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是的,宋钦文是我前夫。我们在感情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所以纔会预约今天的婚姻情感諮询。他没有来,因为他出轨了。他现在整天整夜不回家,我只有偶尔路过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时才能看到他。 求婚?提出求婚..
开始阅读
他?烂人一个,我早该发现的
“郑慈先生,请问你和你的伴侣出现了什么感情问题?”
这是我在走进这间心理諮询室后听到的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简单,也很好回答,我几乎不用花太多时间思考就能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但我儘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我觉得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他已经不爱我了,另外……另外我不知道他现在还算不算我的伴侣,如果我还能再见到他,可能要改改我的称呼,叫他一声前夫。”
女心理医生笑容平静,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一副干练板正的样子。她看着我,两隻眼睛流露出理解和同情,声音比先前更加温柔:“所以二位已经走到离婚这一步了吗?”
我如实相告:“程序上还没有,但是感情上……我们的感情算是破裂了吧。”
我本来想说“感情上已经宣告死刑了”,可是转念一想,舌头及时剎住了车。不管怎么说,跟“死亡”有关的词语似乎都太严重了,不仅说起来不舒服,听上去也有些毛骨悚然。
女心理医生推了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圆珠笔,随即露出微笑:“既然感情已经破裂了,两位为什么没去办离婚手续呢?”
我叹了口气,开口解释:“三年前,我们在法国度假,一时兴起就跑到巴黎的市政厅登记了。我目前还没諮询律师,不知道像我们这种情况要怎么离婚,怎么办手续。我也不知道手续好不好办,復不復杂。”
我补充:“我不是在逃避离婚这个问题,只是担心事情会变得很棘手……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男的。”
“度假时的一时兴起吗?”女心理医生稍稍侧头,“在国外登记结婚,需要提前准备很多公证材料吧?”
我点点头,感觉记忆有些模糊:“我记不清了。我可能给过他一些材料,不过我没想到他会把它们装在行李箱里,带到飞机上。”
女心理医生低下头,翻开我的档案,用手指划过一行黑色的小字,说:“郑慈先生,我看到你在预约访客这一栏里登记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你自己,另外一个是宋钦文……你愿意说说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感情变化吗?”女心理医生仍在微笑,“不愿意说也没关係的,我理解,毕竟这是一次双方都该到场的婚姻情感諮询,但是宋钦文先生没来,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我耸肩:“他确实没来,因为他出轨了。他可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吧?”
我实在不愿意回想几天前看到的那个画面,但我别无选择。经过一番短暂的心理斗争,我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一块污渍说:“他最近整天整夜不回家,也不告诉我去了哪里,我完全联系不上他,只能到处託朋友打听他的消息。可是所有人都衝我唉声叹气,说真的没见过他,我以为他人间蒸发了……结果几天之前,我路过人民公园的时候,碰巧在那边看到他了。”
女心理医生问我:“你当时做了什么?有没有尝试和他沟通这些问题?”
我眨眨眼睛。是啊,那个时候我做了什么?让我想想……我应该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明明是不久之前刚刚发生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想不起来呢?我不可能忘记的吧?
不一会儿,我想起来了。那是在一个下午,大概两三点鐘左右,我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发现那里竟然人满为患。一眼望过去,漫天都是眼花繚乱的纸质资料,有的掛在绳子上,有的贴在栏杆上,像是什么奇怪的符阵。当时太阳很大,我一边抬手扇风,一边躲避来来往往的人,好不容易才穿过大半个符阵,刚想松一口气,歇一歇脚,目光就捕捉到了不远处的一张脸。
我太熟悉那张脸了。是宋钦文。
他穿着浅色的上衣,在几张花花绿绿的资料底下站着,和几个我没见过的人有说有笑。我站得太远了,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更分辨不出他们的口型,所以完全猜不到是什么话题那么好笑,那么有趣,以至于他们全都笑得前仰后合。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精心打理过自己的头发。
我不会弄错的。他以前只有在和我约会时才会这样做。
我躲在树荫里看了会儿宋钦文,眼前一度发黑。我不明白,春天的太阳应该这么大吗?可以这么大吗?那夏天的太阳怎么办?不用给它留个面子吗?这真的符合常理吗……
一时间,无数问题浮出我的脑海,害得我神经猛跳,头痛起来。好吧,我不在乎宋钦文了,随便他吧,我不管他隐瞒婚姻事实来到相亲角是为了找刺激,找新鲜,还是为了和什么人勾三搭四,暗度陈仓,总之我撑住树干,甩甩脑袋,压抑住眩晕的感觉,一个人走了。
回忆完毕,我看向女心理医生,摇了摇头:“我是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看到他的。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整个人看上去眉飞色舞,很高兴,也很得意。他的笑容比平时还要灿烂,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结了婚,还有个家。我不想打扰他,就没和他说话,走了。我以为他会追上来拉住我,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可能根本就没看到我。”说着说着,我把自己说笑了,“他就是这样,烂人一个,我早该发现这一点的。”
我加重语气,刻意强调:“我觉得我和他彻底完了。”
女心理医生盯着我的脸,问了个有些好笑的问题:“你试过挽回这段感情吗?”
这句话一出,我的神经又跳两下,头痛也随之加重。于是我咬住牙齿,在忍耐疼痛的间隙,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应该挽回他吗?他现在每天每晚不回家,和所有人玩失踪,却可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出没在人民公园相亲角,用那张脸轻轻松松收割一大批爱慕者,追求者,他还在乎我们在巴黎领到的那张废纸吗?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无视我,冷暴力我,当我不存在,我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理由来挽回这个烂人。”
我按了按太阳穴,说:“况且这件事根本不是我的错。”
和我预想中的情形不太一样,女心理医生对我这番话不置一词,反而松手撂下我的档案,换了一副语气:“郑慈先生,我有个问题。你嘴里的宋钦文先生……是那位运动员吗?”
我在膝盖上握住一个拳头,又慢慢松开,半天才说:“是的,就是那个宋钦文,游泳队的宋钦文。”
郑慈,竞技体育没有天才
郑慈,竞技体育没有天才
“果然是他,人们说他是为游泳而生的天才运动员。”女心理医生往后靠在沙发上,随口感慨道,“我记得他也是寿丰人,年纪和你差不多……第一次走进大眾视野好像是在八年前的匈牙利吧?那一年,他在布达佩斯参加了世界游泳锦标赛,拿到两块很有分量的金牌,媒体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宋钦文比我小一岁。”我抓抓胳膊,没有反驳这段话里的其他部分,“媒体本来就很偏爱游泳队的人,他又刚巧游出那么好的成绩。”
女心理医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末了,她勾了勾嘴角,说:“那些媒体不仅关注泳队取得的成绩,似乎也很在意每个队员的外形。就算宋钦文先生选择退役,大概率也能接到时尚资源,转行做个国际超模吧?”
我眨眨眼睛,马上就弄懂她的弦外之音了。
她不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自打我和宋钦文在一起之后,我就听过很多类似的说法。虽然措辞多种多样,五花八门,可他们表达出来的中心思想都是同一个内容——无非是感叹我真有福气,命真好,居然中了这么大一张彩票。在他们眼里,现实里根本没有几个像宋钦文这种进化完美,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人类,我肯定是撞了大运才把他追到手,又和他蜜里调油,安安稳稳走过那么多年。
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闭紧嘴巴,把真相锁进大脑的保险箱里,不洩露出一个字来。真相是我没追过宋钦文,是他先问了我的名字,是他请求我成为他的恋人。不过随便别人怎么想,怎么猜,我不会和他们解释前因后果,更不会强行纠正他们的观点,因为……因为我爱宋钦文。对,我是个特别没救的人,就算宋钦文现在不爱我了,我好像还是很爱他。即使我知道再爱下去是错的,不对的,可我暂时还是断不了,做不到。如果我真的能放下宋钦文这个名字,我就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找到他,和他摊牌离婚,还他自由,让他在相亲角找到更适合他的人。
我有点愧疚,刚刚不应该对心理医生撒谎的。我有钱,有时间,想找一个值得信赖的委託律师不是什么难事,我干嘛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下去呢?难道我还没准备好吗?其实只要我下定决心,我就有一万种方法和宋钦文离婚,可惜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没办法和他坐下来,好好商量离婚这件事。
不,我没在为自己开脱,更不是慌不择路到处找藉口,因为没有这种必要。早在命运驱使我走到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和宋钦文撞个正着的那个下午,我就明白我不会原谅他了。我不可能再原谅他的。至于离婚这件事,无论早晚,一定都是板上钉钉的。现在的我只是……只是还没办法整理好自己的感情,还不习惯自己再也不爱他。
这不能怪我,毕竟我已经二十七岁了,爱他这件事近似我的本能。
回想起我和宋钦文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只要泳队结束集训,宣佈解散,他就会从基地出来找我,陪我吃饭,聊天,偶尔还会和我在同一张床上过夜。那时就算是半夜醒来,我都会忍不住躲在被子里偷笑两声,感谢幸运女神对我的祝福和眷顾。
别人说得没错,我确实很幸运。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幸运下去,然而我的以为是错的。
这种错觉一直持续到我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撞见宋钦文,亲眼看到他攥着一沓纸质资料,和那些围在他身边的男男女女谈天说地,推销自己。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神不再祝福我了。
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也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总之,神收回了祝福,又对我降下额外的惩罚。我想不通原因。
会不会是因为我和宋钦文在雅典旅行时冒犯了哪位神明?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怎么现在才报应到我头上?无论是司管什么的神明,都不应该这么绝情,这么残忍吧?
神怎么能那么狠心,让宋钦文在一夜之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不但夜不归宿,见异思迁,还和我断掉联系,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爱我呢?
从人民公园回来的那天后,我的嘴巴闭得更严了,没和任何人提过想要离婚的事。我不想破坏宋钦文在其他人心里的印象,哪怕那些印象并不准确,和他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夸张到有些失真。
就连我的朋友们也或多或少暗示过我,宋钦文长了一张不愁吃,不愁穿的脸,多年来的游泳习惯又赐给他一副好身材,干嘛非要在赛场上拼来拼去,害自己落下一身伤病呢?他完全可以早点退役去当模特,没事走走t台,拍拍杂志,过上大多数人都梦寐以求的安逸日子。
一般听到这种言论,我都会说他们不懂宋钦文。宋钦文寧愿把一辈子献给泳池,献给溼漉漉的泳裤和泳帽,都不可能换上一身温暖乾燥的时尚大牌,走进人人嚮往的名利场。可能是看我油盐不进,朋友们最后总会露出一副没辙的表情,撇撇嘴,又摇摇头,彻底哑火。有些朋友觉得我们两个糊涂,想不开,居然连喂到嘴边的名和利都不要,也有些朋友感慨我们两口子真是不一般,看上去就像和钱有仇一样。每一次,我都会笑出来,告诉他们宋钦文不在乎名利,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在水里找到极限,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瞭解宋钦文这个人,也看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游泳比赛,我很清楚他在赛场上赢过,输过,耀眼过,也失利过。人们爱他的成功,爱他的英雄气质,爱他的光辉时刻,我却连他的伤口和失败都爱。我爱他像普通人一样会后退,会犯错,会露出受伤的表情。我爱他生命中的每一道阴影。每一次,就算他发挥失常,我仍然会对他张开双臂。每一次,我都会抱住他,和他一起消化那种万箭穿心的痛苦。我当然希望他能得到胜利女神的垂怜,但是我的心愿并不作数。我和所有人一样,不过是漂浮在无边苦海里的又一具肉身凡胎,没办法保佑他,更没办法指引他一次又一次超越自己。
我不知道宋钦文打算游到哪里,游到什么时候,我只是相信他会一直游下去,游到大海的边缘,游到世界上所有声音都消失的那个瞬间。我还相信,只要奥林匹斯山的圣火还没熄灭,他就绝对不会上岸,所以我一度以为天空才是他的极限。
刚刚有一句话,女心理医生没有说错。宋钦文第一次让世界认识自己确实是在八年前的布达佩斯。就在那个春天,他一口气参加了四个单项比赛,全是短距离的自由泳和蝶泳,成功摘下三金一银,其中一个单项只差一点就能打破长池比赛的世界纪录。
比完最后一个单项时,宋钦文摘掉泳帽,跳出游泳池,抹了几把头发,浑身上下都是溼的,呼吸又急又重。看台边上,镜头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地聚拢,争相对准他的脸。他很快调整好状态,朝那些镜头招手,微笑,又向站在更高处的观眾挥手,用几种不同的语言和他们打招呼,声音和笑容一样温柔:“感谢每一位远道而来的人,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我叫宋钦文,我们下个赛场见。”
离场前,他和肤色各异的记者们一一点头,说merci,说danke,说thank you,他做了一个十八岁年轻人能做的一切,结果还是差了点运气——颁奖典礼过后,一些外国媒体公开质疑他的成绩是否真实,是否涉及到某种秘密研发的新型兴奋剂。一时间,药物丑闻像幽灵一样缠上宋钦文,赛前的尿检结果和世界反兴奋剂组织的声明都无济于事,舆论铺天盖地,势不可挡。迫于无奈,他关掉了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只在朋友圈里留下一句话。
那句话是:布达佩斯,别为我哭泣。
很久之后,我点开宋钦文的微信头像,翻到这条朋友圈,并不明白它的意思。但我坚持不懈,没花多少时间就撬开了宋钦文的嘴。那个时候,他简单复述了一遍佈达佩斯的比赛和随后引发的一系列风波,我想都没想就条件反射似的抱住了他。
我说:“别在意那些质疑声,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相信你的。你是在布达佩斯横空出世的天才,如果它没有为你哭泣,就更不可能为别人哭泣。”
宋钦文问我:“那你呢?”
我一愣,还以为他是在问我相不相信那些空穴来风的丑闻,便说:“我当然相信你啊,我一直都相信你。”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除了你父母之外,我可能是世界上最相信你的人。
我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我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根据宋钦文的说法,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巴塞罗那,只是我不记得他了而已。
六年前,我二十一岁,在大学里学过几个学期的西班牙语,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头脑一热,趁着暑假一个人坐飞机跑到了西班牙。为了好好感受巴塞罗那这颗“伊比利亚半岛的明珠”,我在巴塞罗内塔海滩附近订了一间酒店,每天都睡到将近中午才出门,然后慢悠悠地在巴塞罗那街头间逛。
有一天,我哪里都没去,在海滩边坐了一下午,和几个白人小孩玩了会儿沙滩排球,又读了几页随身携带的弗洛伊德,还没撑到天黑就感觉有点困了。于是我起身回到酒店,在手机上看了半部《城市广场》,就这么草草结束了平淡的一天。结果宋钦文后来和我说,他就是在这天遇到了我。
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像大脑短路一样脱口问道:“当时和我打过排球的小孩里有你吗?”
宋钦文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那时候的我没有那么年轻吧?再说你觉得我看上去很像白人吗?”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也去了巴塞罗内塔海滩。”宋钦文露出微笑,“我看到一些小孩过来找你打排球,你们打得不错。”
我回忆了阵,脑袋里的几块拼图终于彼此嵌合。原来宋钦文在那一年去过巴塞罗那,所以他就是在那次世锦赛上打破了世界纪录吧?
我说:“你居然有时间去海边放松,我以为你们比完赛就会立马坐飞机回国。”
宋钦文耸了耸肩:“那次比赛的成绩不错,我向教练组争取到几天假期。”
我笑出声音:“明明都打破世界纪录了,只是不错而已吗?你对自己真是苛刻。”一想到他用新世界纪录才好不容易换来短短几天假期,我又说,“你的假期那么宝贵,怎么捨得把它浪费在我和一群小孩的业馀排球赛上?”
“何止排球赛?我还看到你读了一会儿弗洛伊德。”说着,宋钦文笑得更开了,“我以为你是在西班牙攻读心理学专业的留学生。”
怪不得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他莫名其妙问我是不是学心理学的,我摇摇头,告诉他我是学西方文学的。
我摸摸脖子,声音渐小:“巴塞罗内塔海滩上明明有那么多人,你还真的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了。”
“我觉得看着你的时间不算浪费。”宋钦文笑着衝我眨眼睛,“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走过去和你打招呼,等我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后悔没有问你要联系方式,睁着眼睛失眠到凌晨三点。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在米拉之家又见到你了,我觉得这是天意,是命中註定。”
我想起来了。六年前的那次旅途中,确实有一箇中国人和我搭过话。那会儿我正举着手机四处拍照,一门心思研究建筑外墙上的玫瑰浮雕呢,没想到一个亚洲面孔的男生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询问我有没有时间帮他拍一张照片。
我隐约记得男生个子很高,身材很好,长相也很优越,无论怎么拍都很上镜。我好像帮他拍了不止一张照片,但我不记得他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回忆到这里,我问宋钦文:“你就是那个拜託我帮忙拍照的人?”
“是我。”宋钦文笑得两隻眼睛全弯起来,“一开始,我本来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微信号是多少,但你抬头看着我的时候,我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要急,慢慢来,大不了再试一次。如果我可以第一次,第二次遇到你,那我为什么不能有第三次机会呢?如果我再遇到你一次,我一定要问出你的名字,追到你,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我一时无奈:“你对陌生人这么没有警惕之心?”
“该提高警惕的人是你。”宋钦文提起一边的嘴角,说,“我当时想得很清楚,我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到时候哪怕是用抢的,绑的,我都不会放你走。”
我被他逗笑了。我说:“你不可能那么做的,除非你打算从此放弃游泳,再也不做运动员。”
宋钦文也笑:“我不想放弃游泳,也不想放弃你。”
原来如此。我轻哼了声:“看来你根本就没考虑过追不到我的可能性。”
宋钦文挑了挑眉,脸上仍掛着微笑:“谁让你总给我一种泳池的感觉呢?你和泳池一样,好像只要我坚持下去,再努力一点,就总能找到攻克你们的方法。”
泳池的感觉?一种来自文学系学生的直觉让我皱了皱眉。我活了二十几年,从来都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比喻,可以这样形容一个人吗?他是不是想说我很好搞定,很容易得手,所以不像一道没有解法的难题?
我抿抿嘴唇,还在思考,耳边又传来宋钦文的声音:“我知道怎么游泳,而你知道莎士比亚和雨果,谁都会觉得我们天生一对吧?”
我笑笑,儘量不去纠结体育生的逻辑了:“我确实不记得我在巴塞罗那见过你。”
宋钦文点点头,稍微撇了下嘴角:“我知道,那两次相遇只是我单方面和你相遇,其实和你没什么关係。不过我以为巴塞罗那很小,小到能让我再遇到你一次,没想到几天过去,一直到我登上回国的飞机,你都没有出现。我有点挫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信心让我低估了巴塞罗那,它就像一座巨型迷宫,想把谁藏起来简直太容易了,没有任何难度。”
看,这就是美的最高境界
看,这就是美的最高境界
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我又确认一遍宋钦文发来的定位,换好衣服,打车来到训练基地的门口。
“抱歉,等很久了吗?”宋钦文擦了把脸上的水,光溜溜的背上粘着一条毛巾,一副浑身溼透的样子。就在这时,阳光从训练基地的大门鑽进来,刚好照在他头发上,亮晶晶的,顏色漂亮得像是某种黑色鑽石。
我看到几滴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画笔一样描绘过他的侧脸,一路滑到他的下巴,最终掉了下去,落在地上。我动了动喉咙,眼神开始飘忽,不知道该看哪里:“你刚从水里出来?”
宋钦文抓住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拽进建筑里,随后收回撑门的手,点点头说:“今天睡过头了,刚刚游完白天的七千米,天黑之后还有七千米。”
出于心虚,我放低了声音,连问话都变得小心翼翼:“我能随便进来吗?万一被你的教练或者队友看到不太好吧……”
宋钦文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笑起来:“别担心,现在基地里没有其他人,整个教练组都带队去延京参加冠军赛了。他们说我身上揹负着‘亚洲的荣耀’,所以更希望我留在寿丰,全力备战两年后的马德里奥运会。”
我舒了口气,放下心来。看到我的样子,宋钦文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楼梯的方向偏了偏头。他一迈开脚步,我就立马跟了上去,忍不住在他身后发问:“你平时每天都要训练?教练不在也不休息一下吗?”
宋钦文走上楼梯,回头朝我一笑:“游泳是一项必须保持练习的运动,一旦松懈下来就很容易退步。昨天我也是游完七千米后才心血来潮,决定去人民公园转一转的。”
所以我们俩的相遇根本就是个意外?我回想起前一天宋钦文的种种表现,越发感觉他这人迷雾重重,捉摸不透。可能是我的眼神透露了什么讯息,宋钦文抓着楼梯扶手看我,一下笑出声音:“你知道,运动员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为自己制定一套计划,再督促自己严格执行计划。对我来说,去人民公园和遇到你都是计划外的事情。”
我嘟囔了句:“对我来说也是个意外。”
这是真话,我甚至不知道我这辈子还会不会遇到更离奇的意外。
来到三楼,宋钦文带我穿过走廊,走到泳池边上,停下了。一眨眼的工夫,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条泳裤,递到我面前,问我:“要不要和我游一会儿?”
游泳?我已经很多年没游过泳了,都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那些基本功。揣着这个念头,我站在那条写着“奋力拼搏,超越自我,挥洒激情,豪取佳绩”的标语下,一时进退两难。
犹豫一阵后,我抓住泳裤的边缘,随口问了句:“这是你的私人物品?”
宋钦文轻笑了声:“当然不是我的,队里有很多备品。你放心,这条是新的,没有人穿过。”
水汽在我们之间蒸腾。我看向宋钦文的眼睛,深感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没人会忍心说出拒绝的字眼,就连开口发出声音都变得很难。
过了十多分鐘,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换好泳裤,和宋钦文一起进了泳池。我眨眨眼睛,看到他手臂一抬,没划几下就游到了泳池的另一边。紧接着,他做了个到边转身的动作,一瞬间又回到我身边。
宋钦文先是扎进水里,很快又像棵破土的树一样长出水面。他仰起头,甩掉脸上的水珠,这一刻的角度和线条全都刚刚好,只可惜我们戏剧社的社长不在这里,不然他就能用他那双特别善于发现美的眼睛鑑赏一下宋钦文,然后评论一句“看,这就是美的最高境界”。不过我的眼神也不比我们社长差,我承认宋钦文出水的样子就是很美,任何有眼睛的人都不会质疑这一点。他就像一座在希腊神庙里沉睡过久的雕塑,受到水的滋养才终于悠悠转醒。
不得不说,宋钦文完全不像不久前才游完七千米的人,仍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我抹掉鼻尖的水珠,把鬓角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好奇问他:“你不累吗?”
“七千米不是什么问题,教练组的要求是日均一万两千米,所有人都习惯了。我想多训练一些,就给自己又加了两千米。”一滴水珠掛在宋钦文的嘴角,像在点缀他的微笑,“而且我们都很清楚要怎么分配自己的体能,平时训练不会太累。”
我不懂游泳。一旦涉及到什么起跳,打腿,控制核心之类的技术问题,我通通一问三不知,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作为这项运动的门外汉,我仍能看出宋钦文的臂展很长,泳姿很好。
这么想着,我来回打量宋钦文的两隻肩膀,到底没忍住心里的疑问:“我能知道你有多高吗?”
“一米九三。”宋钦文抹了把头发,朝我笑起来,“我十几岁的时候在省队测过一次骨龄,当时的教练说我可以长到一米九六,我太相信他的话了。别看三釐米不多,但是就差这三釐米,我没能成为队里最高的队员。我们这批运动员里个子最高的是彭哥,他有一米九五。”
说完,他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其实你也很适合做游泳运动员,手长脚长的人划起水来时效很高。”
我摇了摇头:“我不行,身高不够,只有一米八五。”
宋钦文点了下头,表示理解,嘴上却说:“一米八五应该也够了吧?我们队里最年轻的小队员也只有一米八七。”
我继续摇头:“我年龄太大,游不了了。”
宋钦文摸了下鼻尖,又点点头:“你才二十一岁,还很年轻,但是算了就算了吧。一旦做了运动员,你的身上肯定到处都是伤。”
说到伤病这个话题,我顺势指指他的左肩:“你这里是不是做过手术?”
奥林匹斯山的圣火不是为我燃烧的
奥林匹斯山的圣火不是为我燃烧的
“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吧?”
我听到宋钦文这么问我。
我点点头,把下巴藏进水里,抬起眼皮看宋钦文。
他笑着看我:“那作为纪念,你要不要和我比个赛?就比五十米自由泳。”
我服了。他的肾上腺素是不是太高了一点?怎么连这种时候都想着来场竞赛?我嘟囔:“你是专业运动员,和我这种业馀水平的人比赛也太没体育精神了吧?”
宋钦文笑了两声:“有没有体育精神要比了才知道。”
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好做,不如就满足一下他的愿望,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和刚才已经不一样了。十分鐘前,他分明只是“游泳运动员宋钦文”,十分鐘一过,他就多了个新的头衔,化身为一个新鲜出炉的男朋友。我的男朋友。
我学着宋钦文的样子离开泳池,站上出发台,摆好姿势。见我准备好了,宋钦文扮演起发令员,发出那句他最熟悉的口令:“take——your——marks.”
就在那个瞬间,我清空思绪,跃入水中。
还好五十米不算太长,游起来不算吃力。游完后,我鑽出水面想找宋钦文,视线却没找到落点,意外扑了个空。
我叫他的名字:“宋钦文?”
几十秒过去,我感到体温下降,心脏渐渐揪成一团,这才听到一句迟到很久的回应:“我在这里。”
宋钦文游到我边上,撞破水面,整个人笑得很开:“刚刚是你先达到的终点,你赢了。”
我笑笑,心口一松,感到一阵无奈:“这就是你的体育精神?你放的水比泳池里的水还多。”
宋钦文也笑:“那怎么办?能让我输得心服口服的人不多,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话让我想到一些体育小报上的採访,我记得有一位姓杨的男记者总是把注意力放在运动员的花边新闻上。他最喜欢问的一个问题是:如果您找到了心仪的另一半,愿不愿意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上输给对方?
我不记得宋钦文有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但我现在知道他的答案了。我猜他的答案是他愿意。
我别开脸说:“你真的愿意输给我?输给别人的话,你还有可能摘下一枚银牌。如果输给我,你得不到任何荣誉。”
“不,郑慈,世界上没有常胜不败的运动员,不是隻有奖牌和称号才能代表荣誉。”宋钦文摇着头说,“就算我们对胜利保持飢渴,试着拼尽全力赢下每一场比赛,也不可能永远在竞争中佔据上风,没人有那种运气。”
他稍作停顿,目光移向远处:“每个人都说竞技体育很残酷,因为竞争中总有排名和胜负,但是有时候失败也是一种嘉奖。”
他说得挺好的,但这可能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真正输过,失败过。我忍不住提醒他:“可是没人会记住失败者的名字,甚至是第二名的名字,他们都没资格坐在电视屏幕里,和人谈论奥林匹克精神。”
宋钦文再次摇头:“奥林匹斯山的圣火并不是为了我,或者某个人才燃烧的,它是为了所有人类不屈的灵魂。”
也许吧,也许宋钦文才是对的,是我的想法太狭隘了。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人能记住第二名是谁,第三名是谁,不会像我一样眼界狭窄,只能记住第一名的名字。
突然之间,我看着这个经过层层选拔的人类代表,心脏猛地抽动两下。
不知不觉间,我抬起手,擦掉他眼角的一颗水,放任问题跑出嘴巴:“所以为了点燃奥林匹斯山的圣火,你不停受伤,又不停重回赛场……这就是你为自己找到的意义吗?”
“谁没受过一点伤呢?”宋钦文靠在泳池的边沿,彻底笑起来,“肌腱损伤都是小事,我最害怕的是气胸。有一次我得了气胸,下了水突然没办法换气,给队医吓坏了。还好那次的情况不算严重,专家说不用开刀手术,我住了几天院就没事了。”
我拨开黏在眼皮附近的头发,心情有些复杂:“你才二十岁,人生经歷就这么丰富。”
宋钦文不以为然:“这不是挺好的吗?我的二十年能浓缩别人几十年的精华,现在又是追求效率的时代……”
这时,一阵推门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呼吸一滞,直接愣在了泳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