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科幻女生都市其他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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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帮林茉尔解惑,陆衡拿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额头的疤上。

  抚摸着那不大不小,有些凹凸不平的瘢痕,林茉尔不禁问:“你这个伤,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高一的时候,我有次着急去校外看望我爸,但是我爸生病了,整个岭城也就没有人可以帮我申请假条。我去求班主任,班主任说让我去找主任,主任又说让我去找校长。等找到校长,他又让我找我妈,可是我明明一早就说过了,我找不到我妈……”

  话语中,陆衡平静而无奈。但不知为何,林茉尔偏偏想象到了那个急得跳脚的他。

  亮蓝色校服,白色运动鞋,风一吹,像是要跟空气一起跑走。刘海顺下来,遮住半个眉毛,没有眼镜的遮挡,一双眼睛光秃秃的,喜怒哀乐,只一眼就能看出来。

  升上高一之后,岭中突然有了个食堂,几乎是半强制地,学校让许多学生都交了餐费。钱不多,几百块一学期,算是很经济实惠的了。

  林茉尔记得她想都没想就交了,这样也省去了来回跑的时间。但是刘亦晨不一样,那几百块钱可是他全家上下一个月的餐食费。老师知道他的情况,就没再强迫他交。

  起初,许多同学都在背地里笑过刘亦晨,但后来,学校中午把校门一关,不让吃食堂的同学出去遛弯,大家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某天中午,在代购了一袋子零食之后,同学们一拥而上,把刘亦晨围在了中心。迅速瓜分之后,他笑嘻嘻地把同学们的钱收进口袋里。

  “诶,怎么没我的?”

  “哦,忘记说了,林茉尔你要的那个纸片糖今天没得卖。不过我给你另外买了麦芽糖,不收你钱,就当违约金了。”

  “好吧……”

  那是刘亦晨和她友谊的开始。卖家与买家,就是他们最开始的关系。

  虽然刘亦晨又给了她麦芽糖,可没有吃到纸片糖的她,还是免不得难过。就在她情绪低落之时,刘亦晨突然“诶”了一声,她以为是在叫她,结果抬眼就看到刘亦晨拦住了陆衡。

  陆衡不爱讲话,是从小的毛病,这一点,自从她记事以来,就从未有过改变。

  所以当时,也是刘亦晨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讲,说他好像看到了陆衡的爸爸出车祸了。

  此事如惊雷一般,在班里一下子炸了开来。陆衡更是反过来抓住刘亦晨的手臂,问他有没有看错。

  陆衡爸爸在金带路开渔货店,与渔民们颇有些往来,所以刘亦晨斩钉截铁地说:“我当时确实看到陆叔叔躺在了马路上,这个我不会认错,但是我不确定是他是被车撞了,还是自己倒了。”

  陆衡听完,直接就要冲去找班主任,没想到班主任正巧踩着午休铃声来。

  班主任刚要催促大家回自己的位置睡觉,就听见陆衡说他要请假。

  班主任本有些不耐烦,但在刘亦晨将缘由道来之后,她立马安慰起了陆衡,并问起了陆衡妈妈的联系方式。

  陆衡闻言,欲言又止。

  于此,班主任也只能干着急。

  后来,陆衡一直被打发到了校长那里,校长有些为难,说实在联系不上他其他的家人,便不能确定是不是他爸出了事情,更不能就这么放他出学校。

  所以午休结束之后,陆衡又魂不守舍地听了一整节课。一直到她看不下去,同他搭了话。

  “你其实不用这么听话的,等下课间找机会翻墙出去就是了。”

83.你还想结几次啊

  这是陆衡第一次,主动地在林茉尔面前提及他母亲的事情。

  这也是林茉尔的第一次,她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在自己那傲气又叛逆的少年时光里,其实一早就有了陆衡的影子。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闻声看去,抬头就是陆衡一双眼睛。

  他整张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黑,眉毛黑,头发更是。他说话的表情很认真,眉头轻轻皱起,眼睛却在发光。不过说完,他就把嘴巴抿了起来。

  对视间,两人都莫名变得局促。林茉尔舔舔嘴唇,最后什么也没说。陆衡则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说要去洗澡。

  林茉尔也不拦着,甚至她自己也想再洗一次,毕竟刚才还在地上打了滚。

  陆衡很快拿好了换洗的衣服,裹成个球,攥在手心里就要进浴室。

  见状,林茉尔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她赶忙拦住陆衡,自己先一步进了浴室,在里头捣鼓了几分钟,然后也在手里藏着东西,红着脸走了出来。

  面对林茉尔的难为情,陆衡一脸茫然。

  不过在林茉尔的催促下,陆衡很快就关上了门。过不到十分钟,他就干干净净地走了出来。

  林茉尔紧跟在陆衡后面又冲了冲身子,也一下子就穿着睡衣走出了浴室。

  出来之后,她发现陆衡在厨房里捣鼓些什么。她想凑上去看,却被他撵了出来。

  几分钟过后,他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东西。她定睛一看,见上头飘着对半开的红枣。

  “这是什么?”

  “红枣红糖牛奶。”

  “哇,感觉好好喝。”林茉尔两眼放光,可又转念一想,“怎么就一份啊?”

  “我不是很喜欢喝甜的。”

  “噢……”林茉尔了然。

  她把碗拉到自己跟前,舀起一勺呼呼地吹,几口下去,好似面色还真红润了不少。

  陆衡撑着下巴看。一勺两勺,直到碗见了底,他才满意地笑笑。

  林茉尔有点不习惯这样的陆衡,所以清清嗓子,主动问说:“你怎么受伤的?”

  “抓王皓的时候扭到的。”

  “你们已经动手了?”她提高声音。

  陆衡点点头,应:“杨澍本来不想这么快动他的,没想到这人走在路上突然毒瘾犯了,杨澍不好不管,就把他带进所里了。名目姑且是吸毒。”

  “这人还真是五毒俱全啊……”

  “被抓到之后,他甚至还用他的女儿来求情。”

  “他但凡想过他的家人,都不至于黄赌毒一个都没落下。”

  说完,林茉尔突然打了个激灵。

84.只能自己哄自己

  “嗯?”

  林茉尔敏锐察觉到了陆衡的表情变化。她像是发现了老鼠的猫,眯着眼睛问:“你刚才说什么?”

  闻言,陆衡迅速收敛了目光。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沉默着起身,把碗收去了洗手池。

  看着陆衡洗碗的背影,林茉尔不依不饶,也钻进了厨房,接着问:“你MBTI是什么?”

  陆衡边轻轻擦干餐具边说:“我没测过。”

  话落,见林茉尔一时没了下文,他走回房间里换了身衣服出来。

  黑色运动外套黑色牛仔裤再外加一个黑帽子,人走到月亮下都看不见影子。他进进出出,把包渐渐塞满,然后就走去门口,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林茉尔杵在客厅,靠在沙发背上看这人跑来跑去地准备。眼看着他要出门了,她却依旧没有阻止的打算。

  一直沉默到把手放在门把上,陆衡用余光看了眼客厅的林茉尔,小声说了句“我去上班了,你晚上记得把门反锁了”便把门打开了。

  啪嗒一声,门锁落下。

  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林茉尔倒头摊在了沙发上。她仰头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却忽然闪过陆衡那一双黢黑的眸子。

  我刚才是不是对他太凶了...?

  这个念头刚浮上心间,她就赶紧摇摇脑袋,立刻把它摇散了去。

  百无聊赖之际,她迷迷蒙蒙地走到咖啡机前。冲了杯热咖啡往嘴里灌,直冲脑门儿的苦调淡了她乱七八糟的思绪。

  端着杯子回客厅,人刚路过走廊,门铃竟然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这动静吓得她手一抖,手里的咖啡直接就撒了半杯在地上。但她现在可没有闲工夫去擦地。她手里捏着半杯咖啡,垫着脚猫着腰就往门口去了。

  深吸一口气,她把眼睛对上了猫眼。

  在此之前,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想过是刚才那个司机,想过是又一个来骚扰她的男人,却独独没想到是前脚刚走的陆衡。

  发现虚惊一场,她疑惑着开了门。

  目光相交的瞬间,陆衡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视线四处逃窜时,他撇见了地上的咖啡渍。于是他阖上了门,走去厨房抽了几张纸巾来。

  陆衡这人许是十分爱干净,又许是开餐厅养成的习惯,总见不得家里有地方脏。作为罪魁祸首,林茉尔赶紧迎了上去,欲接过陆衡手里的厨房纸。

  但陆衡把手往回一收,直接就蹲下去擦了起来。

  林茉尔伸出去的手落了空,便干脆与陆衡一起蹲了下去。她环抱着双腿,歪着脑袋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衡听完,深深了看了她一眼。过了几秒,他低垂着眼睛叹了口气,说:“发生了那种事情,我本就没打算走的。”

  “所以你刚刚那进进出出的架势......”

  “时间不早了,你洗洗准备上床吧。我今晚不去店里了,等明天一早我们再看看是送你回家待几天,还是另寻他法。总之,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见陆衡顾左右而言他,林茉尔也没有再揪着刚才的事情不放。

  她低声应下,把剩下的咖啡都喝完,就洗漱上床了。

  只是那咖啡实在得劲儿,可怜她一直到凌晨一两点都生龙活虎。

  憋尿憋得着急,她夹着尾巴推开门,想要偷摸着去上个厕所。

85.真的很不够意思

  数日后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鸟站在枝头啼,一声接一声,直到将林茉尔从被窝里叫起来。

  迷迷糊糊间,她穿着个吊带内裤就往外走,结果刚走到客厅,家门就被人从外头打开。

  条纹衫牛仔裤,和一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眼镜,乍一看,还以为是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见林茉尔赤条条地站在面前,陆衡愣了几秒,随后赶紧把菜都扔进家里,唯恐关门的速度慢了。

  砰的一声,林茉尔的瞌睡虫就都跑光了。

  二人面面相觑了半晌儿,陆衡先一步动了起来。他上前拉着林茉尔的手臂,一直把她拽到了房间里。

  他撇了眼椅子上的衣服,下一秒就把它们往林茉尔的身上套,边套边说:“十一月了,即便是在家里,你穿这么少也容易感冒。”

  看林茉尔一脸懵,他又接着说:“我刚才在市场遇见姚老师了,她同我问了些你的情况,看起来有些担心你。”

  不知为何,自从二人同吃同睡开始,这人就变得有些絮絮叨叨的。林茉尔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便自顾自地问:“你今天还不去店里吗?”

  陆衡一愣。

  几个呼吸之后,他脸上的表情突然褪了去。他蹲下身子拍拍林茉尔的腿,示意她抬腿。结果林茉尔突然耳朵一红,把裤子从他手里抢去,背过身去自己穿了起来。

  看着林茉尔的背影,他小声说了句:“店里这段时间不忙。”

  闻言,林茉尔转过身来,又问:“你昨天去找杨澍了?”

  听到杨澍的名字,陆衡抿了抿嘴,说:“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告诉警察有人骚扰你的事情,说到警察,我又没理由跳过杨澍。”

  然后没等到她回话,他又忍不住试探:“杨澍他来找你了?”

  林茉尔点了点头,说:“我们不该老是麻烦他的。”

  此话一出,陆衡眉头莫名其妙地舒展开来。他低声应下,然后就为林茉尔准备早餐去了。

  林茉尔跟着他往餐厅走,看他一头扎进厨房里捣鼓,那聚精会神的模样,跟他看文献的样子如出一辙。

  这般同吃同睡的日子,对林茉尔来说其实有些陌生。

  她和陆衡虽然从某种程度来说都是作息规律的人,却因为生活节奏不一样,所以碰面的时间可谓少得可怜。

  先拿林茉尔来说。

  她自从从陈昭明的店里辞职后,就一直过着十点起床,一点睡觉的日子。平时,她也顶多帮父亲运营一下网店,又或是在网上接一些脚本的活,总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而陆衡,则过着凌晨回家,上午睡觉,日落前出门的,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具体而言就是,他在家里活动的时候,她总在睡觉。

  这般想着想着,陆衡就把早餐端到了她的面前——是一碗飘着葱花的清汤粉。

  而他自己,则只是冲了杯热拿铁,就就着油条就这么吃了起来。

  “咖啡配油条?这么洋气的吗?”

  听见林茉尔话里带着笑,陆衡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把手里咬了一口的油条往她嘴边送,他眨眨眼睛,问说:“你也想试试吗?”

  不过林茉尔摇了摇头,只道:“倒是很有你的作风。”

  见林茉尔不打算尝试,陆衡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油条吃下肚。然后就又听见林茉尔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捣鼓吃的的?”

86.秋与月与风与江

  “我们上学的时候并没有说过什么话,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就也没厚着脸皮去找你。”陆衡垂着一双眸子说着。

  林茉尔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赶紧放下筷子反驳:“我怎么没和你说话?明明是你不爱说话好不好?”

  闻言,陆衡抬头盯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是了,是我的问题。”

  这番缴械投降,直接打了林茉尔一个措手不及。她眨巴眨巴眼,低头喝了口粉汤,又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才小声说了句:“……我也没在怪你。”

  好好的一顿早餐,没想到越吃越闷。这二人本就都不是坦率的人,一直到收拾完餐桌,他们都没再开口,再后来,便拿起电脑各自忙了起来。

  午饭时,陆衡终于说了话。他问林茉尔要吃点什么,但林茉尔摆摆手,说自己点个外卖应付应付就是了。

  就这样,他们二人又沉闷地吃了一餐。

  午餐后,林茉尔按照惯例回到房间午睡,等到睡醒已是日落前夕。

  彼时天边已经染了些鸭蛋黄,云也跟打散的蛋白一样,丝丝絮絮的。林茉尔揉着眼睛出去,以为陆衡这人该和她午睡前一样,在客厅那个他常在的角落里工作,结果那地方,早没了他的人影。

  她接着又去到他房间门口,门没关,透过门缝,一眼便知里头没人。

  再次游荡回客厅,她偏头看着空落落的厨房,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

  于是她掏出手机,直接给陆衡去了个电话。

  “喂。”

  “怎么了?”那头的陆衡显然有些惊讶。

  “你去哪里了?”

  “我来店里了。”

  见林茉尔半天不说话,陆衡接着问:“怎么了?是那个人又来了吗?”

  “不是。”

  “那就好。”

  这话说完,二人又一阵沉默。一直到一道鸣笛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林茉尔才又说:“我能去你店里找你吗?”

  话音落地,陆衡停顿了几秒,道:“你等我,我去接你。”

  听到这个回答,林茉尔漂浮了许久的心才算是落了地。她停下手上把弄花瓶的动作,轻轻说了声“好”。

  转眼十一月,岭城已正式入了秋。

  林茉尔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才挑出了一套合适的衣服来。走到门口,看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没精打采的,就又回去房间拿出化妆品,提了提气色方才去到楼下等陆衡来。

  结果一下楼,就瞧见陆衡迎面朝她来。

  岭城坡多路窄,开轿车总不如摩托车方便,所以比起小汽车,岭城人反倒是人手一台摩托车电动车之类的。

  不过陆衡这辆车又有些不一样。它通体哑黑,流线型的车身很是漂亮,轮子也像是比寻常摩托厚重些,总之是有几分惹眼的。

  驶到林茉尔面前,陆衡随手递给了她一个头盔。等到她戴好坐到他后面,他才开口说:“之前没载过人,也就没有备用头盔。你现在戴的是我刚才路上随便买的,应付两天还行,但真要用的话,还是得等我定一顶回来。”

  “没事,现在这顶就够了。”

  “不行,安全第一。”说完陆衡就一个油门,带着林茉尔一下子离开了原地。那雷厉风行的样子,和平时的他简直像两个人。

87.你是她的谁是你

  话夹在风里,穿过发丝与耳际,又紧接着被卷到夜空中。

  一刚入夜,江北湾那头就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一家又一家,将江边勾成一条线。在陆衡的疾驰下,林茉尔突然感觉自己像一只鸟,乘着风要往江里去。

  岭城渔民一天一般布、收网两次,摊也早晚两次。晚市从下午四点到天黑之后的七点。临近江边集市,陆衡将车停在了一处远离人流的地方。跟在他的身后,林茉尔久违地来到了鱼市。

  林茉尔幼时常被老林带着来,但是因为受不了这边的味道,几次哭闹之后,便不常来这地方。再后来,只是有时同父母来找二姑,才会顺道买些鱼货回去。

  “来来来看看啊最新鲜的鲫鱼,姑娘买条回家煲汤不?”

  意外与一摊主对上眼,对方赶紧就同林茉尔提声招呼,吓得林茉尔埋头就往前走。

  这里虽说是市场,却没有棚子也没有店面,渔民们要不只在地上放些个水箱,要不只用一张麻皮铺着,就在那里吆喝着卖。

  “呀这不是茉茉嘛?”

  突然被人叫住,林茉尔这才停下了脚步。她打眼一看,一下子就认出来是刘亦晨的妈妈。

  她围着个黑皮围裙,猫着腰坐在一个红色小板凳上。见林茉尔来,她又惊又喜,扯扯旁边的姐妹说:“你瞧,这小姑娘怎么越长越好看了呢。”

  少时,林茉尔与小鱼常被刘妈妈盛请。刘妈妈总会把自家刚捞上来的河鲜,一箩筐一箩筐地往林茉尔她们肚子里塞,直到她们要吃吐了,这才能从她饭桌上下来。

  于是,林茉尔也笑着越过人流,径直来到刘妈妈面前,看看刘妈妈又看看旁边的阿姨,说:“好久不见阿姨,阿姨最近身体可还好呀?”

  “哎哟,好得很呐!”刘妈妈眉飞色舞地说,“亦晨那小子孝顺,赚了钱就往家里送,一边送还一边叫我退休,所以我这虽然一下子闲不下来,但因为压力小多了,身体自然也就好了不少了。”

  “我一看就是,阿姨气色这么好,估计跑上山都不带喘的。”

  “哎哟哟你这嘴真甜,如果我家那几个小子能有你这一半会说话,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说到这里,刘妈妈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这刘亦晨啊,都这个年纪了还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真是让我操心死了。”

  说到这,她像是终于看见林茉尔身边站着的陆衡。她上下打量了陆衡半天,才含着笑问林茉尔:“这是你对象?”

  闻言,林茉尔微微顿了一秒,才说:“是的。他叫陆衡,是刘亦晨和我的同班同学。”

  林茉尔的承认,叫陆衡藏不住得高兴。他笑着看向刘妈妈,轻声说了句:“阿姨好。”

  没想到刚说完,在刘妈妈身边坐着的阿姨竟然突然来了劲儿。她挪着凳子往前,盯着陆衡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陆建华的儿子吧?”

  听完,刘妈妈也忽然两眼一亮:“呀,你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兜兜转转,竟都是熟人。

  在岭城这样巴掌大的地方里,关系圈免不得重迭交错,真要算来,整个城市的人,怕都能称得上认识彼此。

  陆衡父亲出身好,祖上是岭城有名的烈士,所以即便后来家道中落,到他父亲那辈,也在金带路上有了一幢小楼以供出租。

  再后来,他父亲在自家小楼的铺面里开了家鱼货店,因为在商店街里,便也算得上好生意,加上做的是干货营生,所以从来要和渔民们打好关系。

  林茉尔看向陆衡,见他被刘妈妈和她的姐妹围在中间问东问西的,不由得好笑。

  他性格内向,这下已是强撑着应付,但到底是乔教授的好家教,一来一回地,却也哄得阿姨们开心。

  临别之际,阿姨们硬塞了些河鲜给她们二人。林茉尔见不好推辞,只能暗暗记下是谁家妈妈,又是谁家爸爸,以后见到了同辈,也好相应地回过去。

  这一番下来,陆衡已是精疲力尽,就连林茉尔,都看着江面长舒了口气。

  整理完心情,她偏过头去,结果一下子就撞进了陆衡的眼睛。

  陆衡本是来拿货,结果货还没拿到,两只手就都塞满了。手不得空,就只能任凭头发一下又一下地拍在脸上,见她看过来,他吸了吸鼻子,说:“是太重了吗?把你手里的也给我吧。”

88.林家女儿不好惹

  开门进院子,看着满院子的杂草,林茉尔双目难免悲伤。

  因为当年的地震,小楼墙面留下了许多无法抹去的痕迹。缝隙中延伸出来不少爬山虎,密密麻麻长满了外墙。不过因为春去秋来,它们已经由绿转红,用不了多久,就只会剩下一条条藤蔓,和一些个吸盘。

  二姑和她丈夫去世之后,这房子就落了灰,一天一天的,失去人生活的痕迹。陆衡见时间还多,拿起扫帚就要把院子扫了,但林茉尔摇摇头,说:“这次就是顺道路过,下次我再带你好好认识认识我二姑。”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不少二姑的事情。

  林二是林家叁兄妹中最叛逆的,也是跑得最远的那一个。一次和父母的争吵之后,她揣着几百块钱往沿海跑,最后在沪城落了脚。

  她生来聪明,做什么成功什么,只是后来被朋友背刺,这才心如死灰地回到了岭城,没想到这一躲就是一辈子。

  不过她也算是因祸得福,因为不是如此,她便认识不了她一生的挚爱。

  “二姑出事之后,二姑父不顾我们的阻拦,硬要不分日夜地去找人。后来,等我们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和二姑长眠在了一起。”

  见林茉尔眼睛发红,陆衡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来,扯出一张迭好,才递到了她的面前。

  林茉尔接过,扬起脑袋,叁下五除二地把眼泪吸干,接着说:“之前说想让陈昭明给我解决视频的麻烦,不过是仗着二姑这房子。可仔细一想,我又凭什么拿它跟陈昭明谈条件?我果然如我妈所说,实在太自以为是了。”

  陆衡闻言,摇摇头道:“其实不论有没有这个房子横在中间,他陈昭明只要是个有良知的人,他就会帮你。”

  这话倒是良药。林茉尔偏头看他,发现他人杵在风里,鼻子脸颊被冻得通红,眼睛却水灵灵的,在夜里发光。

  “这里和京城不一样。在这里,有很多人都会拼尽全力保护你。”

  林茉尔尚来不及感动,就听见有人在院子外头讲话,叽叽喳喳的,声音大的仿佛就站在他们跟前似的。

  她与陆衡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到围墙边,试图听清楚那些个闲话。

  那头听起来像有五六号人,从声音和说话习惯就能知道,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阿姨。

  歇了几秒,那头继续说着:“诶现在大家都在传的那两个姑娘,其中一个是不是就是这家的?”

  话音清清楚楚地进入耳朵里,陆衡赶忙扫了眼林茉尔的表情,见她神色淡然,才又继续放缓呼吸听。

  “哎哟你给记岔了,是这家亲戚家的。这家的人我记得,虽然两夫妻恩爱得很,但膝下无儿无女的。”

  “现在到底世道不一样咯,放以前啊,只能是人在做天在看,可现在啊,这不手机咔嚓一下,连屁股上几颗痣都给记下来咯,啧啧啧啧!”

  听到这里,陆衡眉头一皱。他迈开步子就要往门口去,却被林茉尔伸手拦住。

  他回头看向林茉尔,见她摇了摇头,只能又回到了原地冷着脸听。

  可紧接着,外头又是一句:“要是我家女儿,我都恨不得把她扔到江里去,当作从未有过这个东西才好。”

  这回可叫林茉尔坐不住了。

  但她并没有像陆衡一样,想要推门出去和她们理论,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把小石头放进了口袋里。

  之后,她独自摸索着上了二楼。再然后,外头说一句,她就对着墙背后扔一颗石头。扔完就蹲下藏起来,叫外头的阿姨又惊又怕。

  一下子,那些个闲言碎语,就都变成了一声声哀嚎。

  耳边是阿姨们的叫唤,眼前是玩得起劲的林茉尔,陆衡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蹑手蹑脚地去把院子的锁给落上,这才跑到角落安心地看戏。

  不知过了多久,阿姨们终于被石头赶跑,走之前还纷纷来到院子门前拜了拜,嘴里还念叨着“有怪莫怪”之类的。

  等她们彻底跑没了影子,林茉尔才从楼上下来。回到院子里,她同陆衡说着:“你看吧,其实锁不锁门都一样,她们自知说了闲话,所以根本就不敢进来。”

89.不负责任的保证

  带着扑通扑通跳动的心,陆衡离开了林二姑的院子。他与林茉尔肩并肩,终于径直去了取货点。

  那是一处建在船上的铁皮屋,冬冷夏热的,实在算不得好住。彼时风大,船屋正随着浪起伏,林茉尔晕车又晕船,便没有随陆衡一起上去拿货。

  看了半晌儿月亮,路边传来一阵拖拽声,林茉尔循声看去,见是个小豆丁少年,而他的身后,是一网袋的塑料瓶和易拉罐。

  路灯微弱,一开始只够照亮少年的头顶,等到他走到近处,才露出了整张脸来。在林茉尔看清他的同时,他亦看到了她。

  “是你!”

  林茉尔率先认出了少年来。结果她刚出声,就被少年制止。他把食指放在嘴巴上,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

  见状,她走上前去,在少年跟前才又说:“我记得你,你是何婶的儿子对吧?”

  少年闻言,转着眼睛想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陆老板的女朋友?”

  “嗯......是的。”林茉尔也懒得纠正。

  “嘿嘿,我记得姐姐你,你长得很漂亮,和陆老板很配的。”

  林茉尔笑笑,“你可真厉害,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弄来这么一大袋瓶子的。”

  少年听完,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不爱学习,所以放学了就会去捡捡瓶子什么的。以前是为了贴补家用,但现在不用了。上次在市场见到陆老板之后,他就联系了我哥,说要定我们家的货,有了这份钱,我哥就让我别去浪费时间捡瓶子了。”

  话落,林茉尔点了点头,但是她停留在网袋上的眼神,还是让少年忍不住又说:“我确实是不爱学习,这一下不捡瓶子了,我又手痒。而且我最近刚遇见一个特别好的老板,他总是攒着瓶子给我,这一来二去的,可赚了不少钱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船屋那头有些动静,见状,少年赶忙就躲了起来。林茉尔犹豫了几秒,最后选择跟着少年一起没进了黑暗里。

  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林茉尔看看少年鬼鬼祟祟的样子,又看看路边寻找她身影的陆衡,以及他身边的男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等退至看不见陆衡他们的地方,少年才在她好奇的目光下,说出了自己偷偷摸摸的原因。

  “我哥哥要生日了,我想给他买一个蛋糕,但是我知道,他如果发现我在捡瓶子攒钱,一定会怪我的。”

  “他怎么会怪你?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林茉尔轻声说着。

  “因为我没好好学习,而且蛋糕这个东西,在他眼里就是浪费钱的。”

  “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非常感动的。”

  虽然刚才只一晃而过,但林茉尔一眼便知,男孩口中的哥哥,何婶那个扛起家庭重担的大儿子,左右不过二十岁。二十岁的男孩怎么想她不懂,一个二十岁就要撑起家庭的男孩她更是不懂,但她实在不舍得扫他的兴。

  “真的吗?”

  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林茉尔沉默了几秒。思索一番之后,她还是觉得不要乱给人希望的好。

  “好吧,其实我也不确定。”

  说完,少年立马就变得有些失落。他垂眸看向身旁的瓶子,整个人像是被浇灭了的火苗一样。

  “不过,”

  听到林茉尔的但是,他突然又两眼放光。看着他的双眼,林茉尔接着徐徐地道:“就算他这次不会高兴,但他也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点,由衷地为自己曾经拥有过这么纯粹的心意而感到高兴的。”

  “真的吗?!”

  见少年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林茉尔拍拍胸脯,说:“我以我大人的身份跟你保证,你在做的,是一件非常非常温暖的事情。你要相信,这份温暖,一定会传递到你哥哥那里。”

  这一番话,可把少年哄得开心坏了。

90.不过是狗急跳墙

  在陆家小店忙碌营业的时间里,岭城山顶别墅打出了一个电话。电话线那头,是正在派出所值班的杨澍。

  接到电话时,他正一帧一帧地看着监控。画面里清楚地显示:那个跟踪林茉尔到家门口的男人,也同样在江北湾出没。

  “喂。”

  他心不在焉地接起电话。直到那头自报家门,他才把注意力从显示屏上移开。

  走出监控室,穿过走廊,回到工位,他靠着椅背仰头看天。听明白对方来意之后,他不禁好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话落,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深夜降临,偌大的陈家宅院沉入寂静,只剩陈昭明那一盏灯孤零零亮着。他听完杨澍的话,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从全家福上移开。

  “林茉尔跟我说了,他就是这次视频的事的始作俑者。这件事情,你想必比我更清楚。”

  他反手将相框面朝下放置,“我不希望这好好的一大家,一而再、再而叁地被同一个人搅得不安宁。”

  杨澍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

  “这么卖你哥,你问过你爸了吗?”

  “要是问了,我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陈昭明轻嗤一声,“我怕是又被我爸打包送去国外自生自灭了。”

  杨澍起初对陈昭明的话还有几分不信,一直到听出那几分怨气,才终于多了认真。

  挂了电话之后,他立刻联系了缉毒部门的同事。同事听他以一身警服担保信息来源可靠,立马着手安排围剿。

  时间定在第二天凌晨,地点就在江北湾。

  警方严密部署的同时,陈昭阳正在江北湾某个废弃厂房里熬着夜。在父亲的威吓下,他不得已一连几天都窝在江北湾,只为了尽早处理完这些可能会给陈昭明的“生意”带来麻烦的东西。

  “妈的声音小点!把周围的人吵醒了信不信爷一脚给你踹到江里去!”

  见他一脸不耐烦,手底下的人自然大气都不敢出。工厂里的设备不少,要在不破坏结构的基础上拆掉再装船,实在是项精细活。

  偶有几个粗心摔碎了东西,不等陈昭阳发怒,就立马朝他弯了腰。可即便如此,陈昭阳还是一巴掌过去,扇得几人眼冒金星。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刚才摔碎的东西值多少钱?把你们全身上下卖了都买不起!真是蠢货!”

  陈昭阳这头刚发完火,那头就急匆匆跑来个人。

  那人神色慌张,也顾不得陈昭阳正在气头上,就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老大,抓到两个在船上偷看的,您看怎么处理?”

  这话可不得了。陈昭阳闻言,立马骂骂咧咧地走出厂房。一路往江边走,跟着人进了某个船舱,才终于见到所谓的偷看者。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一个更是只有十岁出头。见到陈昭阳进来,两人纷纷换上又惊又惧的表情。

  陈昭阳扫过那一大一小的脸,威胁着问:“你们刚才都看到了些什么?”

  闻言,大的那个战战兢兢地摇头,小的那个却天不怕地不怕,咬着牙说:“你们这些坏人!还不赶快把我和我哥放了!不然小心我报警抓你们!”

  陈昭阳哪儿受得了被人这么威胁,抄起旁边的玻璃瓶就要往小孩头上砸。

  只是没想到大的那个一下子发了狠,顶着他的肚子往后撞,和他一起滚到了地上。

  混乱之间,陈昭阳朝他脑袋上猛地敲了一下。血淋淋的一张脸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是同样被绑着的小孩先发出了声音。他哭闹着往前一扑,一个用力,直接咬上了陈昭阳的手腕。

91.我会生活得更好

  扑通一声,兄弟二人被扔进了江里。见他们完全没入江面,负责处理麻烦的人赶紧就跑走了,唯恐又被什么人瞧了去。

  彼时天将亮未亮,江北湾亦一副将醒未醒的样子。江边小道空无一人,空气里的腥味被凉意冲到最淡。在兄弟二人几乎彻底没了挣扎的时候,江面上又是扑通一声。

  秋天凌晨的江,寒意从四肢百骸一路往骨头里钻,朝着人消失的地方一头扎下去,一下子就看到了正努力憋着气的小男孩,和一旁双眼紧闭,头顶渗血的男人。

  见有人来,男孩立马躁动了起来,因为手脚被捆,只能像条鱼一样扑棱。故而,他率先被解救。等到浮上水面呼吸,他立刻着急忙慌地说:“救救我哥哥,快救救我哥哥!!”

  没等来回复,他就被拽到了一处礁石上。他刚要继续恳求,救他的人就又没入了江里。

  日出之前,江边总裹着要命的寒气。男孩孤零零地坐在石头上,四周是时时刻刻在进犯的江水。浪从远处来,等到江边已变作不起眼的起伏。江面的静,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江面终于有了动静。

  首先冒头的是受伤的哥哥,接着,另一人也出现在了江面上。

  那人对抗着冲到岸边,又往回里退的江水,脸因为剧烈运动与缺氧而涨得通红。因为哥哥已经没了反应,即便送到礁石上也没了用处,于是他拼了全力,要将人往岸边送。

  另一旁的弟弟,也想办法挣脱出了束缚。一咬牙,他又跳进了那条生他育他的江。

  弟弟率先到达岸边。他扔出了一条绳子到江面,另一边则是绑到了江边的石柱上。

  同时,周遭似乎也有了些动静,细细一听,是哒哒哒的脚步声。

  从街巷里冒出来的同事的身影,像是一剂强心针,带来了对抗风浪与极限的力量。终于在一次奋力冲刺之下,绳子的另一端,被绑在了哥哥的身上。

  再之后,又是无尽的冰冷和黑暗。

  另一头的岸边,一共来了叁四人。他们中的两人,用尽用力把绳子那一头的男人拉了回来,一人照顾着哭到力竭的男孩,还有一人,则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江里。

  最后,在弟弟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哥哥吐出呛进肺里的水,彼时太阳正巧从江边露了个圆弧。众人眯着眼睛看去,在太阳光洒满整个江面的刹那,上头终于浮出了两个脑袋。

  之后的事情,全在警察的计划之内。

  假释期间的陈昭阳,因为组织领导制毒贩毒,外加故意杀人未遂,再次坐上了冰冷的板凳。这一次,他将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被解救的兄弟二人,被紧急送往了医院。哥哥因为失血过多和短暂缺氧,被送进了抢救室。同样的,还有拼了老命救了兄弟俩的杨澍。

  在缉毒部门将将开展工作时,杨澍便顺着监控的位置,摸到了一处厂房。那是江北湾一众老旧厂房中十分不起眼的一个。

  陈昭明举报的窝点范围很大,只有东南方位这一笼统的说法。但是因为陈昭阳的转移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所以难免招人注意。

  发现了异样的不止杨澍,同样注意到这动静的,还有在船上生活的小迪兄弟。

  在跳入江里之前,杨澍向同事报告了窝点和自己所处的位置。失去意识的刹那,他设想的最好结果就是兄弟二人得救和陈昭阳落网。

  搞了半天,他就没奢望过自己还能再睁眼。

  滴滴滴的仪器声入耳,眼前的画面从几块模糊色块,逐渐变成了一副完整的影像。脑子开始重新运转,画面里眉毛眼睛的简单组合,再次有了时间赋予的意义。

  ”你醒了?!”

  看着这一双褐色的眼睛,杨澍有些恍惚。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对方语气带了哭腔,一双眼睛也跟着蒙上一层水雾。杨澍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还能不记得你是谁?”

  听到他还有精力开玩笑,周围陪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医生护士紧接着来,将他上下检查了一通,才又退了出去,一下子,病房里就剩下了两个人。

92.别太自以为是了

  听完林茉尔的话,杨澍只觉得自己心口忽地被人紧紧揪住,等到他几乎无法呼吸,才又骤然松开。劫后余生之后,他抚上心脏的位置,扑通扑通,掌下空余一阵酸涩。

  咂摸这滋味的时间里,林茉尔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抬眼看去,又顺着林茉尔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

  输液管因为他不安分的动作,回流了些许血液。那鲜红的液体在阳光下发着光,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红宝石之类的。

  林茉尔轻轻把他的手臂伸直,血才慢慢回到他的体内。可下一秒,他又被她手上的戒指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素圈,被阳光一照,质地柔顺得像丝绸。

  很漂亮,但总觉得与她不配。她手上,戴的该是更耀眼、更浓烈的那种,比如一大颗宝石之类的。

  这般想着想着,他竟脱口而出一句:“跟他离婚。”

  林茉尔很是错愕。她皱着眉看向杨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杨澍却一发不可收拾,在对上林茉尔双目的刹那,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跟他离婚。”

  终于听清楚后,林茉尔不可置信地问:“你又在发什么疯?”

  话音落地,杨澍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在两人距离迅速拉近的同时,他死死地牵住了林茉尔的手腕。

  林茉尔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挣脱不开杨澍的手,无奈之下,她只能继续站在他的床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他结婚,但是没关系,反正结了可以离。你现在不愿意离也没事。我大不了就应了江军那声‘小叁’,总之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杨澍红着眼睛说,张口闭口的,一下子就把道德与自尊全抛掷脑后。

  林茉尔哪里看过这样的杨澍。毕竟从小到大,他永远都是装傻充愣的那一个。

  初中时把给她的情书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却不对她说一句好话。高中时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却又在她告白之后逃得飞快。高考结束那晚,她在江边喝得烂醉,都没能等到他出现。要不是后来被人找到,她怕是直接就滚到江里淹死了去。

  后来每一次回家,他虽然总是很开心,却从未在她离开时出现过一次。他说她总归是要走的,却从来没有在她要走的时候,说一句挽留。一声舍不得,真是不知有多烫嘴。

  一直等待的话语,以一种扭曲的形式出现之后,林茉尔莫名放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想起了,原来小学门口的冰糖葫芦更大颗一样,她凝固已久的感情,开始重新灌入她的心田。

  “我是不会离婚的。”

  她接着看向杨澍,将他的心碎收入眼底之后,又说:

  “你凭什么认为,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介入到我和陆衡之间。”

  说完,她别过头去,稍稍用力就将杨澍的手扯开。但刚走没两步,就听见杨澍在后头说:

  “我从来都不怕死,但是,一次一次濒临死亡之后我才发现,有些事情,竟然比死还要令我痛苦……”

  后面的话,林茉尔不想听。所以任凭身后风暴肆虐,她依旧径直往门口走。那铁石心肠的样子,许是十分之九分都是从他杨澍身上学的。

  屏住呼吸走到门外,见到外头的天空,她才猛地喘起气来。新鲜空气冲入鼻腔,像钢刀一样,叫她瞬间清醒过来。

  背靠着墙壁,她缓缓坐到地上。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她思绪一片混乱。路人频频侧目,却又不敢多看,只草草一眼,就赶紧把注意力都收了回去。

  又一束目光落在身上时,她抬了头。

  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同样一只戴着戒指的手。再往上,才是一张熟悉的脸。

  与她急促的呼吸不一样,陆衡的气息平缓而绵长。对上他的眼睛,里头干干净净只她一人。

  数秒之后,她想开口说句“对不起”。可还没等她说出口,他就牵起了她的手。穿梭于走廊与人流之间的时间被拉得很长,等她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身后时,她终于听清楚他方才的那句:

  我们回家。

93.你是不是后悔了

  林茉尔和陆衡前脚刚走,谢之遥后脚就来了。

  寻常医院总是带着一股消不散的消毒水味,白得刺眼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映得墙面和地砖都冷冷的。但是岭城的医院的走廊多是朝外的,不用开窗,推开门走出来就是天空。

  今日天气好,偏头一看,总会有个好心情。谢之遥插着兜从走廊一侧走上来,双眼扫过一旁的太阳,脚步不紧不慢,鞋底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声。

  他本打算直接进病房问候自己的好哥们儿,顺便再嘲笑两句,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的景象。

  林茉尔、陆衡,和她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不是临时搀扶,而是十指相扣,像是怕松开一点,就会被什么东西拆散。

  谢之遥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里也不由自主地念叨着:

  什么情况?

  带着疑惑与震惊,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门把。门开的一瞬,病房里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和走廊的新鲜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切进来,落在床边的白色被褥上。他接着抬眼,杨澍失魂落魄的样子随即映入眼帘。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嘴唇有些干,眉眼间蒙着一层灰。

  输液管从他手背延伸出来,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而架子最高处,还有三两瓶替补选手。

  听到动静,他迅速转过了头来。他满心欢喜地投来目光,却又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忽地暗下去了双眼。

  “你来了?”他疲惫地笑着。

  谢之遥本来想摆出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上再贫两句,可一对上杨澍这副神情,他那些玩笑话就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叹了口气,说:“你可算是醒了。”

  见杨澍情绪不对,谢之遥哪儿敢再说刚才在外面看到的事情。所以思来想去,他说起了杨澍昏迷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你这次可把你妈吓坏了。你一被送到医院,她就一直守在你床边,一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把她给劝回家去了。”

  闻言,杨澍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睫垂下去,叹:“……我可真是个不孝子。”

  “知道你还不惜命点,一次次的,你就不怕哪天真把阿姨吓出点什么毛病来?”

  谢之遥这句话说得重,却不是责怪,更像是后怕。

  话落,杨澍靠在病床上沉默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外头阳光正好,树枝在风里轻轻地晃,一个不小心就好像要折断。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问:“林茉尔是你叫来的?”

  听到这儿,谢之遥心里“咯噔”一下。

  杨澍的语气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又像是藏着一根拉扯到极致的线。

  “真不是我,”

  谢之遥忍不住喊冤,“我是你兄弟,你一直都说不想让她担心,我又怎么会找她来呢。”他边说边走到床边,把椅子拉到身后坐了下来。

  “那今天?”杨澍轻声问着。

  “她是小迪叫来的。”

  “小迪是谁?”

94.有什么好对不起

  视线从住院区来到门口,来来往往的,是数不清的车和人。因为坐落在岭城最繁华的地界,人民医院门前总车水马龙的,外加许多不守规矩的外卖员和本地人,故而算得上整个城市最混乱的地方。

  牵起林茉尔的手,陆衡全程一言不发,直到将她带到停车场才松开。后来,他朝林茉尔递去一个头盔,是黑色为底,粉白字样的。

  林茉尔一边接过一边说:“这么快就到了?”

  “我让他们发了特快。”

  “嗷......”

  缓慢驶出富民广场地界,马路突然变得十分开阔。林茉尔环抱着陆衡的腰,在风声与鸣笛声中,听着前头传来的话。

  依稀中,她听见他在说对不起。

  她有些疑惑,心想这声对不起怎么都该从她嘴里出来才对。

  还没等她问出声,就又听见他在前头说:“你们刚才在病房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是最差的,也是意料之内的结果。她把双手又收紧了些,反问:“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你明明让我在下面等,我却一刻都等不了。所以你前脚刚进医院,我后脚就跟了上去。”

  她不以为意。她把脑袋虚靠在陆衡背上,眼里是越来越近的自家小区,见陆衡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才又慢条斯理地说:“你同我说过你的担忧,我却无视你的感受让你在楼下等我,所以真要说起来,该对不起的是我才对。今天,我也没想到杨澍会说那些话,不过你放心,我对他......已经放下了。”

  这番陈述事实的语气,叫陆衡胸腔里瞬间泛起一股暖意。

  风依旧往领口衣袖里灌,但头顶的太阳,却愈发得热。屏障被打破,清新无比的空气猛地钻入四肢百骸,他不自觉地加速,车却以更为平稳的状态朝远处去。

  这样没过多久,车就驶进了小区里。

  速度放缓之后,林茉尔也把手收了回来。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正想掏出手机来看看是谁的消息,结果就看见有个女人站在她家楼下。

  见有人来,那女人顿了顿,随即便取下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

  等到看清女人的样子,林茉尔立马就从陆衡的车上翻了下来。她跑着去到来人面前,轻声问着:“你怎么来了?刘亦晨没和你一起吗?你这段时间都不愿意见人,我可担心死你了。”

  许是因为在房间里关了一段时间,小鱼本就白的皮肤,现下更是又白了两个度。听出林茉尔话里的担忧,她安慰似地笑笑,转而问起了杨澍的状况。

  “没什么事了,他人已经醒了。”

  听完,小鱼点点头,说:“刘亦晨昨天才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我不知道,在我浑浑噩噩的这段日子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说到这些林茉尔可来劲儿。她自然而然地挽起小鱼的手,道:“走,我们上楼说。”

  没想到小鱼站在原地不愿意走。她摇摇头,说着:“不了,我得赶紧回去收拾行李了。刘亦晨请了带薪假,说要一路自驾往西去西藏,他问我想不想去,我同意了。”

  在林茉尔张口之前,她又补充道:“我刚才,本来是要回家跟爸妈说一声的,可走在路上发现街坊邻里都在讲陈昭阳的事情,就又不敢就这么回去了。走着走着,发现走到了你家,想说能不能见见你吧,没想到刚好碰见你回来。”

  听到小鱼和刘亦晨的旅行计划,林茉尔好一番羡慕:“你以前老说要去西藏玩,为了这想法,咱俩都计划了好几次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最后,你竟然要跟他刘亦晨去。”

  听出林茉尔话里的揶揄,小鱼撅了撅嘴,说:“那不是没钱嘛,这次刘大律师说包吃包住,我才决定去的。”

  见林茉尔眯着眼睛不说话,小鱼干脆清了清嗓子,立马换了一个话题。

  “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把林茉尔的疑惑收入眼底,她才接着说,“你还记得,我在生日前一天去你店里找你的事吗?”

  “记得啊,就是下雨那天吧。”

95.马喽是怎么养成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哪里都有臭鱼烂虾。其余人被迫生存于同一片大海内,可怜每一次呼吸都恶臭难当。

  曾几何时,林茉尔的梦想,就是让这些阴沟老鼠暴露在阳光下,为人们发声,让正义得到伸张。她可以为了食品安全闯进大学食堂,也可以为了毒卫生巾卧底工厂,但是当凶恶之事真的落到了自己身上,却又难免懦弱。

  后果呀影响什么的,到头来,还是受害者考虑的最多。这些常常说对不起的人,却也最容易成为受害者。

  大抵是刘亦晨找人找到了陆衡那儿,等到小鱼情绪平复之后,他便一个油门踩到了小区门口。

  跟小鱼和刘亦晨隔着车窗说再见时,林茉尔心里突然就涌起了一股悔意。她想,早知后来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当初就不该放过那个邱明扬。

  就像陈昭阳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事一样,那个人渣,恐怕又换了新的地方祸害起了新的人。

  带着这份怒气,林茉尔都走到楼下了却没进门,头一转,直接让陆衡送她回了老林家。

  陆衡本想陪她,但她摆摆手,赶他回去休息,不然晚上上班又困得提不起锅铲。

  等到陆衡走没了影子,老林才从店里走出来。他把老花镜往脑袋上一推,指着林茉尔骂:“你还知道要回家?”

  林茉尔瞥见他止不住颤抖的手,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按往常,她总要呛个几句回去,但今天,她只一言不发地受着。

  母亲听到了动静,赶忙从阳台上叫了她的名字。那一声茉茉,温柔地像怀抱。

  再后来,老林也停止了奚落。他背着手往楼上走,林茉尔也就跟在他后面往上头去。

  因为赶上周末,姚老师放假在家。她难得洗手下厨,就遇上了女儿回家吃饭,一下子,连盘子里的螃蟹都多了好几个。

  开饭时,老林开了一瓶金酒。林茉尔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现是她当初从他酒柜里偷走的那一瓶。瓶身上写的是日语,外头画了几朵樱花。

  拨了几口饭在嘴里,林茉尔突然开了口,说的是当初在公司里发生的事情。

  见状,姚老师和老林放下筷子认真听。听到最后,竟然是老林先红了眼眶。

  他手上接过老婆递来的纸,嘴上骂着公司里的人,骂到眼泪鼻涕一把流才觉得丢人。看妻子女儿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他又埋怨起了酒来。

  “你们母女俩平时紧着不让我喝,今天怎么也不知道劝劝我。”

  “你真想喝的时候,我们什么时候拦得住你过?”姚老师反呛。

  说完,母女俩相视一笑。

  等到这一茬说完,林茉尔忽地提起了岭城日报的工作。那认真的神色,好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脸上过。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我喜欢听别人说话,更喜欢别人听我说话。长大了一点才知道,原来我喜欢的,是表达。”

  林茉尔说话时,午后阳光突然从窗外落了进来,一下子,凳子腿被拉成了高跷,饭菜也裹上了一层橙黄。她背对着窗户坐,全身上下都好像在发光。说到兴时,她不由得手舞足蹈,那活泼机灵的样子,简直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差点就把摄像机给摔碎了,幸好我一个猴子捞月,把它又给勾了回来。要不然,可要废我半年工资了。”

  听到林茉尔那夸张无比的语气,姚老师弯着眼睛笑。老林却拍拍肚子,说:“还不是我小时候给你练得好。”

  “这怎么又成了你的功劳了?”

  见妻子一脸好奇,老林支支吾吾地不想说实话。最后是林茉尔忍不住,说小时候老林老是带她去偷二姑家的橙子。一个在上面摘,一个在下面接,许是因为这样,才练得一身好反应。

  知道真相之后,姚老师睨了老林一眼。老林见状,赶忙就举起双手,说张老板的工作交给他来做,保证让林茉尔如愿去了那岭城日报。

  结果,母女俩又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的一句:“又馋人家家里的酒了。”

96.求一个安稳的家

  陈昭阳落网之后,警察很快又找来了陈昭明和陈汉斌,想要了解一下情况补充证据链。

  父子俩一前一后的,老的那个背着手,自己慢慢悠悠地往警局里走,年轻的那个,反而是坐着轮椅来的。

  “你好,我们是来配合调查的。”

  陈汉斌脸上没有一点儿子被抓了的怨气。见大厅的警察都迎了上来,他微微一笑,问:“请问刘警官在吗?我是陈汉斌,后头的是我二儿子陈昭明,我们今天来,是来配合调查的。”

  从出现在警察局门口到现在,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即便年近六十,眉目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仗着这副皮囊,他博得了第一任妻子的芳心。毫不夸张地说,他陈汉斌就是借了他老婆娘家的资源,才有了今天的一切。不过可惜,他老婆生下陈昭阳没多久,就因为乳腺癌去世了。

  “因为他妈妈去世得早,所以他基本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弄给他,这样长此以往,就养成了他嚣张跋扈的个性。说到底......是我宠坏了他。”

  陈汉斌说着说着,双眼蒙上了一层悲伤,负责询问的警察对视一眼,紧接着进入了正题。

  “陈昭阳制毒贩毒的事情,你事先知情吗?”

  “我只知道他自己做了些小生意,我看他兴致勃勃,以为终于是走上了正道开始考虑未来了,没想到......”

  说到陈昭阳贩毒的事,他的面部隐隐抽搐,像是在强压着滔天的怒意,又掺着一股化不开的忧愁。在分毫不差的情绪控制之下,他俨然就是一个因儿子犯罪而怒其不争的父亲。

  “陈昭阳和陈昭明的感情怎么样?”

  闻言,陈汉斌顿了顿,然后轻飘飘地说了句:“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我从不干涉。”

  陈汉斌这微妙的态度转变,叫问话的警察有些摸不着头脑。而同样摸不着头脑的,还有他另一个询问室的同事们。

  关于陈昭阳的事情,陈昭明和陈汉斌一样,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连举报一事,他也只说是陈昭阳喝醉酒后自己说漏了嘴。毕竟有杨澍的先例在前,负责问话的警察便也没有怀疑这番说辞的可信度。

  但唯独在一件事上,陈昭明显得有些犹豫。

  说巧也巧,在陈昭明将自己大哥举报之后,他就意外从自己别墅的楼梯上摔了下去,所以今天,他才坐着轮椅来。

  “意外”这两个字太轻巧了,背后的掩盖意味也明显,但是除了意外之外,警察也想不出另一个更为合理的答案。

  一番询问结束后,负责案件的刘警官亲自把陈汉斌两人送到了警察局门口。临走前,陈汉斌忍不住问了问陈昭阳目前的情况。

  刘警官闻言,板着脸说:“今天麻烦你们来一趟,后续如果还有需要你们配合的地方,还请保持电话畅通,及时配合我们工作。至于陈昭阳……鉴于案件还在侦查阶段,我们这边不方便透露更多案件信息。”

  陈汉斌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还是作出了一副失望的模样。

  不一会儿,陈家司机就开着车来到了他们跟前,与刘警官告别之后,他们父子便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刹那,陈汉斌表情立马就冷了下来。见车渐渐驶出警察局的范围,他撑着脑袋闭着眼休息,一直到进入山顶区域才开了口。

  看着一旁沉默不语的陈昭明,和他打着石膏的手脚,陈汉斌忍不住呛:“你不是爱说实话嘛,刚才在警察局你怎么又不说实话了?”

  面对这番阴阳怪气,陈昭明眼睫动了动,愣是忍住没去看父亲。片刻后,他垂下眸子,将情绪尽数掩在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开口:

  “爸,我自始至终,都是在求一个安安稳稳的家。”

97.也不知什么孽缘

  等陈家贩毒风波稍微平息了一些之后,视频好似也慢慢消失在了网络上,于是,在又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里,林茉尔正式入职岭城日报。

  岭城庙小,故而岭城日报的传统媒体和新媒体部门融合在一起,以一种更高效地方式运作着。所以,她虽然签的是记者合同,具体到工作内容,却涵盖了包括采访、出镜、直播、发稿、经营公众号等一系列工作。

  不过好在,这些工作她都做过。

  新单位的地址比富民广场再往山顶靠一些,处在半山腰的位置,去到高铁站也就十分钟,非常方便人出差。

  把电瓶车锁到停车场里,林茉尔来到了岭城日报的门口。那是一个少说三十岁的建筑,高八层,浅色小方砖外加反光玻璃,颇有些世纪之交的风格。

  领取到工牌之后,林茉尔马上就被带到了采编部部长那里去。

  敲门进入,眼前出现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

  她像是乔教授和姚老师的融合体,上半张脸严厉,下半张脸柔和。她额前梳得很干净,长发绑成一个低马尾,鼻子上架着个方形黑框眼镜,嘴巴抿成一条线,眼下,正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些什么。

  这位张部长是父母口中张老板的亲姐姐。而张老板,是附近几个市县最大的图书分销商,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老林才时不时地与他一起喝酒。

  外加姚老师与其妻子朱阿姨是发小,所以她林茉尔才有了如今这个机会。

  这个走后门的机会。

  “张部长好,我是今天来报道的林茉尔。”

  面对林茉尔的出现,张部长的笑容明显增大了几分,但笑不及眼底。一瞬间,林茉尔便明白,这人大抵是看不惯她走后门的行径的。

  果然,在她说完之后,张部长随即垂下了眼睛。思索了几秒之后,她收起了笑容,直接就给她安排起了工作。

  “你想必也知道,岭城最近发生了些社会影响极大的恶性事件。所以,公安主动找到我们合作,想出一个关于富民派出所的工作日常的,以报纸、公众号、短视频等各种形式传播的跟踪报道。”

  林茉尔闻言,点头作了然状。不过思考了一会儿后,她接着问:“公安那边希望传播的信息重心是什么?民生?普法?还是纪实?”

  张部长把手里的笔一放,背靠着办公椅说:“富民派出所是岭城连续五年的模范所,最近更是出了个英雄人物,公安那边让这个所配合我们的工作,显然是想奔着提高公信力去的。所以简单普法肯定是不够的,至于以民生服务还是警务纪实为主,就得靠你自己去把控了。”

  “明白。”

  见张部长没了后文,林茉尔才放低声音补充问着:“张部长,我这边想确认一下,这个跟踪报道的工作安排,是我这边主要负责采写推进,还是需要和拍摄、剪辑、运营的同事一起配合?”

  话音落地,张部长抬了抬眼。她看了林茉尔良久,才说:“现在全单位上下都在忙,两会、禁毒、文旅节——哪一项不是年末年始的重点任务?你这个跟踪报道,是临时加进来的活儿,赶巧你刚来报到。要放在平时,这种任务也轮不到你一个刚入职的新人。

  不过我听我弟弟提过,你之前在京城的传媒公司做过,业务能力应该没问题。外头那些零零碎碎的传言,我也听见了点,但都是些无聊事,不必放在心上。正因为这样,我才敢把这件事交给你。

  至于配合……你去摄制部找秦部长,看看能不能给你匀个摄影出来。不过我提前跟你说一句——希望不大。”

  “哎,我明白了。谢谢部长。”

  “嗯,去忙去吧,下个星期给我汇报一下阶段工作成果。”

  从张部长办公室退出来后,林茉尔仰天看向天花板,长长舒了口气才提起了些干劲来。也是这时候,她方才注意到,整个采编部的人都在偷摸观察着她。

  简单自我介绍后,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将她带到了一处空着的工位,让她将就着用一用。

  为什么说将就呢?

  因为那个工位处在整个办公室最阴暗逼仄的角落,旁边是大块脱落的墙皮,头顶最近的灯泡都有几米远。这也就算了,连配的电脑,都与周围同事不同,看起来像是十年前的款式了。

  不过好在,用起来还算流畅。

  在出发去摄制部要人之前,林茉尔点开搜索引擎,想要简单了解一下富民派出所。

98.陆老板急急急急

  之后的事情果然如张部长所言,秦部长看似温和亲切,实则却没让林茉尔讨到任何好处来。

  说是要人没有,要设备倒是可以翻翻仓库,可等到林茉尔进仓库一看,才发现里头都是些陈年旧货,与她那十几年机龄的古董电脑,可谓是不相上下。

  第一天工作没有一定要加班的道理,但因为事事不顺,林茉尔愣是天黑全了才到家。

  推开家门,里头乌漆嘛黑的一片。

  因为她再次开始了工作,所以她和陆衡又进入了很难碰面的状况。她抬头看了眼挂钟,想着陆老板这会儿应该正在后厨备菜。

  工作的感觉让她充实,可回来看见空荡荡的家,又难免叫她失落。收拾好情绪之后,她简单做了个青咖喱虾仁面。

  青咖喱,是陆衡提前调制好的,放在冷冻室冻成了一块一块的方便使用。同样在冷冻室里,还有许多提前切好的配菜与葱姜蒜,大大小小,都用一次性密封袋仔细保存着。

  虾仁倒是她顺道从市场买回来的。对于渔货要吃新鲜的这一点,她和陆衡轻而易举地达成了一致。

  至于面,则是他从店里带回来的,听说是老工厂的手工面,不供市场专供饭店,寻常人家可买不上。

  香,也是真的香。

  把面喂进嘴里的刹那,林茉尔忽地想起了京城一家东南亚菜店。那是一个大学附近的名店,每次去都少不得排会儿队,而且说到店里的名菜,当属它的青咖喱鸡。

  陆衡调的青咖喱,实在像极了那家店的味道,椰浆和罗勒的比例都恰到好处。

  想到这里,她吃饭的动作一愣。

  不知怎么的,她从进了家门开始,脑子里就一直是那个远在金带路的人。

  终于,在把碗筷扔进洗碗机之后,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同时给陆衡去了个信息。

  【你做的青咖喱好好吃】

  把靠枕塞到背后,又喝了一口热茶,她再次拿起了手机。见陆衡还没回复,接着说着:

  【我明天可能要去采访杨澍】

  点完发送,她就把手机朝下,放在了茶几上。

  电视里是最近的新电视剧,十分狗血,刚好适合放空脑袋,等到杯子见了底,她又忽地想起要去客房找相机。

  从摄制部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想着家里应该有一个相机。那个机子是她用工资给自己买的第一个礼物,起初是打算用来记录生活的,没想到后来忙得连饭都经常忘记吃。

  打开客房的门,房间的空气里全是飞扬着的灰尘,好在一开灯就隐形了去,看不见,她就权当不存在。

  虽然入住了有一会儿了,但她一直没有整理完行李。

  作为断舍离困难户,她不知不觉就留下了很多东西。其中多是些没用的,但也不乏有意义的,比如毕业纪念册,又比如她现在要找的相机。

  好不容易找到相机,却又因为没电无法工作,那充电器,又叫她一番好找。等充上电确认状态良好之后,她这才回到客厅。

  把相机放在茶几上,她翻开手机想看看陆衡回复了没,没想到消息一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几十条。

  当然,其中并不都是陆衡的杰作。

  小鱼和刘亦晨像是刚走到西南,吃上了鲜花饼喝上了菌子汤,便炫耀似的在群里发了一堆照片。

  一一查阅之后,她回了个中指过去。

  紧接着,她又点开了陆衡的聊天框。

99.不仅仅是在梦里

  但陆衡啊,也就敢在聊天框里使使劲儿,真和林茉尔通了电话呢,又显得十分明事理,嘴上说着理解理解,心里指不定怎么不愿意。但是,即便他再不愿意,林茉尔也是不敢推了这个活的。

  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入睡,果然容易招惹梦魇。

  入睡之后,林茉尔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着一只两只三只手,触摸她,缠绕她,包裹她,不准她喘气,也不准她窒息。

  身体与呼吸被反复拉扯之际,她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漆黑一片,但窗帘缝似乎透了点光进来,搞不清是梦是现实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声声喘息。

  她努力找回意识,却又控制不住地合眼。闭上眼睛的刹那,腰上就感受到了湿腻。

  那凉意一直往下蔓延,直到身体完全暴露在了冷空气里。她被冷得汗毛竖起,同时瞌睡虫也走了大半。

  在她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的时候,她唇上突然落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很暴力,吮吸,啃咬,总之奔着夺取她的生机去的。

  肺里的空气逐渐减少,意识却慢慢变得清晰,她想伸手推开身上的人,结果手立马就被禁锢在了头顶。

  然后下一秒,某个热乎乎的东西,就顶进了她的身体里。

  一下、两下、三下、

  那火瞬间就烧到了她的心窝,接着又通过血液,迅速传递到全身去。

  她可以感觉到,身上的人带着怨气,因为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温柔和犹豫。

  四下、五下、六下、

  为了更方便用力,他把头埋在了她脸旁边的枕头里。终于得以大口呼吸,她贪婪地偷了好些个空气。

  胸口一起起伏,气息胡乱交织,他好似在用凿的,把自己送进他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又一次深入之后,她挣脱开了他的束缚。把手滑到他的腰侧,想要推开,却像是推着一块巨石。没办法了,她就只能在他耳边埋怨:

  “太深了、太深了、”

  这话却像鼓励,换来的是又一轮简单而粗暴的入侵。最古老的姿势,最纯粹的交合,明明是一腔蛮力,却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境地。

  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深,在被迫再次进入梦境之前,她咬住了他的肩膀,痛就要用痛来换。

  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的同时,她的意识彻底离开了她的身体。

  再看向窗缝,外头已然寂静黢黑。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睁开了眼睛,窗外有狗吠,空气里有香味。

  她撑起身子来左右搜寻,发现房间里再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她掀开被子要下地,却在起身的瞬间跪倒在地。

  刚膝盖着地,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响了铃,她把手伸过头顶,摸索着将手机握进手里。

  看看屏幕,上头正是她预设起床的时间。

  揉了揉眼睛,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没功夫找拖鞋,径直就往客厅去。

  客厅很亮,亮得她捂住了眼睛,转身看向餐厅,见早餐已经放在了桌上,再往前看,果然有个人在厨房里。

  陆衡穿着白t围着围裙,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趁着果汁机轰隆隆地在转,她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

100.希望回来见到你

  “你这,要不要去打疫苗啊?”

  林茉尔愧疚得很。清晨的阳光落在地板上,把屋里烘出了一些热气,她站在餐桌边,眼神飘来飘去。

  想起被人咬了也是要特殊处理的,她抿抿嘴,又说:“我爸小时候就被人咬过,转头就被我奶带去打狂犬疫苗了。”

  陆衡听完,觉得有些好笑。他将衣服整理好,不放过一点褶皱,随后一边把果汁倒进杯子里,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又不是被狗咬了。”

  林茉尔认为这话有点道理,但还是不依不饶:“但也不只是狂犬病,听说什么病毒都容易这么进去。”

  她说这话时语速快了点,尾音还带着小小的急。

  陆衡上下看了看林茉尔,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往下,经过她的胳膊、胸、腰、腿,再回到她的眼睛里。

  “我看你肥瘦刚好,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林茉尔一愣。她抬手摸了摸脖子,小声嘟囔着:“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她想着自己身体健康,便慢慢放下了担心。可她刚打算结束这个话题,就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你那市场买肉的语气又是怎么个事儿??”

  陆衡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噢、”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带着点被抓包后的无辜。

  “噢什么噢!”

  林茉尔把腰一叉,刚想展开说两句,手机就又响了铃。

  “算了算了,不能再跟你多说了,再说下去就没完没了。我上班可不能迟到。”

  她说完就转身去拿手机。

  时间确实不早了,窗外的城市已经醒了,楼下偶尔传来车轮压过路面,和路人说话的声音。

  林茉尔刚在餐桌前坐稳,果汁跟着来。

  桌上放着煎饼和鸡蛋,看着有些干瘪,边缘还有点微焦,怪不得要配杯果汁了。

  她咬了一口,煎饼酥脆得令人吃惊,鸡蛋是溏心的,就着饼吃有股淡淡的甜味。

  刚吃了两口,她忽然想起来,跟派出所跑来跑去可不容易。于是她赶忙又回到房间里,换了一身好运动的衣服,完事儿了又随手扎了个小啾啾,发圈一勒紧,整个人像进入了战斗状态。

  这样一来,就没了吃饭的时间。

  又匆忙吃了几口,她就决定把东西都装进兜里带到公司去。她一边嚼着煎饼一边往包里塞东西,动作快得像要打仗。

  苦恼怎么打包早餐时,陆衡就拿来了袋子把剩下的饼都装进了去。接着,果汁也被他装进保温杯里。

  为了防漏,他在外头又套了个袋子,这般才把早餐放进了她的包里,又把包包放到了玄关处。

  玄关那一小块地方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鞋子整齐排着,连地垫的边角都被摆正。

  等到她着急忙慌地穿好袜子,他就已经站在了门口。

  虽然做过饭,但他白衣服上头十分干净,没有任何被油烟浸染过的痕迹,头发清清爽爽,看着像今晨才洗过的,脸也白白净净,鼻子上戴着玳瑁色的眼镜。

  这人有些近视,只一两百度。不过他在家里才有戴眼镜的习惯,原因是见不得家里有一点不干净。

  噢、客房除外。因为那是她的领地。

101.你怎么会在这里

  去到单位吃完早餐,林茉尔就收拾好东西往富民广场去。

  因为事先有过联系,所长特地派人在接警大厅候着,等到林茉尔自报家门,马上就一位警察被带进了所里面。

  那人说自己叫“金灿灿”,就是金灿灿那个金灿灿,介绍完自己,便把她往二楼办公区里带。

  在走进办公室内部之前,林茉尔有些紧张。

  墙被杨澍亲手建起来,又被他亲手推倒,那自以为是的样子,至今仍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思绪飘远之际,她慢慢踏入了公共办公区,随之而来的,是所有人的目光。她草草一算,发现有十几二十号人。

  和岭城日报那班味十足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每一位同志都打扮得妥帖,精气神儿也不知道好了多少。停下手里的工作不过几秒,除却从独立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所长,其余人就都恢复到了工作状态。

  他们叁五成群,年龄有大有小,似乎是在内部又分许多个小队伍,走了一个师傅带徒弟的模式。

  等所长走到林茉尔面前时,她才终于确定,杨澍并不在这里。她暗暗松了口气,转而朝所长伸出了手。

  “万所长您好,我是岭城日报的记者,叫林茉尔,今后的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怕是要经常打扰您了。”

  网上的资料显示,富民派出所的所长名叫万国强,长得国泰民安,名字更是根正苗红。

  听完林茉尔的话,这个万所长马上笑眯眯地说:“是咱们麻烦你了才对,警察的工作常常日夜颠倒,这一个月,你怕是要辛苦了。”

  说完,他伸手指了指负责接待林茉尔的警察,介绍道:“她是金灿灿,是所里的办案民警。你别看她年轻,她可是我们这儿的老资历。”

  金灿灿闻言,露出了个无语的表情。她转头对林茉尔说:“林记者你可别所长乱说,我来所里才刚一年。”

  话音落地,有个小伙子从门口冒了个脑袋出来,提声道:“下头有人来送锦旗。”

  万所长眉开眼笑,问说:“是送给哪位同志的?”

  “是给杨哥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茉尔顿了顿。但她很快就从包里掏出了相机,又在征求了所长的同意之后,与他们一起下了楼去。

  开启录像模式,数码与现实交迭,林茉尔站在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想把民众送锦旗的珍贵资料完整地录下来。

  大厅里,拎着锦旗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身边还有个腼腆的小女孩。女孩梳着双马尾,躲在女人身后露出个眼睛。

  见到所长几人来,女人走上前去,问:“小杨同志在哪里?”

  所长脸上挂着个亲切的微笑,说:“杨澍正在出外勤。”

  “那可惜了,还说要亲自同小杨同志道谢呢。那......可以麻烦你们帮我转交给他吗?”

  “当然。你对杨澍同志工作的肯定,我一定传达到位。”

  接过锦旗的时候,万所长同林茉尔对视一眼。林茉尔明白他的意思,赶紧就过去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所长直接就笑得没了眼睛。

  热闹逐渐褪去后,林茉尔同母女二人出示了工牌,想要邀请她们录个视频多讲两句。小女孩扭捏着要走,她妈妈却十分乐意。

  站在派出所门口,女人用下巴指了指下头的江,说自己生活在那里。上次特大暴雨,是托了杨澍的福才保下了自家的船,和赖以生活的一切。

  多说两句,她就流了眼泪,用手搂紧女儿,补充说杨澍当时差点就溺死在江里。

  听到溺死两个字,林茉尔镜头一抖,紧接着就听到身后传来句:“你怎么在这里?”

  镜头跟着林茉尔一起转身,画面里出现一抹高挑的身影。

102.不回来我去找你

  无视杨澍的阴阳怪气,林茉尔举起相机,提议为母女二人同杨澍一起拍个照片。

  小女孩像是喜欢杨澍,唯独到了他面前才不认生。听说要拍照,她从妈妈身边走到杨澍面前,伸出手来要他抱。

  她妈妈有些意外,好笑之余,想把自家女儿拉回到身旁来。没想到杨澍弯下腰去,一下子就把一个五六岁上小学的小孩抱起。

  画面里的杨澍嘴角噙着笑,左边是女人,臂弯里是孩子。恍惚之中,他搀扶着瞿老爷子从阳光里来的画面在林茉尔脑海里闪过。

  按下快门的刹那,她发现自己好像更明白了他一些。他就好似一块拼图,小心翼翼地,不遗余力地,只为让岭城更像家一点。

  拍完照后,母女二人想着要走。留下联系方式,她们便消失在了派出所门口。

  林茉尔收回目光,和杨澍一同回到了所里。踏进办公区的刹那,周遭此起彼伏,全是一声声的“杨哥”。

  首先迎上来是一个男孩,与陆衡店里的程光像是一般大。见杨澍看向自己,他立刻敬了个礼。这一出,又让办公区掀起了一阵笑声。

  “李常山你究竟还要我说多少遍?”杨澍眯着眼睛,说话语气里满是无语。

  林茉尔站在角落,细细地记录着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幕幕。

  大家虽然手里都各有忙碌,但说到年末的烟花,又纷纷换上副严肃的样子。

  自从岭城通了高铁,政府为了促进旅游业,特地在江上办了个跨年烟火会。这烟花也不负众望,常在元旦假期为岭城带来一波非常大的客流。

  这种盛会,无疑是对公安部门的一次考验。

  在白板上一次次模拟进退场路线和紧急疏散路线后,大家终于被副所长放去休息。其中,到了下班时间的人,更是直接就脱了警服,商量着要去哪里解决晚饭。

  李常山到底年轻,蹦蹦跳跳地去到林茉尔驻扎的角落里,问说:“林记者是不是也到下班时间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看到人群里的杨澍,林茉尔摇摇头,说:“改天吧,今天,家里有人等我。”

  把“应该”二字省略掉的同时,她心里浮起一阵心虚。工作着工作着,一抬头又是天黑的时间。她刚发信息让陆衡不要等她,不知他是否会听话地上班去。

  “我们常去的一家岭城菜店很好吃,林记者真的不去吗?”金灿灿不禁再次邀请。

  “可别难为林记者了。”李常山煞有其事地同金灿灿说,“人家有老公在家里等着她呢。”

  此话一出,金灿灿有些莫名其妙。另一边的杨澍,则直接失掉了嘴角体面的弧度。

  反应了一会儿后,金灿灿才注意到林茉尔手上的戒指。她懊恼地“啊”了一声,转头问李常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见李常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

  “你肯定是看人家林记者漂亮,所以才打量得这么仔细吧?”说完,她又看向林茉尔。

  无视林茉尔略显尴尬的神色,她用手挡住嘴巴,却用比刚才还要再大一些的声音说:“他们男人就是这样,你说你不喜欢,他们不信,你说你有对象了,他们才会放弃。整的好像......”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想找一些个更贴切的形容。看她的话迟迟没有落地,林茉尔才尝试着接过。

  “好像...我们是什么东西一样?”

  “没错!”金灿灿说得铿锵有力。

  话题结束后,林茉尔收拾东西准备独自离去。未料到那一行人临走之前,又忍不住邀请她一起。而这一次,来的是杨澍。

  他难得放低声音,嘴里说着:“真的不和我们一起?”

  林茉尔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希冀,一时间有些找不到台词拒绝。扫过金灿灿同样期待的表情,她暗自叹了口气。刚准备开口,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叫自己。

103.后悔是什么滋味

  见这二人在那腻歪,杨澍偏过头去嗤笑了一声,然后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就插到了两人中间去。

  林茉尔和陆衡齐齐看向杨澍,方才见他悠闲地插着兜,说:“陆衡你来的正好,要不一起去?”

  “去哪里?”

  陆衡低头看林茉尔,见她无辜地摇摇头,才又说,“我只是顺道来看看她,之后还要去上班,所以怕是没有时间了。”

  “上班?”金灿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清说话人之后,陆衡一边点头一边道:“我在金带路开餐馆,做的是夜宵生意。”

  “欸,我好像去过那一家店!”李常山突然插话。见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身上,他笑了笑,接着说:“之前下夜班饿昏了头,打着灯笼才找到这么一家店吃饭。本来想着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没想到啊,比之前特地去打卡的网红餐厅都好吃多了。”

  “那要不咱们...”

  金灿灿扫过众人的脸,结果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人打断。她循声看去,发现竟是杨澍开的口。

  他挑着眉,说:“去你店里吃?”

  杨澍这人是有脾气,不过平时发作得少。所以这一出下来,李常山和金灿灿不约而同地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对视一眼后,李常山小声在金灿灿耳边说:“咱们杨哥和林记者果然认识。”金灿灿闻言,有些将信将疑。

  林茉尔本就不想和杨澍吃饭,更不想和陆衡一起同杨澍吃这个饭,所以在陆衡开口之前,她仰头看向杨澍,嘴上说着:“恐怕不太方便。”

  下一秒,陆衡也跟着开口:“确实不太方便。我餐馆的营业时间是晚上八点,真要去店里吃,怕是还要等上一两个小时。”

  金灿灿随即露出个可惜的表情。不过她很快又有了新的提议。

  “最近有个很火的餐厅,就在金带路附近,要不我们去那里吃?这样,林记者你还能跟你老公顺路一道去。”

  这话说的,显然就是把林茉尔划进了吃饭小组里。杨澍很快品到这一层,忍不住对金灿灿投去了一个肯定的目光。

  金灿灿摸摸脑袋,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说对了话。

  结果就是,林茉尔虽然心里并不情愿,但想着再拒绝恐招人怀疑她和杨澍的关系,进一步地影响后续工作,所以只能点头答应。

  天黑了个干净的时候,杨澍的车缓缓停在了金带路路边的停车位上。车里一共三人,除了林茉尔都在。

  从车上下来之后,李常山一眼就看到停放在不远处的黑色摩托车。他一边感叹车身线条流畅,一边感叹着:“竟然比我们早到这么多?”

  杨澍听不惯他话里的抬举,睨了他一眼,骂:“瞧你这点出息。”

  没几步路,他们就走到了饭店门口。在门口,他们看见了先他们几分钟到达的林茉尔。

  她坐在门口等位的板凳上,抬起头看着显示屏的排队顺序。风穿过她的脸颊和身体,三两笔就勾出她恰到好处的轮廓。

  将她的侧颜收入眼底,金灿灿忍不住惊叹:“林记者真是个美女。”

  李常山点头如捣蒜。

  一个普通工作日的晚上,周遭饭店都生意平平,只唯独金灿灿推荐的这家店门庭若市。

  林茉尔坐在店门口,手里是店员递来的菜单。菜单四个角已经有些卷起,上头菜不多,却也都符合岭城人的口味。

  选择困难时,旁边的空位有了人。她偏头一看,才知道是姗姗来迟的杨澍。她在人群里找了找,问:“小李和灿灿去了哪里?”

  杨澍指了指对面的糖水店,说:“他们等不及,找东西垫肚子去了。”

104.母胎里就是狐狸

  “请问是98号吗?”

  服务员的声音,打断了停滞不前的空气。得救之后,林茉尔立马就躲开了杨澍的眼睛。与此同时,李常山和金灿灿也来到了店门口。于是几人收拾收拾,就坐到了店里面。

  店内装潢简单,木桌木椅,乍一看全是暖融融的颜色。金灿灿入座之后,拿起手机介绍起了店里top3的菜,见其余人没有异议,直接就扫码点了菜。

  点餐期间,杨澍与李常山把碗筷与茶水都照顾得妥帖,刚放下手机,金灿灿就咕噜咕噜喝了一大杯温茶,然后零帧起手问起了杨澍和林茉尔的关系。

  “欸林记者,你和杨哥是不是之前就认识啊?”

  她那坦坦荡荡吃瓜的样子,叫对面的李常山立刻就呛了口茶。

  杨澍一眼就知道这俩人心里在想什么,一边扯了张纸递给李常山,一边代为回答:“哪儿只是认识啊。我们是发小,是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同学。”

  “我就知道。”

  听出李常山语气里的得意,杨澍嫌弃地看着他,骂:“正事不上心,八卦倒是一点不落。”

  “哎呀杨哥你可别说了,我这回啊,直接就被分配到了正会场支援,这一场烟花下来,我怕是要脱层皮了。”李常山摆出个苦瓜脸,说着说着,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就差打滚儿了。

  听完,金灿灿的脸也一下子垮了下来:“烦死了烦死了,往年跨年,我不是在旋转餐厅上看夜景,就是在大桥上看灯光秀,这第一次要执勤中跨年,我还怪不习惯的。”

  看沉默不语的林茉尔终于有些了笑意,李常山主动向她搭话,问:“林记者看过年末的烟花吗?”

  见大家都一下子看向了自己,林茉尔微微睁大了眼睛,摇摇头说:“没有过欸。岭城开始办烟火会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岭城跨年。”

  “欸,林记者之前不在岭城?”

  “嗯,我在京城读的大学,毕业之后也直接就在京城就了业。”

  “原来是皇城根儿底下的人。”李常山和金灿灿不约而同地拍手摇头,做出一副十分佩服的样子。

  “从小到大,我一直就想去大城市看看,真的去待了几年,反而觉得不如我们岭城了。”

  林茉尔刚说完,服务员就上了菜,放眼望去,几道菜几乎都是青绿辣椒打的底。她夹了一口肉放进嘴里,说:“就比如,那里是真的没什么好吃的。”

  看她吃得一脸美滋滋,杨澍顺手就用勺子舀了一些菜到她碗里。李常山和金灿灿见状,立马捂着嘴说起了悄悄话。

  杨澍哪儿能不知道他们在嘀咕些什么,直接往椅子上一靠,让他们干脆大点声儿算了。

  听到那阴阳怪气的语气,李常山可不敢再多嘴,但金灿灿却是个心直口快的。她直接就用着责备的语气说:“杨哥,不是我说你,人家林记者都已经结婚了,你这样,是不道德的。要是让周围人知道,那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啊?再说了,这事儿如果传到所里,你又要怎么再在所里混下去?”

  这番话,杨澍像是听进去了,于是剩下的时间里,他始终保持了一个同学的距离,除却帮林茉尔倒倒水拿拿纸什么的,再没有了任何逾矩的行为。

  所以趁着杨澍去买单的时间里,林茉尔感激地同金灿灿笑了笑,说:“今天谢谢你了。”

  金灿灿看到林茉尔眉眼弯弯两道,心一下子就被击中了。她捂住胸口闭上眼,嘴里念叨着:“和美女一起吃饭真好。”

  看到两个女孩子关系要交换联系方式,李常山赶紧就凑上来。他本想厚着脸皮要林茉尔的账号,却被从前台走回来的杨澍看到。杨澍冷冷地撇了他一眼,吓得他连忙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临分别时,杨澍本来想把几个人都送回家,没想到李常山摆摆手,直接就逃到了附近朋友的家里去。金灿灿呢,则因为住在附近,而拒绝了他的提议。搞到最后,又只剩下了他和林茉尔俩人。

  不过一顿饭下来,他们俩之间的相处好像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那般别扭。

  他问她要去哪儿,她指了指陆衡的店,说打算先去店里坐坐再回家。

  他闻言,直接说要送她去。

  临近农历十五,头顶的月亮比盘子还圆,杨澍率先走到路边站着。仔细一看,他眉宇间的愁绪好像被风吹淡。见林茉尔把目光放过来,他歪着脑袋看她,问:“怎么还不过来?”

105.脾气又小又大的

  那晚以后,杨澍一连得意了几天。

  即便林茉尔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依旧时不时地去逗弄她。生气也好,鄙夷也好,他都悉数收下,因为他知道,这态度意味着,林茉尔和家里那位一定还没和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

  林茉尔自知理亏,同陆衡解释完之后,主动给了他足够的个人空间去消化情绪,却没想到这一决定,竟让二人关系降到了冰点。后来虽然后悔,她却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做才能打破二人之间的僵局。

  又是一天工作日,她按照预定起了个大早。走到客厅里,入眼的是已经在吃早餐的陆衡。

  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身上的油烟味洗个干净,所以眼下,他正穿着暖乎乎的居家服,上身是纯白,下身是黑白条纹,远远一看还以为是一只斑马。

  他抬头瞄了一眼林茉尔,在林茉尔对上他双眼之前,就挪开了目光。他低头对着餐桌,用着勺子把早餐往嘴里送。

  拉开椅子坐下,餐桌上放的是一碗清澈见底的馄饨,中间撒了些许芹菜葱花。

  看到芹菜的一瞬间,林茉尔以为这是陆衡的小报复,但后来一想,她也许压根儿就没有怎么跟这人说过自己的喜好。反过来,她也一样。

  决心自我反省之后,她主动开了口:“你葱姜蒜香菜芹菜有忌口吗?”

  “……”

  陆衡慢条斯理地吃完,抬眼见林茉尔目光灼灼,才不情愿地说了句:“不爱吃香菜。”

  林茉尔满意地点点头,在陆衡逃走之前又问:“你喜欢什么颜色呢?”

  第二个问题投来时,陆衡刚洗完碗。他一开始沉默着不回答,瞥见林茉尔好奇而期待的眼睛,才忍不住开口。

  “黑色、白色和蓝色。”

  话落,林茉尔上下打量了他一遭,“果然”二字就差写在脸上。

  陆衡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意识到什么之后,他马上就逃进了房间里,像是不愿意再在林茉尔面前暴露自己任何一点喜好。

  临出门之前,林茉尔在玄关站了一两分钟,一直到不得不走的时间,才恹恹地推开门下了楼。

  回想着二人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发觉,自己实在小看了他侵入她生活的程度。

  今天下雨,绵绵不绝的细雨,看天气预报,似乎接下来一周都是多云转雨。这样的天气不好骑车,她干脆就打车去了单位。

  赶在最后一刻打了卡,她径直就去了张部长的办公室。

  张部长本来在忙,看是林茉尔来了,随即就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她撑着桌子,问:“进展如何?”

  林茉尔从包里拿出电脑来,给张部长看了个demo。那短片以五个警察为主要跟踪对象,起点是跨年烟火的筹备,终点是烟火大会当天,满打满算一个月的企划。

  视频播放完毕,张部长马上就问:“所长副所长我可以理解,但你选择后面叁个人的理由是什么?”

  对此,林茉尔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她紧接着打开一个PPT,向部长展示着几位跟踪受访对象的人生经历。

  “李常山省城出生长大,因为爷爷奶奶生活在岭城,毕业后才回到了这边工作。从岭城走出去的人我常见,从外头回来的年轻人却不多。所以我觉得,他是一个值得发掘的人。”

  看杨部长点点头,她接着又说起了金灿灿:“这个女孩子是所里的团宠。她是老所长的女儿,从出生开始时不时地往所里跑,所以虽然她才刚进所一年,却是所里的老资历。另外,她也是所里办案效率最高的一群人之一,这也许跟她警察世家的出身有关。”

  许是同为女性,张部长对金灿灿的选择很是满意。见状,林茉尔终于说到了杨澍。

  “最后这个,就是部长您最开始提到的那个‘所里的英雄’。他叫杨澍,也是警察的孩子。而且如视频里一样,我第一天去所里,就遇到有人给他送锦旗。许是因为他性格突出又颇有声望,所以所里几乎所有人都尊称他一声‘杨哥’。”

106.这段时间还好吗

  成功通过企划之后,林茉尔的工作进入了异常忙碌的状态。但是即便如此,她仍然小心记下了不少陆衡的喜好。

  比如他不喜欢喝糖水,吃甜口的菜,却喜欢吃糖。糖最好是焦糖海盐太妃糖,中间夹着杏仁的那种。又比如他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会说话,等把东西都咽下去之后才会一一回答。再比如他不喜欢出去跑步或者去健身房练器械,只喜欢在家里做一些高强度有氧运动。

  再然后,她就开始将她对他的了解,一点一点加入了他们的生活里。

  比如,茶几上的糖果盘增加了大老远从某高级酒店定来的太妃糖。她也不再在餐桌上试图与他讲话。在她熬了两个晚上之后,客房被整理了出来,几平米地的空地刚好适合运动。于是,他不需要再在客厅找地方,或者在房间里撞到脑袋了。

  她也试图劝说他不要再浪费休息时间给她做早饭和晚饭,但他把头一偏,一句“你的份我只是顺便”就让她哑口无言。

  但是偶尔看着他从碗里把香菜往外挑,她就知道这人大约又在口是心非。

  于是冰箱里的香菜,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同时传出来的还有一道她不喜欢吃香菜的声明。

  天晓得,她其实最喜欢吃香菜了。

  不过好在,她做的这一切都是有用的。因为在今天,陆衡终于愿意在她出门上班前,来到玄关送送她。

  她心里欢喜,下意识地张开手想要抱他,结果被他一个侧身躲开。

  说不难过肯定是假的。将陆衡的抗拒看在眼里,林茉尔努力笑笑,说了声“我走啦”就转了身。

  打开门锁推开门,在她打算独立消化情绪时,一双手臂突然就紧紧地扣住了她的腰。一下子,她像是嵌在他的怀里,头顶全是他温热的气息。

  许久未有的肢体接触,让她的体温瞬间升高。热传递到她的脑子里,叫她一个没把持住,仰头吻住了他的唇。

  她揽住他的脖子,不允许他再逃。闹钟再次响起时,她正在侵略他的胸膛。指腹在他的腹肌上打转,她心里想着,迟到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

  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前,陆衡强行叫了停。他赶在她迟到的边缘,将她一个油门送去了单位。临分别之际,他强调:“这不算和好。”

  林茉尔用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不笑,故作严肃地点点头,说:“我知道。”

  伴着摩托车轰隆隆的发动机声,林茉尔哼着小曲儿来到了办公室。办公室同事见状,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顾左右而言他,说最近拍到了好素材。

  而这一份好心情,却在彭冉博的信息的到来时结束。

  他说少爷又一次因为割腕进了医院,问她要不要去看看他。他似乎很惊讶自己的信息竟然能发过去,在键盘上打打删删,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讲。

  可聊天框上头的【输入中】持续了很久,直到最后都没有第二段话的到来。

  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林茉尔鬼使神差地点开旅行软件,看起了去京城的机票,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病,都已经闹掰了还上赶着去看望人家。

  这头刚作罢,那头就来了个电话。来电人是彭冉博。他估摸是想着在聊天框里说不明白,所以直接打了个电话。

  林茉尔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她原以为那头也会是一阵沉默,但彭冉博直接就是一句:

  “你还好吗?”

107.一个逃跑的孩子

  少爷和彭冉博与她而言,说到底都是同事。但是因为几次异地出差几顿酒,他们在推杯换盏间交心,便纷纷把彼此当做了大城市的依靠。

  少爷从家乡跑出来之后,就和那边断了联系,彭冉博也一样,因为和家人吵架,才从南边大城市来到北边,一副到死了都不回家的架势。

  她曾经也是那样,想着自己会在京城扎根,在那里生根发芽。没想到那是一块黄沙,风一吹就散了,又谈何生根发芽。

  面对彭冉博的问候,她喉咙突然发涩,于是只能哑着嗓子说道:“挺好的,家里有父母有朋友,我也…结婚了。以后应该是就在这里留下了。”

  “你结婚了?”对面很惊讶。

  “是的。”

  “对方是谁?”

  “是我的…一个发小。”

  “那个餐厅老板?”

  “你怎么知道?”

  对面笑了笑,说:“我就是知道。”

  彭冉博没有说任何关于自己和少爷的事情,只一个劲儿地打听林茉尔的消息。听说她平安健康,他跟松了口气似的,语气没有了最开始的那般小心翼翼。

  再然后,电话就结束了。

  出门时碰上多云,空气也还算清新,没想到一个电话结束,外头就下起了雨。看着糊了一窗户的雨水,嗅着水里的土腥,林茉尔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拿起设备往外头,她打了一个车直接去了富民派出所。派出所里的人已经认识她得七七八八,看她进来都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林记者”。

  值班的李常山也从人群里跳出来,说她来得正好。

  他穿着雨衣装备整齐,直接冒着雨钻进了警车里。连带着还没站定的林茉尔,再加上一个金灿灿同期进来的男生小齐,叁人一起开着车往高铁站去。

  途中,李常山说起了基本情况。报警的是高铁站的工作人员,说是有两个人在站里闹事。

  林茉尔听完,看了看后座的小齐,见他对自己咧着嘴笑了笑,才问:“怎么就派了你们俩?高铁站那种地方,就你们俩能控制得住场面吗?”

  李常山却不以为意。他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不是集体性冲突,是一个小孩偷了家里的钱,逃到高铁站去要离家出走,结果被家长抓到了。他家人说要把他打死,这才有人报了警。”

  “不会又是那个小孩吧?”小齐从中间冒出个头来。

  林茉尔撇了他一眼,问:“之前你们遇到过类似情况?”

  “算是吧,不过没有闹到过高铁站过。”

  “是不是等咱们到了就知道了。”

  雨刷一刻不停地工作,却架不住老天一盆一盆地往下倒水。叁人带着一身水汽走进高铁站时,里头黑压压的全是人。

  平日岭城高铁站人少,今日不知是不是因为碰上下雨,像是积攒了好几车的人在门前躲雨。看到警察进来,大家纷纷让出条路来。林茉尔跟在李常山和小齐后头走,一下子就来到了那个小孩跟前。

  她原以为至少得是个高中生,结果却是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他看起来比何婶家的小迪一般大,但他的家长可不像小迪口中的何婶,眼下正拿着皮带在打他。

  一下两下,抽得孩子躺在地上哇哇叫。周围人看不下去眼,指着孩子的父亲说没有人性,孩子父亲却凶神恶煞地吵着:“这个小兔崽子偷了我五千块!我这是在教育孩子!你们知道什么?再说了,我是他爸,我今天就算打死他又如何?”

  “那你会因为涉嫌故意杀人与虐待致死而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李常山直接上前,将孩子爸爸的皮带给绞落在地。孩子爸爸瞪着他嚷嚷时,他又道:“今天算你走运,孩子看样子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但这个派出所,你怕是也得跟我们走一躺。”

108.说不清哪里是家

  李常山把孩子父亲控制住后,小齐又去把孩子扶了起来,风卷残云一般,人就被装上警车带回了富民派出所。

  父子二人谁也不服谁,稍微碰到一起就要干架,所以调解室立马就开了张。

  在得到当事人的同意之后,林茉尔得以一起进到了调解室里。只见父子二人分作两边,一句话不说却也剑拔弩张。

  在调解过程中,林茉尔偶然得知这位父亲和自己一般大。算算年纪,大约是十五六岁就有了娃。

  男孩叫小高,老是被父亲打而隔叁岔五地离家出走。这一次闹这么大,是因为他走之前,还在父亲那里偷走了五千块钱和带自己名字的户口本。

  逃跑计划已经尽可能的周详,但是他购票乘车时没有大人陪同,最后就还是被迫通知了家长。

  在专业的调解人员的劝说下,父亲发誓不再打小孩,小谭也把五千块里的四千九百块都还给了父亲。

  他父亲问他怎么少了一百,问着问着又要上手打。李常山见状,赶忙就把他摁在了椅子上。

  这样小高才敢开口,说那不见的一百块,是拿去买了件外套。看到孩子被冻得鼻涕不停,他爸爸才算是真正地消停了下来。

  走出调解室后,李常山忍不住感叹:“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被爸妈隔叁岔五地棍棒教育,只有在回岭城爷爷奶奶家小住的时候,才会有家的感觉。所以我可以理解小高。重要的根本不是离开和留下,而是哪里才是家。对我而言,家在岭城,但对于他而言,家怕是在远方。”

  林茉尔抬头看去,用表情无声地安慰着他。

  他摸摸后脑勺,说:“我可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从省城回来这里。林记者你,应该也一样吧?”

  勇气?

  林茉尔无声地笑笑,思绪逐渐回到今天春天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

  那时她身边空无一人,周围所有人都觉得她背叛了大家。关于她的色情视频在公司和行业里疯传,一长串的吃瓜PDF里全是断章取义与落井下石。

  在打击下,她染了金发开始学着放荡。她去夜店,去酒吧,去所有乖小孩不会去的地方。报应似的,她没过多久就发现自己子宫里长了个瘤子。医生让她做完手术赶紧生个孩子,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让她害怕。

  认识她的人在臆想她的阴道,不认识她的人在安排她的子宫。她讨厌极了这种感觉。所以趁着喝了点酒,她一个高铁就坐回了岭城,回到妈妈在的地方。

  但是真的落地岭城,她却又不敢见爸妈,这才在游荡大街时遇到了陆衡。

  一夜激情让她莫名获得了安全感。她觉得自己的身心终于落了地,所以才问他要不要组成一个家。

  酒醒之后,她正式辞了职,接着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两天,把子宫里的瘤子解决掉了。谁也不知道谁也没告诉,她拿着卡里积攒的首付钱,在一个东南沿海城市住到了夏天,在那里慢慢疗伤。

  直到父母察觉了什么,一个电话打给了她。

  “我不如你,没有什么勇气,也没有那么坚强。”林茉尔看着窗外一盏盏亮起的灯,和灯尽头的江,又说,“我回来,单纯是因为我爸妈让我回家。而事实证明,我和你一样。这块土地,大约才是能让我心安的地方。”

109.要射满你的子宫

  说完,她着急着下班。

  赶在陆衡去上班之前,冒雨回到了家。

  在陆衡开门的瞬间,她就上前吻住了他。她扒开他的外衣,解开他衬衣的扣子,在他俯下身子在她的口腔里深入探索之前,她脱掉了他的裤子,用舌头卷走了他龟头渗出的体液。

  刚打算进一步,他就用手握住了她的脖子。他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在她脸微微涨红的时候,再一次吻上了她的唇。

  他们先是滚到了沙发上,在那里脱了个精光,又去到了餐桌上。

  他分开她的腿,用手指拨弄她的阴蒂,在她闭上眼睛享受之时,又一下子进入她的身体。手指进进出出,里头一下子就成了汪洋。

  见火候已到,他将她翻过身去,两根手指变成三根手指,借着润滑直接入到尽头。试探了几处位置之后,他停留在了她最敏感的地方。

  听着她不受控制的呻吟,他操弄的动作愈发地快速,不是扣而是捻,是用柔软的地方折磨柔软的地方。中途她几次想要推开他,他却一次比一次的用力。

  终于,一股热流从她身体喷出,哗啦啦地落地,直接沾湿了他的腿脚。

  见他动作突然熄火,她有些疑惑。她转过身来想要吻他,才发现身下已经一片冰凉。

  她紧紧地抱住他,问为什么不继续操她。结果他一个用力,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被扔到陌生的床上时,她问他怎么不去她的床。他从她的腰一路吻到她的耳尖,才说她的床被他弄脏了。

  原来在她回来之前,他在她的床上撸了三次,每一次都射了一大堆。枕头床单被罩,她的床简直没有一处幸免。

  她问他以前干过这事儿吗。

  他舔舔她的耳垂,坦白自己每一次气她,都会在她的床上发泄,就用她随手丢在床上的睡衣,或者是刚脱下的胸罩。

  “那今天呢?你也是因为生气吗?”

  她用舌头逗弄了一下他的阴茎,随后亲手为他戴上了保险套。

  “是的,我气你在不该撩拨我的时候亲我,气你这么多天都不知道哄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翻了个身,把她的屁股提起之后,又整个压在了她的后背上。

  用着狗交合的姿势,他像要咬破她喉咙一样咬着她的耳朵,威胁着说:“所以我不要戴,我要内射你,射满你的子宫,让你含着我的精液睡觉。”

  话音还没落地,他就一下子进入了她的身体。早先找到的那个位置,他自然没有忘记。但他的阴茎,显然比他的手指更契合她的阴道,那像波浪一样的肉壁,一下子就吸住了他的身体。

  在射精之前,他报复似的咬住了她的肩膀。她从呻吟中挤出一声痛,下一秒,肉壁轻轻起伏又立马收缩。

  他趁势加速进出,没几秒就俯在她背上抽搐,精液隔着保险套,咕涌咕涌地从他身体里泄出。

  “我射进去了。”

  “嗯......”

  他恐吓着她。她却依旧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

  “你不害怕吗?”

  他从她身体里退了出来,和她一起躺在了一个枕头上。

  对上他的眼睛的刹那,她又贴上来亲了他一口。吻落在了他的脸上,温温的湿湿的,像是落在了他的心上。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尾,嘴边是温温柔柔的一句:

  “你不会的。”

110.不许再上他的当

  那晚,陆衡没有去上班。

  从房间到浴室,又从浴室到客厅,直到林茉尔捂着自己的小妹妹,苦哈哈地说了句“我要给她放个假”,他才终于停下了动作。

  说到放假,他有些欲言又止。

  等到从浴室里洗干净出来,林茉尔终于忍不住。她弯腰歪头,对上他的眼睛,问:“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他抿抿嘴才开口:“我明天要去一趟京城。”

  又是京城。林茉尔刚才从彭冉博那里听过,现在竟又从陆衡的口中跑了出来。不满意他瞒着自己,她皱着眉头问:“你去京城做什么?”

  陆衡打开吹风筒,一边给林茉尔吹头发一边说:“最近合作的出版社打算在我的母校开一个座谈会,想邀请作者和我一起在现场宣传新书。”

  “这是好事呀!”林茉尔挤了几泵精油往自己发尾抹,“你怎么临走了才和我说呢?”

  听出来林茉尔不开心,陆衡连忙补充道:“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的,但是你最近工作很忙,每天吃了饭就睡觉的,一个不小心就拖到了现在。”

  这人张口闭口,全然不提冷战的事情。

  见状,林茉尔也默契地略过这事,接着问:“你要去多久啊?”

  “少说一星期。”

  话落,二人间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一下子,就只剩下吹风筒在呼呼作响。

  等头发吹得八九分干,林茉尔阻住了陆衡摇晃的手。陆衡随即把吹风筒收了起来,然后才用毛巾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你走了我吃啥呀......”

  林茉尔三下五除二地把脸擦好,便走去了冰箱确认存货。她一边念叨着,一边翻着冰箱里头的菜。等到打开冷冻室的门,她突然就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里头光是早餐,就有云吞饺子油条葱油饼四种,除此之外还有丸子豆腐之类的,都够吃好几次火锅了,肉也从猪肉、鸡肉到牛肉,该有的一个不差。

  看到满满一袋处理好的香菜,林茉尔悄咪咪地看了陆衡一眼。彼时,陆衡恰好也在看她。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一双眼睛像两颗黑豆一样,在灯下发光。看出他眼里的揶揄,林茉尔撇开脑袋,又清了清嗓子,才说了句谢谢。

  对此,陆衡照单全收。他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看着外头的月亮说:“时候不早了,你再不睡可就又要起床上班了。”

  “你什么时候走?”

  “飞机是下午的,但是早上七点就要坐高铁去省城了。”

  “我送你去。”

  陆衡听得心里一暖,却还是摇头拒绝,“你好好睡觉就好,我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我不喜欢一睁眼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的感觉。”林茉尔舔舔嘴唇,“你就当是我为了我自己,让我和你一起去高铁站吧。”

  林茉尔为了防止陆衡偷摸着走,直接就赖在他的床上不走。人既然已经躺在他床上了,他便没理由再赶她走。

  看林茉尔那好似木偶般僵硬的身体,陆衡又好笑又无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方才觉得心安。

  下一秒,林茉尔就跟条八爪鱼一样,缠到了他的身上。两人就这么短暂地睡了一觉。

  天蒙蒙亮时,陆衡手机发出了微弱的震动。他立刻睁开了眼,面前是林茉尔平静的睡颜。

  他放低呼吸,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刚有动作,林茉尔就忽地抓住了他的衣服,说:“不准把我丢下。”

111.第N次逃跑计划

  高铁站正中的表从6划到7时,往省城的列车从岭城站脱缰而去。来送站的人也随之减少,一下子,门前广场又空了下来。

  林茉尔看时间还早,站在原地犹豫着是要回家补觉还是去办公室补觉。也是这时候,她意外瞥见了一眼熟的面孔。

  前日才被父亲在殴打的小高,竟然又出现在了高铁站。只是此时此刻,他身边还跟着个与他一般大的小男孩。

  林茉尔定睛一看,发现又是一个熟人。

  小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不舍得。他紧跟在小高身旁,嘴巴张张合合,不停地在说些什么。

  等到只有几米的距离,小迪终于发现了林茉尔。他惊喜地同她招手,却把一旁的小高吓得够呛。

  小高看是林茉尔,撒腿就要跑。好在小迪也脚上装了风火轮,一下子就拽住了他的袖子。

  两人又叽里呱啦说了一番话之后,小高依旧站在原地不愿意动。小迪没办法,只能自己跑到林茉尔的跟前,笑着问:“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林茉尔用余光看了眼小高,才道:“我来送人。你们呢,你们来做什么?”

  闻言,小迪突然有些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林茉尔自己又开了口,问说:“你是来送小高的?”

  小迪没想到林茉尔一下子就猜对了,摸摸脑袋说:“他还让我别告诉姐姐你呢。”

  确定之后,林茉尔轻轻叹了口气。她跟小迪一起去到小高身边,问:“你打算去哪里?”

  小高有些意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撇过头说:“不关你的事。”

  林茉尔还没开口,小迪就先皱了皱眉,道:“我都跟你说了,姐姐不是警察,不会把你送到警察局的。”

  但是小迪话音刚落,林茉尔就立马说了句:“我确实不是警察,但会不会把你送到警察局去还真不好说。”

  说完,小高拔腿就要跑,好在被林茉尔先一步拽住胳膊。对上他吃人一样的目光,林茉尔思索了几秒,问:“你想过你要去哪里吗?”

  “放开我!”

  “你有钱吗?”林茉尔接着又问。

  “这不关你的事!”

  “你如果什么都不愿意说,那我真的只能把你再带回警察局了。”

  话音一落地,小高便发了疯似地尖叫。他猛地朝林茉尔的腿上踢了一脚,见她纹丝不动,又打算在她手臂上咬一口。可牙齿真碰上她的皮肤,他又没敢再用力。

  他抬眼看向林茉尔,同时听见她说:“你什么都不说,我便帮不了你。”

  见小高终于有些动容,小迪赶忙劝:“高畅你就告诉姐姐吧。姐姐是好人,她知道了就一定会帮你的。”

  三人僵持间,挂在入站口的显示屏仍在不断流动,或者十分钟或者一小时,人稀稀疏疏地跟着车来,又稀稀疏疏地跟着车走。

  太阳躲过了云和山,适才完完整整地挂在天上。林茉尔看了眼手机,见快要来不及去上班,便率先开了口。

  “小迪你该去上学了吧?”

  “但是高畅他、”

  “你先去学校吧。”高畅朝小迪笑笑,“大不了又被我爸打一顿而已。”

  此话一出,男人拿着皮带抽打高畅的画面立刻在林茉尔的脑海里浮现。于是,她松了开禁锢高畅的手,弯下腰问:“你有目的地吗?”

  高畅揉揉自己的手腕,小声说着:“我要去找我妈。”

112.天上星星眨呀眨

  岭城的高铁,几乎各个都经过莞城,所以林茉尔他们很快就上了车。

  车驶离岭城时,高畅一直趴着窗往外开。不一会儿,城市被抛在了后面,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棵黄了叶子的树。

  去莞城要两叁个小时,但高畅一路上都没有休息。他非常兴奋,没信息吃饭,也不愿意睡觉。反观林茉尔,则是哈欠连天,一副想睡又不能睡的样子。

  刚出发没多久,她手机里就来了一通张部长的电话。张部长问怎么不见她人影儿,她思前想后,决定稍微美化一下自己的冲动。

  张部长沉默几秒,冷声说临时出差也算旷工,便挂断了电话。

  高畅大约是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于是,见林茉尔挂断电话,他抿着个嘴说:“我不用你陪。”

  林茉尔睨了他一眼,呛道:“那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爸,让他来陪你?”

  刚说完,她手机又打来了个电话。她扫了一眼屏幕,上头赫然写着“杨澍”两个大字。

  “是我爸吗?”高畅绷着一张脸问。

  林茉尔摇摇头,安慰似地说:“别担心,是警察。”

  她话音刚落地,高畅刚要收回的爪子,瞬间就又放了出来。她瞄了眼他紧紧攥着衣服的手,同时听电话对面问:

  “你和高畅在一起?”

  “是的。”

  “......”

  见杨澍一阵沉默,林茉尔垂下眼睛,问:“很麻烦吗?”

  “稍微有点吧,”杨澍顿了顿,“什么时候回来?”

  林茉尔看了看手机屏幕,答:“最晚明天。”

  “今天之内回来,不然真就不好处理了。”

  偏头看向高畅,林茉尔犹豫几秒,说:“我尽量。”

  一挂断电话,头顶的广播便放了起来。听到列车即将抵达莞城,高畅一下子就从警备状态中抽离,大约是想着八字一瞥,木已成舟。

  没几分钟,窗外的高楼大厦取村屋而代之,车的速度也逐渐放缓,最终停在了站台。

  按着高畅保存的地址,林茉尔带着他乘出租车,一路疾驰到了小区楼下。

  一路上,林茉尔都在尝试拨打高畅母亲的电话,但是始终没人接听。于是,在车刚停在小区门口时,她转而问高畅:“你知道你妈在哪里工作吗?”

  没想到刚出声,高畅的目光就被窗外的某个人吸引了。她顺势望去,见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打扮十分凌厉,踩着双恨天高在马路上疾走,走两步就看一下手表,中途鞋跟还不小心卡进了水井盖子里。

  她看起来很是着急,从远处往小区走,不过几分钟就消失在了门卫处。

  林茉尔瞄了高畅一眼,问说:“那个就是你妈妈吗?”

  “......”

  “要不我们等她忙完了再找她?”

  高畅紧盯着不远处的身影,小声说了句:“她忙不完的。”

113.别担心我到家了

  “怎么?嫂子还没回你啊?”

  踩着商场结束营业的铃声,一个女人哒哒哒地往门口走。同时跟在她身边的,是刚给林茉尔去了信息的陆衡。

  透明穹顶映着夜空,画布上确实如陆衡所言,缀着颗异常闪亮的星星。又一次仰头,陆衡望着头顶那颗星星,同时略显低落地说:“她大约在加班吧。”

  “要我半夜加班收到这么一条信息,一定会翻一个白眼,说‘这人到底想干嘛?’”

  “那我应该怎么说?”

  闻言,女人扬起眉毛说:“应该说’你在干嘛?‘,‘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说罢,陆衡直接风干在原地。

  彼时两人刚好走到了门口,警卫见他们大包小包,赶紧就替他们拉开了玻璃门。

  门外老早候着一辆车,司机见他们出来,立马从车里下来,接过女人手上的东西,往车后备箱里放。

  等坐上车后座,女人接着教:“谈感情的时候不要怕肉麻,因为只有‘我爱你’才能换来‘我爱你’。你这拐弯抹角的话嘛……对面顶多跟你回个…

  确实。”

  几乎同一时间,林茉尔发了同样的两个字来。陆衡不解地看了眼身边的女人,问:“你怎么知道?”

  见自己轻易猜中,女人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说:“当然是用脑子。 ”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电话打进了她的手机。她直接接起,对面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诶我说乔思意,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在外头游荡啊?”

  闻言,乔思意瞪着一双眼睛,转头用气声求陆衡帮她应付一下。

  陆衡见她一脸怂样,无奈接过电话,说:“舅舅,是我。我来京城了。嗯,思意现在和我在一起。不用担心。我会把她送回家的。”

  对面叮嘱了大半天,才舍得将电话挂断。完事儿,车厢内难得安静了一阵。

  经过某个高楼时,陆衡目光有些流连。乔思意瞥见这一幕,问说:“怎么?有认识的人在那儿上班啊?”

  说到这里,陆衡眉头一皱。他犹豫了一下,说起了林茉尔在京城工作过的事情。

  乔思意听完,也透过车窗往那个大厦望,一边望一边说:“原来是嫂子的前东家啊。”

  那座灯火通明的高楼映入眼帘时,乔思意突然有些若有所思。等黑夜将那里彻底吞没,她才收回目光,问:“嫂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陆衡有些无语,便不想回答,但架不住乔思意一次又一次询问。直到被吵得头痛,他才深吸一口气,说:“林茉尔,茉莉的茉,尔雅的尔。”

  乔思意转了转眼睛,小声嘀咕着:“嫂子这名字我总觉得之前在哪里听说过。”

  刚说完,车便停了下来。

  司机本来要照惯例把乔思意送到家门口,但乔大小姐难得摇摇手。

  时候不早了,等陆衡帮乔思意把东西都拿回家里时,都已经快到第二天了。他坐着喝了杯水,正打算回酒店时,乔思意问他:“你今天和嫂子打视频了吗?”

  他顿了顿,反问:“没事为什么要打视频?”

  乔思意听完,脸上表情满是“孺子不可教也”。看着自家不争气的哥哥良久,她长叹一口气,又教:“我知道你比起说些蜜里调油的话,更喜欢实实在在地做些什么,但是两个人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时候,'长嘴'也是非常重要的。”

  乔思意一口气说了很多,恨不得把自己人生前二十五年的恋爱经验都倾囊相授。陆衡也是个争气的,能一遍记下的,他绝对不会让乔思意说第二遍。

  走出乔思意的小区时,已经过了零点。天上那颗钻石一样的星星,早都消失不见。他拿起手机点开与林茉尔的聊天框,看着末尾那孤零零的两个字,心里免不得有些烦闷。

114.别问问就是爱过

  画面另一头的林茉尔,此时此刻确实和杨澍在一起。但是局上不只他们二人。

  把高畅送回岭城时,他爸爸赫然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林茉尔既然已经答应了高畅妈妈,便不可能放任他爸爸继续家暴他。

  一同来高铁站的还有李常山和杨澍,这二人显然也不会允许任何暴力的发生。特别是李常山。

  所以在高畅爸爸抬手要打人的时候,李常山和林茉尔一起拦在了高畅面前。而杨澍,则直接箍住了高畅爸爸的手。

  “高敬轩你也真是有出息,小时候打同学,大了一点就打儿子了是吧?”

  杨澍从小说话就不中听,眼下却叫林茉尔和李常山解气。

  但高敬轩气急败坏,指着杨澍的鼻子骂:“你牛什么牛?小时候不照样被我打断手?”

  杨澍听完,好笑地扫了眼林茉尔。无视她眼里的疑惑,他继续对着高敬轩说:“你啊,不仅人菜,这记性更是精彩。被你妈架着去给陆衡道歉的事,你这就忘光了?”

  听到这里,高敬轩脸上忽然青一阵白一阵的。但他强忍着没动手,从李常山背后把高畅拉了出来,一边骂着天一边回了家。

  “真不知道该拿这个家伙怎么办。”李常山有些苦恼。

  林茉尔也一下子没有很好的办法,便一起挂着个脸说:“有这么个爸爸倒不如没有了。”

  杨澍听完,也长长叹了口气,只说要密切关注这家人才行。李常山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之后,杨澍说要请他们俩吃饭。林茉尔本想拒绝,但李常山嘴快,立刻就给金灿灿去了电话。金灿灿快马加鞭地来了,同时还吩咐李常山千万替她把林茉尔留住。

  几人放下杯子刚要开始吃饭时,陆衡给林茉尔发来了信息。金灿灿见林茉尔犹犹豫豫,干脆一把抢过手机替她发了个已回勿念。

  林茉尔本要发脾气,却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空荡荡的手指。见她难得表情严肃,李常山和金灿灿也不免有些着急。

  “你刚才洗手的时候取了戒指?”

  “是的,但是我应该是忘记拿了。”

  金灿灿和林茉尔一起往厕所去,看着光秃秃的洗手台,林茉尔直接就把失落写在了脸上。

  她眼神放空,手摸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心里乱七八糟的闪过很多东西。回座位途中有一处台阶,要不是有金灿灿拉着,她人都得在那儿狠狠绊一下。

  见两人失望而归,李常山赶忙安慰道:“没事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听到这话,杨澍挑挑眉,嘴角显然有些压不住,林茉尔则有些错愕。

  金灿灿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后,没好气地对着李常山说:“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同样捕捉到杨澍微表情的还有林茉尔。在金灿灿和李常山打闹的间隙,她就一直盯着杨澍看。看他拿起饮料喝了一口,又看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在一同长大的日月里,这人曾无数次露出过类似的表情。

  脑袋轻轻往右歪,颔首,抬眼,左边嘴角微微扬起,附带一个若隐若现的米窝,等被人发现时,就又立马睁大眼睛摆正脑袋,抿起嘴来掩饰自己的笑意。

  一瞬间,她就猜到了这人憋着什么坏。

  即便杨澍率先把眼神移开,但她依旧开了口:“我戒指在你那儿?”

  听见她冷声质问,李常山和金灿灿骤然安静了下来。他们先是对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地看向了杨澍。

  杨澍揉揉鼻子,没有立刻对上几人的目光。几个呼吸之后,他将大家的表情都扫进眼里。见林茉尔满脸不可理喻,他才从玩笑中抽离。

  清清嗓子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林茉尔遗落在洗手台上的戒指。他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着,作出了一副要帮林茉尔戴上的架势。

115.像没长大的小孩

  话音落地的刹那,杨澍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他们之间的二十几年光阴。

  幼儿园时,他们曾因为抢锅里的最后一颗丸子,而扭打到一起。最后,他们不仅谁都没有抢到丸子,还一道打翻了还没来得及分给大家的糖水。

  小学时,他成绩好,她成绩也好,两个人为了争第一,不知道挑了多少答案错了的题出来。于是,他抢走了她叁年级的第一,她也抢走了他六年级的第一。

  到了初中,她突然开始变得扭捏,他便也开始笑她穿裙子梳辫子的模样。结果笑一次,就被她打一次。记得最严重的一次,她把他从椅子上推到了地上。咚的一声,他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然后她就哭了。看着她哭,他也莫名其妙地鼻酸。最后,他们俩都坐在地上哭。

  高叁时,他爸爸在一次任务中被毒贩一刀刺中心脏。然后,他就搬了家。

  高考结束的那天,他本想去江边见她,可路上遇到来寻他的妈妈。妈妈让他现在立刻马上回家。他不同意,结果妈妈转头就拿起路边的石头,在自己脑袋上敲了个洞。

  妈妈用满是血的手把他拉回了家,质问他是不是要去考警校。他不知所措时,是外婆把他护在了怀里,说阿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最后,他如愿去了警校,却在大二那年同时失去了外婆外公。事故发生第二天,妈妈就疯了。她在警局哭着喊着,说一定是毒贩在报复他们。

  同年七月,她自上大学以来,第一次在岭城过了暑假。她摸索着来到他的新家,问他还好吗。但他却把门一关,说以后都别来找他。

  后来,她每个暑假都回来。她会不厌其烦地跑到他家门口,问他要不要和她出去玩。但一直到他工作的第一年,他才终于和她去了江北湾。坐在当初那个没能去的江边,她又问他还好吗,他却自顾自地说,外婆外公的死真的是个意外。

  可是那个夏天以后,妈妈变得越来越不正常。她开始忘记时间,甚至忘记他爸,却唯独记得,他不可以当警察。

  “为什么?”

  像是怎么也搞不懂母亲的执着,杨澍捂着眼睛,连说了几句为什么。

  等他再睁开眼,便是林茉尔的满脸荒唐。她又疑惑又担心,走上前问:“你没事吧?”

  听出她语气里的关心,他紧紧揪着的心忽地放开。他伸手探了探脸颊,才发现指下一片冰凉。

  在她再一次出声关心之前,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之前说的话,都不算话了吗?”

  听到他的质问,她皱皱眉,反问:“之前说的什么话?”

  “说你要和我组成一个家。”

  说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捧着肚子笑,笑了好一会儿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才说:“瞧瞧你现在这样子。”

  她围着他转了一圈,又接着嘲:“你一个堂堂为人民服务的警察,难道真想应了江军那声‘小叁’?”

  他垂下眼睛的同时,她站定在他的面前,继续毫不留情地说:“我之前还觉得,你是因为喜欢警察这个工作才这么拼命的。结果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跟你妈唱反调吗?”

  “够了。”

  面对杨澍失控,林茉尔选择进一步提高声音:“杨澍,你如果真的有你表现得这么喜欢我,又怎么会到了这个时候才跑过来跟我说这些话。你如果真的有你表现得这么喜欢警察这个工作,你就应该知道,你再跟我纠缠下去,一定会毁了你自己的未来。说到底,你就是个没长大的男孩,一把年纪了,还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够了!”

  杨澍胸口剧烈起伏,手连带着全身都在发抖。但林茉尔不依不饶。她静静地看着杨澍,转而用着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这么些年里,我不知道问了你多少遍‘行不行’‘好不好’,你但凡应下了其中任何一次,那平安南路那个小楼就是我们现在的家了。”

  ——————————

  【叁号小剧场】

  小·得意叉腰·林:没上当,这回真的没上杨澍的当。

116.反击的远远不够

  那晚之后,杨澍突然就开始躲起了林茉尔。

  年底所里事情多,所长安排同志们去街上做禁毒宣传贴禁毒标语。那一天,所里大多同志都去了现场,负责记录她们工作的林茉尔,自然也跟着去了。

  见杨澍绕着林茉尔的镜头走,金灿灿拉着林茉尔又捂住相机镜头,问她是不是跟杨澍吵架了。林茉尔顿了顿,放下相机说了句算是吧。

  金灿灿正想继续问呢,一个拄着拐的男人就停在她们跟前。他拿起桌子上的小册子,问:“我可以多拿几册吗?”

  林茉尔的镜头和目光一起抬起,入眼的是有段时间不见的陈昭明。在她说话之前,金灿灿先一步开了口。

  “是你!”

  陈昭明眨眨眼,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离岛那间‘欢喜咖啡商店’,我们在你店里见过。”

  说完,金灿灿扬起嘴角笑了笑,才又自顾自的说:“不过你不记得也正常,我当时进店的时候和你擦肩而过,真要说起来,咱们也就是一面之缘。”

  “这你都能对上脸?”林茉尔有些不可思议。

  金灿灿抬抬下巴,说:“这算什么?所里最会看监控的就是我了。”

  话落,陈昭明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他拄着拐往金灿灿那挪了挪,同时问着:“你是金所长的女儿?”

  “嗯?你怎么知道?”

  “但凡见过老所长的,谁能不知道你们是父女?你们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李常山突然冒出个脑袋来。

  金灿灿听完有些生气。她捏住自己的鼻翼,埋怨着:“别说了。我最讨厌就是我爸这个鼻子。结果我还一点不差的全部拿过来了。”

  说到老所长,周围几个老街坊也忍不住凑上来。一个红头发的阿姨把金灿灿上下打量了个遍,最后捂着嘴巴笑,说真是跟老所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金灿灿听得嘴巴一瘪,听李常山说了几句好话才算完。

  林茉尔在旁边把老所长的故事听了七七八八,方才收了相机来到陈昭明的身边。她看了看他虚点着地的左腿,关照道:“你的伤还好吗?”

  “快能走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几个月,算是半个废人了。”

  “那你今天还特地跑到这里来?你这人啊,对你那个度假村可真上心。”

  “总不能啃一辈子老吧?”

  “你们这些富二代创业,就是没个轻重,一出手就是个度假村。啧啧,还真是让人羡慕。”

  话都说到这里了,陈昭明自然也就露了马脚。他把手里的册子一放,说:“那你二姑那房子一卖,你不也生活津津有味了?”

  “可别撺掇我,且不论那房子卖了钱不归我,就单你出的那个价,可不够人躺平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钱,金灿灿把耳朵一竖,猫着腰来到林茉尔跟前,问说:“你们在说什么呢?”

  林茉尔开口前,陈昭明先一步挡在她面前,笑眯眯地说了句:“商业机密。”

  见状,金灿灿深觉自讨了没趣。她抿了抿嘴,随后便回到了李常山那头。

  人走没了影子后,陈昭明四处看看,问:“杨澍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林茉尔用下巴给他指了指,他这才看到站在一边的杨澍。

  杨澍借着发传单的活,直接就走出了宣传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形象突出,他就这么往路边一站,就吸引了好多阿姨。她们把杨澍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杨澍捂得耳朵都红了。

  目光躲闪之际,他不小心和林茉尔二人对上了眼。比起阿姨们,他显然更不想面对林茉尔。于是他干脆又躲进了阿姨堆里。

117.另一件后悔的事

  正如陈昭明所说,在陈俊辉这件事上,林茉尔确实废了不少心。

  毁掉一个女人容易,毁掉一个男人相比起来可太难了。前者只需要将女人冠以妓女之名,而后者,却需要彻底摧毁男人的各种价值。

  陈昭明追问,林茉尔却并没有言及细节。她低头擦擦相机,用一些个轱辘话把陈昭明搪塞了过去。

  陈昭明不依不饶,问:“是不是于迟迟跟你说了他的把柄?”

  林茉尔瞥了陈昭明一眼,说:“小鱼不是那种人。”

  午后,太阳渐渐熄火,风则轻轻地来。众人的衣摆跟着风颤,再过会儿,易拉宝也被吹倒在了地上。

  陈昭明大约因为身体还在康复中,风一刮,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把衣服拢了拢,叹:“那就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林茉尔一边把易拉宝扶起来,一边说:“我不过把消息往上递了递,谁知道他上司立马就跟衣服上沾了老鼠屎一样,甩都来不及的。”

  听完,陈昭明会意一笑。他也随手把桌子上的海报理了理,说:“真是跟我爸一模一样。”

  说到陈汉斌,林茉尔敛了敛神色。她凝神看了看陈昭明手里的拐杖,问说:“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

  “我自己摔的。”

  见林茉尔满脸写着不相信,他话锋一转:“当时我爸确实拿起花瓶要往我头上砸,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然后就掉下了台阶。”

  说完,周遭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林茉尔出声。她平静地看着陈昭明的眼睛,缓缓吐出句:“真的吗?”

  话音落地,路边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鸣笛声。随后,争吵声在空中炸开。警察同志们见案件撞自己眼皮底下,撸起袖子就往那头去。

  林茉尔也忍不住街边望,见什么都望不到,注意力才又回到了陈昭明身上。下一秒,她便看到他对着空气摇摇脑袋,说:“新的方案已经发给你和你姐了,你们记得好好看看,好好考虑考虑。”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刚走没影儿,宣传单又被风吹得散落了一地。

  大家都被路边的争吵吸引了注意力,摊位突然就空了下来。没办法,林茉尔就只能独自去抓在空中乱飞的海报,抓着抓着,跟前莫名停了个人。

  是之前那个红头发的阿姨。

  她头发短短的,却卷卷的,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头舞狮。

  想起这个阿姨是方才那群老街坊之一,林茉尔猜到这人多少是认出了自己,故而有些拘谨地问:“您是?”

  果然。阿姨听完,便弯起眉毛笑了笑,说:“你是陆老板的爱人吧?”

  陆衡的名字,让林茉尔莫名放松下来。自从回岭城以来,陆衡的小饭店她确实算是常去。所以她一边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号人物,一边点点头,说:“是的,你好,我叫林茉尔。”

  没想到,这声稀松平常的问候,竟让阿姨露出了个意外的表情。

  她上下打量了林茉尔一番,末了又迈开步子围着她转了一圈才停下。等到林茉尔再次对上她双眼时,才发现她眼角已经泛了泪花。

  林茉尔有些摸不着头脑,所以只能小心问着:“您认识我?”

  见状,阿姨赶忙用袖子把眼泪擦了擦,才说:“我女儿就在岭中读书。她一回家啊,嘴里就总是你的名字,这一来二去的,想不记住都难呐。”

  话音陆地时,看热闹的人逐渐回到了摊位。伴随太阳的失踪,大片阴凉包裹了整块土地,人群在流动,争吵在熄火。

  等到摊位前后再次站满了人,林茉尔才中回忆中抽出身来。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眼皮变得老沉。废了老大劲之后,她终于抬了眼,下一秒,一张纸巾就落在了她的眼角。

  阿姨温柔地帮她擦着眼角的泪,一下一下,像是对待什么珍宝。过程中,林茉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脸,一笔一划地,勾勒着眼前这熟悉的轮廓。

  是了。单眼皮、鹰钩鼻、圆脸蛋,就连有些过于小巧的嘴唇,都一点不差。

118.至少对得起现在

  在林茉尔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一道影子挡在了她的面前。

  杨澍这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人气喘吁吁的,身上也满是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像是防备着陈慧婷的母亲,人有意无意地把林茉尔遮在了身后。

  “你是…小杨?”

  “是的。阿姨好久不见,最近身体还好吗?”

  趁着二人寒暄的时间,林茉尔赶忙深呼吸,这才在话头落到自己身上前,恢复到了日常的模样。

  “对了茉茉,陆老板他最近忙什么呢?”

  阿姨和杨澍说完,直接话锋一转,又问起了陆衡的事情。

  杨澍听到陆衡的名字,笑容当场就凝固在了脸上。他看看林茉尔,又看看陈慧婷的母亲,然后听着后者说:“他这半年可老关店啊,他该不会……真的要去什么德国读那个博士了吧?”

  听到这里,杨澍耷拉下来的耳朵立马就竖了起来。他偷瞄了林茉尔一眼,见她和他一样意外,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他…最近确实在忙副业。至于博士的事情,我其实也知道得不多。”说完,林茉尔尴尬地笑了笑。

  只一眼,杨澍就知道林茉尔在撒谎。

  陆衡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阿姨频频邀请林茉尔去她家里玩。林茉尔没办法,只能约着时间去。见状,阿姨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阿姨刚走没影儿,杨澍就按耐不住了。他单刀直入,把刚才憋在心里的话一下子都倒了出来。

  “陆衡没跟你说要去读博的事情?”

  “你管得还挺多。”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异国?”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见林茉尔没有反驳自己,杨澍说得愈发起劲。没办法,林茉尔只能捂着耳朵逃。可杨澍哪儿会就这么放她走。

  “那你们这婚不得离了?”

  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出现之后,林茉尔彻底傻眼。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澍,说:“不是、杨澍你不是一天天的,就知道当我不存在吗?今天是怎么了???你就不能回到之前的状态吗?”她竭尽所能地压低声音,却还是暴露出了几分失控。

  这话一出,杨澍可冤枉。他眨巴眨巴眼,然后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说:“那不是看你被陈慧婷的妈妈缠上了吗?当初陈慧婷出事后,她是怎么跑去你家指着你窗户骂的,你是一点不记得了?”

  话虽如此,林茉尔却从未和陈慧婷的母亲打过照面。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彼此,但阴差阳错下,愣是一次没见过。就连陈慧婷的母亲用石头砸破她家玻璃时,她都因为被妈妈抱在了怀里,才一个眼睛都没在她面前露过。

  “人在绝望的时候,找个人也好,寻件事情也好,总需要一个可以责怪的东西。况且……对于慧婷的死,我确实需要负责。”

  这话,倒是说到了杨澍心坎上。他脑海里闪过他母亲的身影。不过只一瞬,他就又回到了当下。

  面对林茉尔的自责,他摇摇头,说:“人不需要为自己没办法左右的事情感到愧疚。没人可以预料那天会发生地震,陈慧婷会在那天来找你,也全在你意料之外不是吗?”

  这话像是良药,却也苦口。嗡的一下,林茉尔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扶着桌面虚靠在桌子上,才喘过来几口气。

  再然后,她苦笑着说:“这件事我早就想通了。她妈妈,想必也是因为想通了,今天才找到我说了那番话。”

  不过她马上又话锋一转,说:“说到底,我就是后悔罢了。我每次想到我和慧婷的最后一面是在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我就特别特别地后悔。”

  “后悔是没有用的。”杨澍斩钉截铁地说。

  “你真不会安慰人。”

119.晴朗不及千里外 qiuнuanr.coм

  说完,杨澍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真如他所说,这暂时的破冰只是因为陈慧婷的母亲。

  林茉尔长叹一口气,左看右看,愣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聊往事的人。

  于是乎,她拿出手机同屏幕那边的陆衡发了句【我今天见到了陈慧婷的妈妈】,但迟迟等不到回应。

  禁毒活动跟着日出开启,又跟着日落一起结束。

  临近下班时间,富民分所的同志们开始拆帐篷收桌子。到底是警察,手脚利落得很,没一会儿就收拾了干净。

  回家的路上,金灿灿找林茉尔一起吃饭。饭很好吃,是周围评分最高的店。招牌菜是锅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肉。

  金灿灿吃得开心,忍不住讲了很多所里的事情。她说今天来了很多人,其中大多都是她爸爸当所长时结下的缘分。

  说起老所长,金灿灿直接就把自豪写在了脸上。她说她爸这一辈子立了叁次大功,一次是叁十一岁的洪水,一次是四十六岁的地震,一次是五十八岁的毒。

  算算时间,老所长五十八岁那年,正是杨澍爸爸杨诚远牺牲的那一年。同年,杨澍正读高叁,和其他高考生一样,每天的烦恼就是怎么多睡点觉。

  “如果杨叔叔没出事,那下一个所长一定会是他。”见林茉尔抬眼看向自己,金灿灿又接着说,“这话,我爸私下里不知道跟我说过多少次。”

  林茉尔叹气,“老所长是杨叔叔的师傅,杨叔叔出事,他恐怕不比杨叔叔的家人轻松。”

  “那一年,我爸突然就老了很多。我记得我高一那年我爸刚退休。一卸任,他精气神儿就一下子散掉了。”金灿灿嘴边挂着苦笑。

  “你留在岭城,是为了多陪陪老所长吧?”

  “警察这工作确实费身体耗心神,作为所长,他身体早都被掏空了。”见气压越来越低,金灿灿及时止住了话题。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而说起了高中的事情。

  岭城地方小,统共就一个中学一个技校。而岭城小孩在上大学之前,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让自己落入技校。

  作为警察,金灿灿显然是读了高中那一批。说起岭中,她可一肚子话要讲。

  “我最近才知道,当年那个勇闯广播站做发型自由宣言的学姐,就是姐你。”金灿灿咕噜咕噜喝了几口饮料,才又说,“要不是你,我青春美好的叁年时光,就要顶着个锅盖头了!”

  林茉尔没想到是这茬事儿。伴随金灿灿抑扬顿挫的话,一些逐渐被淡忘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展开。

  那是高一的事情了。记住网址不迷路jīle2.Còm

  高一时,她身边没有刘亦晨也没有小鱼,除了杨澍以外,就只有个陈慧婷。

  那时候的陈慧婷,是个实打实的尖子生。高一上学期的第一名,她只错失了一次。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优秀的学生,竟然被教导主任当着许多学生的面,骂得眼泪鼻涕一把流。

  原因是,她不舍得剪掉她的头发。

  因为喜欢流星雨,陈慧婷留着跟女主一般无二的发型。碎的斜刘海,乌黑的斜马尾,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

  陈慧婷母亲递到林茉尔面前的项链,便是这一时期的陈慧婷。而照片拍摄的时间,就是金灿灿口中,那个所谓的“发型自由宣言”发表的那一天。

  那天的林茉尔,趁着广播台的同学不注意,直接溜进去把门一锁。她把话筒开到最大声,诉说了自由校园的理念。

  那天放学后,陈慧婷拐着弯儿地来林茉尔回家的路上碰她,然后扭扭捏捏了半天,才说了声谢谢。同时还有一句:

  “我原谅你把我的第一名抢走了。”

  说完以后,她们噗嗤一声笑作一团。接着就手牵着手,吃完这条街吃那条街,又去了几个精品店,最后在模版最可爱的一个大头贴机器上,为那一天画上了句号。

  时间回到现在。金灿灿这人像是醉奶茶,一杯下去,话不知道有多少。从岭中老师们的八卦,到考警校,又从警校生活到父女关系,从父女关系,最后又回到了富民派出所的日常。

  说到富民所,就绕不开杨澍这个名字。可即便金灿灿一口一个杨澍,林茉尔的思绪依旧慢慢飘远。

120.林茉尔括号老婆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陆衡就坐着地铁回了母校。

  学校不大,骑个自行车十分钟就可以绕一圈。校门口到会场,也就步行五六分钟的事情。所以他并不着急,一边慢悠悠地散步,一边为即将到来的座谈会打着腹稿。

  转眼已是深冬,道路两旁的银杏早都掉秃了皮,乍一看,全是黑压压的树枝。估摸一年前,他接到了这个工作。是出版社工作的师兄介绍的,中间辗转了几个人,最后才落到了他的手里。

  至于为什么,得说到这本书的作者,一个五十岁的德国女人。

  前几个译者都试译过片段,但都被她打了回来。叁个女人叁个男人,最后才轮到了他这个非全职的翻译。起初,他也怀着忐忑的心情给她去了邮件。第一次回信,她提出了她的疑惑。第二次回信,她强调了某些词的含义与意象。第叁次回信,她对他表示了婉拒。第四次回信,她动摇了。

  后来,在人头攒动的报告厅里,在座谈会上,作者本人,也提及了她与陆衡来回拉扯的过程。

  那时候,周遭很安静,陆衡、主持人、后台的同学,灯光室的工作人员,以及台下的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作者身上。

  在灯光的照射下,她银灰参半的头发乍一看像是金色。她脸上挂着笑,笑意在眼角和嘴角一起蔓延开。

  她很强壮,即便坐在椅子上,也可以看出她几乎跟陆衡一样高大。她双腿自然地分开,以一种极为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话筒放在嘴巴前,她看了看身旁坐着的陆衡,用英语说着:“你们知道的,我写的是一个女人杀害一个男人却全身而退的故事。而我当时选择的试译片段,就是她逃脱法律惩罚时的内心活动。

  遗憾的是,在前六个译者给我的回复里,我都读到了‘后悔’这一,我原文里没有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我很感谢陆的出现。即便我不懂中文,但我可以感觉到,他领会到了我所表达的东西。”

  话音落地,场内一片寂静,数秒之后,便是潮水般的掌声。

  而为首的那个,就是一同坐在台上的主持人,一个同样五十岁的女人,也是陆衡硕士研究生时期的导师。

  老师姓廖,是整个德语研究所里最严厉的人。陆衡当初也算是褪了一层皮,才从廖老师手上毕了业。毕业之后,他与廖老师再少有联系。这次座谈会,还是老师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活动圆满结束后,一众人去到了学校附近的堕落街,在一个德国酒馆开庆功宴。

  席间,作者咕噜咕噜喝下一杯黑啤后,又满上了一杯。把杯子递到陆衡跟前,她眯眼睛笑着说:“谢谢你,陆。谢谢你为我做的。”

  因为几乎都是德语研究所的人,所以作者自然而然地换成了德语。一块碱水结下肚之后,她又举着杯子转头,对着坐在她另一边的廖老师说:“谢谢你,我很荣幸可以来到京城,亲口向大家介绍我的书。”

  可刚说完,桌子另一边就传来一声闷响。

  陆衡前脚刚抿了一口啤酒,后脚就觉得头晕目眩。他想要喝口水压一压,结果一下子喝太多,在头晕之外,又恶心了起来。

  他捂着嘴强撑了许久,终于是忍不住一头栽在了饭桌上。这一幕,可把同行人吓得够呛。

  出版社的人很快联系到乔思意。

  接到通知,乔大小姐穿着礼服、踩着高跟鞋就来到了酒馆。

  那时候的陆衡,已经被安置在了饭桌边缘,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男学生正在他旁边照顾。

  看到盛装打扮的乔思意,男学生一下子红了脸。他磕磕绊绊地问:“你是…陆师兄的妹妹吗?”

  乔思意上下打量了陆衡一遍,见他胸口还有起伏,才看向一旁的男学生,道:“你们不知道他不能喝酒吗?”

  这劈头盖脸的责备,让男学生有些无措。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罪魁祸首挡在了他的前面。

  书作者见有人来接陆衡,用十分抱歉的语气说着对不起。

  乔思意不懂德语,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是不难看出是在道歉。猜测这人是自家哥哥的合作对象,她才收敛了脾气。

  同一桌人问了好之后,她在司机的帮助下,把陆衡塞进了车里。

121.奔赴虚荣却未遂

  接到电话时,林茉尔在公司加班。

  与金灿灿吃完饭之后,张部长突然一个电话把她叫回了公司。在办公室里,张部长面露难色。在林茉尔的追问下,张部长才说跟踪报道的事情,可能要算了。

  林茉尔只觉得当头一棒。

  言及细节,张部长说主任亲自指了一个团队,要全全接管富民所的工作。再问起原因,她便不愿再多说了。

  不过,办公室的同事似乎听到了点风声。一个同样加班到天黑的大叔,抽完烟发现林茉尔坐在工位上发呆,便好心地告诉她,下午富民派出所的万所长来过一个电话,说所里有同志已经在走立功流程,等相应同志去培训完,表彰就要下来了。

  林茉尔知道,万所长多半是想岭城日报提前准备着报道,等表彰一下来就见报。但他估计也没想到,这个大好事,竟让她丢了工作。

  再之后,那个所谓的特别制作组派人来找她拿素材。来的是一个叁四十岁的男人,戴眼镜,看着估摸也就一米六几。

  他并没有直接把素材拷走,而是压着她在电脑上过,五句话里四句都是“删掉”。到最后,李常山与金灿灿的素材几乎都被否完了。用那人的话来说,就是:“内容不够积极向上。”

  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林茉尔想,她已经可以想象到成片的样子了。

  虽然张部长给她放了个假,但林茉尔莫名其妙地成了办公室最后走的那个人。她看着这大半个月拍摄的素材,总不甘心就这么删掉。于是她开始整理了起来,以她最初定的故事线,将她所看到的富民派出所的同志们,勾勒了出来。

  中场休息时,她看到了座谈会的消息。

  去现场的学生们,对这场活动毫不吝啬夸奖。而现场的照片,不乏陆衡的身影。

  场内灯光是橙黄色的,他穿的衣服是白色的。因为在室内,他身上只一个白衬衫外套,下身是卡其色裤子。画面里,他在笑,在皱眉,在说话。他与他身边的作家一样,在大场面之下也毫不怯场。

  “作为翻译者,我的工作只是作为桥梁,来连接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作者和读者。至于我个人对这本书怎么理解,需要又不重要。”

  林茉尔默念着帖子里引用的话,心里想着,陆衡说出这句话时,该是多么意气风发。也是这时候,她拿出了手机。

  自去京城以来,陆衡话都不多,尤其是这两天,基本算是消失在了屏幕那边。看着聊天框里的“嗯”、“嗯”、“好”,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似乎在生气。

  一个电话过去,没人接。

  第二个电话又打过去。在她即将要放弃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很快自报家门,说她是乔思意。林茉尔听过这个名字,是乔教授的弟弟的女儿。

  乔思意依稀说了离婚什么的,这倒是为林茉尔解了惑。林茉尔想追问,却不见那头有停下来的意思。乔思意说陆衡喝酒进了医院。这话从脑子里过了一遭,林茉尔便猜测半真半假。但乔思意邀请她去京城是真。

  京城啊京城

  如果再早个十年,有人这么邀请她,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赴约。

  起身站在窗边,远处即是江边。狂风袭来,吹倒了窗台的盆栽。泥土一半在台子上,一半落到了地上。林茉尔嗅了嗅空气,发现比土腥味更早来到的是江边的鱼腥味。

  从林茉尔有记忆以来,周围的亲戚就围绕着江打交道。儿时只觉得好玩,长大了一点才觉得无趣。中学时,门口的报刊亭开始卖杂志——某种老林肯定不会进的东西。记得最便宜的两块钱一本,封面总是最时兴的玩意儿。

  去京城的种子就是那时候种下的。

  后来真的去到了京城,她才发现,那些杂志里纸醉金迷的东西,一般人根本就碰不上。比较残酷的事是,她就是那所谓的一般人。认清这件事情后,她开始一头扎进工作里,因为工资不会撒谎。

  但是那点工资根本够不上她对京城生活的期许。所以她开始迷失在那里,用尽一切方法去获得更好的待遇。结果就是,少爷塌了房得了抑郁症,而她,则是被自愿地离开了公司。

  总而言之,京城于她而言早已没有任何魅力可言。她甚至是害怕去到那里,因为那意味着,直面她那奔赴虚荣未遂的过去。

122.不过千万分之一

  而在电话另一边,乔大小姐可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一番话,竟然在林茉尔的心里投下了颗大石头。

  她这头刚一说完,陆衡那头就抢回了手机。他脸上有生气也有难堪,说的话自然也就不好听。

  “你过分了。”

  陆衡少有脾气。而这一次,他不仅发了脾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责备了乔思意。

  乔思意却毫不示弱地说:“哥,这么多年了,你像个老鼠一样偷窥着嫂子的生活,去她去过的地方,吃她吃过的东西,事没少做,话却一句话不说!”

  这还没完,她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又接着说:“既然结婚都给不了你安全感,那就说明你想要的根本就不只是一本结婚证而已。”

  陆衡皱着眉,埋怨道:“你不明白,我的这份感情,一定会给她很大的压力。”

  “那你怎么办?你天天为她着想,那你自己又怎么办?”

  乔思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到京城的高铁,今天凌晨就有一班,如果嫂子坐那班车的话,明天早上八九点她就能到。反正这话,我已经帮你说了,之后怎么样,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她就气冲冲地走了。

  结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陆衡这厮竟然真去了那高铁站。

  遇到工作日,地铁上人挤人,前胸贴后背都算好的。陆衡没吃早饭,这一趟下来人已是七荤八素的了。

  径直去往接站口,这么一坐就是一整天。

  今日最后一班从岭城来的高铁,在接近零点的时间到来。过了五分钟,人才乌泱泱地从接站口出来。

  陆衡满心期待地在人群里寻觅,却还是没有看到林茉尔的影子。

  带着难以言喻的失望,他游荡去了酒店附近的酒吧。服务员问他要喝些什么,他闭着眼睛在菜单上胡乱一指。

  不多时,上来了一杯酒。那杯子胖墩墩的,里头放了一块很大的冰。灯照着冰印着酒,酒一下黄的一下蓝的。

  看着一整天没有消息的聊天框,陆衡赌气似地灌了一口酒。液体灼烧着他的舌头与喉咙,胸腔瞬间像是被点了火。

  到最后,那杯胡乱点的酒,他当然是没有喝完的,但是他也难得没有倒头睡去。

  他强睁着眼睛,借着微弱的光,在菜单上找到了自己刚才点的东西。

  人对酒精的反应,似乎根据酒的品类而存在差异。指尖划过那排异国文字,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喝到了威士忌。

  在那一两口威士忌的作用下,他陷入了一种介于喝醉与微醺之间的状态,头脑异常清醒,但四肢有些不听使唤。

  付钱时,他几次想打开手机,却怎么也输不对密码。无奈之下,他掏出了钱包。

  确认信用卡支付成功后,服务员把他送到了店门口,又询问是否要送他回酒店。

  他摆摆手拒绝了。

  酒吧回酒店的路,比他来时要好走一些,车少人少,不用走走停停。

  京城不比岭城,没有那一阵阵的刮骨风,但不知道为什么,路两旁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从夏天到冬天,叶子从变黄到落到地上,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人落到地上啊,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咚的一声,陆衡像只狗一样双手着地,他掌心那团火,一下子就蔓延到了他全身。

  后来,他干脆破罐破摔,人往旁边一倒,直接在路上看起了星星。但可惜,在这一点上,京城又比不上岭城,一望无际的天空里,竟然没有一颗星星。

  “这么一看,这天倒像是方的。”

123.小鹿也是会发飙

  林茉尔刚从乔思意那里打听到陆衡的酒店名字,就一个车赶了过来。

  车停在了酒店门口,但是她一眼就看到了路对面摇摇晃晃的陆衡。第一秒,她只庆幸这人没事,可下一秒,他就仰头倒在了草坪上。

  走到他跟前,周遭空气充斥着一股酒味。她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连拖带拽地,把这人往酒店门口拉。

  可是刚到酒店大厅,他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一刹那,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们。特别是正在办理入住的一家老小,那豆丁大的小娃直接就指着陆衡说:

  “妈妈妈妈,那个哥哥掉小珍珠了欸。”

  当事人陆衡醉得不省人事,只是苦了林茉尔。她朝周遭的人抱歉地笑笑,转而把人拉到了大厅另一角的沙发上。

  她坐下的瞬间,陆衡就一把抱住了她。一下子,鼻涕眼泪就都擦到了她的身上。她倒也不嫌弃,甚至有些好笑。

  等他终于消停,她歪脑袋盯着他脸看了良久,打趣道:“酒醒了?”

  身上的红已经褪了七七八八,眼睛也终于有了焦点,可陆衡就是抿着嘴不说话。见状,林茉尔又问了一句:“知道我是谁吗?”

  结果刚说完,陆衡就嗤了一声。

  林茉尔眯眼看他,问:“你笑什么笑?”

  陆衡转了转眼睛,反问她:“你凶什么凶!”

  这样子,可把林茉尔看得稀奇。她忍不住戳了戳陆衡软乎乎的脸,感叹:“你喝醉了原来是这样啊?”

  陆衡当然不爽。他反手抓住林茉尔,骂、龇牙咧嘴地说:“不许碰我!”

  目光从陆衡的脸,慢慢划到他紧紧扣住自己的手,林茉尔立马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我不可以碰你,但是你可以碰我?”她挣脱开陆衡的手,“还真是不讲道理?”

  “呵。”陆衡懒得再看她。

  她也懒得再和他这个酒鬼废话。走到前台掏出证件,她本想开个陆衡同楼层的房间。可是用余光瞥见酒店的logo,她又一下子清醒过来。

  “麻烦帮我登记一下。”她笑着说。

  省下大几千的房费,让她心情大好,一直到走到陆衡跟前,她嘴角都带着笑。

  见陆衡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她问:“你终于醒酒了?”

  闻言,陆衡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也不生气,直接把人架着往电梯口去。可是到了电梯口她又犯了难。

  她先是摸了衣服口袋,没找到房卡,才转而探向陆衡的裤子。刚摸完一边,陆衡就把她手腕一抓。

  “你干嘛?”

  “我找房卡啊。”

  “你要睡我?”

  “哈?”

  “你果然要睡我。”

124.把一颗心拆开来

  为陆衡简单擦了擦身体后,她才勉强把他放到床上。之后,她也洗干净,上了床。

  第二天,她是被水龙头的声音吵醒的。在她将醒未醒的那段时间里,陆衡来到了床边。

  “你醒了?”他问。

  “你醒了?”她笑。

  陆衡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但他随即皱了皱眉,说:“我昨天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林茉尔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你断片了?”

  她接着又问:“你在大马路上撒野,在酒店大厅大哭,回到房间又要扒我衣服,这桩桩件件,你都不记得了?”

  “明明是你扒了我衣服。”

  “你瞧,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林茉尔撇了陆衡一眼,“喝酒了装失忆这招,我二十岁以后就不用了。”

  陆衡一时无语,又走去洗漱间捣鼓起来。可不一会儿,他突然气冲冲地来到林茉尔面前。

  林茉尔对上他的眼睛时,刚好听见他问:“你今年多少岁?”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扳起手指,一二叁,四五六。等数到七八时,他的动作忽地一顿。

  几个呼吸之后,他低垂着眼睛,目光在地毯的花纹间流转,却又在林茉尔出声之前,问道:

  “那天的事情,你记得?”

  林茉尔的表情一瞬僵硬。她看看窗帘,又看看台灯,道:“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十八岁,我们高考结束那天。”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围景象仿佛骤然变换。酒气混着鱼腥味,一下子扑面而来。

  十八岁那年,林茉尔结束了高考。

  作为校服生活的句号,她托谢之遥给杨澍带了个口信。之后,她就坐在江边一直等,等啊等,最后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那时候的陆衡,很瘦,戴着黑框眼镜,整个人细长细长的。他性格很闷,每天不是在乒乓球桌打球,就是在教室里闷头学习。

  所以等了半天没等来杨澍,却等到了陆衡这件事,让她既失望,又意外。

  后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嘴上却说着对杨澍的话。她看得出来他很伤心,但她也止不住地流泪。

  眼泪这种东西,并不常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一次是五岁被杨澍抢了玩具,一次是十二岁被老林痛骂,一次是十六岁的地震,一次是十七岁杨叔叔去世,再就是十八岁的江边。掐指一算,超过一半的眼泪都和杨澍有关。

  也是从那一晚起,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不许再为杨澍流眼泪。

  “你记得,对不对。”

  她这些年攒下来的眼泪,仿佛瞬间转移到了陆衡身上。他错愕、失望、难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知道我当时,也是奔着跟你告白去的吗?”

  话还没说完,他就用袖子捂着眼睛,流一滴擦一滴。刚擦完眼泪,又有鼻涕,于是他摊开另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

125.当骄傲的人低头

  林茉尔从小就骄傲。骄傲于家里开书店,骄傲于妈妈是老师,骄傲于喜欢的事总能做好,擅长的事也总是自己喜欢。

  因为骄傲,所以要配得上骄傲。相应地,她付出了很多很多的努力。渐渐地,“卑微”这两个字,早就不在她的字典里。

  所以她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陆衡突然觉得解气。

  “你很在乎我对你的评价吗?”

  “在乎,很在乎。”林茉尔斩钉截铁地说。

  可等陆衡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又忍不住闪躲。她低头看着地板,说:“我一直在找一个让我心安的地方。后来我找到了。我原以为是岭城,是我一砖一瓦攒出来的家,可没有你的家,我根本住不惯。”

  这句话林茉尔说得很轻,在陆衡耳朵里却很重。

  他把林茉尔的手轻轻牵起,在她抬眼的同时道:“不要这样,林茉尔。你应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爱哭,骂我任性,骂我为什么不回家。”

  “做错的是我,我为什么骂你?”林茉尔把嘴一瘪,显然是在忍着眼泪。

  陆衡见状,把她一下子带进怀里,低声叹道:“我们这吵来吵去的,到底是在吵些什么呢?”

  她把半张脸埋进他衣服里,闷闷地说:“是我的问题。是我让我们的开始变得太别扭,也让我们跳过了太多。”

  “我们跳过了什么?”陆衡认真地问。

  “好感、暧昧、告白、交往、求婚、结婚。”林茉尔抬起头看他,“你没发现吗?我们直接就走到了后面。”

  “这样不好吗?”陆衡眨了眨眼,“不是这样的话,你大概率、不,应该是根本就不会和我结婚。所以这是个伪命题。”

  “你说得好有道理……”林茉尔忍不住点头,“不过没关系,前也好后也罢,总而言之,我们一起把没做的事情都补回来就是了。”

  说完,她忽然有些兴致上来了。

  她点开软件,又订了两晚酒店。酒店在西边的商圈,热闹却不嘈杂。订完之后,她便催着陆衡收拾行李。两人不到半小时就把东西收拾好,剩下的时间里,陆衡还顺手把被子理了理。

  在前台退房时,陆衡忍不住问:“你要在京城待两天?工作没关系吗?你上司准你请假了?”

  林茉尔没有告诉他工作被人截胡的事情,只说张部长给她放了两天假,正好碰上周末,一下子凑成了四天。

  说到这份上,陆衡也没再多问。

  走出酒店后,林茉尔一辆车直接打到了一家brunch店。店是民国洋行改造的,里头的装饰基本保留了照片里的样子。

  落地窗很高,光从外面倾斜进来,把地砖切成一块一块。店里人不多,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机器运转声混在一起,让时间都一下子慢了下来。

  陆衡心不在焉地翻着菜单,等林茉尔决定好菜之后,才小心问着:

  “我们这是……约会吗?”

  林茉尔有些好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服务生端着盘子过来上水。玻璃杯落下时,桌上发出一道十分轻微的响声。林茉尔低下头,看了看杯垫的花纹,又看看了水里的柠檬,也是这时,她余光里多出了一道身影。

  她好奇地抬头,然后就看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万晓玉。

  林茉尔意外地看着她,看她穿着整洁,一双眼睛却难掩疲惫。

  “林姐好久不见。”

126.去你去过的地方

  见万晓玉从店里走了出来,陆衡才又回到了座位。

  他把刚买的东西放在桌上,林茉尔顺势往袋子里有一望,发现是自己喜欢的瑞士卷。

  郁闷一扫而光,她舔舔嘴唇,问:“你怎么知道这间店的瑞士卷好吃?真怀念,我上次吃还是去年呢。”

  陆衡轻轻勾唇,说:“闲逛到了店门口,看有人排队就去买了个她们的招牌。”

  林茉尔点点头,然后喜滋滋地把袋子放到了自己旁边。她接着拿起了勺子,说:“这家店虽然主打鸡扒,但是我最推荐的是它配的土豆泥。”

  说罢,陆衡便挖了一勺土豆泥。紧接着,他自然而然地拿起了一片法棍。在林茉尔的注视下,他先是把土豆泥抹在了法棍上,然后又加了点莎莎酱。

  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他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等全部下肚了,才感叹了一句好吃。

  林茉尔把这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忍不住问:“你来过这家店?”

  陆衡顿了顿,才说:“来过一两次。”

  “害。”林茉尔尴尬地笑笑,“你瞧我,都忘了你也在京城待过几年了。还想着给你当导游来着。”

  还没等陆衡开口,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举起身旁放着的瑞士卷,她问说:“所以这个,你也吃过了?”

  陆衡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

  她不服气,又提起自己定的晚餐,那家在大学附近的泰国餐厅,心说这不能也去过吧。结果不出所料,陆衡依旧吃过几次。

  她忽然有些沮丧。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陆衡一边切着盘子里的肉,一边闲聊说:“你知道‘食频道’这本杂志吗?”

  这话出来的时候,林茉尔正在神游。她看着店门口摆的面包,看着客人空手进来,又满载着出去。

  正方形的、叁角的、圆形的、椭圆的,各种各样的形状,各不相同的味道。那是这家店新开发的外带区,看得出来,效果很是不错。

  突然听到“食频道”这几个字,林茉尔一下子把注意力拉了回来。她看向陆衡,却只看见他专心致志地切鸡扒。

  陆衡躲避着林茉尔的目光,继续说着:“我很喜欢那本杂志,尤其喜欢其中一个专栏。那个专栏里都是一些京城的店,特别是一些藏在胡同里的店。”

  把一块鸡扒喂进嘴里,咀嚼咽下后,他又说:“那个专栏推荐的店,不仅东西好吃,还总有些故事。就比如这块鸡扒,”他用叉子指了指,“就是店主在英国留学时常做的。”

  话落,林茉尔摇了摇头。

  陆衡抬眼,便见她含着笑,说:“这明明是店主在英国的房东经常给她做的。房东奶奶没有亲人在身边。几年朝夕相处下来,她几乎把店主当成了半个孙女。而这道菜,就是她亲手教给店主的。”

  “那就是我记错了。”

  “你哪里是记错。”林茉尔睨了陆衡一眼,“你之前就说过,你看过关于你母校食堂的报道。而我那篇报道,就登在了那个专栏上。”

  陆衡闻言,低头笑了笑。

  “你在专栏推荐的每一家店,我都去吃过。”

  林茉尔有些意外。

  “一开始只是吃,后来,慢慢开始自己做。做着做着,就喜欢上了料理这件事。”

  话落,林茉尔突然一副想起什么的样子,说:“怪不得你做的绿咖喱,和我喜欢的那家店一模一样。”

  还没等陆衡领功,她又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她眯眼看着他,问:“所以那次的芹菜真是报复?”

127.到底是谁有福气

  关于芹菜的那些指控,陆衡当然没有承认。林茉尔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了会儿,最后只是笑了笑,没再追问。

  从餐厅出来后,两人坐上地铁去往另一个热闹地。不过途经外国语大学时,林茉尔忽然看了陆衡一眼,然后趁着车门即将关闭的几秒,突然把他拉下了车。

  出了地铁站,外头的太阳亮得晃眼,空气里满是凛冽的寒意。林茉尔吸了吸鼻子,视线很快被站口卖糖葫芦的小摊吸引了过去。

  陆衡察觉到她的目光,顺势牵着她上前,问:“老板,糖葫芦怎么卖?”

  “除了草莓十块,别的都五块。”

  陆衡偏头问她:“想吃什么味儿的?”

  林茉尔抬眼看他,“你不是对我的口味了如指掌吗?”

  “那……糯米的?”

  林茉尔转了转眼睛,想了一会儿,说:“还是草莓吧。”

  付完钱,陆衡忍不住问:“口味变了?”

  “你不懂。”林茉尔咬下一颗草莓,“人年纪大了,就喜欢贵的。”

  见她嘴角沾了糖,陆衡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小心翼翼替她擦。好不容易擦干净了,却被她嫌弃:“你再擦下去,我半张脸的粉底都要没了。”

  陆衡盯着她看了几秒,看得她耳根都有些发热,才低声说:“看不出来。”

  “你能看出来什么?”

  “你化妆和没化妆,看起来差不多。”

  “你这是在夸我?”

  “这么明显?”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闹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后来连卖糖葫芦的老板都听不下去了,踩着自行车一溜烟骑到了马路对面继续摆摊。

  隔着马路瞥了眼对面生意兴隆的糖葫芦摊,林茉尔把吃剩的竹签塞回纸袋,一并扔进了垃圾桶。

  收拾完后,两人继续往学校走,没想到半路碰上了陆衡的老师。

  “陆衡?”

  “廖老师?”陆衡停下脚步,“您来上课吗?”

  “下午有个小型研讨会,我提前过来布置场地。”廖老师说着,目光落到了林茉尔身上,“这位是?”

  陆衡和林茉尔对视了一眼,笑着介绍:“这是我爱人,林茉尔。”

  廖老师一下睁大了眼,“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陆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秋天的时候领的证,还没来得及办仪式。等办婚礼,请柬第一个送到您手上。”

  听到这话,廖老师的神色才缓和下来。她转头向林茉尔问好,又简单做了自我介绍,随后忍不住替陆衡说话:“陆衡虽然很多时候像个闷葫芦,但人是真的温柔细心。你们好好过,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林茉尔抬头看了陆衡一眼,见他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才笑着朝廖老师点点头:“谢谢您的祝福。能遇见我是他的福气。”

  廖老师闻言愣了愣,不过眉头很快舒展开来。她无声笑了笑,看向陆衡说:“也是,你陆衡就该找个这样的。”

  后来,三人一起往学校走。不过因为路有些窄,所以陆衡免不得一个人落在了后头。

128.人自有一番决断

  与廖老师告别以后,陆衡先带林茉尔去买了杯喝的,一杯热腾腾的玉米汁。

  拿着饮料在路上闲逛时,林茉尔被路边的讲座广告吸引。挂在最显眼位置的是陆衡刚结束的座谈会,紧随其后的是今天下午的一个学术讲座,主题是新传与异文化。

  “想听吗?”

  “有点。”

  林茉尔吸了口玉米汁,热流从喉咙一直去到胃里,让她整个人都暖乎乎的。她弯腰盯着告示板看,仔细读着讲座海报上的人名,一个接一个,直到看到一个久违的名字。

  陆衡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见她还是想听这个讲座,就还是找认识的人弄来了票。

  到了讲座的时间,她们准时出现在了现场。找了个前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后,林茉尔回头望了望,发现报告厅里已经乌泱乌泱坐了好一些人。

  估摸十分钟之后,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走上了台。其中的主角,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从该交叉学科的起源,讲到新兴,又言及未来。说到兴头上,周围的与谈人也拿起了话筒。

  见状,林茉尔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模式。

  “perpetrator invisibility,即所谓的加害者隐身,在跨文化传播领域也是一个很有研究价值的课题。”

  说话人本翘着个二郎腿,但在拿起话筒的那一刻,在众人目光去到他身上之前,他立马换上了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不同社会会以不同方式框定暴力。比如有些社会先问‘TA被做了什么’,而不是‘TA为什么这么做’。”

  话音落地的瞬间,林茉尔忍不住发笑。

  她轻轻嗤笑了一声,但因为周遭人都在专注讲座,所以只有陆衡转过了头来。

  林茉尔没有回看于他,只专注于把全程录下来。

  讨论环节结束后,讲座很快进入尾声。伴随一阵热烈无比的掌声,主持人说出了惯有的结束语。

  同学们很快起身,在最近的门排着队往外头走。好不容易走出报告厅,林茉尔摸摸肚子,刚要叫饿时,几个同学结伴着站到了她的面前。

  准确来说是陆衡的面前。

  为首的同学从书包里掏出本书,说自己前几天有急事没能去现场,问陆衡能不能帮她补个签名。说完,其余同学也跟着央求了起来。

  等陆衡好不容易签完,林茉尔简直是要饿晕了。陆衡看她可怜,直接带她去了附近的堕落街,打算快速解决一下。

  那地方说是“街”,其实更像一块商业区。除开带着暖气的餐馆,还有不少停在路边的小摊车。从肠粉到鸡蛋灌饼,乍一眼看去,口味算是东南西北应有尽有的。

  陆衡本想带林茉尔去一家砂锅粉店,但是去到门前才知道停了业。

  林茉尔看出他有些沮丧。

  安慰之余,她忍不住去旁边的店买了两个车轮饼。递给他一个,自己留了一个。

  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背后是空荡荡的砂锅粉铺子,面前是稀稀拉拉的行人。

  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之后,她肚子安分了不少。后来她转头看向陆衡,低声唤了他的名字。

  陆衡对上她双眼时,她问:“我听说你要去德国读博?是真的吗?”

  陆衡闻言,身体一僵。

  “要不是今天这一遭,我都快忘了读书是什么感觉了。”

129.勇敢和坦诚和爱

  话说完,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

  鸣笛声、说话声和风声,都在一瞬间消失。林茉尔摸摸胸口,发现自己耳边竟然只剩下了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

  另一边的陆衡,也迟来地红了耳根。他张张口,想说些什么把这个话题绕过去,没想到林茉尔先开了口。

  “谢谢你。”

  陆衡偏头看她,看她头发在风里舞,又看她把发丝挽到耳后,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喜欢。”

  话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时,陆衡突然有些恍惚。

  “以前,我并不想让爱情这件事变得太重,因为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这一来一往的,就总会生出许多连结。

  享受彼此的存在,再容易不过,但是斩断这些连结,就怕是要褪一层皮。所以我才选择把我的感情全部投出去。因为不想要拿回来,所以我来去自如。

  但人都是会变的。”

  话说一半,林茉尔歪着脑袋看他,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莫名期待有人能把感情投到我身上,就像是我以前做的那样。就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你站在夜里,围着围裙,问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而从你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将陆衡惊讶的表情收入眼底,林茉尔自嘲地笑了笑,又说:“你看吧,我比你想象的卑劣得多。”

  没想到陆衡连连摇头,道:“其实我也从那时就知道,你大抵不讨厌我。人都是一样的。”

  “但如你所做的一样,有些话还是得说明白。”

  林茉尔深吸一口气,在陆衡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才又道,“你身上总有股木质香,渐渐的咱们家也有了那个味道。开始我是不爱闻的。可随着你走,那味道免不得淡了。等彻底没了,我又止不住心慌。”

  说罢,她顿了顿,又指着天上的天亮说,“我发现你就像这月亮,白天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你在天上挂着,就会期待晚上,连带着期待往后的每一天。”

  说完,她手就被陆衡攥在了手里。他那手被冷风吹得跟冰块一样,她的心却热得要融化。于是,她呼吸了好几口空气,才又说:“我虽然还没办法像你一样,说你是我人生最重要的存在,但是我不能没有你这一点,我想我需要告诉你。”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周遭的声音终于又回来。来来往往的人,像是之前的两倍,细细一看都是放学了的大学生。

  外卖员们也忙碌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穿梭。他们几次将要碰上,最后却又神奇地避开。老板们也不需要吆喝,学生和外卖单子便乘着风来。火一开油一烧,烟就围着摊车散开。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茉尔应声回头,没想到入眼的是陆衡的眼泪。他吸吸鼻子,强忍着才没让鼻涕一起下来。

  这番情景,简直要把她心融化。她反握住陆衡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呼呼又搓搓,后来更是把屁股往他那儿挪了挪,把他一双手包进自己的外衣里,才说:“勇敢的是你,坦诚的也是你,咱们俩如今能坐在这里,功劳全在你。能遇见你,是我有福气。”

  陆衡垂着眼睛笑,眼泪和欢喜一道落在地上。

  “那还是我更有福气。”

  他对上林茉尔的双眼,“因为我的福气来得比你的要早很多,很多。”

130.逐渐地向她靠近

  自有记忆开始,陆衡他就是一个人。

  他在学校交不到朋友,在家里又碰不着父亲。自己吃饭自己睡觉,半夜迷迷糊糊睁眼,才能见到刚进货回来的父亲。

  长此以往,他便变得不爱说话。但恰巧,他班里总有一两个特爱说话的。她林茉尔就算一个。

  小学时,同学们总爱炫耀父母给自己买的东西,今天是港城买回来的手表,明天是沪城的点心。而唯独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父亲对他很好,既当爹又当妈的,谁看了都说辛苦。如果他想要什么东西,只要他开口,父亲总会给他买。但是唯独一点,

  父亲从不离开岭城。

  所以在他的世界里,最远的地方就是江对面的山,但就连那里,他都是没去过的。所以听着同学话里的大都市,他忍不住羡慕,羡慕完又自卑。自卑是个无底洞,一旦开了头,就没有结尾。

  “真羡慕你们,我从来没有出过岭城。”

  听到这话,他猛地抬头,想说谁将他的心里话都给说了出来。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到了林茉尔的身上。

  她屁股粘着椅子,慢悠悠地挪到人群里去之后,又说着:“港城是什么样子啊?跟电影里一样吗?港城是不是也有山?山和海啊,真想亲眼去看看。”

  再然后,她自然而然地被众人纳入。她话里满是羡慕,但羡慕之上是向往与好奇。看着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学的他哪里懂得那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酸酸的,涩涩的,还有点痒痒的。

  后来,等他上了初中,他才知道这份复杂心情叫“拧巴”。而这两个字,是林茉尔亲自戴到他头上的。

  那时的他因为和中专的人打架折了只胳膊,右胳膊,所以他好一段时间没办法写字。正巧那时,轮到林茉尔做他同桌。

  她是个热心肠,会帮他记作业,也会顺手帮他交作业,有一次,她甚至想帮他写作业。

  那是语文老师的作业,内容是默写古诗。估计因为老师那天心情不好,怎么说都要他重写一遍作业交上去。可是他用左手写,就算再写一遍也是歪七扭八。

  林茉尔知道了,要去帮他跟语文老师评理,他不愿意。没办法,她就想帮他抄一遍。但他也拒绝了。

  那天,他足足抄了叁遍,才出了一份成品。交给老师后回到教室时,林茉尔都懒得抬眼看他。等到他坐下来,才听她说了一句“你真拧巴”。

  后来,他去词典上查,谁曾想竟查不到。这般一直到高中,一直到他因为选英语课代表的事被江军阴阳怪气。当同样一个“拧巴”落到他身上时,他已不似当年那般摸不着头脑。

  拧巴拧巴,说简单点就是别扭。

  他确实是个别扭的人,所以他才在安慰林茉尔这件事上犹犹豫豫。

  陈慧婷的去世让林茉尔很消沉,消沉到她不复从前那般活泼。再后来,她变得很有攻击性。她会在课上顶嘴,会把老师说得哑口无言。她也会排斥那些想接近她的人,包括他。

  他当时其实就想跟她说句“谢谢”,谢谢她帮他翻出学校围墙,然后告诉她他父亲没事,他母亲也因此回了家。但是她像个刺猬,谁碰了都炸毛,所以他好好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没什么”。

  “没事就别挡路。”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后来也真如她所愿,再没有挡过她的路。

  但是,即便她身上的刺越来越多,嘴里的话也越来越晦涩,她依旧是他身边最特别的人。就比如,她是当时班里唯一一个,说自己一定要走出去的人。

  走出去,去哪里?

  在班主任要求他们把目标院校写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想过的最远的学校,就是省城的重大大学。

  一番绞尽脑汁,他把学校定了下来。等把便利贴往墙上粘的时候,他看到班里有同学写了一些个京城的大学。

131.正是纯情的时候

  大学生虽然平时也见惯了腻歪的小情侣,但是这把年纪还腻歪成这样的,到底是少见。

  在被路人盯出洞之前,林茉尔拉着陆衡落荒而逃。她牵着他的手跑到街上,穿过烟火跑到地铁站,又在关门前的最后一刻溜进了车厢里。

  遇上通勤高峰,人们免不得前胸贴后背。林茉尔躲在车门旁边,陆衡把她围在中间,这般在车上待了好久。待到夜色彻底降临,待到有人惊呼下雪了,两人方才到站。

  太阳下台月亮登场,晚上的京城比白天不知冷了有多少度。林茉尔把外套扣子都扣上,又监督陆衡也拉上拉链,才乘着电梯到了地铁口。

  此时的雪,比地铁上大了许多,用手一接,就是冰冰凉的一大片。地面也积攒起了薄薄的积雪,地铁口附近停着的自行车被染了白。

  “在京城那么些年,就没当场撞见过这么大的雪。”林茉尔踏入雪里,一边与陆衡肩并着肩往酒店走,一边说,“我记得雪总是半夜下,等第二天一早,就是白茫茫的一大片。”

  说完,她就脚下一滑,好在陆衡眼疾手快,给她又捞了回来。

  把心放回肚子里之后,她抬头看了眼陆衡。

  陆衡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垂下脑袋看向了她。

  “怎么了?肚子饿了?”

  林茉尔摇摇头,说:“没有。就是突然在想,我为什么以前不喜欢下雪。”

  闻言,陆衡弯着嘴角,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雪。”

  林茉尔满脸不可置信。她盯着陆衡的眼睛看了老久,确认里头没有一点儿玩笑的成分,才感叹:“你不是也在京城待了叁年呢吗?运气这么不好呢?”

  “那几年好像是太干燥了,有两年是在寒假下的,有一年更是直接没下。”

  “这么说起来倒是有点印象。”林茉尔摸摸下巴,“其实我以前烦下雪得很,因为我老是会摔跤。而且我总要赶地铁,有积雪我跑都不好跑。”

  “但是你今天,好像挺开心的?”

  林茉尔把陆衡的笑意看在眼里,道:“你不也是?”

  “我不一样,这是我这个南方人第一次看到雪。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初雪吧?”

  说话时,二人头顶上的雪仍在不停地下。大块大块的雪砸下来,发出类似于沙子扔地上的声音。陆衡仰头看雪时,林茉尔偏过头去看向了他。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把他脸颊和鼻子都冻得微微发红。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察觉到林茉尔的视线后,陆衡摸摸额头又拍拍头发。见林茉尔一直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他脖子也一并红了起来。而后,他对上她的眼睛问:“你到底在看什么呀?”

  结果话音刚落,他的脸颊就被她亲了一口。

  这下搞的,好好的一场雪,落到某人身上反倒火辣辣的了。

  陆衡先是心漏跳一拍,下一秒又觉得害羞。他四处看了看,见所有人都步履匆匆,根本不稀得看路上的其他人,才把心又放回了肚子里。但等到他回头,林茉尔早都跑了一二十米远了。

  鬼使神差地亲了陆衡一口之后,林茉尔这才晓得了为什么韩剧那些浪漫情节,都要安排在下雪天了。

  与陆衡一样,她亲完以后的第一反应,也是害羞。她搞不明白为啥自己上一秒还好好说着话,下一秒就忍不住亲了陆衡,所以落荒而逃似的,拔腿就跑。

  路上算她运气好,别说是摔跤了,连打滑都没有,一直平安无事地到达了酒店门口。回头瞥见陆衡也小跑着往酒店来,她又把心提到嗓子眼,头也不回地进了酒店大堂。

  怕陆衡追上来,她从进电梯、出电梯、一直到进房间门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突然就呼吸过来了。她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会儿,刚想要去喝口水,门后就传来了房卡开门的声音。

  滴滴两声后,她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耳边冰冰凉的,是某人被雪冻成冰块的脸颊。

  “你跑什么?”

  一句话混着热气来,把林茉尔耳朵和脖子都弄得痒痒的。她直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雪,还没想到怎么开口,就被陆衡抬起了下巴。

132.二十后半的奇迹

  后来,他把她放到了洗手台上,从嘴唇亲到脖子,又从脖子亲到锁骨。用舌头舔了舔锁骨上头的痣,她身体止不住地抖了一下。

  两人衣服一件一件落到地上时,浴缸里的水也蓄得几乎要溢出。镜子起了雾,里头只依稀可见两抹赤条条的身影。

  打开花洒,水哗啦啦地从头顶流下,一瞬间打湿两人的头发与身体。

  发丝紧紧贴着林茉尔的脸,将她的五官无限放大。陆衡伸手抚上她的眉毛、眼尾、鼻尖,用眼睛一点一点描绘她的轮廓,一直到与她目光相接。

  看着彼此眼里的自己,她们顿了顿。不过也只几秒钟。紧接着,林茉尔主动吻上了陆衡。她闭上眼睛,用身体感受着陆衡异常热烈的回应。

  陆衡一路往下,经过乳尖,去到她腿间。她忍不住后退,中间顺手把头顶的水给关了。

  陆衡抬头看她,一双眼睛跟河里的鹅卵石一样,黑黑的,圆滚滚的,还发着光。几个呼吸之后,他伸出舌头来。他舌尖往她下头伸,又在找准位置时用力一勾。

  只一下,她就浑身发颤。

  见她有反应,他更是来劲儿,一下轻一下重,一下歪到旁边,一下又正中靶心。中间她几次受不住,弯着腰想要蹲下。后来,他干脆把她又放回到洗手台上。他跪在地上,把整个脑袋埋在了她的腿间。

  外头的雪一直在下,到半夜,整个城市都变成了白色。从浴室胡闹到床上,又从床上胡闹到窗前。林茉尔跪在椅子上,用手扶着窗才勉强稳住身体。

  身后,陆衡紧紧把住她的腰,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插到最深处才罢休。

  每每顶到某个位置,她都觉得眼前一黑又一白。掌心下的窗户冰冰凉,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头顶的暖气却在呼呼地吹。

  陆衡也被暖气吹得晕眩,一把火从脑子直接就烧到了身上。他动得极快,把林茉尔撞得咿呀乱叫。后来,她干脆把腰一塌,就撅着个屁股在那里给他操。

  见她四肢使不上劲儿,他又把她抱起来操。在背贴上落地窗的刹那,她被冷得“嘶”了一声。他想要把她抱走,但她却把他夹得死死的。

  一瞬间,他只觉得脑子里一阵白一阵红的。下一秒,他就忍不住射了出来。

  再一次洗干净躺床上,两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聊天。聊到小时候的事情,陆衡又硬得莫名其妙。

  他把林茉尔压在身下,一边隔着衣服顶她,一边说:“你不许想别的男人。”

  林茉尔无辜地眨眨眼,辩解道:“我没有想别的男人。”刚说完,她的内裤就和睡裤一起被扒了下来。

  捂着已经有些发肿的下体,她闭着眼睛摇头,说:“不行了,我真的一滴也没有了。”

  话落,陆衡扒她衣服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她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他人虽然仰躺在了床上,下体却仍高高竖在那里,丝毫没有要退下去的意思。

  从进门到现在,这人已经射了得有叁次了。但是眼下这高高立着的阴茎,竟然比前叁次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再硬些似的。

  林茉尔不禁抬起手,用指尖划过上头暴起的青筋。陆衡颤抖着掀开眼帘,那阴茎也跟着他一起颤了颤。

  没等他反应过来,林茉尔就背对着他坐了上去。身体再次交合的刹那,两人都不禁发出了一声餍足的呻吟。

  彼此身体的温热,没有任何阻拦地完成了交换。

  林茉尔撑着陆衡的膝盖,快速地前后摆弄着。原本已经干涸的下体,又以极快的速度得到滋润。听着身后的呻吟声,她动作愈发地快。

  没想到没过多久,陆衡就说他受不了了。

  在高潮之前,陆衡慌不择路地把林茉尔的屁股抬了起来。刚从她身体里抽出来,他立马就射了出来。精液挂在她的背上,屁股上,乍一看,真是白花花的一片。

  力竭之后,他摊在了床上。

  他歪过头去,想看看窗外的雪,却没想到雪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停。一场初雪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惆怅之际,林茉尔躺到了他的身边。

133.真真假假假假真

  第二天一早,林茉尔是被肚子饿醒的。

  她摸摸旁边,发现床上空荡荡的,不见陆衡人影。

  等从被子里爬出来,晕眩感猛地上头,于是她又倒回床上,看着头顶的灯发呆。没过多久,房门被人从外头打开。她抬起脑袋望去,果然看到带着早餐回来的陆衡。

  “你醒了?”

  陆衡把早餐放到桌子上,一边拆包装一边说:“甜的有炸糕,咸的有疙瘩汤。附近虽然没啥米做的玩意儿,但这些应该都是你爱吃的。”

  洗了把脸之后,林茉尔接过陆衡递来的炸糕。她把东西喂进嘴里,肚子安分了,脑子也就开始转了。在角落里把手机找到后,她坐回到椅子上,翻起信息,一条一条往下翻,直到翻到半夜的信息。

  看她咀嚼的动作明显变缓,陆衡放下勺子,问:“怎么了?”

  “彭冉博你记得吗?”

  陆衡垂着眼睛想了想,道:“记得,当时那个赖在店里不走的对吧人。”

  林茉尔叹口气,说:“我今天得去见见他。”没等陆衡接话,她又开口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陆衡思索了一下,还是摇了头。

  吃完早餐之后,林茉尔把自己裹成了个球,准备出门。陆衡也一反常态,自从来了京城以后一件黑色羽绒服就没换过。她们俩手牵着手下楼,在酒店门口又腻歪了一会儿才各自上了车。

  彭冉博约的地方离酒店不远,像是特地看了她酒店地址定的。不到十分钟,司机踩了刹车。她透过车窗看去,见是一条不深不浅的巷子。

  一下车,一股烤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循着味道往巷子里走,估摸几十步路,一间咖啡店低调地落在她的左手边。

  抬眼看招牌的同时,便有人出声唤了她的名字。

  看见彭冉博坐在店里头招手,她顺势坐到了他对面。刚一坐下,他就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前一两天。”

  安静了一会儿,他感叹:“我没想到你会来的。”

  喝了口咖啡,又在嘴里咂摸了许久味道,林茉尔才说:“我不是为了你们回来的。”

  “没事,反正结果是一样的。”彭冉博把身子往前一倾,“知道你是为了办邱明扬回来的,我就放心了。”

  半杯咖啡下肚,林茉尔突然发了些汗。她把帽子、围巾一摘,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加害者隐身?”彭冉博想了半天才蹦出来这几个字。说完,他看林茉尔脸上有几分意外,才又说:“我昨天刷到了个帖子,那博主估计是邱明扬的梦女,从头到尾把他的发言都录了下来,那一句句的,实在听得我想笑。”

  此话一出,林茉尔才是真的想笑。

  “女人就是这样,极其擅长赋予男人魅力,哪怕那个男人她都不认识。”彭冉博一边观察林茉尔的反应,一边说,“看到最后,我基本是地铁老头看手机。本来想拉黑这舔狗,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茉尔抬眼看向他。

  “我竟然和她互关了。”

  “这么巧?”

  “诶,这可不是巧。而且我也不是因为和那人互关了,才看到这个帖子的。”彭冉博摆摆手,“我是在广场上刷到的。就我昨天看的时候,都已经几千个赞了。下头清一色的,可全是夸他邱明扬长得帅、发言更帅的。”

  林茉尔深深地看了彭冉博一眼,问:“公司里,究竟是谁在保他邱明扬?”

  “首先排除老总。要不是她,邱明扬在视频的事情之后,恐怕连职都不会降。”

134.不过是虚张声势

  “是这么个道理。”

  看彭冉博点点头,林茉尔又问:“你昨天半夜发信息给我,说你能帮我,是什么意思?”

  闻言,彭冉博先是招招手,同老板要了半杯奶。牛奶来了之后,他不疾不徐地往咖啡里加。一下子,本来已经没了大半咖啡,转眼就成了一整杯拿铁。

  “话说你知道吗?在意大利点拿铁的话,你只能得到一杯牛奶?”

  林茉尔挑挑眉,显然没料到彭冉博会突然转变话题。但是她明白这人的调性,便也顺着他说:“有听说过。latte在意大利语就只是牛奶的意思。”

  “我去之前不知道,为此还在餐厅里闹了笑话。”彭冉博怀念地笑了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去年年初去的吧?”

  “是的。那年我和他的事业都发展得很好。所以我们才能去欧洲旅游一趟。而这一切,还多亏了你。”彭冉博继续感慨着。

  林茉尔虽然也陷入了回忆,但是话到了嘴边,只一句:“都是我职务之内的事情。”

  见自己不管打了几球,都会被林茉尔一个接一个地挡回来,彭冉博不禁苦笑一声。接着,他终于又回到了正题:“就是因为太多人把咖啡牛奶叫做‘拿铁’,所以拿铁才成了咖啡牛奶,而事实上,拿铁根本就只是牛奶。

  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因为太多人把邱明扬当作有靠山的人,所以邱明扬才有了靠山。而事实上,他其实可能只是和那边稍微沾了点关系。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去查了他从入职以来的所有公开的记录。结果我发现,他长得很像我们公司的大股东。而且一开始两人只是长相略有相像,后来慢慢开始从衣着到风格的各方面相似,到最后,简直就是一老一少一家人。”

  “你的意思是…”林茉尔撑着额头,“这人可能根本就没有那惹不得的后台?”

  “对咯。”

  彭冉博拿出手机打开ins,翻出了一个华裔女孩的账号。账号设置为公开,粉丝大概几万,算个小网红。

  “今天凌晨,这个账号发了一组照片。”

  见林茉尔眯着眼睛看,彭冉博又把手机往她那头推了推。然后,他点开了最新的帖子。

  照片里,一群人正围着长桌举杯,而那个他口中的大股东,稳坐镜头正中央。

  女孩坐在大股东旁边,笑得明媚灿烂。画面上配着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Friday family dinner. Everyone’s finally together  ??

  接着,林茉尔把目光往上移,最终停留在定位上。

  ——Manhattan

  然后,她点开手机相册,找到录制邱明扬的视频,看了一眼时间,又低头算了几秒。

  “纽约现在比我们慢十二小时。也就是说,他们一家人在吃周五晚饭的时候,我们这边已经是周六上午了。”她微微皱起眉,“而几个小时后,邱明扬就在外国语大学参加活动了。”

  她顿了顿,又把视线移回那条帖子,指了指那句:Everyone’s finally together

  “如果真是这种程度的关系,至少不该缺席这种‘所有人都到齐’的家宴。何况是为了这么个小活动?”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彭冉博忍不住打断了林茉尔。

  随后,他和林茉尔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那货把公司所有人都给骗了。”

  说完,两人一阵沉默。

  一直等杯子见了底,林茉尔才再次说话。她勾起嘴角笑了笑,感叹:“这latte还真就只是杯牛奶。”

135.我们办个婚礼吧

  一直到了晚上,林茉尔才和陆衡汇合。

  沿着人行道闲逛消食时,她捏了捏陆衡的手。陆衡偏头看她,她同时开了口:“明天之后,这些事情肯定还会再次闹大。我爸妈那里,我已经打电话跟他们说过了。可阿姨叔叔那里……我会不会影响到他们?”

  陆衡放低声音,说:“我妈自己就是过来人,这些蝇营狗苟的事情她经历得多了。至于我爸,他了解我,也相信我,所以你放心吧。”

  林茉尔心里突然暖融融的。她停下脚步,踩了踩路边还没被人踩过的雪,又踢了踢由雪化成的冰块,说:“这个东西叫冰霸王,你知道吗?”

  昨天那场初雪下得很大,路上自然积攒了许多雪。经过一天的踩踏,人行道上已经有不少雪被踩实了。这玩意儿跟溜冰场的冰一样,稍有不慎就得屁股着地。

  陆衡也跟着林茉尔用鞋戳了戳那块冰,说:“不知道欸。”

  林茉尔抿着嘴笑,说:“不知道也正常,因为这是我刚取的。”说完,她忽地换了个话题,问:“欸,要不我们找时间去北海道玩一玩?”

  陆衡眉眼弯弯,想都没想就说好。

  “那我看看时间。”

  林茉尔立刻拿出手机,点开旅游软件看起了机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整张脸跟这片冰天雪地一样白。陆衡看着她的侧脸,说:“明天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这是我跟你在一起之前就该解决的事情,只是我一直拖到了现在而已。”

  林茉尔大概看好了机票和时间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转而从灌木丛上抓起一把雪,捏成一团冰,又扔了回去。脸被冰得皱在一起,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她抬眼看向陆衡,吸吸鼻子,又说:“等我整理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之后,我们办个婚礼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衡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反应。林茉尔眨眨眼,看着他的表情和动作像是一瞬间被冻结,又缓缓解冻。喜悦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慢慢发了芽。

  他把林茉尔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暖着,用有些急促的语气问:“你想在哪里办?岭城?省城?还是两边都办?”

  “哪里都好。”林茉尔转了转身子,等面对着陆衡才又说,“主要是得让身边那些爱我们、关心我们的人知道,你说对不对?”

  这一番话,简直快要把陆衡的心融化了。他看着林茉尔的眼睛,眼里却像盛着整个世界。林茉尔问他在想什么,他张口闭口,全是一个“好”字。

  林茉尔无奈又好笑,继续拉着他往酒店走。

  回到酒店之后,两人很快躺到床上准备休息。

  辗转未能入眠时,他从背后把林茉尔抱进怀里。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感受着她的温度,本想就这么安然睡去,未料自己却慢慢起了反应。

  他本以为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自己的反应会逐渐退下去,可就连她无意识的模样,都在轻轻撩动着他的心。

  无奈之下,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抽了回来。在厕所折腾到凌晨,他才头晕脑胀地回到床上。

  那时候的林茉尔,已经把床彻底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他不想吵醒她,便在床边缘将就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林茉尔给他盖被子的动静吵醒的。他挣扎着睁开眼,然后就对上了林茉尔的眼睛。

  她眼里带着几分歉意,嘴上也说着:“对不起啊,我昨天是不是把被子都抢走了?”

  他在床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说:“没有,是我半夜有点失眠,去沙发上坐了坐。等回来看到你睡得香,就没再吵醒你。”

  刚说完,她就亲了亲他的额头。他愣愣地看向她,同时听见她说:“那我们以后准备两床被子放床上,这样你就不会着凉了。”

  这句话他消化了很久。直到林茉尔站在门前准备出门时,他才反应过来那句画外音。

  林茉尔今天比昨天穿得利落许多,中长款毛呢外套配直筒裤,看起来很方便行动。贝雷帽遮住她半边额头,眼睛自然成了整张脸上的重头戏。

  临走前,她牵起陆衡的手,叮嘱他晚上在餐厅门口见面。

136.垃圾破防进行时

  刚上地铁,林茉尔就编辑了一个信息,发到了HR总监的邮箱。在她到站之前,回信便已经到来。对方约她下午三点,在会议室见面。

  下了地铁之后,她径直走向了附近的派出所报案。等警察同志把她带进询问室了解详情的时候,她拿出了整理好的相关证据。

  第一份是她和邱明扬的聊天记录。为了保留证据,她一直没有删除这个人。虽然已经拉黑,聊天记录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警察同志指着上头一句:【给你点教训】,问:“他所说的教训是什么?”

  林茉尔紧接着拿出一张截图,说:“在同一天,有人在部门群里发了一系列视频。一些由我的脸合成的淫秽视频。”

  “没有聊天记录了?”

  “没有。”林茉尔摇摇头,“当天群就炸掉了。”

  “为什么你怀疑是邱明扬?”

  林茉尔并没有立刻把这个猜测揽到头上,只说:“因为留有截图,所以我后来去调查了一下,发现那个账号属于一名我们部门已经离职的同事。

  那位同事离职之后,公司管理员已经接管了该账号权限。而在视频发出前几分钟,他刚好给我发了——‘给你点教训’这句话。

  这是我整理出的关联信息,至于具体关系,还需要你们的调查。”

  警察接着往上翻,发现邱明扬早在她转到他部门之初,就开始对她言语骚扰,同时时而打个巴掌,时而给个甜枣。

  紧接着,林茉尔又拿出了第二份证据。那是一沓沉甸甸的材料和情况说明。

  “同时,我想提交另一名已经去世了的受害者的相关材料和家属委托书。”

  听到出了人命,负责记录的警察抬头看了林茉尔一眼,负责询问的警察也不禁眉头紧锁。后者边翻材料边问:“你和这位受害者什么关系?”

  “我们不认识。我是因为看到了她自杀的新闻,才主动通过以前的同事,辗转联系了她的父母。

  她父母为我提供了很多信息,包括但不限于邱明扬对受害者言语骚扰的聊天记录、她被人造谣之后的所有精神诊疗记录,以及她的死亡证明。

  她父母在西南县城生活,因为行动不便,因此委托我代为提交相关材料并说明情况。”

  在此之后,警察又问起了淫秽视频的事情。对此,林茉尔提出了她整理的第三份证据——一个黄色网站的网址清单,以及相关的搜索关键词。

  等翻到具体截图的时候,警察本还有些局促,不过看着一张张对比图,他忽然明白了林茉尔如此排版的意思。

  “一模一样的模板……”

  “是的。”林茉尔指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另一位受害者的身份证照片,“如果说言语骚扰是巧合,那这些视频未免也太巧合。而且,在这些网站上,用同样或类似模板的视频数不胜数。如果一个模板可以套在我身上,也可以套在她身上,那它之前套在过谁身上,之后又会套在谁身上?”

  说完之后,警察同志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把材料整理了一下,他同林茉尔说:“事情我大概已经了解了。我们会找邱明扬和相关人员来询问具体情况,之后我们会联系你,请保持电话通畅。”

  等林茉尔从警局出来,已经是大中午。她在附近的连锁餐厅吃了个午饭之后,便掐着时间去到了那栋久违了的写字楼。

  走进大门的刹那,暖气就开始烘得人喉咙发干。林茉尔取下围巾,去到保安面前,在登记以后要了个暂访证。

  午休时间已经过去,所以她在升降梯前等了几分钟,便看到电梯缓慢来到了地面。

  电梯门徐徐打开时,里头的人正在交谈。

  男的殷勤不断,女的却面露敷衍。见到了楼层,女人一句话也不说,既没有看身边的男人,也没有看门口的林茉尔,便扬长而去了。

  男人被晾在原地,刚尴尬没几秒,就和林茉尔打了个照面。

  这下子,本来要追着女人去的男人,突然愣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话,结果林茉尔率先开了口。

137.第一回合大胜利

  等邱明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之后,总监坐回位置,并拿出了一个录音设备,说:“根据公司规定,我们需要将正式谈话录音以留存记录。说吧,你的诉求是什么。”

  林茉尔看了眼桌上的录音笔,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我想说的事情很简单,具体就如邮件里说的那样,我需要公司依法支付辞退赔偿,同时我需要公司出具书面道歉,就对我的不公正处置,在网络官方账号公布。”

  总监皱着眉头说:“关于公开道歉的问题,公司需要内部讨论。至于赔偿,可以继续谈。”

  “我已经报警了。邱明扬对我,对公司其他女同事做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就会人尽皆知。我想您也知道,这肯定会对公司造成巨大的负面影响。

  而公司提前发公告道歉并严肃处理邱明扬,未必不是一场最好的公关。”

  听完,总监直接就笑出了声。他把笔一甩,往椅背一靠,半讽刺半威胁着说:“你知道在你之前,有多少个同事说自己报了警的吗?结果呢?”

  他话还没说完,林茉尔就从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打开软件,那个邱明扬讲座的视频已经被营销号无数次转发,随随便便打开一个,都是上万点赞。

  大约是因为邱明扬做的恶实在多,如今每每点进去一个视频,都可以看到有人在下面讨论公司那些隐闻。随着大家对于这个人的讨论度变高,关于公司那点子事的八卦心,似乎也在熊熊燃烧。

  邱明扬那张脸和“传媒新贵”这几个字在一起,简直就是流量密码。

  用互联网将一个人毁掉容易,将一个人捧起也容易。而林茉尔毁掉邱明扬的第一步,就是让他这张脸,在网络上赛博永生。

  “这是你的手笔?”

  看总监说得咬牙切齿,林茉尔眨眨眼,说:“网上的事情,可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你如果在网上做出任何对公司有影响的不实信息,我们将会对你追究法律责任。”

  “您放心,我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的。我今天来,就是想要回我应得的赔偿。”

  总监闻言,嘴角微微抽搐,道:“说到底还是为了钱。”

  林茉尔轻笑了一声,说:“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么个东西吗?而且当初你们说我泄密,证据在哪里?没有证据凭什么因此辞退我。

  噢,我都忘了,你们当时还以辞退赔偿威胁我来着吧?什么不签竞业禁止和保密协议就不给我赔偿之类。”

  见总监态度松动,她接着又说:“至于道歉的事情,是我对你们的忠告。你们做,百利无一害。不做,那我也没办法。”说罢,她耸了耸肩。

  总监冷笑一声,拿着电话走出会议室,一番沟通后,才又回到了座位上。

  他从文件夹里掏出辞退赔偿协议来,签了字递到林茉尔面前时,说:“公司已经拿出了诚意,所以我们也希望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

  林茉尔拿笔的动作一顿,装作一副惶恐的样子道:“劳动赔偿和报警,好像不是一回事吧?我可没有损害公司名声。我只不过是为了邱明扬造我黄谣和制作我淫秽视频的事情报了警而已。不论你给不给我这个赔偿,我都不会撤销报警的。”说完,她也学着总监之前的样子,把笔往桌子上一甩。

  总监见林茉尔不吃硬的,脸上立刻堆了个假笑,转换了个赛道,说:“你放心,公司言而有信,所以我们也希望你言而有信。”

  “你这样说,我是不会签字的。”林茉尔继续摇头,“我的声誉和尊严,不容你们用金钱侮辱。我今天来,是为了我应得的赔偿而来。在无过错的情况下,我本来就应该得到辞退赔偿。”

  总监哼了一声,说:“你怎么没过错了?”

  林茉尔也照猫画虎地哼了一声,道:“我也说了,你说我有过错,那要证据的。你没有证据就说是我的错,我倒要怀疑这个公司是怎样一个独裁社会了?”

  说完,她实在是解气。一年前,这个人就是这样咄咄逼人,一上来就定死了是她把彭冉博和少爷的事情抖出去的。

  证据证据,老总反复提到“证据”,如今看来,简直就是毫不加掩饰地在提醒她。只是当时她只想着自己没有邱明扬做了这事的证据,全然没想到,公司也没有证明自己泄密的证据。

  做戏做全套,她说完,径直就离开了会议室。但意料之内的,总监在她等电梯的时候追了上来,又把她叫回了会议室里。

  回到会议室后,总监面色明显比之前难看不少。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一份新的协议推到了林茉尔面前。

  林茉尔低头扫了一眼,动作微微顿住。

138.第二回合是合作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她走进了老总的办公室。

  阳光、开阔,每次来到老总的办公室,林茉尔都会有种终于得以大口呼吸的感觉。

  察觉到她的来临,老总转过身来。背对着车水马龙,她问:“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您为什么这么说?”林茉尔有些疑惑。

  老总看出她的猝不及防,笑笑说:“你我共事多年,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难吧?”

  听完,林茉尔抿了抿嘴。错开老总的目光,她认错似的说:“让您失望了。当初我如果听了您的话,好好调查并保留证据的话,也不至于现在才灰溜溜地跑回来。”

  “你哪儿是灰溜溜啊?”老总有些好笑,“你怕是刚打了胜仗吧?”

  林茉尔捏着包带,仰头对上老总目光时,才轻轻扯了扯嘴角。

  “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想告诉您一件事情的。”

  “嗯?”

  见老总作出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林茉尔说起了彭冉博的猜测。她以时间线为线索,串起了整个推理链条,最后说道:“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的话,那邱明扬可能根本没有后台。”

  话音落地之后,她瞥见老总脸上转瞬即逝的意外。咂摸老总心里所想之时,老总直接开了口。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老总这话像是一个棒槌,把林茉尔一下子敲得晕头转向。

  看出她的诧异之后,老总轻轻靠在办公桌上,对她娓娓道来自己的来时路。

  “如你所知,我们公司有四个主要部门。市场部、出版部、新闻部和我们流媒部。其中,掌握公司绝对话语权的人,有超过一半都在新闻部。

  而我,原本是出版部的副总经理,从二十岁到五十岁,忍辱负重三十年才爬到那个位置。结果后来因为部门重组,我被调到了流媒部当老大。外头看来还都以为我升官了呢。

  可是这个老大说得好听,实际上那百分之八九十的概率都是给后头的人当垫脚石的炮灰。后来我隐约感觉到,邱明扬像是那个随时准备上位的人。但是我就好奇啊,他背后到底是哪个股东呢……”

  说到这里,老总转而坐到了沙发上。她悠悠闲闲地泡了个茶,给了林茉尔一杯,才又说:“结果如你所说,他跟我们公司最大的股东有关系。而这个关系,确实疑点诸多。比如因为他时而嚣张,时而低调,这一点,相当之可疑。”

  林茉尔捧着那杯热茶,静静地听着老总继续说。

  “后来,我选择托关系辗转打听,打听而来的结果是,这个邱明扬,确实是那个大股东的孩子。”

  这话简直是扇了林茉尔一记耳光。将她的不可置信收入眼底,老总接着不急不徐地说:

  “但是他是私生子,见不得光的那种。大股东的原配是个不好惹的,哪怕身在美国,却还是几次三番地跟董事会施压,让他们把邱明扬给踢走。

  大股东哪儿能啊。所以新闻部那些个老家伙,就是刘向峡那伙人,可谓是拼了老命在保他邱明扬。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保他甚至还把你给挤走了。

  爸的,我流媒部本来就没几个能干事的人!”

  老总把白眼一翻,保养得当的脸上,愣是被当场气出了几条皱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后,她把茶杯放回到茶几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擦擦嘴,才接着说:“你能和傅楠谈妥,手里应该有些筹码吧?”

  见话题回到自己身上,林茉尔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说:“我报警了。”

  “还有呢?”老总挑挑眉。

  林茉尔犹豫了一下,才道:“我让邱明扬在网上出名了。”

  “你在网上曝光了他的事情?”老总歪歪脑袋,说话时让人看不出情绪。

139.有幸做个出头鸟

  林茉尔直愣愣地看着老总,看她从算计,到动容,又看她从动容,到冷静。她垂下眼睛叹了口气,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将那口已经凉透了的茶送进了胃里。

  喝完,她终于开了口。

  “人的时间是很宝贵,尤其是我们女人。这世上会有很多东西拖着我们下坠,所以我们只能一刻不停地往上游。

  小林啊,我很高兴可以看到你游回来了。因为有些事情现在不做,以后就会习惯不做了。”

  听到这里,林茉尔狠狠松了口气。再次对上老总的目光时,她发现那一双眼睛里含着一些从未有过的感情。

  一点赞赏,和一些惺惺相惜。

  把心放回到肚子里的时候,老总再次开口。而这一次,她说的是:

  “欢迎你回来。”

  林茉尔强压下感动,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情感,笑着应下:“谢谢,但是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了。”

  可话说完,老总依旧在笑。她张了张嘴,嘴边依旧是那句:“欢迎你回来。”

  与老总结束谈话之后,林茉尔去到了她之前工作过的地方。

  放眼望去,共有上百个工位。大约因为是周一,所以出外勤或者摸鱼的人不到十分之一。

  在她踏入工作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到了她的身上,她们手上的动作,也一瞬间按了暂停键。

  不知道是谁先小声叫了一句:“林姐?”

  紧接着,又有人站了起来。

  原本埋头工作的人,也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以往她来到这里,总会很快被人围在中间,问她品牌那边该怎么回复,问博主出了状况怎么办,问其他部门扔过来的皮球该怎么踢回去。

  而不长不短的一年时间,仿佛有带走一切的魔力。她环顾一周,发现老人少了一半,自己手下的组长,到头来就剩那么四五个。

  但不出意外的,她们都躲避着她的目光。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要在离开之前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让大家知道,她会站在她们最前面,做那个出头鸟。

  深吸一口气之后,她终于开了口。

  “大家好。我叫林茉尔,曾经是这个部门的运营总监。在我工作的这几年里,副总经理邱明扬从未停止过对我的言语以及肢体骚扰。

  而在一年前,邱明扬为了打压我,恶意造了我的黄谣,肆意捏造我私生活混乱等不实消息,并且用AI换脸的方式,制作并传播了关于我的虚假色情视频。

  以这样的方式,我们公司屡屡发生的博主泄密事件,被套到了我的头上。最后,我被迫引咎辞职,同时遭受了身心上的双重打击。”

  说完,林茉尔顿了顿,办公室里的人们同时此起彼伏地讨论了起来。

  其中好些个人捂着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话。看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就知道,大家心思各异。

  风声很快传到了老总的耳朵里。

  等老总出现在林茉尔的视野里时,她终于又开了口:

  “今天我回来,就是想告诉公司和大家真相。幸运的是,公司相关负责人知道了事实以后,对我的遭遇深感抱歉。我也因此得到了,我本该得到的辞退赔偿。”

  听到这里,老总挑了挑眉。但既然提到了公司,她就不得不上前劝阻。

140.迟来的自我介绍

  酒足饭饱之后,陆衡忽然接到了乔思意的电话。对面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简而言之就是要在俩人离开京城前,见她嫂子林茉尔一面。

  林茉尔知道之后,转而把打车的目的地改到了乔思意发来的地址。

  那是一个酒吧。

  它藏在一栋很高的建筑物里,店内灯光很暗,却把落地窗衬得像画布。一步一步踏上台阶,京城的繁华夜景逐渐在眼前展开。

  林茉尔走进店的第一眼,是外头的景色,而第二眼,就是窗边的一个女人。

  红裙子,黑头发,静静地平视远方。

  她眉弓下藏着的那双眼睛,哪怕周遭暗淡,却仍像星星一样发光。见有人进来,她微微侧目,紧接着便朝她们摆起了手来。

  后来像是嫌她们走得慢,提着裙子就往她们方向来。全程,她的目光都黏在林茉尔身上。一直到林茉尔跟前,她伸出手来同林茉尔问好:

  “嫂子好,我叫乔思意。你可以叫我思意,或者思思。”

  视线落在乔思意的脸上,林茉尔一时有点出神。等乔思意又叫了她一声嫂子,她才回过神来。她抱歉地笑笑,说:“你好,我叫林茉尔。你也不用叫我嫂子的,平时喊我‘茉茉’就好。”

  乔思意闻言,抿嘴笑笑,然后看了眼自家哥哥的表情,才对着林茉尔甜甜地叫了声“茉茉嫂嫂”。

  那一声,简直是叫进了林茉尔的心里。

  心扑通扑通跳时,林茉尔本伸手想摸摸心脏,但乔思意就没打算放开她的手,转了身就把她往座位上带。

  那是仅有的一处由落地窗与弧形沙发围成的位置,所以刚进店里的人,总会短暂地将目光投过来。

  人坐在沙发上,旁边是繁华,前面也是繁华,再和朋友小酌一杯,光是想想就惬意。

  乔思意招呼林茉尔坐下,随后抬手叫来了服务员。那服务员穿西装打领带,耳边还挂着个耳麦。

  在点完酒之后,乔思意对林茉尔说了声抱歉,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

  也是这时,林茉尔才终于想起了陆衡来。

  他像是被晾了很久,一个人坐在沙发的那一头,靠在椅背上看外头的夜景。

  林茉尔走到他身边坐下,手指穿过手指,下巴放在他的肩头,呼吸直接就撒在了他脖子上。

  陆衡身体和精神都瞬间紧绷了起来。他倒也没有推开林茉尔,只哑着嗓子说:“你别这样。”

  “对不起嘛,如果时间倒回去,我肯定一手思意,一手你,咱们叁个手拉手地走过来坐下。”林茉尔直起身子来,想要看着陆衡的眼睛。

  见陆衡又把头一瞥,她捏捏他的手说:“你怎么不开心呢?能和我说说吗?”

  这番话下去,陆衡的态度明显有了松动。他微微朝林茉尔转了转身体,道:“你从来叫我陆衡,我也只知道叫你林茉尔。”

  听到这里,林茉尔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她把牵住陆衡的手抽了出,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陆衡看向她的时候,她轻轻弯腰,又朝他伸出手,道:

  “你好啊,我叫林茉尔。森林的林,茉莉的茉,不过尔尔的尔。从小家人就叫我‘茉茉’,你可以跟着一起叫,不过你也可以叫我‘耳朵’。当然,你如果想叫我‘老婆’,我也是不介意的。”

  说话时,她嘴边噙着笑。逃逸的碎发成了刘海,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鼻尖和唇尖被灯一照,眼下正莹莹闪着光。

  一瞬间,陆衡就没了脾气。他也摆正了身体,把手放到了林茉尔的掌心。

  “我叫陆衡。家人都叫我‘阿衡’。但是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141.微醺正适合做爱

  那天夜里,陆衡带着酒气回到了酒店,又在关门的刹那,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他把林茉尔压在房门上,一边上下套弄着自己的阴茎,一边亲吻着她的耳朵。

  林茉尔被他弄得痒,侧过身去想逃,结果因为喝了酒,脚下一软,随即就要倒到地上去。

  陆衡赶忙伸手捞,但架不住酒气上头,故而跟着林茉尔一起,落到了地上。

  “你不是喝醉了吗?”

  林茉尔抓住那根充血到极致的阴茎,又用指腹擦过那红得发紫的龟头,

  “不是说喝醉酒了硬不了吗?”

  下一秒,陆衡俯下了身。他用脸颊蹭了蹭林茉尔的耳朵,最后又轻轻咬了咬,才说了句:“我没醉。”

  接着,他把林茉尔的裤子半褪,一掌锢住她一双脚踝,抬起来露出那湿漉漉的穴。

  他另一手把着自己的阴茎,用龟头把穴轻轻拓开,在找准了位置之后,一个挺身就到了最里面。

  进去的瞬间,林茉尔忍不住叫了一声。她慌不择路地抓住陆衡的衣服,从手指到手臂都在微微颤抖。见陆衡看向自己,她恳求着:“你帮我把我裤子脱掉。”

  陆衡本打算就此放手,可刚一抽身,一道魔鬼的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叫嚣。他开始有些头晕目眩,可下一秒,又不由自主地挺了进去。

  这一次,就连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茉尔也放弃了挣扎。任凭陆衡把她双腿束着摁在一边,然后一次次地退到入口,又一次次地挺到最深处。

  其中的每一次,陆衡都会轻轻喘着气。后来他干脆闭上眼睛,任由林茉尔的手游走在他身上。从腹部到胸膛,从胸部再到乳头。

  林茉尔也闭上了眼睛。她会把手放在陆衡的腰上,感受每一次的冲撞,也会把着他的腹部,见证每一块肌肉的充血鼓胀。

  在彼此大汗淋漓时,她捏住了他的乳头。他微微喘了一声,抽插速度明显更快了。

  夜半叁分,整个酒店房间,除却入户处的微光,就只剩黏黏糊糊的水声。再细细听来,才能察觉到二人隐忍着的喘息。

  在意识溃不成军之前,陆衡终于放开禁锢林茉尔的手。他撑着地板,用双手支着身体喘气。

  意识到林茉尔看了过来,他才抬起眼睛。等到目光相接时,林茉尔已经岔开双腿坐到了他的阴茎上。

  林茉尔一边扭着腰,一边亲亲他的眼角,问:“你刚刚为什么忍着不射?”

  他被她的动作折磨得受不了,一下子不仅身体在颤,喘息声也跟着在摇曳。他紧紧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随之显现。

  看他忍得辛苦,林茉尔抚上他的脸颊,下一秒,一个吻就到了他的唇上。

  唇齿纠缠,使得陆衡慢慢放松了身体。闻着林茉尔发间的味道,他突然想起了昨晚的煎熬。

  他腾出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帮着她胡乱扭动。没过多久,二人的交合处已是一片汪洋。

  在即将高潮的时候,他高高抬起她的腰,又重重按下。她也学着他的样子,一边亲吻着他,一边横冲直撞。

  等达到临界点,他主动结束了唇齿攻防。接着,他赶忙把阴茎从她体内抽了出来。几下套弄之后,精液从龟头喷涌而出,一阵又一阵地,落到了二人身上。

  呼吸渐渐平稳之后,他撑起身子来想要再次吻上去。她也主动俯下来,亲了一下他的唇,又亲了一下眼睛。

  “我喜欢这种感觉。”他说。

  然后,她把他推倒在地上,也贴着他的耳朵说:“我也喜欢这种感觉。”

142.爱在责任中生长

  离开京城之前,林茉尔并没有再去找彭冉博和少爷。

  有些人和事就是这样,一旦断裂了就再难修复。但是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又切切实实存在。犹豫之下,林茉尔在花店选了一束向日葵,地点填了少爷所在的医院。

  留言卡没有过多的话,只一句简单祝福,和她在岭城的地址。

  委托好花店老板之后,她和陆衡去往了机场。机场离市中心很远,坐得她七荤八素才双脚落了地。

  岭城没有机场,所以她们得先从京城飞到省城,再从省城坐高铁或开车回岭城。

  飞机很快起飞,在万里之上平稳航行。因为这几天过得太过充实,林茉尔倒头就睡。陆衡也被她感染,脑袋一歪,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全程下来,空姐并没有打扰她们,只在发餐的时候在她们座位前贴了个标记,准备等她们醒了再补上。

  没想到她们一睁眼,就是落地的时候了。

  伴随一道不大不小的起伏,飞机开始了降落后的滑行。林茉尔从睡梦中醒来,看了眼旁边同样迷糊的陆衡,又扫了眼窗外的景象。

  省城的机场刚刚翻新过,虽然比不上京城的新机场,却也比老机场好一些。

  拿到行李走出机场,两人就看到陆衡的父亲在远处挥手。

  陆衡拖着两人的行李往那处去,他的父亲也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分了一半的行李走。

  “叔叔好。”

  林茉尔朝陆父打了个招呼。陆父笑眯眯地应下,并催促着她先坐到车里去。

  等到她把目光放到车上,才发现陆衡的母亲也一起来到了机场。

  乔教授依旧得体,一袭羊绒大衣在阳光下好似绸缎。见林茉尔漫步而来,她朝林茉尔笑了笑,随即打开了车门相迎。

  林茉尔不好意思,撑着门想让乔教授先进去。乔教授也不推脱,二人一前一后地坐上了车。

  趁着陆家父子在后头装行李的功夫,乔教授问林茉尔这次的京城之行如何。

  林茉尔摸了摸肚子,说:“可谓是一饱口福。”

  乔教授垂下眼睛,开玩笑地道:“那里还有好吃的呢?”

  林茉尔笑笑,说:“确实也是不好找。”

  说完,陆衡父子就上了车。开车之前,陆父扭过头来问乔教授和林茉尔,现在想去吃点什么。

  乔教授把这个问题扔给了林茉尔,林茉尔想不出来,便又求助般地看向了陆衡。

  接收到林茉尔的目光之后,陆衡直接在导航上找了个本地菜馆。

  驶向餐厅的途中,陆衡同自家父母说,她们俩想办个婚礼。

  乔教授听得喜上眉梢,陆父更恨不得立马通知他那些兄弟朋友。等问到要在哪里办,林茉尔和陆衡隔着后视镜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岭城。

  “岭城好啊,岭城好!”

  陆父一边开车,一边说着他和陆衡一起在岭城生活的那段日子。言语间,被林茉尔听出了些许对乔教授的埋怨。

  乔教授像也习惯了,也不为自己说话,只靠在后座椅上静静地听着。

  一顿饭之后,陆父在和林家父母商量之下,很快替两个孩子敲定好了场地。那是城里最大的酒店,档期就在元旦后新年前。

143.有些人闲不下来

  回到岭城的第二天,乘着早晨的阳光,林茉尔敲开了张部长的门。

  走进张部长的办公室,她看起来有些焦头烂额。桌上摆着的策划案,被她勾勾画画了不少。见有人来,她皱着眉头看去。

  与林茉尔视线相交时,她有些意外,但意外之后,又有些不耐烦。

  “工作的事,晚点会有同事跟你联系。我现在很忙。”

  林茉尔闻言,本想就这么退出去。但是门刚开出一条缝隙,她突然有了个主意。于是她又回到了张部长跟前,小心说道:

  “张部长,富民所的宣传工作中,我拍了很多关于烟花会的素材。刚刚我突然想到,文旅节的重头戏,不正也是江上烟花吗?”

  张部长听完,啪的一下把文件合上。那文件封面上,赫然写着“文旅节”叁个字。她像是不喜欢林茉尔乱看的习惯,把桌上的文件都垒成一摞后才开口。

  “我们的工作和你之前的工作不一样。在我们这里,耍小聪明、偷懒、玩弄流量这些都是禁忌。我们所有的宣传工作都必须要‘正确’。你明白什么叫‘正确’吗?”

  张部长捏了捏眉心,再开口时竟变得有些语重心长:“富民所的事情,你暂时就不要想了。”

  听完,林茉尔竟然直接就低了头:“如您所言,我确实不擅长‘正确’。我就是一下子没了工作,才像个无头苍蝇乱飞。”

  “你如果想工作,倒也不必一定要进个项目组。反正也要新年了,哪里需要你你就帮帮手,累了你当锻炼,闲了你当放假。等过两个月你熟悉工作了,再给你安排个项目组不好吗?”

  “您说得对。”

  林茉尔像是被说服了,点点头应下。

  “我确实是一身牛劲儿没处使,所以才跑来给您添麻烦。文旅节的项目已经成型,我再多说,也是给您增加负担。是我不成熟了。”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停。

  “不过,多亏您刚刚提点我,我才意识到,之前工作的逻辑不能完全照搬到这里。一个人和一座城,到底是不一样的。”

  张部长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茉尔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像是真的已经放弃了。可偏偏她方才那几句话,又像一根细线,把已经被张部长压下去的念头重新勾了起来。

  半晌后,张部长终于叹了口气。

  “你这人啊……”

  她重新翻开桌上的文件,语气却比刚才松了些:

  “文旅节项目组那边,确实还缺几个跑现场的人。你要是真想去,就先过去帮忙。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不该提的事情也不要提。富民所的事情,到此为止。”

  林茉尔眼睛微微一亮,却很快压了下去。

  “我明白。谢谢部长。”

  于是,让林茉尔再叁保证不要再管富民所的事情之后,张部长大手一挥,如愿让她进了文旅节项目组。

  项目组原本有二十个人,其中有六个采编部的同事,除此之外,还有五个摄制部的、四个新媒体运营部的、叁个技术保障部的,以及两个综合部的。

  加上她这个半路加进来的,就是整整二十一号人。

  自我介绍之余,她免不得心疼起之前的自己。一个人围着富民所跑的日子,真是纯靠一腔热血和经验在硬撑。

  不过,她并没有高兴多久,因为项目组的同事们像是有些抵触她。

  但她也不意外。毕竟这群人在一起工作已经有一两个月了。中途突然插进来个人,要跟他们分享劳动成果,不论是谁,恐怕都不会乐意。

144.怎么就上当了呢нua nнa or点còм

  “你个老板,怎么还亲自干起这些碎活了?”

  林茉尔走上前去,想要帮陈昭明搀着点,但陈昭明摆了摆手。

  二人一路往商业区里走,东拐拐西拐拐,最后到了一个办公室里。那办公室布置很是老气,与陈昭明自己的咖啡店,简直天上地下。

  进屋之后,陈昭明扯了个凳子来,招呼林茉尔赶紧坐下。坐在凳子上,林茉尔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别人,才说:“等下怎么个流程?我自己去,还是你…”

  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陈昭明弯着眼睛笑笑,说:“那确实是要麻烦林记者你自己去了。不过我在群里给各位商户发信息了,她们正等着你呢。”

  林茉尔点点头,又问:“这打卡活动的奖励,是你们离岛出还是各位商户出的?奖品质量能保证吗?”

  “按照规则,由游客最后一个打卡的铺子出。就是现在有个问题,各个商家能提供的奖品数量不相同,单价也不相同。”

  林茉尔翻开商铺信息一看,发现美食店赠送食物,服装店赠送配饰,文创店是一些精品小物件,照相馆则是大头贴。

  “我看观景台也有个打卡点?”

  “那个奖品只要去了都有,不需要最后一个打卡。钱由我们出。我们目前定了五千个冰箱贴,两万张贴纸,和五万张明信片。”

  林茉尔点点头,说:“这个量倒是大。”

  “就是尽量不让人空手来空手走。”

  “明白。”

  了解完初步情况之后,林茉尔就沿着地图一路寻。等走一遍游客的路线,奖品和活动细则也都商量好了。末了,她又去了趟陈昭明的咖啡店找陈昭明。

  几个月不见,店里的服务员她早已不认识。这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倒也不只她一个。

  见她走进来,陈昭明在上头招招手,让她坐到了二楼去。

  办公室里,陈昭明递给她一杯咖啡。奈何她肚子被商户们投喂得太满,便只能把咖啡晾在了一旁。

  坐定之后,她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有些单价高的铺子,奖品准备得太廉价了。有些单价低的铺子,奖品成本又偏高了。这样下来,后面这些店铺的奖品肯定很快就发完了…”记住网址不迷路ye se sнцwц 5点cō м

  “没事啦,反正每个店铺都得集章,哪怕奖品派完了,游客也都是得去一遭的。至于活动成本的问题…每个商家愿意让的利润是不一样的,这一点太难统一了。”

  “明白。”林茉尔点点头,“我其实还有一点比较在意。目前各个商家提供的奖品,其实并不全有‘岭城’元素。如果要将咱们的活动打出名气,还是得麻烦你把把关嘛。毕竟打卡打卡,最重要的就是,告诉别人‘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你说对不对?”

  “小问题小问题。我再让贴纸厂印多点贴纸,到时候直接往礼品上头一贴就完了。”陈昭明对林茉尔的意见,可谓照单全收。

  等商量完工作的事情,林茉尔才觉得渴。拿起咖啡咕噜两口后,她说起了工作之外的事情。

  “能麻烦你个事儿吗?”

  “你先说什么事。”

  “就是咱咖啡店的那个蛋糕啊,能拜托你帮我订一个来吗?”

  “小事情。”陈昭明点开蛋糕工坊的菜单,“那家工厂不止店里这几款,你看你想要哪个味道?”

  “就这个经典草莓口味的吧。”林茉尔指了指图中推荐的款式。

  陈昭明敲了几下手机键盘,又问:“几寸,什么时候要?”

  “八寸的吧,时间的话…后天呢。”

145.正所谓睚眦必报

  林茉尔哪儿能听不出他那阴阳怪气。但她只撑着下巴笑笑,说:“他估计马上就到了。”

  这刚说完,她手机就又来了一条信息。顺着信息,她偏头望向门口,一下子就看到了陆衡和他的车。见她看过来,陆衡取下头盔,又隔着玻璃跟她招了招手。

  陈昭明把注意力从报表上移开,将陆衡的摩托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感叹:“陆老板这车不便宜啊。”

  林茉尔不知如何回答,便只说了句“不清楚”。随后,她扶着扶手走下楼,与迎面而来的陆衡汇了合。

  而陈昭明,则因为拄拐而落在了后面。在其余人的注目下,他慢条斯理地下了楼,又在陆衡看向自己的同时,问了声好。

  “好久不见。”他说。

  陆衡愣了愣,也说了句“好久不见”。

  说完,当初那个面试过林茉尔的店长突然就走进了店里。意外和林茉尔打了个照面,她又惊又喜。

  林茉尔也很开心,跟着店长一路去到了吧台后面聊天,留下陆衡和陈昭明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等笑声从不远处传来,陈昭明才偏过了头去。他平视着天边落下的太阳,问:“政府的征收通知,陆老板收到了吗?”

  陈昭明这话说得礼貌,陆衡却听得眉头一皱。他转过身,对上陈昭明道:“陈老板消息也是灵通。”

  “明眼人都知道,集中化的商业运营模式,才能将本地商户的经济收益最大化。”说到这里,陈昭明突然有些感慨,“当初我们给你们开的价,可比政府高多了。你看看你们,倒不如当时就把合同签了。”

  “政府合作的文旅集团是你们?”

  陈昭明耸耸肩,“我倒是想。但是政府看我们已经有离岛和江北湾了,就把这个项目给了一个省城的公司。噢,还有的话,大约还因为我哥那些事情。”

  “他是罪有应得。”陆衡并不客气。

  “是了。他走到这一步也是活该。”但陈昭明扫了眼林茉尔,紧接着就是一句,“不过血缘这个东西啊,还真是很玄妙。”

  在陆衡沉默不语的间隙,他继续轻飘飘地说:“我虽然不喜欢他,却也像他。就比如我跟他一样,特别不喜欢别人抢走自己的东西。”

  闻言,果然陆衡表情一变,“征收的事情是你在搞鬼?”

  陈昭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笑笑,说:“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

  刚说完,林茉尔就叙完旧回来了。她拉起陆衡的手,一连说了三个“走”。见状,陆衡才把后面的话都咽了下去。

  同陈昭明道了声谢后,林茉尔拉着陆衡离开了咖啡店。

  许是因为心里有事,陆衡这车开得比平时快不少。所以没一会儿,她们就到了金带路。

  可刚一进街道,就有一堆人聚集在街道办门口,张口闭口要讨个说法。街坊看到陆衡来了,拦住他想让他一起加入。陆衡看林茉尔还在,便想着先把人送到店里再说。

  几个拐弯后,摩托车在店门口熄了火。林茉尔先陆衡一步下来,刚站定,就听到有人在后头说:

  “哟,是你呀?”

  那人穿得抽象,上身薄羽绒,下身短裤,像是因为着急出门随便抓来穿的。

  “不记得我了?”

  林茉尔礼貌地笑笑,反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大半年前吧,你当时一个人在小陆的店里喝酒来着。”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一堆客人里,就数我和你喝得最久了。”

  听到这里,林茉尔记忆有了些松动。

146.小鹿店被人砸了

  看出陆衡有些欲言又止,男人赶紧解围。他看看表,说自家锅里还炖着肉,顺势就邀请了陆衡二人去他家吃便饭。

  “之前都是来你这儿吃,今天眼看着生意也不用做了,不如就去我那儿吧?”

  林茉尔看陆衡没拒绝,就也点了头。

  路上,男人同她介绍着自己。他说:“我姓姜,单名一个'绍'。是土生土长的岭城人。我家里是开裁缝铺子的,到我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

  听罢,林茉尔也自我介绍了一番。听到她是岭小书店家的女儿,姜绍一拍脑门,说自己还带着孩子光顾过几回。林茉尔笑笑,嘴边无非是些谢谢之类的。

  这刚一说完,几人就到了姜家裁缝铺。那铺子不大,一眼望得到头。头顶上的招牌,在风吹日晒下掉光了颜色。仔细看,才能看出来上头有个“羊女姜”。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都要饿死了。”

  一行人刚站定,店里就跑出来个女孩。她穿着岭中校服,看起来年纪不大,像是正在读初中的样子。

  闻言,姜绍表情尴尬了一瞬。下一秒,他就把陆衡拉到了面前当挡箭牌。

  “这不路上遇到你陆哥哥嘛,就多聊了两句。”

  女孩看到陆衡,脸上突然就绽开了一个笑。她小跑着来到几人跟前,看看陆衡,又看看旁边的林茉尔,说:“陆哥哥,这个姐姐是谁呀?”

  陆衡撑着膝盖弯下腰,摸了摸女孩的头发,说:“她是我的妻子,姓林。你可以叫她林姐姐。”

  说完,他又转头对着林茉尔说:“她是姜哥的女儿,叫姜知微。”

  趁着几人互相认识的功夫,姜绍径直去了铺子深处。人消失没几秒,就传出了一声惊呼。

  陆衡林茉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店里走。紧接着,姜绍就端着一锅肉走了出来。

  他苦兮兮地说:“就不该去看热闹的,你瞧这,都快给烧干了都。”

  小姜嫌弃地看了眼自家老爸,骂:“我看你迟早要把我们这一屋子的布给烧没了。”

  “姜知微你怎么最近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不靠谱的老爸?”

  父女俩一来一回的拌嘴,倒让林茉尔少了些局促。伴着空气里的饭菜香,她缓慢走到墙边,仰头看了看柜子里的布料。

  红的蓝的白的,棉的麻的绸的,一番探索之后,她目光最终落到了一匹乳白色的布料上。

  “姐姐喜欢吗?”

  父女二人不知何时停止了斗嘴。林茉尔闻声回头。在对上小姜的双眼时,她笑着点了头。接着,陆衡也走到她跟前,弯腰看起了那匹料子。

  “这是真丝缎,上头的花草是手工绣的。”

  小姜对姜绍没好脾气,对陆衡和林茉尔却大方和善。她指了指放在同一排的几个料子,又说:“这些是店里最好的料子,也是我奶奶留下来的东西了。”

  “哎呀哪有这么夸张?就我们这个小铺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姜绍端着一盘菜从后厨走了出来。目光从那些个料子上掠过,他接着说:“哎呀别看了别看了,姜知微你快上楼把桌子支开,准备开饭了。”

  说完,他就把空着的那只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这动作,可让小姜一阵嫌弃。

  她转头对着陆衡和林茉尔,无语地说:“就因为这样,我奶奶以前都不准我爸上手摸这几匹料子的。”

  姜绍没想到被自家女儿拆了台,从楼梯上弹出个脑袋,骂道:“瞎说什么呢?你爸我可是整个岭城最好的裁缝。这店里还能有我不能碰的东西?”

  女孩闻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147.哪有赔钱的好事

  几人放下筷子下楼,就见一个红头发的阿姨慌里慌张地跑进店里。看到林茉尔的刹那,阿姨直接“呀”了一声。

  陈慧婷的母亲姓廖,也住在这金带路。估摸着也是因为这个,才知道了陆衡店里发生的事情。

  见林茉尔等人愣在原地,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林茉尔的手,又转头对陆衡说:“那可正好了,咱一起去把王胜天那泼皮给治了!”

  说完,她带着林茉尔冲锋陷阵去了。陆衡和姜绍对视一眼,也小跑着往店门口去。

  这刚一拐弯,那吵闹声就此起彼伏地传来。其中有一人叫唤得最大声,那一嗓子,简直是要把整个金带路的人都吸引过来。

  “我看这陆衡呐,跟政府那群人就是一伙的!”

  “当初那姓陈的给我们的价格,可是现在的两倍。”

  “如果不是他陆衡把那事搅黄了,我们哪儿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那人话音刚落,廖姨和林茉尔就来到了店门口。街坊们看到林茉尔没什么反应,看到熟人廖姨就免不得指点了起来。

  廖姨刚要撸起袖子发挥,作为话题中心的陆衡就挡在了她面前。

  “你来得正好!”

  刚才那个刺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拿着板砖就要往陆衡头上招呼。

  离他最近的林茉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同时对着其余人喝道:“愣什么呢,快报警啊?!”

  下一秒,陆衡也快步上前,把砖块给缴落在了地上。紧接着,他就把林茉尔往自己身后一拉。

  姜绍随即上前,又进一步将几人给隔开。

  等陆衡确认没有人受伤,他才指着那个刺头说:“王胜天是不是有病?刚才你在那里嚷嚷那几句,你摸着良心说说,有几个字是真的?”

  “不是,这关你什么事啊?”王胜天听了又上火,要不是被人拉着,那拳头都到姜绍脸上了。没办法,他只能指着姜绍骂:“陆衡是你爹吗?给你这么护着?”

  “张口闭口就是爹,那王老头还在家呢,你就这么在外面乱叫爹啊?”廖姨也加入了战场。

  她顶着一头红发,那跳着吵架的样子跟头舞狮没有两样。

  因为动静不小,整个金带路都仿佛被惊动了。不少陆衡店里的食客闻风而来,这才没让那王胜天和其他街坊再朝陆衡的铺子扔砖头。

  在双方对垒之时,林茉尔一边报警一边清点着损失。派出所那边听完,承诺立马就派人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她走到陆衡身边,说:“窗玻璃就不用说了,除此之外还有几瓶调料和酒被打破了。那酒我看不便宜。这事儿今天小不了了。”

  王胜天也是耳朵灵,转头对着林茉尔骂:“吓唬谁呢?你说不便宜就不便宜啊?而且就算不便宜又怎么了?他陆衡让我一下少了几十万,我砸他几瓶酒又怎么了?”

  “几瓶酒怎么了?”

  林茉尔觉得好笑,转头对着陆衡问:“诶,陆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光一瓶酒,就值个两千块吧?”

  “……”陆衡仔细看了看那些碎掉的酒,才说,“有一瓶是两千,但有一瓶值个叁千。”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围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再然后,王胜天一下子就炸了毛。他把腰一叉,说什么都是一句:“要我赔钱?我还要他陆衡赔钱呢!”

  “赔钱?”林茉尔冷笑一声,“你想得倒美。这几个砖头下去,都够你坐牢了。”

  “你说赔钱就赔钱,你说坐牢就坐牢啊?”王胜天声音拔得极高。

  说完,他又开始了那些车轱辘话。什么陆衡和政府勾结,故意破坏了陈家对金带路的收购计划,等低价征收事成之后拿回扣之类的。

148.可以也是不可以

  最后,警察抓了王胜天和他两个一起闹事的兄弟。但是为了配合调查,陆衡他们也一道去了派出所。

  金带路离富民广场不远,属于富民派出所的辖区。所以当一行人进了派出所时,立马就有几个人跳出来,问林茉尔发生了什么。跑在最前面的就是李常山。

  “林记者!”

  他小跑着来到林茉尔面前,看到她平安无事,大大地舒了口气。接着,他与一旁的陆衡对上了眼神。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他才继续对着林茉尔说:

  “刚才听说报警人是你,本来想跟着一起去的,但当时手头还有事。好在你没事,不然也不知道怎么和杨……所长交代了嘛。”

  “我没事。”林茉尔用余光一瞥,见陆衡被警察带着去了里头,“是我老公的店被人给砸了。”

  听罢,李常山扫了眼被同事押着的王胜天和同伙,道:“怎么又是这个王胜天?”

  “又是?”

  “他在金带路开棋牌室,年初禁赌行动的时候,咱们没少派人盯他。可惜都没抓到过现行的。”

  趁着林茉尔回忆的功夫,他又接着说:“还有之前传你视频那个王皓,他是王胜天的亲戚,也是那个棋牌室的常客。”

  听完,林茉尔有些头痛。

  不一会儿,陆衡结束了信息登记。他从大厅里头走过来,问林茉尔是不是不舒服。

  林茉尔闭着眼睛按按太阳穴,叹:“真是一群臭鱼烂虾。”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这刚一卸力气,陆衡就帮她按了起来。温热不断从太阳穴传来时,她听见他说:“警察同志说,你的信息也要一起登记一下。”

  等缓过来一些之后,林茉尔从包里拿出身份证,走去将它递给了负责登记的同志。但不知道为何,刚一输入完信息,那位同志就抬头扫了她一眼。接着,林茉尔便被请到了询问室里去。

  一个人坐在询问室里,林茉尔不禁眼神四处飘。不过没多久,就有两个警察走了进来。她抬头看去,发现有金灿灿。

  对此,金灿灿本人似乎并不意外。她板着一张脸,想装出副严肃认真的样子。但看到林茉尔神色有些紧绷,就还是偷偷勾了一下唇。

  走在金灿灿前面的那个也是位女警察。她抽出椅子坐下之后,就立即开了口。只不过说的,并不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林女士你好,本想明天打电话通知你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但恰好看到你来了,同事就叫我过来了。我们刚接到通知,就你前几日控告邱明扬的事情,今天有了些新进展。

  昨天下午,一个名叫‘万晓玉’的人前往当地派出所报了案,同行的还有六位曾在风行传媒工作过的女性。她们与你一样,控告了邱明扬。”

  说完,那位女警察顿了顿。她看林茉尔表情诧异,便问:“这个叫‘万晓玉’的人,你认识吗?”

  林茉尔垂下眸子,又叹了口气才说:“她以前是我的下属。”

  “那对于她在风行传媒、在邱明扬身上经历的事情,你是否有了解呢?”

  林茉尔点了点头,道:“邱明扬的施暴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以捏造事实、虚构色情视频的方式,败坏一些人的名声。而另一种,就是诱导他人发生性关系,并且偷拍整个过程。”

  “为什么说是‘诱导’?”

  女警察在问,负责记录的金灿灿也竖起耳朵在听。林茉尔思索了一下,才说:“其他受害者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是万晓玉是我的下属,所以我大概可以知道邱明扬对她做了什么。”

  见女警察没有追问的意思,她接着说:“我在职期间是运营总监,而邱明扬是副总经理,所以他是我的上司,更是万晓玉的上司。

  万晓玉曾跟我说过,她跟邱明扬发生关系就是为了换取工作上的便利,以及一些个人情感。这乍一听并没有什么,但事实上,在职场里,‘换取工作便利’这件事是很暧昧的……”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上司承诺给予下属的利益,如果是该下属本就无法或不应当获得的,那倒还好。但如果是该下属本就应该获得的,那就容易成为一种威胁。”

149.人生的分岔路口

  但说巧也巧,林茉尔和陆衡刚走没多久,杨澍就穿着便服走进了富民所。

  负责接警的同事看到,立马站起来叫了声“杨哥”。

  杨澍点头应下后,便问副所长在不在所里。同事思索了一下,给他指了档案室的路。

  敲敲门,副所长从档案室里伸出个脑袋。杨澍见状,笑着喊了句“师傅”。

  副所长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现下大约因为疲惫,眼下乌黑,下巴也有点儿泛青。见杨澍来,他招招手,把人叫到了自己跟前。

  “你看这个案子。”副所长指着十年前的一个盗窃案的卷宗,“是不是同一个地方来着?你之前说那个一直丢路灯电池的那里。”

  杨澍听完,接过卷宗仔细看了看,发现还真是那个片区的事情,而且犯罪内容,也是反复盗窃同一个东西。看完全部之后,他惊讶之余,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摸摸脑袋,说:“都怪我,怪我明晃晃地装了监控,把那个贼给叫醒了。这事儿搞得,还要师傅来给我擦屁股。”

  副所长无所谓地摆摆手,说:“慢慢蹲,肯定有蹲到的时候。但我就是这个臭毛病,案子能不过年就不过年,所以还得辛苦你们了。”

  有了副所长的帮助,许多积压的案子都有了新线索。所以当杨澍带着那卷宗去到办公区时,许多同志都回来加班了。

  除却加班破案的,还有李常山那堆负责年末烟花的秩序维持工作的。她们按地区分为几个小组,在组长的带领下分别开着会。

  开完会之后,金灿灿面如死灰地从会议室走了出来。刚要鬼哭狼嚎,就看到了正在研究卷宗的杨澍。

  她扯扯李常山,说:“我是不是眼花了?”

  李常山却没想这么多,快步去到杨澍跟前,问他怎么回来加班了。

  杨澍对上李常山的眼睛,又念念有词了一阵才回过神来。

  “杨哥你也被副所长叫回来了?”李常山又问。

  “可不是嘛。”杨澍点了点桌子上的卷宗,“副所长心细,发现十年前有个案子和偷路灯电池的那个案子的手法很像。他怀疑是一个人干的,就喊我过来查一查。”

  刚说完,一个同事也瞧见了杨澍。

  “哟小杨你也来了啊。不过你可来得不巧,那个岭城日报的林记者下午也来了,刚好给你错过了。”

  说话人是今天负责接林茉尔的警的同志。对陆衡店被砸的事情,李常山知道,金灿灿知道,唯独他杨澍不知道。

  他以为林茉尔是因为工作的事情来,便问:“咱们所的宣传工作,不是已经没她什么关系了吗?她来干什么了?”

  话落,同事摇摇头,说:“林记者今天报了警,她老公的店被人砸了,这才来了所里。”

  “陆衡也来了?”这回,杨澍是看着李常山问的。

  “一起来了的。”

  这话说完整点应该是“一起牵着手来的,又一起牵着手走的”,但李常山可不想触杨澍的霉头。

  只是没想到,那接警的同事立马拆了他的台,张口闭口,全是林记者和她丈夫之甜蜜。

  看同事笑,杨澍也笑。但李常山一眼就知道,这人全然没了好心情。

  整理好查案逻辑之后,杨澍背着包离开了富民所。彼时天已经黑全,路上都是吃饱喝足了,出来散步的人。

  杨澍起初开着车往家走,可想到自己刚才废了好一番功夫才从母亲眼皮子底下溜走,就又放弃了。

  他干脆四处兜风,沿着公路一直往下,去到了江北湾。

150.有些人忘记不了

  月亮隐没,日夜交替

  第二天一早,林茉尔准时去了单位。刚一到,文旅节项目组长就组织开会。会上,组长说接下来一周最重要的工作,是宣传年末的烟火。

  “虽然早在项目组成立的时候,我们就分别以公众号、社交平台和短视频平台为中心进行了宣传。现在临近活动当日了,我们自然需要又一波密集的推送来吸引关注度。对此,各位有什么想法吗?”

  组长说完,很快就有人举了手。

  那人以日本那边的烟火大会为例子,主张可以把烟火和某些事物联系起来。就像人们说到日本的烟火大会,总会想到浴衣和夏天一样。

  “这个想法很好,但你如果早一两个月提出来就好了。”组长有些无语。

  接着,又有人举手。

  那个人说,公众号、推文、短视频之类的,都是面向游客的宣传途径。但考虑到本地人也不在少数,所以最后这一周可以考虑在本地做一些地面活动。

  “这个是要做的。带疏散路线的海报样式,工厂已经收到了,等我们把这个会开完,就可以确认并开始印刷了。

  估计一两天吧,就能拿到海报。拿到之后,还要麻烦你们发放并张贴到岭城的各个地方了。”

  组长嘴上说着“你们”,实际上却只看着林茉尔一个人。林茉尔左顾右盼,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便勉强笑笑,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会议最后,关于最终的宣传工作,组长还是决定回到原本的模式,在互联网上再滚动投放一次广告。

  当天下班之后,林茉尔回了趟家。

  不过不是平安南路那个家,而是她长大的那个林家书店。

  走进家门,陆衡已经在沙发上等她。她又跑去厨房看看,发现老林正在哼哧哼哧地做饭。等再回到客厅时,下班回来的母亲就已经和陆衡聊起来了。

  陆衡说准备要拍婚纱照了,姚老师听完,回忆起自己当时并不想拍这么个东西,但现在回过头去看,倒庆幸自己拍了。

  “你打算穿什么衣服?”姚老师问林茉尔。

  林茉尔歪歪脑袋,说:“婚纱照不就是穿婚纱吗?”

  “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姚老师扶了扶眼镜,对上陆衡好奇的目光,才又道,“她那个时候喜欢《恶作剧之吻》。你知道这部电视剧吗?”

  陆衡摇摇头。

  林茉尔反应了会儿,也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说的话,于是跟着母亲一起笑了起来。

  趁着母女二人回忆过去的工夫,陆衡在网上搜了一下她们说的电视剧。几秒钟的功夫,数不清的剧照出现在他眼前。

  见他搜出了照片,林茉尔走过去一起看,又在滑到某张照片时指了指屏幕,说:“我当时最喜欢这一张了。”

  看到男主裸露在外的肩膀,陆衡一下子红了耳朵。林茉尔见状,赶忙安慰他说这都是小时候的愿望了,让他不要太在意。

  晚饭过后,一家人又商量起了要邀请参加婚礼的亲戚。

  林茉尔不想太大操大办,所以想尽量只邀请最亲的人。老林和姚老师都尊重她的意思,所以最后只定了老林大姐一家和姚老师表妹一家。

  说到这里,老林和姚老师难免想起林老二。

  接着,林茉尔也在脑海里搜寻出了与二姑有关的回忆。这般想着,难免有些悲伤。

  “诶,流星!”陆衡突然惊呼。

  几人从回忆中抽离时,只堪堪看见一条流星尾巴。

151.对着烟花许个愿

  林茉尔和陆衡吃完饭回到家时,外头突然开始打雷。一道一道的,像是西瓜上的纹路。

  放下老林和姚老师给的菜,陆衡看了看天气预报,说将来一星期都有雨。

  林茉尔听完,有点担心这雨会一直延续到年末,毕竟最近正是忙的时候。

  等到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外头突然安静得很。她举起手机看备忘录,在心里默数着年末年初要做的事情,一件件地数,直到头顶轰隆一声雷。

  这雷打得猝不及防,害得她手机一下子没拿稳,啪的一下砸在了她鼻子上。

  她忍不住呼痛。然后下一秒,陆衡就从隔壁房间跑了过来。

  她边揉着鼻子,边从床上爬起来。见陆衡不仅人来了,还把他的被子一并带来了。

  被子是渐变蓝色的,光是看着,都叫人在床上打了个冷颤。

  “你、没事吧?”陆衡问。

  林茉尔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反问:“你怎么来了?”

  “我刚刚听到你在叫,以为你被雷吓到了。就赶紧过来了。”

  陆衡这刚说完,外头就又打了个雷。但那道雷把天劈开的时候,林茉尔连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见状,陆衡悻悻地从她房间里退了出去,又在关门前,轻轻说了声晚安。

  他走之后,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林茉尔扒着窗户看了一眼,见也没下雨,就又躺回了床上去。可她竟然半天都没酝酿出一点睡意来。

  又一次入睡失败后,她也学着陆衡刚才的样子,抱着被子敲开了隔壁房门。

  看到她手里的被子,陆衡先是有些惊讶,后来,那嘴角是怎么都压不住。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跑到了床边,把自己的被子往旁边一甩,腾出三分之二的位置来。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第二天早上,林茉尔是在地上发现的陆衡被子的,而他人,还窝在她的被子里呼呼大睡。

  她没有吵醒他,蹑手蹑脚地把房门关上,用最快的速度出了门。

  出门时,外头已经在下雨了。她把外套拉链拉上,坐着公交车去了单位。

  刚一进单位,她就被组长喊了过去。组长说,虽然昨天立马就联系了印刷厂,但因为已经完成部分印刷,所以一万份里,仍有一千份是老版本的样式。

  “如果真的派出去了九千份,那剩下的一千张还得你自己想办法统一一下了。”

  “没问题。”

  林茉尔嘴上应下,心里却在想,咱们这个小小的岭城,怕是连九千张都难发出去。

  从组长那儿回到采编部工位后,她注意到几个同组的同事正在忙线上宣传的事情。

  她猜测,同组的同事们应该已经接到了通知了。而这个宣传工作上的“变数”,全拜她昨晚那个电话所赐。

  她自己当然也躲不过。午休刚结束,她就带着修改后的海报文件,亲自跑了一趟印刷厂。

  印刷厂的位置几乎已经到了山下,离江北湾很近,距离离岛也不远。厂长是个秃了顶的男人,听说她是岭城日报的人,立马就笑着给她迎了进去。

  确认完印刷细节之后,已经是下班时间。她看看手机上的信息,见陈昭明喊她去拿蛋糕。

  打车到了咖啡店门口,陈昭明亲自给她把东西送了出来。她接过后,真情实感地说了句谢谢。

  而后,她乘着同一辆车,又拐弯去了江北湾。

152.我不祝你们幸福

  空着手回到街上,林茉尔整个人突然轻松了不少。

  看着对面的摊贩,和塑料盆里扑腾的鱼,她更是珍惜自己此刻的闲暇。

  她沿着江边走,途中拐去了二姑房子看了一眼。看加固进度还不错,才又倒回了江边来。

  冬天的江,腥味比夏天淡很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下过雨,现在闻起来,还是有些闷闷的味道。

  沿着小路再往前走一些,可以看到一个宽阔的平台。那是片从小路往江边延伸的水泥地,平时总有人放个凳子钓鱼。

  而这里,刚好就是她跟杨澍,严格来讲是跟陆衡告了白的地方。

  一边回忆着那天的场景,她一边以缓慢的速度往前。等从平台将目光收回,她竟然迎面撞上个人。

  那人从路的另一头来,行走的速度不比她快多少。瞥见她后,他脚下一顿,停了大概几秒,才又走动了起来。

  雨后的江边很静,细细听来,只有风拨弄江水的声音。但那风并不大,总的来说便算不上冷。那人穿着冲锋衣,看不清是深蓝色还是黑色,又撸起袖子插着兜,直到来到她的跟前。

  目光相接时,她没有先说话。他也犹豫了一下,才问:“听说你前两天去所里了?”

  “去了,记得你不在。”

  “我晚上去加了个班。不过去的时候你就走了。”

  “听说万所长给你报了功?”

  “是的勒,估计再过半个月就有结果了。”

  听到这里,林茉尔抬头看着杨澍,发自内心地说了句“恭喜”。

  “这有啥好恭喜的。”杨澍踢踢地上的贝壳,“倒是听说你要办婚礼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林茉尔挑挑眉。

  “谢之遥的姐姐不是在岭城酒家上班嘛。”

  林茉尔顿时了然。停顿了几秒,她问:“你一月底有时间吗?”

  杨澍摇摇头,说:“省得你们邀请我了,我就不去了。”

  拒绝完之后,他便朝江的方向转过了身去,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彼时已经完全入了夜,月亮没能把夜空点亮,倒给江水铺了层白纱。又过了一会儿,周围下起了毛毛细雨。雨哗哗地落在江上,也轻轻地洒在了两人身上。

  江和雨的水汽一道来,一下子就浸湿了林茉尔的头发。她从岸边往回退,在路边建筑下躲起了雨。

  杨澍则戴起帽子,站在岸边好一会儿,才去到林茉尔的旁边。他刚站定,就听见林茉尔说:“最近我们在定婚礼宾客名单。”

  闻言,他偏过头,垂下眼睛看向林茉尔。

  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林茉尔就知道这人不想听。但她既然决定开口,那就一定要把话给说完。于是她接着说:“我说就想邀请最亲的人。彼此父母自不必说,那除此之外就是亲戚朋友。”

  商量这事儿时,她和陆衡一起在家里喝酒。陆衡虽然不能喝,却还是陪着老林喝了两口。

  老林有些意外,以为这人是跟她一起生活,才逐渐练出了酒量来。但他指指酒瓶子,说自己偏就可以喝这个品种。不过他刚得意完,舌头就开始有些打结。也是那个时候,她们聊起了朋友。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了杨澍一样,道:“说到朋友,他最先想到了一个大学时认识的人。那人你应该认识,因为和你是一个学校的。再后来,他有些欲言又止。”

  听完,杨澍躲闪起了她的目光。她不管不顾,继续说着:“我问他在想谁。结果,他反问了我脑海里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说了你。”

153.小鹿又吃上醋了

  说完正事之后,林茉尔打了个车打算回家。杨澍本也任着她打,但车都快到了,又突然让她取消了订单。

  她问杨澍为什么,杨澍顿了顿,说起了她上次被司机尾随到家里的事情。听罢,她便乖乖地取消了。

  后来在送她回去的路上,这人总有意无意地提及陆衡。一次是等红绿灯时,他看到并排的摩托车,问她陆衡是不是该买辆车了。她说没打算。

  第二次是快到她家时,他问她陆衡平时都不送她上班的吗。她懒得回答。

  第三次是到了她家门口时,他问陆衡在不在家。这问题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他不在家的话你还打算上去坐坐?”

  “什么话?”杨澍把车窗摇下来点,透了口气才又说,“他在家我才要上午坐坐。我不像他,不会搞那些阴的。”

  听完林茉尔就翻了个白眼。她推开车门,临走了才说了声“谢谢”。

  回家之后,她随手把包放到沙发上,又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便光着身子去了二楼的浴室。

  把窗户轻轻推开,露出一条小缝隙透气后,她把水开到了最热,不一会儿,暖呼呼的水就从花洒里流了出来。

  这一个澡,她洗了很久,直到被热得有些头晕,才关了水。擦完身体走出浴室。结果刚一呼吸到外头的冷空气,她就两眼一黑。

  不过预期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栽入了一个怀抱里。那是一个温热的,带着淡淡木质香的怀抱。

  之后的事情她全然没了印象,只知道再醒来她就躺在了床上。原木色的家具,白色的被子,一眼就是她自己的房间。

  窗外天已经亮了,就是不知道去江北湾是昨天的事情,还是前天的事情。这般想着想着,她脑子就彻底开了机。

  她把手伸出被子,在床头柜摸到了手机。打开屏幕一看,见已经是大中午了。

  软件里有零星几条信息,是单位同事和张部长发来的慰问。简单回复之后,她点了开天气预报。上头显示,将来的两三个小时里会由小雨转多云。她从床上撑起来,看窗外,见确实没有一丁点阳光。

  摇摇晃晃下楼,空气里全是饭菜香。先是蒜味,然后是酸味。陆衡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她的动静,他睁大眼睛转了过来,像是受了惊吓。

  见是她,他一下子松了口气。他把火关小,便走到了她跟前。他想摸摸她额头,但临门一脚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他转身去洗了个手,完事儿才把她往沙发上拉。给她拿毯子盖上之后,他又去端了杯热姜茶。

  一口下肚,她全身都舒坦了不少。她歪头靠在沙发上,感叹着:“好舒服啊。”

  他看着她那懒洋洋的样子,笑了笑,说:“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假我已经给你请过了。不过你们单位最近挺忙的样子,接我电话的人一直在确认你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这几天下雨,同事们都不爱往外头跑。缺了我,那些人就不得不出外勤了。所以才巴不得我回去呢。”

  陆衡听得眉头一皱,“你是不是被排挤了?怎么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你的?”

  林茉尔又喝了一口姜茶,叹:“谁让我是走后门进来的。”

  陆衡垂下眼睛想了想,反问:“能进了你们那儿的,不全是关系户吗?”

  林茉尔也摸摸耳朵,“那也分大小吧?”

  再后来,陆衡把做好的饭菜分装好,放进小餐盘里,才送到了林茉尔跟前。

  见林茉尔没有动筷,陆衡就夹了一点菜喂她嘴边。她犹豫了一下,张嘴吞了下去。

  醋溜的做法,勉强给她增加了点食欲。她把背支起来,端起碗筷来吃了一些。吃完休息时,她问:“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154.全是不爱听的话

  “对不起。”

  林茉尔坐直身体,把盘在沙发上的腿也一道放了下来,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我觉得你听到肯定多想,所以干脆就没说我昨天碰到杨澍的事情。”

  陆衡看着她,道:“我也骗你了。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其实刚好碰上杨澍送你回家。”

  此话不假,但昨天发生的事情,并不仅是他撞见了林茉尔从杨澍车上下来这么简单。

  时间拉回到那个时候。

  因为下雨,陆衡便把摩托车丢到了店里,坐了几站公交车,又走了几步路,才算到了家附近。

  那时候天已经黑全,再加上乌云压城,除了穿浅色衣服的,开浅色车的,看起来都是乌漆嘛黑的。大约也是因为这个,杨澍的车从陆衡身边一下子经过时,车上的两个人,一点儿没有看见他的意思。

  陆衡就这样跟在杨澍的车后面往家走,看林茉尔和他在车里多说了几句话,才下车进了家门。又看杨澍倒车要走,然后一个车灯打到了他身上。

  “哟,这么巧啊?”

  杨澍从车窗里伸出半个脑袋,

  “刚刚我还和林茉尔说呢,如果你在家我就上去坐坐了。你不在嘛,我就不方便去了。”

  说完,他自顾自地笑了笑。

  见陆衡没有什么反应,他觉得自讨没趣,踩踩油门打算走时,却又被陆衡从后头叫住。

  把车停在路边后,杨澍靠在墙上,问陆衡想说什么。陆衡犹豫了一下,说:“你如果是以朋友的身份送林茉尔回来,我该谢谢你。但如果你目的不纯,我会希望你以后尽量和她保持距离。”

  他刚说完,杨澍就上前揪住了他的领口。杨澍看起来气极了,忍不住骂了几句天地,后来强忍着怒火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才又放开了手。

  “你小时候为了帮我,被高敬轩那群人把手折了,就这我记你一辈子的情。所以凭心而论,我这么多年没有一点对不起你。然后呢?你做了什么?你竟然偷摸把哥们儿墙角给撬了!”

  他恶狠狠地骂完,便自己蹲到了地上。他抓了一把头发,搞得乱七八糟才放下手。

  陆衡把他发疯的样子在看眼里,却还是忍不住纠正:“不是我抢走了她,是她选择了我。”

  这话一出,又给杨澍听得满肚子火,“我怎么就这么烦你这人说话呢?”

  没想到陆衡听完,竟低声笑了出来。杨澍问他笑什么。他就着杨澍在的地方蹲了下去,才说:“这句话,感觉从你嘴里听到过好几次了。”

  “林茉尔她是不知道,她要知道你是个多烦人的人,你看她还稀罕你不。”杨澍一脸嫌弃。

  “她这么聪明,肯定早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我是真不爱听你这人说话……”

  陆衡瞥了杨澍一眼,“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杨澍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开了口:“还算了解吧?看似冷血实则热心,看似冷淡实则闷骚?这个总结可以吗?”

  陆衡抿抿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转而问:“那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不比上一个问题,杨澍听完,看着巷子里的路灯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她是个很勇敢的人。而我全然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喜欢她。”

  说完,陆衡彻底没了下文。

  他们俩就这么蹲在地上,看看路人,看看巷子尽头的灯火,又看看头顶的月亮。

155.怎么哄人还要教

  关于这整一段对话,陆衡只捡了最重要的,说自己问候了杨澍。

  林茉尔听完沉默了一下,问他怎么问候的。他想了想说:“让他以后跟你保持距离。”

  话音落地,林茉尔把身上毯子裹紧了点。她盯着陆衡,静静等待着下文。

  “该跟他说的话,我说了。该跟你说的话,我也得说。”

  陆衡目光落到林茉尔身上时,她立马点头如捣蒜,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见状,陆衡轻叹了口气,又道:“昨天这种情况,你其实可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结果,林茉尔眨眨眼,说:“我一开始是想打车的,后来杨澍说不安全,我就放弃了。后面也想联系你,但当时下着雨嘛,想到你骑摩托车不方便也不安全……”

  陆衡听完,立马就打电话约了两家4S店试驾。那雷厉风行的样子,让林茉尔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你还有别的理由吗?”陆衡放下手机问。

  林茉尔疯狂摇头。

  “好。那我们今后要立个规矩。”

  林茉尔点点头。

  “以后,如果你再见到杨澍,我希望你可以跟我说。不要瞒着我,好吗?”

  “好!”

  见林茉尔干脆地应下,陆衡的脸色终于稍有缓和。他摸摸林茉尔的脑袋,后起身把餐盘收走,过水了扔进洗碗机里。

  林茉尔全程在沙发上看着,看他收拾好厨房卫生,又开始处理食材,处理完食材,转而研究起了新到的烤箱。

  林茉尔穿上拖鞋,走到厨房环视一圈,问:“这些个烤箱有什么不同吗?”

  陆衡没有抬头。他一边擦拭着新烤箱,一边说:“新到的这个是用来烘焙的。最早买的那个是蒸烤箱,做菜用的。最小的那个是用来上色收尾的。”

  林茉尔本来就身体虚,听完这么一大堆更是头晕脑胀。她顺势蹲下,看着陆衡捣鼓烤箱的动作,又问:“你最近打算研究烘焙啊?”

  陆衡瞄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某人老是馋别人家的蛋糕。等下要车车没有,要蛋糕蛋糕没有,这还不得跑别人家去了?”

  林茉尔听完,心虚地笑了笑。她嘴上说着“怎么会怎么会”,脚下却跑得飞快,一下子就刷了牙滚到了床上去。

  躺着躺着,她很快就困了。等再睡醒时,天虽然还亮,但看起来也临近日落了。也是这时,陆衡端着水壶推门而入。

  这人又戴上了他那个玳瑁色眼镜。面无表情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之后,他转身就要走。

  她慌不择路。手脚并用着爬到床尾后,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说三句对不起,才换得他的回头。

  他轻轻掰开了她的手,坐到她床上问:“错在哪里了?”

  她一双眼睛黏在他身上,无比认真地说:“第一,我对一些个异性太没距离感了。第二,我没有尽到大事小事都告知你的义务,尤其是关于异性的事。第三,我不知道怎么该哄你。”

  陆衡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和林茉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彼此,直到她闭着眼睛就要亲上来。

  在二人嘴唇碰上之前,他一把按住她的脑袋,“讲正事的时候不许搞这些乱七八糟。”

  林茉尔眨眨眼,“这怎么是乱七八糟?这是我的真心。”

156.要自己把逼扒开

  听完这话,林茉尔有些发愣。

  但是下一秒,她就红着脸把衣服一扯,露出半个肩膀来,说:“请主人尽情使用我。”

  陆衡见状,当机立断给了她一个脑瓜嘣,“你这脑袋瓜整天乱想些什么呢?”

  她吃痛捂住额头,“唔那你到底想干嘛?”

  她刚说完,陆衡便用手撑着床,把她囚在了双臂之间。

  他的发丝和领口一起落下,脖子连着锁骨的大片肌肤,一下子进入了她的眼睛。一起来到的是一股淡淡香气,像冬日壁炉,也像晨间森林。

  他背对着灯,脸上的高光、阴影全来自于五官的起伏。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巴,在她看得入迷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他说:“答应我三件事。”

  闻言,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嘴唇上移开,然后点头应了下来。

  “第一,我晚上要跟你一起睡,就这张床,就从今天开始。”

  “好。”

  “第二,立马把我公开,让你所有认识的人都知道我是你丈夫。”

  “好。”

  “第三,以后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许再因为淋雨这种事情生病了。”

  “好。”

  看林茉尔乖乖应下全部,陆衡很是满意。于是,又吩咐了句她好好休息之后,他就抽身要走。

  见状,林茉尔赶忙撑起上半身,一下子拉近了她与陆衡的距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她迷迷糊糊地问:“你这就要走了?”

  “恩?”陆衡挑眉,“你有意见?”

  林茉尔疯狂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说完,她撇过头去,整个人又摊回了床上。

  没想到下一秒,陆衡也俯下了身子。

  随着一片阴影到来的,是指尖与肌肤的接触。林茉尔回过头,对上了陆衡的双目。她张张口刚要说话,睡裙下摆就被陆衡推到了腰上。

  “再加一条,”

  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里之后,林茉尔本觉得凉,可陆衡接下来的话,又让她脸一热,

  “以后想做爱就直接告诉我。”

  陆衡用手指慢慢往下探。隔着内裤摸到穴口时,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今天怎么这么湿?”

  听完,林茉尔先是跟烧开了的水壶一样,神色慌慌张张的,脸也红扑扑的,接着又支支吾吾半天,从排卵期说到雌性激素,又从雌性激素说到自然生理反应。

  陆衡看着她这认真解释的样子,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林茉尔很是难为情。

157.陆老师与林老师

  话音落地后,林茉尔在一瞬试图开口,但是话都到了嘴边了,又在最后关头止住。

  她的目光停留在陆衡身上,尤其在他胯下那顶帐篷上。下一秒,她就一把抓住了他的命根子。

  陆衡先是脸一皱,紧接着,他就被林茉尔扯到了床上。林茉尔骑在他身上,说:“陆老师,如果你想要教导学生,那就一定不能露怯。”

  说完,她手上又使了点劲儿。这一回,直接就把陆衡折磨出了声。

  喘过气来之后,陆衡掀起眼皮,看着林茉尔说:“你看吧,你还说你不是土匪?”

  林茉尔眨眨眼,“陆老师说什么?我听不太懂呢。”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光速把陆衡的衣服解开之后,她闭着眼睛数了数他身上的肌肉。

  一块两块,五块六块,数到附加题的两块的时候,陆衡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他说。

  林茉尔歪个脑袋,“等什、”

  什么的“么”字还没说完,她又反被陆衡按在身下。一下子把她睡裙扒光之后,他露出了个得逞的表情。

  “诶、冷诶!”

  她刚抱怨完,陆衡就压到了她身上。肌肤与肌肤的接触,让她很快暖和起来。紧接着,她腿间也抵着个热乎乎的玩意儿。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之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用力把他推了起来,又光着脚在地上跑,直接开门出了房间。

  隔着虚掩着的房门,陆衡提高声音问:“你干什么去了?”

  一开始并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林茉尔的声音才从小客厅传来。

  “你喜欢什么味道的?!草莓的?巧克力的?”

  陆衡听得云里雾里。在他思考的时间里,走廊传来了一阵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咚咚,一路来到房间门口。

  他打眼一看,见林茉尔手上抱着一大堆小盒子。她走到床边一松手,小盒子们哗啦啦地就落到了被子上。

  他随手拿起一盒,上头赫然写着“热感持久颗粒螺旋”,扔掉再拿一盒,这次上头写着“0.01超薄”。

  “在没有要孩子的计划之前、”

  林茉尔话刚说一半,他就自顾自地从里面挑出了一盒来。

  做好保护措施之后,他找准地方,一下子就插到了最深处。林茉尔像是被他的粗暴吓到,双手攥紧,连带着揪住了他的头发。

  即便如此,他还是埋头干了个几十上百回。等头发被揪掉好几根,他才暂时停下了动作。

  他一停下,林茉尔终于有了功夫说话。她松开抓住他头发的手,仰头看着天花板的灯,问说:“所以这个东西做巧克力味的意义是什么?”

  她刚问完,下体就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伸手一捞,发现陆衡把脑袋埋在了她腿间。

  一番进进出出后,陆衡抬起头来看着她,说:“还真是有点巧克力味。”说完,他又舔了舔嘴唇,接着感叹:“还有点甜甜的。”

  话音落地,陆衡让她翻了个身,又从后面顶了进去。这个姿势入得极深,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身体跟着灵魂一起摇晃。

  陆衡也爽极了,但他愣是又换了好几个姿势,才抵着深处射了出来。

  接着,他仰躺在床上喘气。过了一会儿,林茉尔也躺到了他的身边。

158.这友情太拥挤了

  当天晚上,林茉尔就发了一个朋友圈。内容是她和陆衡在京城约会时拍的照片。

  雪地、围巾、美食、两个人的合照和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手上有戒指,在路灯下盈盈发光。

  发送完没多久,岭中同学群里就炸了锅。有人说着恭喜恭喜,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了杨澍。

  有一个,就会有两个,一连十几个人,这才终于把杨澍惊动了。他也没说话,反手把林茉尔和陆衡两个当事人@了出来。

  林茉尔当时正躺在床上玩手机,陆衡则还在自己的房间工作。

  他看到信息时,心里打了好久的鼓。消息一条条冒出来,他手心也跟着冒了些汗出来。平复了一会儿,他敲开隔壁房门,靠着门框问:“咱们要怎么说?”

  林茉尔在床上撑着脑袋,想了想说:“说我们年末请大家吃饭吧。虽然婚礼邀请不了所有人,但这顿饭早晚是要吃的。”

  陆衡点点头,立即编辑好了一个信息发过去。

  刚一发完,杨澍就应了下来。可紧接着谢之遥便突然跳出来。虽然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但他的重点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杨澍当天要执勤,根本没空参加这个聚会。

  杨澍:(惊讶

  杨澍:(华丽退场

  下一秒,小鱼和刘亦晨也蹦了出来。江军看到,直接拍了拍刘亦晨,问他知不知道这回事。

  刘亦晨:(摊手

  小鱼:(抠鼻孔

  见小鱼出现,其余人都围着她问了起来。就在这时,刘亦晨趁机给林茉尔去了个电话。

  响铃几声后,林茉尔仰躺在床上,接起了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就听到小鱼在那边嗷嗷。嗷没两句,刘亦晨就捂着听筒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说:“我们俩跨年夜不知道赶不赶得回来,如果赶不回来的话,就婚礼见吧。你放心,婚礼我们肯定准时到场。”

  “问题不大。你们悠着点儿回吧。”

  “另外,”刘亦晨停顿了一下,像是又走远了点才继续说,“我有朋友说在岭城看到了陈俊辉?你有听到过啥风声吗?”

  “陈俊辉…”林茉尔从床上爬起来,想了想才说,“我想起来了,陈昭明跟我说过,这人有去他家找过工作机会,但是被他拒绝了。”

  “这人估计现在都还游荡在岭城。”

  “他们家不是一早搬去了省城了吗?他一个人在岭城干什么?难道又是想报复谁吗?”

  “不知道。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点。这人是个没什么底线的人,如果让他知道他没工作的事情是你和我一起干的,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这事你也跟陆衡说说,让他平时也注意着点。尤其是你们现在要办喜事,如果让陈俊辉知道,他多半又会发疯。”

  听完,林茉尔表情变得有些凝重。陆衡见状,坐到床上来牵住了她一只手。

  她回握了他一下,同时安慰着刘亦晨道:“你放心,陆衡最近有空,正准备天天送我上下班呢。你也护着点小鱼,两个人安安全全去,然后安安全全回来噢。”

  刚说完,电话那头就换了小鱼的声音。小鱼先是抱怨了一会儿林茉尔把群里的人都丢给她回复的事情,然后又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说:“你们俩最近感情很有进展嘛?看来京城这一趟没白去啊?”

  “你们俩怎么啊?刘亦晨他正式跟你表白了不?”

  “想啥呢你?不要玷污我们俩的革命友谊!”

  “要我说啊,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拿着友情当幌子搞暧昧的人,大家才说异性之间没有纯友谊啊。啧啧啧。”林茉尔边说边摇头。

159.望你我还是朋友

  在之后的几天里,安排年末聚会成了陆衡的主要工作。而林茉尔,则开始了文旅节之前的最后一次线下宣传。

  她和组里几个年轻同事先是在岭城“CBD”富民广场附近发了两天传单。然后,在雨水彻底离开岭城之后,她又带着年末烟火的海报穿梭在岭城各个商铺之间。

  岭城不大,统共就四个比较热闹的地方,一个是富民广场一带,一个是陈家办的离岛,一个是老商户聚集的金带路,然后就是江北湾的沿江市场。

  于是,在富民广场站了两天桩之后,林茉尔去往了下一站,也就是陈昭明的离岛。

  因为有吃喝玩乐地图的合作关系在,她没费什么功夫,就在所有离岛的商铺里贴满了海报,另外还又放了点在前台。

  临离开离岛的时候,陈昭明本想送她去大门口,但是她谨记陆老师的教诲,不仅拒绝了陈昭明的好意,说话时还离着他得有一米远。

  陈昭明显然看出来了,一脸古怪地问:“怎么才几天不见,你就变这么生分了?”

  林茉尔笑着打马虎眼,“哪有的事儿?陈老板想多了。”

  陈昭明显然不相信,眯眼看着她,猜测:“是不是陆衡你跟说了些什么?”

  一下子被猜透心思,林茉尔笑僵在脸上一秒,但很快又蒙混了过去。不过她不知道,陈昭明说的事情,和她以为的事情,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件。

  “你是我回了岭城后的第一个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我很珍惜我们这段友谊。”

  陈昭明一边说话,一边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他把重心放在一边,受伤的那只脚虚点着地,一瘸一拐地走去酒柜里拿出瓶李子酒来。

  他倒了两杯,一杯递到林茉尔面前,问:“尝尝吗?这是明年要推出的新品,尝尝给我点意见呗。”

  话都说到这份上,林茉尔也不好拒绝。她接过之后,又瞄了眼桌上剩下的那杯,忍不住问:“你这伤还没好呢,能喝吗?”

  听出林茉尔的关心,陈昭明笑了笑,道:“已经停药了,喝点没关系。何况这就是个果酒。”

  说完,他弯腰把酒杯拿起,同林茉尔碰了个杯。

  看林茉尔一口喝了半杯,酒气冲得她鼻子一皱,他扬起嘴角,又说:“我本来一开始觉得,就这么一直跟你相处下去也不错,生意伙伴也好,结婚伙伴也好。就是没想到,陆衡偷偷在我们中间插了一脚。”

  “你说这事说好几回了,次次都模棱两可的。”喝了点酒之后,林茉尔不再拘谨。她把杯子一放,认真地说:“这事儿陆衡从来没跟我提过,你如果不说,我怕是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了。”

  “你记得,你们家当时是因为我哥的旧事上了主流媒体,才要跟我们家算了的嘛?”

  “记得啊,那时候你哥的事情突然就闹得满城风雨。我反正也不想就这么结婚,就借坡下驴,嚷嚷着要算了。”

  “我早知道你没兴趣结这个婚。”陈昭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但是那个报道出来,直接就改变了你摇摆不定的母亲的态度了,不是吗?”

  “我妈是老师,最看不得那些个杀人放火的事情了。”

  “你也是吗?”陈昭明突然转变了话题。

  林茉尔愣了愣,才说:“我是我妈生的养的,这一点自然像她。”

  陈昭明闻言,露出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喝了口李子酒,感叹:“所以现在看来,你当时放弃我的选择很是正确。我大约因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所以在为人做事上,道德感总比别人低一点。就光是在岭城这段日子里我做的坏事,举报自己亲哥算一件,欺骗自己父亲算一件,报复陆衡和刘亦晨也算一件。”

  听到这里,林茉尔猛地抬头。

  “其实陆衡当时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对着媒体透露了些我爸花好大功夫瞒下的事情罢了。就是倒霉了刘亦晨。我们家结束了跟他的律所的合作之后,他估计是跟合伙人的职位没了缘份了。至于陆衡,我就是那天突然在照相馆碰见你们照结婚照,一下子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才带头推动了一下金带路征收的事情,想要给他添一添堵。”

  “原来是你......”林茉尔睁大一双眼睛,“我就说刘亦晨这人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多假期......”

  “毕竟我代表的是整个公司的利益。一个有些泄露公司机密风险的律师,我肯定是没办法再合作了。”

  陈昭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去到林茉尔跟前,“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不是因为我后悔了什么。刘亦晨的事情也好,金带路的事情也好,不说是他们应得的,也得算是有些因果在。我只是觉得,对着你,我应该要更坦诚一些。同时我也希望在你知道这些事情之后...”

160.想抓但抓不住的

  “陈昭明,单就你大义灭亲这一件事来说,我觉得你妄自菲薄了。举报自己犯罪的亲人,要我,我恐怕不行。正因为很多人都不行,所以才显得你做法的可贵。但是我猜…你举报你哥的目的也不纯粹吧?”

  见林茉尔没有领情的意思,陈昭明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同时,他开了口:“你猜得没错。我呢,就是这样一个报复心强的人。哪怕对方是我哥。”

  林茉尔看着陈昭明良久,道:“我记得你说你的‘昭’是天理昭昭的昭。天理昭昭,善恶有报,你只有对得起你自己的名字,你身边的人才不会来来走走。”

  “所以,你,也要走了吗?”陈昭明苦笑。

  林茉尔把手里的李子酒一饮而尽,叹:“刘亦晨是我朋友,陆衡是我丈夫,你既然伤害了他们,又要我怎么跟你做这个所谓的朋友。”

  陈昭明对林茉尔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他还是垂下了眸子,以掩饰自己的失落。

  见状,林茉尔又忍不住安慰他道:“你才刚回来呢。你以后总会找到那个可以和你一起喝酒聊天的人的,只要你都如今天这般坦诚。”

  此话一出,陈昭明眼里突然又有了光。

  见林茉尔要走,他一瘸一拐地走去门口,给林茉尔先一步把门撑开。末了,他又说要送林茉尔去离岛的入口。

  林茉尔见状,尴尬地笑了笑,“怎么又给你把话题绕回去了?”

  “林记者来,是为了公事,那作为离岛的老板,我自然是要送你一送的。”

  陈昭明这话说得得体,但林茉尔还是没有领情。她无奈地说:“陈老板的好意,我就心领了。你腿还没好全,省得走这两步了。”

  说完,她就别过陈昭明走下了楼梯。

  在落地一楼之前,陈昭明又出声叫住了她。她仰头看去,听见这人说:“你们年末那个烟火,在离岛能看得见吗?”

  她思索了一下,答:“观景台那里应该看得见。”

  “那句slogan,是你的主意吗?”陈昭明又问。

  她点点头。

  陈昭明随即眉眼一弯,道:“我很期待。”

  见状,她也真情实感地笑笑,说:“我也很期待。”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了离岛。

  因为临近文旅节开幕,离岛附近已经多了不少外地面孔。她们大多手里都拿着两张海报,一张离岛的吃喝玩乐地图,一张年末烟花。

  林茉尔匆匆扫了一眼海报上的烟花,便穿过旅客扎堆的区域,回到了本地人活动的地方。

  她拦下了迎面而来的公交车,略微坐了个一二十分钟,就来到了金带路。

  来之前,她猜到金带路是个难啃的骨头,毕竟这里原本就没有什么外地游客,再加上政府征收的事情,想要在这里宣传起来,可谓是难上加难。

  事实也是如此。下车之后,她一家一家地拜访路两旁的店铺,但是如她所料,这里的老板们都无心经营,对烟花这种政府组织的活动,也自然没有一点好印象。

  勉强贴了几家店之后,她肚子饿得厉害。结果一抬眼,刚好就是一家老式糕点铺子。

  她嗅着味道推开门,迎面碰上了捧着一盆蛋糕出来的廖姨。

  廖姨见是她,一连“呀”了好几声后,赶忙就放下蛋糕就跑到了她面前。

  她也很意外,迎着廖姨走上去,笑问:“原来这个糕点店是廖姨你开的啊?”

  这间糕点店开在金带路前半段上,铺子外头没有招牌,只有不断往四周飘的香气。

161.人自有一番规矩

  在廖姨的帮助下,附近的店铺很快就同意了张贴海报的事情。再后来,在她和林茉尔沿着金带路一路往里走的时候,又好几个街坊把她们拦住,主动问起了烟花的事情。

  林茉尔顺势给她们递了几张海报,说:“其实除了江边的主会场,岭城有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烟花。等到了时间,阿姨你们直接就摆个凳子在露台或者家门口看就好了。”

  街坊们听得一喜,都商量着要边喝酒边看烟花,边迎接元旦。大家约商量越起劲,以至于被大家围在中间的林茉尔,废了好大功夫,才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站在路边之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在人群里站着的廖姨。见廖姨没有跟她一道走的意思,她才抱着剩余的海报,拐弯去了下一个小路里。

  估摸日落时间,她才终于到了陆衡的小食肆前。

  她扒着临时用报纸糊上的窗户往里望,借着黄昏看里头的一桌一椅。

  吧台前有五个位置,除此之外还有四张桌子。吧台对面是一面照片墙,除却装饰之外,照片本身其实并不是很多。其中多是些客人在店里拍的,手上不是筷子就是酒杯。

  而那张被她沾了酒的毕业照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浅色的痕迹。

  “诶,这不是弟妹嘛?”

  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便有人出声打断了林茉尔的思绪。她应声回头,见是裁缝铺子的姜绍大哥。

  姜绍帮她把海报贴在那破窗户上后,又邀请她去自家吃饭。她以工作为由婉拒了,但也是因为工作,她后来还是跟着姜绍去了他那裁缝铺子。

  姜家裁缝铺子扎根在金带路的尽头,除却真为了做衣服来的,平时也没啥人经过。所以听她说要把海报贴到自家门前,姜绍是有些意外的。

  等去到姜家裁缝铺门口,恰好碰见姜知微背着书包回家。见到她,姜知微很是高兴。

  “姐姐今天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呢。”林茉尔举了举手里的海报,“今天是来工作的。不知道小姜老板可否行个方便呐?”

  “哇!”姜知微两眼放光,“这烟火是姐姐你办的吗?我还约了同学一起去江边看呢。”

  林茉尔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活动是文旅局和岭城日报一起办的,我啊,就是个跑腿做宣传的。”

  “那也好厉害。这海报都传到学校里去了。”姜知微把书包拉开,从文件夹里拿处一张一模一样的海报来,又说,“诶姐姐你可以帮我看看嘛,我们挑的这个位置好不好啊?我当天要提前去占座来着,就是不知道视野好不好。”

  林茉尔接过来,看了眼海报背面地图上画的那个圈。她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方位,才点点头说:“这是个好地方。得亏你能找到这么个冷门位置。”

  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姜知微十分满意地把海报收起来,末了,又想要拉着林茉尔去看她新做的荷包。

  林茉尔和姜绍对视一眼后,便跟着姜知微进了裁缝铺子。

  姜知微刚放下书包,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双面异色的刺绣荷包。林茉尔接过来一看,发现做工极其精致,尤其是褶皱的地方,处理得非常细致。再一看,她才发现这绣样有些熟悉。

  姜知微也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说着:“这是上次姐姐你看中的那匹料子做出来的。那料子有两种颜色,一匹乳白一匹天青,我看它们正好可以拿来做这双面。”

  “原来是它啊。”林茉尔想起了第一次来裁缝铺子的场景。接着她话锋一转,又道:“那我刚才那声小姜老板没叫错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料子你说你爸爸都碰不得来着?”

  姜知微闻言,偷瞄了一眼在厨房里忙活的老爸,才小声说着:“其实我奶奶也没有不让我爸碰那个料子,只是我爸在做出让我奶奶满意的旗袍之前,不愿意用那个料子罢了。”

  林茉尔听完也一道放低声音,问说:“那小姜老板怎么用得?”

  没想到姜知微弯了弯眼睛,道:“我爸说了,这规矩是放他身上的,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所以我想用,也就用了。”

162.如果没有我的话

  “姜哥真是个好爸爸。”林茉尔忍不住感叹。

  结果姜知微把手指竖在嘴巴前,进一步放低声音说:“可别让他听见了,等下他尾巴翘天上去了。”

  她刚说完,姜绍就端着饭菜上了楼。途中姜绍又邀请林茉尔留下吃饭,林茉尔摇头拒绝,借口说陆衡在家里等她。

  听罢,姜绍终于放弃了。而姜知微,则把荷包塞进了林茉尔的手里。

  林茉尔不解地看向姜知微,只见她眨了眨眼睛,说:“我还是个学生,口袋里没什么钱。上次看姐姐你喜欢那匹料子,就想着要送你一个礼物。不过因为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就只学会了荷包。虽然现在大家都不太用钱包了,但还是希望你喜欢。”

  听完,林茉尔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没有直接拒绝姜知微的好意,而是轻声问着:“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姜知微想也不想就说:“当然是为了谢谢姐姐你策划了年末的烟火大会。”

  林茉尔可没这么好打发。她歪个脑袋道:“且不说这烟火大会不是我策划的,就算是我策划的,咱刚见面的时候你也还不知道吧?”

  姜知微听罢,又支支吾吾地找了很多借口。一直到姜绍催促她吃晚饭,她才把林茉尔送到店门口,然后说了句实话。

  她说:“我其实是为了谢谢陆哥哥。但是他一直是个铜墙铁壁,东西不论大小,都不愿意收下。上次第一次见姐姐你,看陆哥哥跟你说话时的样子,我就知道姐姐你这里肯定有突破口。”

  此话一出,那握在林茉尔手里的荷包,一下子又有些烫手了。她对上姜知微的眼睛,进一步问着:“陆衡他,做了什么吗?”

  姜知微闻言,又把林茉尔拉远了一点,一路把她送到陆衡的餐馆门前,才停下了脚步。驻足之后,姜知微也没着急说话,而是偏过头看着那间无人的食肆,这么一看就是好一会儿。

  见状,林茉尔一道看向店门口。见那些成筐堆放的饮料好像已经落了灰,她也没由头地惆怅。

  又过了一会儿,姜知微收回了目光,说:“我在课本上学到一句话,上面说‘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

  她顿了顿,对上林茉尔的视线才接着说:“我语文不好,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觉得陆哥哥这间店就像是紫藤萝。它救了很多人,很多住在这条街上的叔叔阿姨,也包括我爸爸。”

  这话,林茉尔听得一知半解。

  姜知微见状,眉眼弯弯两道,继续说着:“希望姐姐和陆哥哥可以长长久久,一直幸福下去。”

  林茉尔虽然一下子搞不明白,陆衡这店到底帮了姜绍些什么。但是面对姜知微的好意,她最后还是决定好好地把荷包收进了包里。

  “那就,谢谢小姜老板的礼物和祝福了。”

  说完,林茉尔这才和姜知微在路口告了别。

  她看时间不早,就打算原地下班去找地方吃个饭。随便找了个吃汤饭的店,不过五分钟就上了个热腾腾的砂锅。她用勺子舀了一口,边吹边点开了和陆衡的聊天框。

  喝了几口暖身体之后,她同陆衡汇报起了今天见到陈昭明,和姜知微送给她们结婚礼物的事情。没想到刚一发完,陆衡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他,有些气喘吁吁的。没等她说话,他便先一步解释说:“对不起,当时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在不违法的情况下,搅黄你和陈昭明的事情,所以才请教了刘亦晨。”

  林茉尔放下勺子,皱着眉头说:“所以那整件事,是刘亦晨给你出的主意?”

  “......”

  见陆衡沉默不语,林茉尔故作严肃地道:“说实话。”

  “刘亦晨好像发现了什么陈家的事情,觉得再继续合作下去风险太大,所以就想到了这一招。一边可以帮我阻碍你们两家相亲,一边还可以让那边主动结束合作,还省了一笔违约金。”

  “这货...我就说这货,怎么会让自己吃亏呢。”

  “你说你在金带路路口那个汤饭店?”

  “是啊。”

163.只能说幸好幸好

  “幸好我就在附近。”

  林茉尔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陆衡。

  他像是跑了两步,所以气息不太平稳的样子。在喘气的同时,团团雾气在他眼前散开。他好似有些冷,鼻子被风吹得发红,脸则是有几分煞白。这般,就更显得他眉眼深邃。

  冬天的岭城,总有股刺骨的寒气,但因为在南方,岭城人都对冬天少了些敬畏,比如没有人穿羽绒服,也没有人围围巾。

  “今天出门前,你还提醒我多穿衣服来着。”林茉尔有些无奈,“结果你自己就穿个这么两件衣服。”

  闻言,陆衡抿着嘴笑笑,不反驳也不辩解,就这样把这个话题掠了过去。

  把手上东西放在桌子上后,他对着双手哈起了气,等手没那么红了,才接着说:“其实就算政府不把金带路征收了,我明年也是要去读博的。这件事,店里的客人们也都知道。所以这店早晚要关掉的。”

  说完,老板就端过来一盘热腾腾的汤饭。

  他接过老板递来的汤饭,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林茉尔的对面。见林茉尔盯着他不说话,他又开口说:

  “茉茉。”

  林茉尔眼眸微动。

  “小耳朵?”

  林茉尔难为情地抿抿嘴。

  “好吧,林老师。”

  林茉尔不禁脸红耳热。

  见状,陆衡趁热打铁地说:“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这是我的人生,所以我自有我的决断。”

  边说着,他边轻轻抚上林茉尔的手,然后又像是摸上了一块热铁一样,迅速收了回来。

  林茉尔不准,反将他一双手包进掌心里暖着。

  感受到手上的温热,陆衡表情一软。他吸吸鼻子,说:“虽然我知道,我就算跟你说了,你在很多时候也总会在意你对我生活的改变。但是我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你,告诉你我现在很幸福很快乐。”

  听完,林茉尔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当时根本就没有和陈昭明继续相亲下去的打算,所以你就算什么都不做,我们没准也会走到这一步。”

  陆衡摇摇头,颇有几分认真地说:“你我之间,少一步都到不了这里。”

  他反握住林茉尔的手,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又说:“你说过,我们之间的缘分是千万分之一。所以对于这件事,我从来就不敢赌。”

  说这话时,店里来来往往不少人,陆衡却不管不顾,一双眼睛简直要黏在林茉尔身上。

  林茉尔也聚精会神地听着,不论周围人怎么侧目于她们,她依旧眼里只有陆衡。

  感情在胸腔里翻涌,眼眸跟着轻轻颤抖,她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剩了一句谢谢,谢谢这人可以来到她的身边。

  接着,她又说:“我难过,不仅仅是因为你的店连着整个金带路都要没了,还是因为我发现我可能不如我想象中那样了解你。”

  陆衡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你记得,我们领证那天,我在你妈让你把店关了的时候,说的那两句话吗?”

  陆衡温柔地笑笑,说:“我怎么会忘记呢?”

  “在那一餐饭上,我猜测你回岭城开饭店是为了反抗你妈对你的安排。但是经过上次,廖姨她们拼命帮你保护你的店的事情之后,我就在想,这间店对你的意义,大概早都超过了我当初所以为的范畴,又或是,我本就误解了你开店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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