”
“我信你这个人。”
砰的一下,陆衡那想当然的态度和话,直接把林茉尔撞得心率失常。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把头一偏,躲开那炙热的目光道:“具体情况,等我回来一五一十地跟你说。”
“好。”
在林茉尔记忆中,他们俩自从认识起,陆衡这人就没有急促地,大声地说过任何话。
不论遇到什么事情,他总是像现在这样,不疾不徐,不多问也不多做,就像永远挂在天上,却经常不被人察觉的月亮一样。
双眼掠过陆衡那张平静的脸,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路旁刚栽的小树苗上,“那你先回去休息吧,你晚上还有得忙呢。”
说完,她便上了一早就叫好的车。待到那一抹身影越来越模糊,她才戴上耳机点开视频,再次看起了刘亦晨昨晚给她发来的几段视频。
视频中的女人和她长得一般无二,那在男人身下呻吟挣扎的模样,实在是戳中了一些男人的劣性根,也怪不得短短一天时间,就像病毒一样传遍了整个岭城。
像,太像了,所以这让她一度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被人下了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迷奸了去。
千愁万绪,都在司机停车时暂时褪去。她想要在app上付钱,但司机偏要她付完再下车。
付钱时,她明显感受到一股非常令人不适的视线。她一抬眼,发现那目光正来源于司机。司机透过后视镜,毫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她。从头到脚,从眼睛到嘴巴,几乎要用眼神把她整个人给吃掉。
砰的一声,她走出车子并关上了门。在快步走向刘亦晨所住的小公寓的路上,她不禁摸了摸自己两条手臂,发现掌下全是鸡皮疙瘩。
岭城初秋的风,刮得她身心俱凉。在见到刘亦晨的那一刻,她的无名火达到顶峰。想着小鱼遭遇的窥视是她的十倍百倍,她直接把刘亦晨从房间里拉了出来,免得小鱼听到又多想。
见门严严实实地关上,她立马道:“陈俊辉只是整个窝里最不起眼的那只老鼠,这件事情背后,一定还有鬼。”
看刘亦晨陷入沉思,她接着又道:“我没去过那个酒店,也没有见识过这么短的屌,这个视频是假的。”
“你是说AI换脸?”刘亦晨终于反应过来。
说到这里,林茉尔也忽然想起了什么。某个黏糊的、潮湿的、发臭的盒子突然被打开,回忆瞬间涌入大脑后,她不禁加快了说话速度:
“前段时间我遇见过一件事,我在小鱼经常去的一家理发店被性骚扰了。那个人不知道拍了多少女人的照片,也不知道传到了什么群里去,总之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那个人虽然已经进去了,但他可能还有同伙在外头。”
“进去了?”刘亦晨有些担心,“你没事吧你?你怎么什么都没跟我们说?”
林茉尔摇摇头,“我没什么事情,就是睡着了之后被拍了些照片而已,不过那个人像是还做了很多违法乱纪的事情,所以才被抓进去了。”
刘亦晨摸摸下巴,思忖了片刻才开口:“按照时间,他现在可能还是在押状态,又或者被取保候审了,具体什么情况都还不好说。”
“他虽然是因为我进的派出所,却不是因为对我做的事情被拘的。”林茉尔努力回想杨澍和同事在那天说的话,“我既然算不上受害者,那他就有胆子在这个紧要关头,抽出时间来报复我。”
“你是说,这件事是有人在整你,只是给那陈俊辉乘了东风,混了真视频进去?”
外头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林茉尔冷得一激灵,后伸手将走廊窗户给关了起来。
末了,她拍拍手上的灰,道:“被传出来的视频这么多,谁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仅几个呼吸的时间,刘亦晨立马心领神会。他打开手机,快速按了一串数字后放在耳边。接通之后,他对着那头说:“喂哥,你现在忙不忙,不忙的话,能拜托你帮我打听一个案子吗?”
62.是的我们领证了
刘亦晨一通电话直通检察院,那头返回来的信息是那个案件还在公安,还没移送到检察院来。所以具体情况,还得问公安那边的人。他本要再联系他公安局的朋友,林茉尔却摆了摆手。
“这件事,杨澍应该很清楚。”说完,林茉尔立马给杨澍去了个电话。
“喂,怎么了?”
那头很快就把电话接了起来,话里话外却满是疲惫。
林茉尔不知道这一大早的,杨澍怎么能累成这样。她下意识地想要关心几句,又觉得自己不再有立场这么做,干脆单刀直入,直接说了小鱼的事情以及她的相关猜测。
杨澍那头听完,语气立即变得严肃了起来。他让她在原地等他,然后不到半小时,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身上不是常穿的制服,而是一件有些沾了灰的黑色T恤衫。她弯腰去看,发现他裤子好像是摔出了个洞来。她刚要问他怎么又这么狼狈,他就把她拉了起来,说:“你没事吧?这段时间你都跑哪里去了?谁都见不到你人。”
“我......”林茉尔支支吾吾,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时,刘亦晨恰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放下小鱼的手机,他便走到了杨澍面前,救了林茉尔于水火之中。
“那人现在还在押?”他问。
杨澍点点头,“已经快超期了,但确实一直关着没让他出去,毕竟少说也要判个五年。”
说完,他又顿了顿,才看着林茉尔继续说:“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情应该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不过就像你说的,这次很可能不是冲着小鱼或者是你来的,你们大约只是顺带着,被有心之人出了口恶气。”
“但受害者太多了,而且大多都不在岭城,所以要管也轮不到岭城公安。”刘亦晨说着说着,便看向了林茉尔。
只一眼,杨澍就明白了刘亦晨背后的意思。他立刻上前,把林茉尔拉到自己身后,说:“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把那个人抓个现行。”
刘亦晨不赞同地摇摇头,“现在这个世界,信息的传播复制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不报警的话如何震慑对方减少影响?”
“反之,他们要销毁证据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贸然报警,恐打草惊蛇。”
“说的好像你不是警察一样?”
“她知道的事情遭遇的事情,我比她本人更清楚。这件事不需要她们插手,传播淫秽物品这一个罪就足够我们着手查起来。等查不多了再让她们进来一起清算,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沉默之际,刘亦晨转身面对着墙,认真思考着杨澍说的话。杨澍见状,又赶紧补了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此类案件的受害者,在整个司法程序中要受到多少二次,甚至叁次伤害。你不舍得让小鱼去,怎么就舍得让林茉尔去了?得亏她还把你当好朋友。”
也是这时候,林茉尔才忽然反应过来刘亦晨刚才那个眼神背后的意思。看着杨澍护住她的背影,她突然觉得,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杨澍说清楚一些事情。
开车回家的路上,杨澍难得的安静。林茉尔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已经看过了那些视频。虽然都知道是假的,但他依旧不敢像平时一样,贱兮兮地说着“丧气鬼”之类的话,只从储物盒里拿出些柠檬味的糖,然后一把扔在了她的怀里。
回家前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杨澍本要按照记忆右拐,却被林茉尔出声阻止。她指了指左边的一条小路,说:“往那边走。”
杨澍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照着做。他不问,林茉尔也就不说。直到两人一起看见了在小区门口等候多时的陆衡。
“他怎么在这?”
像是认出了杨澍的车,陆衡赶忙跑上前来。杨澍本以为他是奔着自己来,熄火开窗又探出个脑袋后,才发现那人好似是冲着副驾驶的林茉尔去的。见状,他才略带尴尬地把脑袋收了回来。
在陆衡躲避车流来到马路对面的时间里,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他偏头看向林茉尔,果见她嘴巴抿成了一条线,一副不知要如何开口的样子。
“你们...”
林茉尔听见杨澍率先开了口,才转头对上了他那双黑棕色的眼睛。时间于这一刻无限放缓,连带着穿过车流朝她而来的陆衡,都在一瞬间成了局外人。
老人总说,前世前前世无数次擦肩,才能换来今生这一点点缘分。而在她看来,相爱本身是奇迹,但相守并没有什么奇迹可言,后者无非就是两副碗筷的组合,两个家庭的嵌合,与两颗心脏的缝合,比前者多了很多世俗的味道。
林茉尔从来都不明白杨澍的犹豫,从今以后她也不想再去探究他的犹豫。将他眼里的惊讶与慌乱收入眼底后,她才真正明白与接受一件事情,关于她这朵花,并不一定要生在他这颗树上这一件事情。于是她再次对上他的眼睛,努力扬起嘴角,说:
63.所谓的烈士之子
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飞走,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林茉尔的话就这是这样,一溜烟儿地就飞进了杨澍耳朵里。
在听见那几个字之后,他明显感觉,身体某个生锈已久的部分,竟然有了些松动的痕迹,随后撕烂流血抽离,再之后,他整个人变得很是空落落。
在陆衡朝他耀武扬威前,他落荒而逃,一个油门便踩到了派出所。
县公安局坐落在城市中央,与县政府一起建在了半山腰上,走两步就是富民广场和县医院,算是岭城建设得最好的一块地盘。而他工作的派出所,便是紧挨着富民广场的那一个,也是全岭城上下最忙的那一个。
刚走进办公室,新来的小男生就哼哧哼哧地跑到他面前。一个标准的立正敬礼之后,他开口道:“杨哥,刚才有个电话找你。”
“不是说了见到我不用敬礼了吗,来多久了怎么还搞形式主义那套?”杨澍叉腰皱眉,教训完这小子才问:“谁找我?”
“还能有谁?”
这边正说着,那头就来了个扎马尾的女人。她规规矩矩一身警服,眉眼间满是熬夜带来的戾气。她把资料往杨澍桌子上一放,又说:
“除了你妈还有谁?”
杨澍揉揉太阳穴,问:“她又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女人双手抱胸,身子半靠在桌子上休息,“无非就是确认你的安危,让我们劝你别老是什么时候都跑在前面。”
女人说完,才注意到杨澍的狼狈。她上下扫了他一通,问:“你昨晚又去蹲点了?”
“昨晚杨哥你不是没有排班吗?”
“他可不看什么排班不排班的,恨不得天天在外面跑,把我们卷死了才算完。”女人咕噜咕噜喝了口温茶,“我是真的不行了,我受不了这样连轴转,我拜托你了我亲爱的杨哥,别再到处开怪了好不好?别再开了!我们连送上门的都忙不过来!”
“哎哟哟,我们金女士怎么又发脾气了?”所长摇摇晃晃地从楼上办公室下来。在看到杨澍时,他立马瞪着双眼睛,骂:“你小子!又跑去哪里鬼混了!你昨天晚上没回家,搞得你妈一个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昨天上午碰见个阿姨,说回家路灯的电池装了又丢装了又丢,已经不知道修了多少次了。那地方是监控死角,不去现场蹲着根本不行。”杨澍用袖子擦擦汗,接着道:“对不起梁所,对不住大家,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所长听完,长叹口气,说话语气变得柔和了不少,“你这样拼又是为了什么呢?你妈那里不松口,我要怎么给你签名,把你送到刑侦那里去?”
话说到这里,杨澍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只能朝包括所长在内的各位同事上司鞠鞠躬,说:“实在对不住。”
所长听到,哎哟哟地出声,“你这话说的,我们所有你这个烈士之子,那是我们所的福气啊,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哈哈哈哈!”
在开车回家的途中,林茉尔的话仿佛还在杨澍耳边回荡。而“烈士”这两个字,又是另一把插在他心里的刀。
绿灯灭红灯起,他慌忙踩下刹车片,一个不小心就差点被交警同事叫去喝茶。他用力眨眨眼,强撑着才回到了家。
刚把车停在楼下,母亲就小跑着从楼上下来。她一边检查着他身上的伤,一边埋怨他对自己不管不顾。
“你整天这么拼命,简直是在要我的命啊。”她说着说着就要流眼泪,“警察妻子的命,我认了,可是我究竟是为什么,做完警察的妻子还要做警察的妈妈啊。”
快十年的时间,杨澍终于习惯了母亲这幅患得患失的样子。从开始的极度抵触,到现在的麻木习惯,过了叛逆年纪的他,终于开始试着牵起母亲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她往家里带。
一步两步,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打开家门,里头又是一团糟。
自从外公外婆去世后,母亲的精神状态愈发的糟糕,她时常忘记换衣服忘记吃饭,却总不忘给他单位打电话,一天一通,偶尔一天两通,只为了确认他的安危。
把垃圾扔下楼,把东西放回原位,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又把洗碗池里的碗筷洗干净沥干之后,他刚得了点空,母亲便招招手把他叫到了沙发前。
母亲握着他的手,嘴巴开开合合,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说着同样一句话:
“阿澍,听妈妈的话,咱们辞职,好不好?”
64.困住的两个灵魂
父亲的遗像,就这么明晃晃地放在了客厅的某个柜子上。母亲精神状态还不错时,经常会给父亲添置不少供品,但如今,也只剩下两个已经干瘪的橘子。
这头母亲在说话,那头父亲就这么坐在柜子上看着他笑。父亲胸前的警号,现在已经被他所继承,而父亲流传来的英雄精神,却像条枷锁一样困住了他的未来。
“妈。”
这一刻,许久滴水未进的杨澍,终于有了些头晕目眩的感觉。他轻声呼唤着母亲,在母亲屏住呼吸时才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不是又给我单位打电话了?”
“你一晚上不回来我能不打电话吗?”母亲立马露出惊恐的表情,“你但凡发个信息给我呢?”
杨澍轻叹口气,“我给你发过信息了。”
“我没看到!”母亲立即皱起眉头反驳,“你应该打电话给我,你知道我不爱耍手机的。再说了,你根本就不应该在下班时间去干多余的事情,整天有家不回的像什么话。”
杨澍起身倒了两杯水,沉默了半晌儿才又换了个话题:“我调去刑侦的事……”
“不行!”母亲还没等他说完就严词拒绝,“刑侦的工作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岭城虽然庙小,但靠水的地方就有毒,你爸当时就是因为这个才牺牲的你难道忘记了吗!”
作为繁华地段的一线民警,杨澍他当然知道岭城远比大家想象中的要乱,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各为其利不择手段的事情,真是不知道有多少。
“我到现在都怀疑,你外公外婆的车祸……”话说一半,母亲突然换上副狠戾狰狞的面孔,“是有人蓄意报复!”
杨澍当然也这么怀疑过,但切切实实地调查之后,他又不得不承认,外公外婆的死就是一个意外。但母亲显然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她宁愿把这一切当作是人祸,这样她才有动力活下去。
她恨着这个世界,恨日夜更替,恨生老病死,恨身边的每一个人,也包括她自己。
杨澍环视着这个家不像家的地方,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些莫须有的画面。他揉揉太阳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袋里赶出去,却无果。
陆衡喜欢林茉尔这件事,他多多少少有察觉,但是一些恶劣的膨胀的自我,让他从未把陆衡放在过眼里。见按摩太阳穴已经不再有用,他转而用掌心拍打脑袋,这般才算把头痛压了下去。然后一抬眼,就是母亲既担心又害怕的表情。
这个房子像是有魔力,住着能够蛊惑人心的恶魔,会让待在里面的人疯狂胡思乱想。因此,就像母亲屡屡劝他辞职一样,他也会不知疲倦地告诉母亲,她需要出去走走,离开这个房子,甚至离开岭城这个地方。
“我知道外公外婆的事让你很伤心,可是你需要出门,需要去晒晒太阳,这样你才不会天天胡思乱想。”
杨澍嘴上这么劝着母亲,自己心里却止不住地乱想。想着林茉尔他们的家,一定会有一个衣帽间,来放她这些年在各地搜刮来的漂亮衣服,也一定会有个书房,因为她和陆衡都喜欢看书,尤其是陆衡。他们会一起在厨房做饭,会吵架会打闹,会睡在同一张床上,会亲吻会做爱,想到这些,他的心几乎就要碎掉了。
沉默着乱想时,他又听见母亲哀哀怨怨地开口:“怎的就偏偏我们这么命苦呢。”
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和黑白参半的头发,他努力用着温和的语气道:“所以我们更要一起,把日子越过越好啊。”
母亲听完,又忙不迭地说:“那阿澍你听妈妈的话,咱们把工作辞了,好不好?”
65.怎么比死还难受
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穿上鞋子猫着腰出去,再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声控灯随“啪嗒”一声亮起的那瞬间,杨澍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趁着母亲睡着,他赶紧就偷跑了出来,随后开着车一路往下,直到来到谢之遥家楼下。
这时才刚刚过了十点,但谢之遥家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周围除了个菜市场再无其他,人虽然鱼龙混杂,但好在买菜卖菜都赶早不赶晚,到了深夜,也是岭城一顶一的安静地方。
路灯之下,那张被风吹日晒的棋牌桌已经磨损了两个角,杨澍目光扫过那处,不禁想起了林茉尔穿着个背心短裤,坐在那里打牌的样子。
此时,谢之遥刚好从楼上跑了下来,边跑边喊:“阿澍阿澍!烤鸡翅啤酒烤鸡翅啤酒!我刚要开吃你就来了!来得好呀来得好!”
坐上凉椅的那一刻,杨澍全身上下舒服得发痒。谢之遥紧接着递来一串烤鸡翅,他伸手接过,说:“有件事拜托你。”
“跟我还你我呢?”
“最近有人在本地群里传私密视频,这事你知道吗?”杨澍说完,立马把鸡翅塞进了嘴里,三下五除二地,签子上就剩下光秃秃的骨头。
谢之遥挑了挑眉,像是并不知情的样子。他随后反问:“这种事情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吗?”
杨澍先是有些错愕,但很快恢复了原来的神色。他沉默半晌儿,道:“但这次牵扯到了林茉尔和小鱼。”
“什么?!”谢之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是不是那个傻逼干的?”
谢之遥在小鱼生日那天跟陈俊辉来回骂了好久,可谓把彼此的样貌德行刻进了骨子里。所以听到这事儿,他第一反应就是那个疯狗一样的男人。
“是不是还不知道。你爬下帖子追踪一下数据包,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初始发布者。”
谢之遥摸摸后脑勺,说话语气稍显犹豫:“这样真的可以吗?”
杨澍给谢之遥投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所里案子多,技术部门的同志根本忙不过来。少说一周长则半月,等真正协查出来,她们怕是能被三姑六婆用唾沫星子淹死。”
谢之遥听得愈发凝重,刚要开口又听见杨澍继续说:“这种事情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不仅是你我,警察也都习惯了这种事情,因此在发酵到一定程度之前,根本没有任何优先级可言。但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时间就是一切。”
见他说到这个地步,谢之遥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上把电脑放在腿上,开始爬数据找发布源头。杨澍也一个不漏地记,好及时把报告递上去。
看着谢之遥跑出来的几个ID,杨澍总觉得眼熟。他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我之前好像都盘过,我们辖区的,记得是发过人小姑娘的裸照。”
谢之遥像是叼着根烟一样咬着格力高说:“这应该只是个卖资源捞钱的中间商,他后头还有人。”
途中谢之遥的姐姐曾上来过一次,大约是想叮嘱他们少喝酒早点睡,但看到谢之遥和杨澍都十分专注,便只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又添了些清淡的食物,就下楼休息了。
天隐约发白时,他们二人终于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数不清的A4纸散落在地上,杨澍直接往上头一趟,手上攥着的是最后梳理出来的数据转播链。
一旁的谢之遥则是莫名其妙做起了眼保健操。杨澍见到,笑着说:“你小子上学的时候宁死不屈,现在竟然做起操来这么熟练?”
谢之遥随即嘴角一扬,“你别说,这义务教育留下来的东西还真不错。”
听完,杨澍也学着谢之遥的模样按着眼睛四周。此时恰逢一股风经过,地上的啤酒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一个推两个,两个推四个,废掉的草稿纸也紧随其后,作势就要飞到天上。
杨澍赶忙把逃跑的纸都收进掌心,又把铝罐都扔进垃圾桶,才埋怨道:“今天这天气怎么这么闷?”
“明天,哦不,今天好像要下雨嘞。”
谢之遥熟练地把垃圾打包,末了拿起扫帚把地板扫了扫,才又坐在椅子上喝了口热茶。
杨澍撑着阳台眺望远方,看低飞的鸟,看空中的叶,看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乌云,叹:“看来又是一场大雨。”
“上次下雨你就差点淹死在江里,这次不管如何,你都不要再跑这么前了。”说完,谢之遥给杨澍递来支烟。
暴雨前最后的一阵风,已全无清凉可言。岭城的雨向来又大又急,因而从起势到发展壮大,只不过几分钟时间。杨澍深吸一口烟,随后又徐徐吐了出去。
66.陆老板作何感想
而在同一个时间,在岭城的另一个角落,陆衡也迎来了今日的最后一批客人。见来了足足五六号人,他暗暗叹了口气。开门营业这两年来,还是他第一次不希望再有客人进来这扇门。
“小陆老板!水扑出来了!”
短短几个小时,这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波澜不惊的小陆老板,总共打翻了一次菜,摔碎了两个碗,撞到了叁杯茶。那魂不守舍的模样,让吧台前的熟客都觉得反常。
“老板,六位!哦不七位,有座吗?”
在食材即将耗尽之时,店里来了热热闹闹的一群人。他们乍一看都是刚过二十的年轻男孩,样貌出众声音悦耳,穿着打扮也都是当下最时兴的模样。这一窝蜂的来,可把店里的叔叔阿姨看直了眼。
趁着陆衡神游天外,一个红头发的阿姨忍不住搭话:“喔唷小帅哥们从哪里来的呀?看起来不是本地的呐。”
“啊哈哈我们从省城来阿姨。”
见他们好像有六个人,阿姨主动招呼他们坐了店里仅有的一张大桌子。男孩们表面应着,背地里却迟迟不肯落座,像是觉得空间太过逼仄的样子。阿姨知道他们想走,赶紧又为陆衡出声留了留。双方僵持之际,又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众人抬眼望去,发现是个浑身奢侈品的显眼包。
“吗的真倒霉。”
男人一进来就骂了句。转头想招呼老板,然后不由得惊呼:“陆衡?”
他穿了件古驰的T恤,脚踩双路易威登的鞋,腋下夹的是范思哲的包,在他呼唤陆衡的名字的时候,陆衡就这么静静地回望他,足足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一起的吗?”陆衡问。
听完,男人点点头,随后手叉着腰,把陆衡的店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才接着道:“早听说你开了餐厅当了老板,原来,就是这么一间小店啊。”
那毫不加掩饰的阴阳怪气,让其余的客人都不禁皱了皱眉,也让陆衡猛地回想起小鱼生日那天,想起这人便是如现在这般对林茉尔不客气的。于是他拧了拧眉,说:“现在是last order的时间,要用餐的话请控制在一小时内。”
“什么什么欧德?说的跟谁稀罕来似的。”男人听得莫名其妙,好好的一句话只听懂了后半句,“要不是这个点就你这一家还开着,我们也不至于来这种脚都伸不开的地方。”
说完,他径直往那群男孩那里走,走到半路又同陆衡招招手,说:“诶别傻站着了老同学,能给我拼个桌子不能?不然你这桌子也太小了点吧。”
“同学?我说江哥你为什么约着大伙来这,原来因为和老板是同学?”
“可这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年纪的人啊......”
“噗哈哈哈!!”
一下子,店里的其他客人都在跟着笑。
男人有些挂不住面子,叉着腰故作生气,指着刚刚唱反调的那个男孩,说:“陈辰辰你还好意思说话?口袋里一毛钱没有,直播间还给封了,我看你没有我你吃什么!”
说巧不巧,他佯装生气时,刚好站在了那张久经风霜的毕业照前。有彭冉博的事情在前,陆衡把照片放得比之前高了不少,所以从那以后,平时根本不会有人特地去看。
但青色的校服、茂盛的树,那个被瞬间定格的十八岁像是有什么特别的魔力,使得那位叫陈辰辰的男孩被破天荒地吸引,然后只一眼,他就发现了隐藏在其中的彩蛋。
“诶那不是江哥嘛!”
照片里的男人与现在的样子一般无二,那看不起任何人的眼神,更仿佛是复制黏贴。七八年过去,他只唯独发型和打扮精致了不少,其余的,都好像变了又没变。
“陈辰辰你别给我转移话题!”
峰回路转的,那个说要保家卫国的江军,如今好像确实找到了他的兵。眼下,他抬手指着陈辰辰,张口就要骂,结果被突然递到眼前的菜单打断。
他仰头看去,发现是陆衡。在陆衡开口之前,他赶忙摆了摆手,说:“有什么做什么,米饭人头数,菜人头数加二,其他的你随便。”
江军这般说着时,其余人忍不住小声八卦起了直播间被封的事情。
“欸辰辰你直播间给封了?”
67.这怕不是个傻逼
是的,陆衡喜欢林茉尔这件事,其实在岭中根本算不得秘密,尤其在男生之中。但因为有杨澍在,大家想着这二位迟早都是要在一起的,便都选择对陆衡的感情装聋作哑。
江军第一次见到陆衡时,是高一报道的那天,陆衡被他爸领着,在各个班的班主任那里晃了一圈。
岭中庙小,班主任们都是各科老师,陆父这么一搞,老师们会不会关照陆衡不好说,反倒是叫所有新生们都记住了这号人物。
后来再遇到陆衡,已经是开学的事了。
那年,江军才跟着父母来的岭城,人生地不熟的,所以一下子就在班里落了单。被窗外的蝉吵得心烦时,隔壁空了许久的座位终于有了人。他打眼一看,发现正是当初那个关系户显眼包。
因为刚和几个男同学一起从楼下搬来了教材,所以陆衡正热得满头大汗。一瞬间,他们对上了目光,可他刚要张嘴,陆衡便扭头看向了讲台,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顺势看去,见班主任不知何时站上了讲台。她伸伸手,指挥包括陆衡在内的几位搬教材的同学把书本派下去。
陆衡这还没坐下,就又要跑到前排去。在他们一科一科派教材的时间里,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科目,说要把班干部和课代表都选出来。
等选出了正副班长,陆衡终于坐回座位。可迎接他的,却是堆得跟小山一样的教材。
上去干活的人不少,可唯独他这列没把书传下去,于是他转头看了眼后头的人。见那人正趴在桌子上睡觉,他皱了皱眉头,在书里头捡着没有折痕的拿,挑着没有划痕的捡,才把剩下的书都递给了最后一排的那个同学。
在他把教材工工整整地放好后,竞选的职位恰好轮到了英语课代表。按照之前的规律,班主任先是介绍了工作内容,对基本成绩的要求,然后就提高声音问有没有同学自告奋勇。
在老师停顿的空隙里,江军用余光撇见了陆衡紧绷的侧脸,和揪着校服袖子的手。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依旧在低着头犹豫。
就在老师想要一锤定音,把课代表的位置交给中考英语成绩最好的同学时,突然有人打断了她。
江军和一众同学东张西望,发现是陆衡后桌举了手。
见大家都看向了自己,那人赶紧摆摆手,说:“不是我不是我,是我看陆衡想当英语课代表,这才替他举了手。”
班主任随后嘴巴一抿,让她别瞎起哄。其余同学听完,也嘻嘻哈哈出声,笑她多管闲事,尤其是坐在教室另一边的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用脚抵着地,整个上身带着椅背往后靠,跨过中间几列同学跟女孩说:“我看你是怕英语课代表落在自己头上吧。”
“你放屁!”
话音落地,班主任的脸色愈发无语,女孩见状,立马踢了踢陆衡的椅子,让他站起来赶紧说句话。
“你是不是仗着陆衡人话少脾气好就逮着他欺负啊,你看他都被你逼成什么样了?”
“谁说我逼他了?”
“他想当英语课代表不知道自己举手啊?”
“举手又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看你举得挺好啊。”
“你是不是找打?”
“来啊放学校门口见,你不来我就拿着喇叭整个岭城跑,喊某人是个怕死的胆小鬼。”
“来就来谁怕谁!”
话音刚落地,班主任突然一拍讲台,把粉笔盒都拍飞了去,粉笔一节一节地,摊了一地。随后,她指了指几乎要当场打起来的两个人,厉声呵斥:“林茉尔杨澍!你们现在就给我去门口站着!没叫你们回来不准回来!”
闻言,杨澍推开椅子就从后门走了出去,轻车熟路的样子,真是不知罚过多少站。
而林茉尔却半路折返,特地绕远路走到老师跟前,道:“老师一码归一码,我刚才不是起哄,是真的觉得陆衡适合当这个课代表才举手的。”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跟老师鞠了个躬,就和杨澍一起站到走廊罚站去了。
68.也算是雨露均沾
高二时,杨澍去了理科班,所以那个整天和林茉尔打打闹闹的人,最后成了于迟迟和刘亦晨。
再后来,杨澍和林茉尔的事情告一段落,于迟迟的早恋倒是闹得沸沸扬扬。
奇怪的是,分班之后,林茉尔在班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每天发了疯地学习,与高一时简直判若两人,大家都猜是因为她和杨澍分手了,但偶然之间,江军才从刘亦晨的口中得知,这件事原来和地震里去世的陈慧婷有关。
高二开学时,班主任看着印有陈慧婷名字的分班表,边叹气边在班里空出了一个座位,这一留,就是整整两年。
两年间,班里同学学习的学习,恋爱的恋爱,反正各有各的奔忙。这样一直到毕业前夕,班主任指了几个班里的老苦力,让他们去楼下搬毕业纪念册。
陆衡自不必说,他江军也不知何时成了其中一员。那时栀子花开得正盛,沿着一楼走廊往楼梯走,周遭全是甜兮兮的味道。他们一人一箱,边聊着边往教室走。只是途中,有个同学被绊住了脚,他怀里册子,就那样哗啦啦地滚下楼梯,最远的那本还直接滚到了雨里。
走在最后面的陆衡见状,赶紧放下箱子把那本册子捡了回来,大家都放下手里的箱子凑过去看,发现它不仅表面给磕得凹凸不平,连着内页都给混着泥点的雨水给浸湿。
见陆衡看着册子发呆,江军也定睛一看,发现上头赫然贴着林茉尔的名字。那个闯祸的同学有些苦恼,不知道要怎么跟老师和林茉尔交代,但陆衡难得发话,说不如将他的册子和林茉尔的换一换。
那个同学又感激又抱歉,却也没有驳回陆衡的提议,毕竟谁都不想高中叁年最后拿到这么一本纪念册。
分发完册子之后,同学们都兴奋不已,大家先是讨论了半天毕业照,然后才陆续发现了纪念册中的小彩蛋。原来册子里,整整有一页都是同学们写给主人的祝语。
在大家不知疲倦地猜着祝语来处时,江军默默把林茉尔的疑惑和陆衡的不安收入了眼底。
后来,他微微探出身子,跃过过道看向陆衡的桌面。陆衡见状,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后,他垂下眼眸,想看看那本林茉尔的册子都有些什么话,可刚看到一句【谢谢你】就被陆衡无情地合上。
而后,陆衡也朝他倾了倾身子,质问他:“那个‘傻逼’是不是你写的?”
他没料到这人的直觉会敏锐到这种程度,但还是嘴硬地说:“骂她又不是骂你,你激动个什么?”
“果然是你。”
“那那个‘谢谢你’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傻逼。”他在陆衡反驳前又道:“你以为这些东西是老师自己搞的?还不是放给手下的同学搞的。”
陆衡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原来你早就知道这后头还粘着寄语?”
江军摸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你说你,废了老大劲儿才写了个谢谢你,结果又给你自己换回来了。”
听完,陆衡偷瞄了眼不远处的林茉尔,看她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深,转而又问:“那她、我的那本里面又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是你整理的吗?”
“那我还得每个人的都记得了?”
“……”
看陆衡十分无语,江军当时觉得莫名的畅快。于是他大发慈悲地贴上陆衡的耳朵,作出副要跟说实话的样子。
“我记得我给你……”
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边说着边抬眼望去,见是话题主角林茉尔。迎着林茉尔探究的目光,他接着低声道:
“也写了句傻逼。”
69.到底是谁在整她
几公里之外,同一个不眠夜,林茉尔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些什么。
大家都在为她和小鱼想办法,她这个当事人自然也闲不下来。在初步排除那个理发师的嫌疑之后,她用千万脑细胞的死,换来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拆开又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的都是她从京城带回来的东西。上班这几年,无数日日夜夜,无数爆款视频,最后留给她的也就一纸保密协议,一个键盘和一个杯子。
保密协议的落款处没有她的名字,作为代价,她将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行业,也没有得到应有的辞退赔偿。键盘上的字母几乎被磨了干净,ABC什么的,早已经看不清楚。这东西本来是要丢的,但当时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带走。她不想空着手走,便拿走了这个键盘,和她用了好几年的杯子。
杯子是某个同事送的,起初也并不打算带走。到现在,竟莫名成了她对那个人的最后念想。
把杯子翻过来,可以看见底下贴着一条胶布,而胶布上头,则写了两串数字字母的组合。她小心撕下,又打开某个早已过时的社交媒体,在账号密码上输入那两串代码之后,竟然真的跳出了登录成功的字样。
“momo对不起。”
那是一个关注者只有两位数,且几乎都是僵尸粉的账号。账号主人留下的最后一条讯息,停留在五个月前的一天,也是她辞职离开公司的那一天。
将帖子逐条看完之后,她想点开了与彭冉博的聊天框。犹豫片刻,她将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但一番输入删除之后,她还是放下了手机。
刚一放下,手机就震了震。
她拿起来一看,见是杨澍来的信息。
她着急忙慌地下楼,果然看到杨澍正靠着车子吞云吐雾,看样子不知在底下等了多久。
“虽然没查到源头,但传到本地群的人倒是查到了。”杨澍一路都在说他和谢之遥的发现,滔滔不绝地,把能怀疑的人都怀疑了个遍,“我排查了一下人际关系,总觉得你跟他不该有什么恩怨?”
边说着,他边缓慢将车停靠在路边。他随后用下巴指了指,示意她往某处看。
透过半开的卷帘门,里头烟雾缭绕,麻将撞击声此起彼伏,时不时地还溜出一句骂人的话来。她眯眼看去,发现是个嘴里叼着烟的男人。他顶着个鸡窝头,脸颊凹陷眼眶发黑,身上衣服不知道几天没换,手上打牌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知道是打麻将的老手。
“你认不认识他?”
闻言,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左右看了看,发现这地方离陆衡的店只有一个拐角的距离。再努力回想了一番,她才终于想起来她和这个人几次交集。
许是看她表情有变,杨澍又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她沉思几秒,才把她被这人“问价钱”,和她出手打了他一拳的事情告诉了杨澍。
杨澍听完,嘴上轻飘飘的一句:“唷,还是个老瓢虫?”
她顺势回头,却见他看向那人的双眼像是淬了毒。目光落回她身上,他笑了笑,又说:“人保不起正在里头聚众赌博,加上黄赌毒不分家,等我蹲他几天就把他抓进局子里喝壶大的。”
话音落地,她又陷入了沉默。杨澍看她犹犹豫豫,便问:“你这是心软些什么?”
“他有个才上幼儿园的女儿。“
“那不更得把他抓进去?要不然指不定对孩子有什么坏影响。”
“小鱼的视频肯定是陈俊辉放出来的。”
“他人不在岭城,处理起来暂时有些麻烦。而且其实这种事情,所里本是不会上心的。”
“那你们一天天的都在忙什么?”她莫名其妙地发火。
“忙打架斗殴,忙遗失偷盗,忙邻里纷争家长里短。”
“……”
“关于视频的源头,你有头绪吗?”
70.打个巴掌给个枣
其实就连林茉尔自己,都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离开京城。
去年秋冬之交,京城气象局发布沙尘预警,拉开窗帘,外头尽是一片土色。
在这样一个恶劣的天气里,她本应该就此居家办公,但她的顶头上司邱明扬突然给她发了个邮件,让她今天怎么也要去公司开个会。
于是,她也就只能翻箱倒柜找出口罩来,冒着漫天风沙往公司去。
千辛万苦来到公司楼下,她思索几秒,立马掉头去买了杯咖啡,途中遇到了同个组的同事。
同事名叫万晓玉,刚进公司没一年,现在正跟着她在自媒体部门的制作策划组干,马尾辫厚眼镜,平时干活也勤勤恳恳不争不抢,有种干到三四十就会回乡嫁人养老的感觉。
看到小万的那一刻,她突然就对邱明扬不论如何也要让她来公司的缘由,有了些许猜测,毕竟小万跟的博主,也就那么一个。
这般想着,电梯来到了公司的楼层,好不容易从一阵混乱的香水味中穿出来,她就和刚从外头吸烟回来的邱明扬撞了个正着。
上司邱明扬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长相出众,放在网红里也算中上,身高是标准的一米八,另外还有top2本加海硕加持,整体而言就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京城少爷。
他惯喜欢林德伯格,最厉害的时候一周都不带重样,以此将无数算计藏在其后。身上的西装也是特地去意大利定的,该宽的地方宽该瘦的地方瘦,身材优点因此展现无遗。
这人当年亲自把她从旧部门抢过来,为的就是组建他的新媒体帝国。眼下,公司已经完全将重心从传统媒体转到新媒体,而这个邱明扬,自然也就成了老板面前一等一的红人。
毕竟一场直播下来,都能付得起整个公司的开支了。
作为他手下重要制作人之一,她掌管着数十个博主、网红的账号运营,从脚本、人设、产量到商业化路径,这一切的一切都依靠她来掌控大方向。
当然,这也意味着,博主发生任何事情的时候,负首要责任的就是她。
邱明扬这人平日里见到她,总是笑眯眯的,恨不得把她这个财神爷供到家里去,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只轻轻瞥了她一眼,便径直走去了办公室。
见状,她就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
等到她战战兢兢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邱明扬早已站在窗前等她。他端着咖啡细细品味,眼里是车水马龙的CBD。
“少爷一周后的购物节,光是坑位费就开了两百万,另外算上佣金,保守估计也得到五百万了。”
听到少爷的名字,她属实意料之内。接着,她又听见邱明扬接着道:
“有个自称是少爷粉丝的人今早闯来公司,说少爷搞大了她的肚子又始乱终弃。”
“什么?!”
无视她的诧异,邱明扬又道:“他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人品什么的你肯定比我了解,只是眼下正是购物节直播前夕,他如果真做了这种事情导致公司有损失,肯定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他是,你也是。”
见她吞吞吐吐,却又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邱明扬不耐烦地问:“你有屁快放。”
“有件事我虽然答应了少爷不对外说,但眼下……”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他是个gay,而且他有对象,所以他很大概率是不可能,搞大一个女人的肚子的。”
“很大概率是多大?百分之八十?还是百分之九十?亦或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脑袋里浮现出和少爷相处的点滴,她摸摸下巴,回答道:“……百分之…九十?”
邱明扬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于是他皱皱眉,说:“难道告诉粉丝他是gay,情况就会比现在好吗?”
“怕是会更糟。”
“你知道就好。”
“我明白了,这件事你交给我,我明天就给你一个答复以及初步解决方案。”
71.横竖左右都是错
林茉尔当然没信。
她只当邱明扬是在新目标乔大小姐那里吃了闭门羹,干脆把东西转送给她,一方面关照下属,另一方面也不算浪费了这几万块的东西。
不过,她本就不会私底下收上司的东西,何况有这出戏在前。费了一番口舌婉拒之后,她顶着邱明扬阴沉的注视,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一出来她就被小万拦下,问是不是少爷出了问题。
小万的担忧不作假,但一闪而过的慌乱似乎有些可疑。于是她把小万拉到工位附近,小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点什么?”
小万闻言,脸唰的一下就没了血色。但她吞吞吐吐,说自己只是猜测少爷出了事。
见状,她更是怀疑。不过见小万没有说实话的意思,她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直接一个电话,把远在日本度假的少爷给叫了回来。
她要当面同少爷问个清楚。
听闻会影响到不久后的直播,少爷立刻就买了机票飞回了京城。且在当天夜里,就拖家带口地来到了她家楼下的咖啡店。
那是一家意大利人开的咖啡馆,装修有情调,东西不便宜,所以客人多是些小资青年,比如她。
少爷一下车,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她。随后他两三步,便来到了门口。推门而入的瞬间,店里仅有的客人和几位店员,都抬起眸子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小麦色皮肤的男人慌里慌张地走了进来。
少爷是西南少数民族,一双眉弓把灯光挡了七七八八,形成天然的眼部阴影,把他那琥珀般的眼睛保护在其中。他身上是印着浅草寺的观光T恤,单肩包上挂着个hellokitty,赫然一副前一秒还在日本潇洒的样子。
等到把司机打发走,又把行李箱都拖到店门口,一个肤色与少爷截然不同的男人姗姗来迟,却又在少爷之前,坐到了林茉尔的面前。
比起少爷的草原气,这人显然一副在大城市长大的样子,项链戒指耳钉,玻璃灯一照,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看了眼仍然站在远处不敢往前的少爷,男人皱皱眉头,问:“这回又出了什么岔子?”
“......”
“怎么?我不方便听?”
林茉尔看看少爷,见他表情无二,才说:“我事先声明,这件事,很可能是有人在搞鬼。”
“噢?”男人挑挑眉。
“站那么远干什么?”林茉尔转而对着少爷说,“你难道不听,这些事情就自动会消失吗?”
看少爷终于慢吞吞地挪到座位上,林茉尔才深吸一口气,从收到邮件到和邱明扬的对话,一点不差的告诉了面前的两个男人。
果不其然,少爷听完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嘴里嚷嚷着:“这算个什么事!我根本不喜欢女人!”
被林茉尔带有杀气的目光扫过,他不情不愿地坐下。而后,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可怜兮兮地说:“我没有,她胡说。”
看男人身边的低气压逐渐蔓延,林茉尔主动接过话茬儿,道:“公司这么些个博主,私生活混乱的我两只手两只脚都数不过来,但要说把女人肚子搞大,你,少爷,我第一个就要排除。”
听完,少爷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接着,林茉尔又道:“还有,怀着孩子要名分的甚至敲诈的,我见得多了,但是不先通知本人就直接闹到公司来的,我闻所未闻。”
一阵沉默之后,男人终于开口:“人你见到了吗?”
林茉尔摇摇头:“没见到,但是是邱总亲自打发的。他说真的来了个孕妇,那人听闻少爷不在,直接一句:不负责就捅到网上去,然后就走了,拦都拦不住。”
“那又怎么了?我没做就是没做,她如果把事情闹到网上去,我一定转头就把她告了。”
“但是购物节在即,这点时间,只够你发个律师函起诉状的,现在的观众,都知道律师函起诉状根本没什么实质意义,所以依旧会影响直播。”
72.玩弄于股掌之中
“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给邱总留下,说明她根本就不打算被联系上。所以直觉告诉我,这只是一出诈降。”
林茉尔这般听着,脸上不禁露出了些笑意。她偏过头去看少爷,见其仍旧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
少爷其人,最初是做擦边变装积攒的第一波粉丝。但由于没什么内容,所以不温不火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签了她的公司。
那时,她所属的传统媒体部门大厦将倾。在跳槽和转岗间犹豫不决之际,邱明扬对她伸出橄榄枝,问她有没有兴趣来新媒体部门开疆拓土。而她进入部门后接手的第一个博主,就是少爷。
“我也觉得,与其说那背后的人想用男女关系搞臭你,不如说,他想让你跳出来证明自己,证明你根本搞不来‘男女’关系。”
她边说着,边回忆起了少爷第一次大爆的情景。
依旧是他得意的变装,但在她的建议下,他加入了家庭主夫的内容。暧昧灯光,真空围裙,若隐若现的胸肌,不经意沾到指尖的奶油,再加上语调冷淡、平静的料理步骤解说,叁分钟下来,评论区全是叫他“老公”的女孩。
严格来说,她为少爷挑的路,依旧是擦边。但乘着女性觉醒的风,大多数讨好女性的博主都上了桌,少爷自然也不例外。唯一的问题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少爷的性取向。
她们两个,一个没多想,一个没法多想,就这样牵着小手为粉丝们造了一个梦,一个随时可能会坍塌的梦。
没办法,做过的事没办法改变,她也只能一次次修补这幢摇摇欲坠的楼。
于此,她边叹边说:“又或者,确实有人乱搞了男女关系,可是那个受害者被骗了,她以为跟她在一起的是少爷,但其实并不是。”
少爷从未在视频中露出过全脸,这也是他人气居高不下的秘诀。神秘感,就是最好的保鲜剂。
但前段时间,认为少爷其貌不扬的营销号爆发式出现,这才使得林茉尔为他安排了这么一出。一张声势浩大的直播,一方面可以给公司带来巨大收益,一方面也可以让质疑少爷样貌的声音消失。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听完她的话,少爷又一下子蹦了起来,“又来?”
她睨了少爷一眼,“毕竟你不露脸。”
话落,大家都陷入了思索之中。扫过少爷脸上的忧虑,沉默了好一会儿的男人再次开口:“我们得尽快查出背后之人,不然会很被动。”
林茉尔犹豫数秒,说:“我觉得小万有点可疑。”
“怎么说?”
“她似乎早就知道,少爷会出事。”
“什么?”
话落,林茉尔的手机就来了条新信息。她定睛一看,紧接着就和大家分享了消息:“有老板听到了风声,有撤单的打算。”
“啊......”少爷哭丧着脸,“哪家啊。”
“最大的那家。”
少爷这次最大的金主,是一家国内外知名的零食巨头。鉴于少爷近来的公益主题与他们的战略目标很契合,两边才有这样深度合作的机会。除却直播带货,双方后续还有视频推广合作,一个浩大的公益企划。
同样参与这个企划的,还有少爷的对象,那个从一开始就一直坐在席间的男人。
男人闻言,把手上的戒指取下来,又按了按手指关节,问:“小万怎么了?”
“她看起来,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却又不敢告诉我。”
“小万知道我和少爷的事。”
“你觉得是她说漏了嘴?”
73.流量可得接住了
那天之后,在林茉尔的极力主张和邱明扬的力排众议之下,公司手下的营销号开始行动了起来。
铺天盖地地,关于少爷私德的黑料开始在网上疯传。其中是否混入了其他势力,他们不得而知,但结果是,少爷的直播间,还还没开播的情况下就涌入了近十万人。
【感觉应该就是个6分帅哥】
【期待期待!】
【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事儿】
【渣男渣男渣男渣男】
【我老公怎么还没来?】
拍摄棚内,各方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严阵以待。公司里有不少网红,大大小小,都扎着堆在购物节直播卖货。而每个博主,都跟着一到叁个商务。作为与金主沟通的桥梁,眼下他们正忙得焦头烂额。
但没有比小万更焦头烂额的了,因为她正是少爷的商务担当。
由于那个孕妇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小万在高压之下也仍旧主张自己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到现在,林茉尔也不知道那场闹剧出自谁手。
但这件事给了她一个启发。这场绯闻下的直播,或许正是少爷转型的好机会。
她扫了眼精神紧绷的小万,又看了看时间,直接一个电话给少爷打去,想问他什么时候到现场。
但刚一拨过去,电话铃声就在她身后响起。她回过头,见人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自来卷被整理得妥帖,收收放放,一切都恰到好处。脸上除了雀斑和腮红之外,没有再画蛇添足。改良藏袍穿在身上,有股折衷的正式,加之野生自然的妆发,人赫然是个刚来到大都市的草原男孩。
少爷平时虽然没有乔装打扮来公司的习惯,但公司里最不缺的就是帅哥,所以便也没几个人将那个土里土气的黑皮小哥联系到他身上。
少爷生在草原,没读什么书,对钱也什么概念,是个只知道放牛养羊的傻小孩。一次偶然的机会,一个草根纪录片摄制组去到他的家乡,在他的带领下领略了当地风光。作为回报,摄制组请他来到了京城游玩,后来又跟着大家伙去了沪城。很难想象,这片钢铁森林对当时的他来说,带来冲击有多大。
后来,他顺势就留了下来。至于草原的事情,早已被他抛在了身后。
擦边网红,外加个同性恋人,父亲因此不愿再认他,兄妹也在父亲的影响下与他疏远,朋友嫉妒他赚钱多,久而久之便都走散了,到最后,他已是退无可退无处可去。
他只能留在大城市,他也乐于留在大城市,所以,他其实并不想跟家乡再扯上什么关系。
对于他的装扮,林茉尔看得十分满意,但他本人却万分不适。因为还赌着气,故而他只朝林茉尔点了点头,就移开目光看向工作人员们,道:“今天就拜托各位前辈了!”
面对气氛凝重的团队成员,少爷用他一贯的又甜又乖巧的声线继续说着:“给大家添麻烦了,完事了之后一定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少爷起初并不会几句汉语,后来拼了命地学,才到如今这般流利。也是因为不会汉语,他刚拍视频的时候,不仅不露脸,同时还一句话都不讲。
今天这般一亮相,别说是屏幕那边的观众,棚里的工作人员都先惊艳了一把。莫名其妙地,原本死气沉沉的直播间,突然变得热血沸腾了起来。
“各部门准备!还有五分钟开播!”
“好嘞!”
“收到!”
林茉尔知道少爷还在耍小性子,但该叮嘱的早已叮嘱,她便也没再热脸贴冷屁股,只坐在一旁盯着电脑,准备随时给予团队指示。
“还有叁分钟开播!”
报时的声音再次响起。话落,林茉尔拍了拍手,让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
“小万小安,品牌那边有什么问题一定第一时间报给我,不要乱了阵脚。”
74.不被爱才是小三
“想什么呢你?”
目光划过窗外的树,而后才落到身边的人上。见杨澍眉眼里蓄满担忧,林茉尔眨眨眼,说:“想到了些以前的事情。”
“以前?”杨澍歪着脑袋,“小时候的事情?还是你之前在京城发生的事情?”
林茉尔心猛地跳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小时候的事情。”
边说着,那人便从麻将馆里走了出来。他随地吐了口唾沫,摇摇晃晃地拐进了下一个路口。
见状,杨澍和林茉尔不禁对视了一眼。随后,杨澍踩着油门,用不快不慢的速度从那人身侧驶过,直至进入又一个路口才停下。
杨澍问林茉尔那人往何处去了。见林茉尔沉默着不说话,他才彻底把车的火给熄了,转头问:“怎么突然变哑巴了?”
“什么?”
“看清楚他去哪儿了吗?”
“噢,看清楚了。”
林茉尔何止是看清楚了。
那人晃晃悠悠地,走进了一栋老旧的楼梯房。而那房子隔壁,正是陆家小楼。
被风雨腐蚀的门窗,窗那头的橙光,以及背后的人影给她瞧了个明白。她又回头看,竟捉见杨澍脸上的阴厉。那情绪转瞬即逝,伴随她目光的到来而彻底消失。
这样的杨澍让她有些害怕。
“你怎么了?”她试探问。
“我在想你究竟是怎么和那混蛋结的仇。”
林茉尔当时简单两句,就概括了当时发生的事情,说她被那人言语冒犯,说她抬手打了他一拳。但陆衡这人,却没有在她的描述里。
可杨澍的言外之意,显然是认定了陆衡和这事也有点关系。
杨澍说话时,车里气压很低。林茉尔放低声音小心呼吸,心跳的声音却控制不住地提高。等着等着,她终于等到杨澍一句。
“你和陆衡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
“你说话未免太难听。”
“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林茉尔气笑,反驳:“什么都不说的那个人明明是你。”
杨澍则冷笑几声,说:“我看是他吧。”
“......”
争执间,食肆里一前一后走出来俩人。林茉尔和杨澍不约而同地看去,发现是江军和陆衡。
江军点了支烟,同时朝陆衡递去了一根。陆衡摇摇头,选择靠墙休息。两个人一来一回,这般聊了起来,看起来竟有几分投缘。
林茉尔刚将目光挪开,就听见杨澍话锋一转。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
不等她回话,杨澍接着又说:“你知道前段时间有个网红自杀了吗。”
75.凭我是你的丈夫
江军话音一落,周遭便安静得只剩呼吸。
太阳爬得快,一下子就露了全貌。光经过屋顶洒到脸上,林茉尔觉得刺眼,顺势偏过头去避开了陆衡的目光。她随后又扭扭手臂,想挣开杨澍的束缚,却未果。
一通努力下来,她也没能打破这僵局。可她一不敢对上陆衡,二不敢回望杨澍,就只能瞪了眼江军,骂:“嘴真碎。”
江军也不甘示弱,反嘲一句:“我看你们仨挺合适的,凑活凑活一起过得了。”
隐约感受到一抹杀意,江军瞥了眼身旁的陆衡。见其面露不悦,他才勉为其难地举手投降,又说:“得得得,是我多嘴了。”
末了,陆衡歪头弯腰,掠过做贼心虚的林茉尔,对着主驾驶位的杨澍,说:“抓够了吗?”
他语音低沉言辞锋利,单单几个字就叫杨澍有些下不来台。
不管杨澍和林茉尔有多少过往,但陆衡和林茉尔到底是签了字盖了章的法定夫妻。所以江军那声“小三”,骂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杨澍。
杨澍虽然不甘,却有几分自尊在。于是他松了手,放任陆衡将林茉尔拉下车。
随后,陆衡更是招呼都没打,就把林茉尔往楼上带,空留杨澍和江军在原地。
伴随一阵脚踏铁皮的声音,陆衡和林茉尔二人终于是消失在了某一个转角。寂静无声的空隙里,江军偷偷瞄了眼杨澍,只见他脸黑得能吓死人。
别说是江军和杨澍,就连林茉尔都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陆衡。
这人本习惯沉默,惯常内敛,总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总引不起他人的探知欲,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趣之人。至少今日之前,林茉尔都是这般认为的。
但眼下的他,就像一个护食的狗,不但要朝人吠,还把她叼在嘴里,叼得远远的。等到周围没了讨厌的人,才不舍地把她松开。
对视半晌儿,他好似想说什么,但最后又作了罢。
她自知理亏,便想要主动说清楚在车上发生的事情,可刚要解释,就被他一把关进了屋子里。
惊愕之余,她立即扭动门把手,想把门推开,但那门把手纹丝未动,显然是有人在外面握着。于是她转而拍打起了门,让他赶紧把她放出去。
可他铁石心肠,说:“等事情解决好了就放你出来。”
“这是我的事情!”
“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陆衡我再说一遍,赶快放我出去!”
“我知道解决这件事离不开他,所以你只管等着,我去做就是了。”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丈夫。”
几个回合下来,林茉尔显然有了情绪。她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一句:“你个疯子!”
她脸上恶狠狠的表情像是能穿过门,把对面的人撞得呼吸一滞。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衡才再次开口。他抿抿嘴,说:“这不是第一次了。”
隔着门,林茉尔猜不出陆衡说这话时脸上是何表情。只知道这般情绪,她从未在陆衡这人身上见识过。在她思索着如何回答时,又听见他说: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可是我看不得你和他在一起。”
他话里满是低落,低落里还有些委屈。
76.关于她两次流泪 hehuan3.com
开了天灯之后,街道也一道苏醒,喇叭声交谈声叫卖声,周围不可避免地嘈杂了起来。
反观楼上。陆衡单膝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极尽克制,唯恐扰了那头的林茉尔。
从高中毕业开始,他和林茉尔就再无正式交集。虽然林茉尔主笔的报道,他一个不落,虽然林茉尔的社交媒体,他都快翻烂了,但这种单方面的探知,怎抵得过她口中的自己。
故而他竖起耳朵听,不肯错过任何一个字。
“那次直播效果很好,少爷粉丝大涨,图文视频报价都水涨船高,渐渐的,大家就都忘了那莫须有的黑料。”
屋内和外头截然不同,昏暗无光,伸手不见五指。窗帘窗户都严严实实,以至于空气闷热。林茉尔抱着膝盖靠着门,接着说起了少爷的事情。
“我原以为这就算过了那关了,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关于少爷是gay的消息又一夜之间疯传。后来,还有人扒出来少爷和彭冉博一起去日本的事情。”
听到彭冉博的名字,陆衡立马在脑子里穿针引线。
“因为这次牵扯到了两个人,老板们那边逼得急,我就只能赶紧去弥补。不过幸好我当时多了个心眼。”
林茉尔边说着,边回忆起了当时在咖啡馆偶遇彭冉博粉丝的事情。
那之后,彭冉博的粉丝果然跳了出来,说她和彭冉博才是对象。毕竟比起同性恋,有嫂子的事情还是容易接受得多。
“但后来的事情,逐渐变得不可控。因为我,少爷从露面开始就跟他家乡绑在了一起。时间一长,他的便宜亲戚们知道他发达了,就各种蹭热度开直播。其中有一个人,不仅说少爷是gay,还说他父亲因此一病不起。”
说不后悔是假的。
林茉尔如今回头看,想自己当时如若尊重少爷的意愿,恐怕到今日,少爷长大的那个偏僻小农村,都没人会知道自家出了个大网红。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说:“我后来才知道,黑手下博主是我上司操控热度的惯用伎俩。而少爷同性恋的事,还是我亲口告诉他的。”
至于邱明扬这些龌龊事,却是小万透露给她的。彼时,小万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而小万手上,戴的正是邱明扬送她不成的卡地亚。指定网址不迷路:biqudog.com
他们早在一开始就有了关系,比邱明扬追求乔小姐的时间还要早一些,几乎是小万刚进公司就搞上了。
“我气急了,跑去老板那里告状,说我上司不顾后果爆自家博主的料,没想到第二天就被我上司反咬一口,说我求爱不成反生怨恨,说我口中一切纯属诬陷。”
回想共事这么多年,她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从未在公司熬夜写策划案的时候,接过他递来的咖啡,从未在因工作压力大而崩溃的时候,接过他递来的纸巾。
可恨邱明扬是个深谙社会潜规则的老油条,只轻飘飘一句,就让她这些年的心血都成了笑话。
“后来越传越离谱,有张冠李戴,说我手下博主的黑料都是我爆出来的,还有说我所有成绩都是我用身体跟人换的。”
林茉尔越说,语调愈发沉重。门另一侧的陆衡,更是拳头紧握、眉眼藏刀,像是恨不得把她口中那上司千刀万剐。
接着,林茉尔话锋一转。
“不过最让我难过的还是少爷和彭冉博。他们俩因为舆论压力不欢而散后,竟然都不约而同地把这件事怪到了我头上。”
闻言,陆衡了然。在店里初见彭冉博,他对林茉尔又怨又愧。而这份复杂情绪,好像一瞬间就有了答案。
“后来我就辞职了,但是没多久,我上司也倒台了。因为他修电脑,被人把硬盘给偷了。上头密密麻麻,全是他勾结对家、买卖黑料的证据,和睡女人的视频。”
说到这里,陆衡才发觉,林茉尔如今这番话,是在同他解释最近出现的那个视频。只是林茉尔突如其来的沉默,又叫他心里打鼓。
“没过多久,小万找到我,问我什么时候和我上司睡的。我只当她有病,拉黑了不再理会。现在想来,依我上司那德行,当时我的黄谣在公司疯传时,搞不好就有那视频的功劳。”
话至于此,林茉尔可算是将视频的由来,说了个大概。陆衡原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事实上是,他依旧如鲠在喉。他伸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只觉得里头被一把攥住,连呼吸都困难。
见林茉尔半天没动静,他轻轻拉开了门。门的那边,林茉尔把头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77.一个不欢迎的人
安抚好林茉尔的情绪后,陆衡终于下了楼。
彼时江军一行人已经没了踪影,杨澍却厚脸皮地留了下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
“你今天来,是打算把那人带回所里吗?”
陆衡并不接杨澍的话,直接开门见山,说起了眼下亟待解决的事。
见陆衡无意谈及其他事,杨澍双手插兜,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说:“林茉尔刚才已经确认过了,那人确实和她有过冲突,加上谢之遥之前查到的,我倒是现在就可以让他回去配合调查。只是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又或者还有同伙。”
陆衡闻言,点点头,说希望自己也可以参与这个案子。
听到这里,杨澍可就不乐意了。但他自己毫无立场,也没有理由拒绝,便只能嘴唇紧抿,硬生生地把话都咽了下去。
恰逢关门收档的时间,杨澍这人一码归一码,虽然如今怎么看陆衡怎么不顺眼,却还是在盯梢之余帮他搞起了卫生。刚把最后一袋垃圾扔到对面的垃圾箱里,那人的家就灭了灯。
搬货的陆衡也瞧见这一幕,问说那人是不是要睡了。
结果杨澍摇摇头,说:“这种人白天有的他们睡的,现在正是乱七八糟的营生出没的时候,搞不好又要撸起袖子去干一场。”
陆衡知道一行有一行的门道,所以也跟着杨澍一起等。
果不其然,那人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了楼下。陆衡是附近的熟面孔,便也没有躲躲藏藏的必要。但杨澍不一样。他见状,一下背过身去,好叫那人发觉不了他的存在。
大约因为喝了酒熬了夜,那人昏昏沉沉的,摇摇晃晃地就沿着小路往山下去。杨澍陆衡二人一路跟他到江北湾,眼看着他来到一幢自建房前。
藏在看不见的死角,杨澍小心露出了一只眼睛。
不远处,那人东张西望后,鬼鬼祟祟地敲开了小楼的门。不多时,门后出来个有几分魁梧的男人。男人上下打量了那人半天,才把他放了进去。随后,男人又确认了四周没有人跟着,方才把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后,杨澍把头收了回来。陆衡见状,张了张口,刚想问他看到了什么,路的那头就隐约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杨澍朝陆衡摇摇头,而后就又把头探出去,想看清是个什么事儿。
没过多久,那人就鼻青脸肿地走了出来。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
那男人身材高挑,上身穿着个黑色衬衫,下身是一条白色的西裤,上头似乎沾了些血迹。至于相貌,则是被一旁的女人挡了个干净。
女人站在他身旁,紧身裙恨天高,大波浪红嘴唇,嘴巴开开合合,大约是指着面前的人告状。
话落,那人赶紧为自己辩解。他不敢对年轻男人撒泼,就只能恶狠狠地盯着那女人。
女人被他这么一瞧,更是闹得起劲儿。
大约是嫌弃女人吵,年轻男人直接一巴掌,把她扇得差点没站稳。
女人捂着脸,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也是这时候,杨澍才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五官颇有几分端正,肤色却是病态的白,男人生了一双细长的眼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可轻易触及到他眼里的凉薄。
这份冰凉,随着空气蔓延开来,这一下子,就凉进了杨澍的骨子里。
他收回目光往后撤,一直退到人群里才有了呼吸的声音。
陆衡不知道杨澍刚才看见了什么,却明白打草惊蛇的道理。所以他也跟着杨澍来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才询问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78.来谈一笔大生意
“妈的一群废物!”
位于岭城至高点,从高铁站开车不过五分钟的距离,矗立着一栋别墅。
“可惜了爷新买的裤子!”
与周围墙皮脱落的村屋不同,这个建筑物被围墙环绕其中。透过那镂空的围栏,依稀可见一片草坪,一个亭子,一个喷泉,一排豪车,和一幢三层小楼。
“怎么又是些洋人吃的?”
男人一路走一路咒,等坐到餐桌上都还在骂。见主位面色不佳,他才稍作收敛,拿起桌上的餐具开始往嘴里送。见状,女主人不好说什么,只好陪着笑笑。
“昭阳今天早起辛苦了,来,多吃点。”
边说,女人边往男人碗里夹菜,不料刚夹进去,就被男人悉数扔在了桌子上。主位看到这一幕,厉声呵斥了男人。
“陈昭阳!”
陈昭阳权当没听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随便拨了几口菜就要撂筷子走人。
刚迈出步子,就听见后面一句:“你敢走,我立马就让银行把你的卡都给停了。”
这话可给陈昭阳听得一乐。他回过神来看向主位的陈汉斌,说:“这招你还真用不腻啊,你爱停就停呗,我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了不成?”
他话里话外颇有几分底气。
这倒给陈汉斌提了个醒。他放下筷子,道:“你在江北湾的东西,这几天都处理干净。昭明已经跟那的住户谈的差不多了,如果在动工之前闹出什么事情来,这个家你就别回了。”
陈昭阳闻言,瞥了眼一旁的陈昭明。见其正悠悠闲闲地切着火腿,他忍不住冷笑一声。
完事后,他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倒也算是成全了剩余几人的合家欢乐。
一番下来,陈汉斌显得不太有食欲,勉强喝了一口牛奶,就也打算从餐桌上退下去。走之前,他拍了拍陈昭明的肩膀,叮嘱他:“赶紧让剩下的住户把合同签了,一大堆人等着开工呢。”
陈昭明应下。
吃完早餐后,陈昭明按照往常,开着车往商业街去。
晴天上午,道路两旁的店铺陆续有了客流,之中几乎都是外地游客。
岭城有山有水,却在千年来未有开发。直到五年前,陈家拿到了如今这块地,才顺势搞了个观景台,为岭城发展起了旅游业。
观景台不收费,也确实有好风光,故而乘着通高铁的风,商户和旅客都来了一批又一批。虽然此处物价高,几乎与省城一般无二,但架不住人一茬又一茬。
不过陈昭明对此不甚满意。
陈汉斌复刻网红商业街的方式,确实又快又省,但受过高等教育喝过几年洋墨水的陈昭明,却有不一样的想法。
他不仅想要人来,而且得一次又一次地来。
陈汉斌知道他的计划后,鼎力支持他拿下江北湾。在那里,他打算做个小度假村。结合岭城悠久的渔民文化,做一个集休闲娱乐、地道美食和高级住宿为一体的度假胜地。
如今,整个江北湾就差一个许久无人居住的老房子尚未谈妥。
那个户主颇为难搞,人远在省城,近期甚至以后,都没有回岭城的计划。但是不论他如何出价,对方都一句“没商量”。奈何那栋小楼恰好处于度假村的核心位置,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一部分。
将车停在咖啡店门前,他走进店里,来到了属他一人的小阁层。这是他最近的办公室,既可将店内一览无遗,还能时不时下去冲杯咖啡解乏。
这不,就着一杯咖啡,他对那个户主给出了最新一版报价。这是前所未有的价格,也是他很有信心的一次尝试。
79.哪都有臭鱼烂虾
“不愧是陈老板,一出手就是两百万?”
“怎么,所以我这合同能签了?”
“那不能够。”
“嗯?”
“我姐让我来,是想要跟你当面说清楚。第一,我们老林家不会出手那块地。第二,她上班忙,以后可别再发信息烦她了。”
陈昭明未想到是这般回答。他先是一愣,随后便笑了。他看着对面那双棕色眼睛,说:“你先别着急替她拒绝我。这毕竟不是一笔小钱。”
林茉尔收敛笑意,挺直脊背,又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那块地那栋房子,我们是不会出手的。”
“为什么?”
“那是我二姑留下来的,她人已经走了,家里人不为别的,就是想留个念想。”
陈昭明没想到是这层缘故。听完,他垂下眼睛道:“怪不得。”
看气氛有些缓和,林茉尔撑着下巴往外头望,看稀稀疏疏的路人,看绕着灯饰的树,一边看一边说:“你们要那块地打算干什么?不会又是建一个像这里一样的商业区吧?”
她话里话外,颇有几分对这个地方的嫌弃。
这倒叫陈昭明找到了知音。他看着林茉尔的侧脸,说:“岭城好,就好在依山傍水摸鱼捉虾,好在冬暖夏凉老少咸宜,在这样的地方建商业街,绝对算得上浪费。”
林茉尔听得好笑,回过头来呛他:“这地方不就是你们家搞的吗?”
“我是我,我爸是我爸。”
听完,林茉尔转了转眼睛,像是在脑海里找了找陈汉斌的模样。末了,她才对着陈昭明说:“我知你和你爸不一样,更知你们商人皆重利,我爸和我大姑不愿意卖那块地,正是出于此。
我二姑一生,最讨厌铜臭味,而她和她的爱人,也是因为舍不得岭城不愿离开,才在后面的意外中离了世。如果你们当真是为了岭城的未来着想,我们卖了也就卖了。但我不认为,你们可以为这座城市做什么。”
此话一出,陈昭明就知道今天谈不出个结果。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再放下时,表情显然不如最初热情。
他将合同收回自己面前,才又开口:“那你呢,你说得这般头头是道,你,又能为这个城市做些什么呢?”
林茉尔也不恼。她也学着陈昭明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舀了口蛋糕,下肚之后,才说:“这个地方不需要任何改变。采茶的依旧采茶,打鱼的继续打鱼,卖汤包的接着卖汤包,裁衣服的就这么一直裁下去。这些事物本身就有趣,差的只是来探索的人。而这件事在今天,只需要靠网络就可以做到。”
听完,陈昭明垂眸笑了笑,道:“不愧是玩流量的老手。”
他对林茉尔的回答并不意外,却也难免觉得天真。在林茉尔开口之前,他接着又说:“但是光靠这些,可换不来可观的经济效益。就怕是你跟他们讲岭城味道,而他们,倒恨不得拿走这两百万去省城逍遥。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想过这满是鱼腥味的日子。”
话音落地,林茉尔忍不住拍拍手,叹:“不愧是陈老板,这聊着聊着,竟然又把话给绕回来了。”
“罢了,我知道我们今天是谈不拢了。但你也别着急拒绝我。这不是一笔小钱,你回去再同林叔姚阿姨他们商量商量,等考虑清楚了,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结束谈话,陈昭明本想将林茉尔送回家。但林茉尔拒绝得果断,故而他就只把她送到了店门口。
同一时间,另一桌客人买单离开。那是一对男女,看起来关系匪浅。女孩一直亲昵地挽着男人的手,走到哪里都不曾分开。
与林茉尔擦肩而过时,那两人中的男客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直勾勾的眼神,惹得她一阵恶寒。
陈昭明也注意到了那个男人。他看林茉尔面色不佳,忍不住问:“你认识那个人?”
“啊?”林茉尔有些莫名其妙。
陈昭明眨眨眼,说:“刚才在店里,他就时不时地看你。”
80.意外惹上跟踪狂
听完,陈昭明偏过头去望天。
一来一回,他自然也猜出了林茉尔话里的讥讽。直到月亮从云后探出半边脸,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一个人打车也不太安全。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林茉尔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也知道视频的事?”
“嗯,确实知道。”
“那叔叔阿姨他们呢?”
“为什么这么问?”
“我爸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也摸不准这事到底传没传到他们耳朵里去。”
话音刚落,前方堵在路口的车猛地按响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划破空气,片刻之后,除了呼呼的风声,四周静得出奇。
林茉尔收回目光,转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陈昭明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视频,是真的吗?”
她皱了皱眉,冷声反问:“真的假的重要吗?”
陈昭明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和:“虽说长辈们未必真看见,但风声已经传开了。你爸妈那边怕是早有耳闻,用不了多久,也该传到陆衡父母那去了。”
“真是头痛。”她长叹一声。
“说到这个……”陈昭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知道吗,咱俩的事,其实是被陆衡搅黄的。”
陈昭明话音刚落,林茉尔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来电的是网约车司机。司机说商业区入口全堵死了,车出不去也进不来,想让她取消订单。
见状,陈昭明又提议要送她回去,被她干脆地拒绝了。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同司机交代:“麻烦等我几分钟,我走去门口。”
手机收进包里之前,她瞄了一眼陆衡的聊天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那种无声的冷漠,让她心里升起一丝烦躁。
“我走了,你也别送了。”她摆摆手。
可陈昭明显然是个厚脸皮的,几步追上来,硬是要与她并肩。
“让我送你呗。”
“真的不用了。”
无言中,两人步子都放得极大,不一会儿便到了车水马龙的入口处。那里是个十字路口,往上是政府,往下是江北湾,左边通向富民广场。
微风拂过,林茉尔的发丝在空中缠绕。她皱眉四处找车牌,没找到,便又拨了司机电话,把位置报清楚后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也不用这么讨好我,”她忽然说,“二姑那套房子,我们不会卖。这不是钱的事。”
陈昭明笑了笑,语气仍旧温和:“我知道那房子对你们家的意义了。我也会回去和团队再商量,看能不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过,到时候也希望我们能各退一步。”
“到时候看吧。”她垂下眼,语气平淡。
正说着,她的车停到了跟前。
司机降下副驾窗,露出一张略显不耐烦的脸。他刚要开口抱怨,却在看到林茉尔的样子时愣住了。
林茉尔趁机钻进了车。
81.这个男人是绿茶
短暂的放空之后,林茉尔紧接着就听到了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她赶紧按住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门抵住,然后反手就把门锁了。
门外之人大抵有些意外,过了好一会儿才拍拍门说:“是我,我是陆衡。”
闻言,林茉尔一直紧绷的弦,才终于有了些松动。
她从猫眼小心往外看,果真看到了陆衡。
他身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跟什么人打架了。见状,林茉尔赶紧把门打开了。
二人目光交汇的瞬间,还没等陆衡反应过来,就被林茉尔一把抱住了。林茉尔用了很大的劲,一双手臂紧紧把他的腰圈住。
开始,陆衡有些受宠若惊,手不知道该落到哪里。可冷静下来,他才发觉林茉尔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免不得害怕。但林茉尔不说,他也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他轻柔地拍着林茉尔的背,一直到林茉尔卸去了些手劲,他才出声询问。
“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茉尔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开口:“是一个计程车的司机。他刚刚偷偷跟我跟到家里,我以为是你,差点就把他放进来了。”
陆衡不禁后怕。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问说:“刚刚?那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
“我不知道......”
陆衡看着林茉尔那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里一阵难受。最终,他抬手撩开了林茉尔额前的碎发,哄着:“不知道也没关系,楼道里有监控,查一查就知道了。”
陆衡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下子就抚平了林茉尔的恐慌。林茉尔皱着眉头思索,然后努力描绘起了那人的样子:“大概一米七,可能三四十岁,脸特别圆,人穿着个皮衣,手指像树皮......”
话还没说完,她就发现陆衡表情有些不对。
“怎么了?”
陆衡把林茉尔放在沙发上,说:“我出去一下,你在家等我,记得把门反锁了。”
“你要去哪里!”
“我刚才好像碰见他了。”陆衡转头就要走。
“欸,”林茉尔赶紧拉住陆衡,“你打算做什么?”
“去揍他。”
“......我怕你被警察抓。”
“谅他也不敢报警。”
“他如果偏偏报了呢。”
“那杨澍也不会放过他。”
“......”
突如其来的名字,使得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无言中,陆衡本打算出门找那个跟踪狂算账,却被林茉尔拦在门口。她说:“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遭受类似的事情,所以现在,比起去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人算账,你不如告诉我,你和杨澍究竟去做了什么?你又为什么,一身脏兮兮地回来?视频的事情呢,有没有什么新的解决方法?”
听到这里,陆衡才算是冷静了下来。他拉着林茉尔回到客厅坐下,自己则单膝跪在沙发前,道:“我们一路跟着王皓,就是住我隔壁楼的那个男人到江边,发现他去见了陈昭明的哥哥陈昭阳。杨澍怀疑始作俑者是陈昭阳,就以他为中心查了起来。”
“陈昭阳?那个雇凶杀人的陈老大?”
82.踩着她的手过去
“开始?”
林茉尔把下巴放在陆衡的肩上,眼眸弯弯两道,“你是说你和杨澍大战职校那群混混的事吗?”
本来好好的,陆衡听到杨澍的名字,突然不乐意了。他慢慢把手松开,对上林茉尔的眼睛说:“嗯……要比那晚一点。”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