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从地球到月球再回到地球
从地球到月球再回到地球
我不知道宋钦文是以怎样的心态才会和我说出这句话。
就算是四年前,他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我都没有听过这么难听的话。
对,四年前,他二十二岁,顺利拿到马德里奥运会的参赛a标,成功报名了奥运会项目:一项短距离蝶泳,两项短距离自由泳,以及一项看重团队合作的男子4x100米混合泳接力。
男主持人满面春风:“欢迎各位来到《今日奥林匹克》,让我们欢迎两块金牌得主宋钦文来到演播间!”
宋钦文坐在一把椅子上,微笑着点了点头。男主持人看着他说:“接下来就是男子4x100米混合泳接力的决赛了,你们在预赛中取得的成绩非常不错,有没有信心拿到金牌?哈哈,看来我们小宋还是太谦虚了啊,实力面前,无需谦虚。”
镜头切换到宋钦文脸上,我看到他靦腆一笑。要不是我的视力没有问题,我还以为这是个假冒偽劣的宋钦文。
男主持人继续说:“我看到这几天,网友们又讨论起了两年前的巴塞罗那世锦赛,赛前没有一个人预料到你会打破男子100米蝶泳的世界纪录,赛后却有越来越多的人说你是‘亚洲的奇蹟’。作为亚洲的奇蹟,世界纪录的保持者,大家都很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会在接力赛的蝶泳分段中发挥出自己的水平,但是对于其他队员的状态,小宋方便说一下吗?”
“为了这次的接力赛,每位队员都付出了很多,我们会努力做到最好。”宋钦文又露出那种谦逊的笑容,措辞严谨,“我相信我的队友,相信我们可以一起站在领奖台上,赢得奖牌。我们都希望有一面国旗是为我们升起来的。”
男主持人笑笑:“其实很多人都觉得男子接力的这块金牌势在必得。从比赛阵容来看,你们的仰泳由彭海云开棒,他在不久前打破了自己在亚运会上游出的个人pb,取得了五年以来的最好成绩;蛙泳分段又是大赛经验丰富的老将任清河,本次200米蛙泳的铜牌得主;然后就是你的蝶泳分段,大家都很相信你有能力衝击奥运会蝶泳分段的歷史纪录;这么来看的话,只有收尾的最后一棒是大家不太熟悉的19岁小将,自由泳运动员李泳乐,能和我们聊聊他吗?”
宋钦文点点头:“小乐是一位很有天赋的游泳运动员,体能很好,平时训练也很刻苦。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之前的冠军赛和亚运会,他的成绩非常不错,经常能游进48秒。而且为了这次的接力比赛,他放弃了自己的自由泳单项,我希望大家可以趁着这次比赛记住他的名字,多相信他一些,为他加一加油,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登上奥运会的舞台,未来很有可能是他的时代。”
男主持人一下乐了:“小宋你不也是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吗?”
宋钦文頷首:“对,但我在来到马德里之前就收到了很多朋友的关心和祝福,心里非常感动,同时我希望大家也能多多支持像李泳乐这样的年轻运动员。”
“行而不輟,未来可期。请大家多多关注我们游泳队的年轻小将。”说罢,男主持人又感叹起来,“在这次的马德里奥运会上,整个泳队只有你一位蝶泳选手,没有第二个人,所以凡是涉及到蝶泳的项目,泳池里都有你的身影。我们可以说,你是一枪一枪游进每一场决赛的,真的很不容易,也很辛苦,但在游了那么多枪之后,你的个人单项依旧发挥出色,甚至非常惊艳。对你来说,今年的马德里有没有可能成为两年前的巴塞罗那?你会不会在最后迎来一个为自己荣耀加身的时刻?”
宋钦文用胳膊肘撑住膝盖,两隻手交叉握到身前,语气平静:“巴塞罗那世锦赛已经过去两年了,我不想用以往的荣誉框住自己,但我会在接下来的团体接力赛中拿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男主持人点头会意,转移到下一个话题:“两年前,你让世界看到了中国男子蝶泳的可能性,从那之后,支持你的人就越来越多,你怎么看待粉丝的期待?会不会觉得很有压力?网上还有一些粉丝把你和李泳乐组成了一对cp,管你们叫‘文泳双全’。”
宋钦文听得哈哈直笑:“大家都很有想象力啊,但是泳队里没有什么cp,只有天天一起训练的同事。在我们这些老队员的眼里,小乐就是一个刚进队的弟弟,人很聪明,也很能吃苦。我想不管是小乐,还是我,或者其他队员,我们最后都会用成绩说话的。”
男主持人跳到下一个问题:“另外,有不少粉丝都好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想知道自己距离你的理想型究竟有多远。”
“我现在有一个拿……”宋钦文磕巴了下,没有说完这句话。
我看得出来,他想说他有一个男朋友,但他说不出口。毕竟除了任清河,泳队里应该没人知道我和宋钦文的事情。但这是体育频道的电视採访,宋钦文没办法堂堂正正说出我和他的事情,我理解他。如果曝光我的存在会对他造成伤害,那我寧愿他永远隐藏我的身份。我可以永远躲在幕后,永远为他隐姓埋名。
出乎我的意料,宋钦文张了张口,对主持人说:“还是希望大家不要过度关注我的私生活。我有一个非常完美的另一半,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我们在将来有结婚的打算。”
我知道他说的是“他”,但是电视屏幕上打出来的字是“她”。
很显然,男主持人吃了一惊:“你还很年轻,这么早就有结婚计划了吗?那你想过具体会在什么时候结婚吗?在役期间还是退役之后?如果还没退役,婚后自己的成绩会不会受到影响?”
我皱了皱眉,电视台什么时候有这种水平的主持人了?还不如给我一个话筒,邀请我去演播室里问几个问题,起码我会努力假装出专业的样子。
我看到宋钦文在椅子上晃了下腿。这个动作一般代表他坐立难安,想要拔腿走人。果然,他一个问题都没回答,而是主动问道:“抱歉,我还要准备接下来的接力比赛,可以先走了吗?”
男主持人赶紧看了眼手錶,说:“好的好的,辛苦你了。”
宋钦文头也不回地走出演播室。
我关掉电视,听到手机震了好几下,拿起来一看,全是宋钦文发来的微信。一条是:我好想你,你能不能来马德里看我最后一场比赛?
另一条是:你看了奥运会的电视转播吗?好多外国运动员都会在夺冠之后跑向他们的恋人,我也想那么做。但你不在这里,我没有奔跑的目标。
还有最后一条:你的机票买好了,酒店也订好了,晚点我会把电子票发给你。我想和你分享我的冠军时刻。你不明白我有多想你,大概是从地球到月球再回到地球的距离。现在你知道了。郑慈,我爱你。
从水中来,到水中去
凌晨三点,我也跪在了马桶边上,伸手抱住宋钦文:“没事的,不要责怪自己,你肯定也不想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肩伤復发……而且世界泳联的兴奋剂筛查那么严格,你又没办法让队医为你打几针封闭再上场比赛,所有人都会理解你的。”
宋钦文靠在我怀里,脸色惨白,人有些脱力:“0.01秒,只差0.01秒……是我弄丢了这块最重要的金牌,毁了我和其他队友的冠军时刻……是我没让国旗升起来……”
我打断他:“先别想奖牌的事了,你的肩膀到底怎么样?还能撑住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会说一点西班牙语,不然我现在就去前台借一把雨伞,然后打车带你……”
“不用了。”宋钦文扭开了脸,声音虚弱,“郑慈,我对不起你,我害你飞了这么远,又让你看到这么难看的一场比赛。我本来想拿着金牌跑向你的,我没做到……”
我连忙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慰他:“你傻不傻?干嘛要安慰我啊?我又不需要冠军和金牌,我需要的是你。”
宋钦文抬起头看我,笑得很惨:“我有点累了,我们能不能先回卧室休息?”
我点点头,把宋钦文从地上拉起来,又架着他的胳膊走回卧室,让他躺下。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一道闪电划过,显得宋钦文的嘴唇血色全无。我担心他的肩伤,但他一直闭着眼睛,不肯睁开,我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于是我沉默下来,就此躺在他边上。
这天晚上,我的微信涌进几百条消息,全都是朋友转发过来的报道。我到现在都记得其中几篇文章的标题:《遗憾!从天才蝶王到垂死雪雁》《昨日重现,国家泳队痛失一金》《是亚洲奇蹟还是曇花一现?宋钦文出现重大失误,泳队接力无缘奖牌》《宋钦文:沙场折戟,荣光不再》……
我感受到了,人们确实乐于看到天才陨落的戏码。可是这么一想,那些神坛到底是为谁而建的呢?为了面目模糊,不知真假的神?还是为了被人推举上去,却迟早都要从上面跌落的人?
这天过后,宋钦文结束了自己的马德里週期,和我一起飞回国内。下了飞机,趁我不注意,宋钦文一个人溜进洗手间,半天都没出来。我等了很久,最后终于忍不住进去找他,他叹了口气,一脸疲惫:“外面那些人走了吗?”
我愣住:“外面什么人?”
宋钦文低头看向地上的纸团,说:“你出去看一下他们穿的衣服就知道了。”
我似懂非懂地走出洗手间,扫了一眼,一下就明白宋钦文的意思了。不远处,一群人穿着印有雪雁图案的上衣,用红色记号笔在衣服上画了个大大的叉。我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朝他们走近一些,弄清楚他们在讨论什么了。
“要不是因为宋钦文,彭海云和李泳乐都能在这届奥运上拿到一块金牌,任清河也能在退役之前圆梦马德里,人一辈子有几个四年可以糟蹋啊……他不是蝶泳天才吗?结果自己最擅长的分段游得那么差,这种心态还想做顶级运动员?哪个顶级运动员一到大赛的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说真的,他不能游还不如早点退役,给更年轻的运动员让路。”
“如果不是心态问题,那就是故意的唄,不然还能有什么藉口?他自己在奥运会上拿了两块单项金牌,圆满了,就随便葬送队友的梦想,样子都懒得装一下,从来没见过这么自私的运动员。个人单项的奖牌又不是免死金牌,这种团队祸害对得起谁的培养?”
“在宋钦文游出成绩之前,亚洲的男子蝶泳确实没有突破,但是谁知道泳队和媒体能把他捧得那么高呢?一会儿说他是奇蹟,一会儿又说他是救世主的,听得多了他自己可能也信了,飘了,还以为自己是菲尔普斯,或者罗切特呢,天天活在梦里。我刚才看了眼论坛,首页那个高楼里都说让他赶紧回来和全国人民检讨……”
我扭头走回洗手间,拉着宋钦文从另一条路离开机场。
半个月后,科斯蒂亚教练离开游泳队,临走前和养好肩伤的宋钦文吃了顿饭。席间,科斯蒂亚教练说任清河暂时不会退役,彭海云和李泳乐也没有怪他,所有人都很期待他早日回归泳队,和他一起备战下一场比赛。宋钦文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一顿饭吃到最后,科斯蒂亚教练朝宋钦文笑笑,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和他说话:“钦文,所有伟大的运动员都会注意自己的呼吸。你要注意呼吸,这里不是你的极限。”
那天晚上,他把科斯蒂亚教练的这句话改成了自己的微信签名:注意呼吸,这里不是你的极限。
在此之前,他的签名还是另一句话:从水中来,到水中去。
回到游泳队后,宋钦文迎来了一位新队友。孔教练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从今天起,他除了完成自己的训练之外,还要兼任新队员的陪练。宋钦文看看新队员,又看看孔教练,点点头,答应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宋钦文突然发微信和我说他不想游泳了。我吓了一跳,连忙问他:为什么?
他在微信上回了我两条消息。一条是:自从科斯蒂亚教练离队之后,我就觉得自己不是在练习游泳,而是在练习做一个保姆。
另一条是:游泳是一项只能往前,不能往后的运动,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往前,只有我一个人转身向后?游泳不应该这么痛苦。
我知道他说的是新队员的事。任清河私底下曾在微信上告诉过我一次,他说新队员的日常起居基本都是宋钦文在照顾,就连打饭,倒垃圾和整理床铺这种小事都是宋钦文来替他做的。虽然任清河没有明说,但他暗示过我,这位新队员的父亲是某位小有名气的足球教练。
我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压根没有办法体会宋钦文千分之一的痛苦。我只能问他:你想好了吗?你真的对游泳失去热情了?
这句话的后面跟着另一句话:我忘不了马德里。巴塞罗那和马德里明明相距不远,我却走了两年。
我知道那次失败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他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痛恨自己的失误,但意外伤病不是他的错。他又不是神,身体不可能永远健康,永远金刚不坏。我想了一会儿,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按下发送键:西班牙不是斗兽场,你也不是战无不胜的驯兽师,不要把自己永远困在那里。
发完这句话,我在网上找到一张西班牙的国徽图片,又发给宋钦文。我告诉他:你注意过西班牙的国徽吗?上面写的那句话是“大海之外,还有领土”,你的人生不只有一个马德里。
别让胜利女神远走高飞
“你对他会求婚这件事没有心理准备,但你还是答应了他的求婚。”女心理医生这样总结。
我沉默着点头,仔细聆听她提出的下一个问题:“这么说来,巴黎之行也是你们的蜜月旅行了?”
我摇头:“有很多新婚情侣都会选择在巴黎度过蜜月,我们想做点不一样的。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几天之后,从巴黎去了雅典。”
到达雅典后的第二天清晨,我叫醒宋钦文,告诉他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请求他穿上衣服陪我一起去,他没有拒绝。
我故意说得很含糊,带着他走到雅典卫城的山上,停在雅典娜胜利神庙前。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尊巴掌大小的胜利女神雕像,塞到宋钦文的手里:“胜利女神像,昨天趁你不注意的时候买的。做工有点粗糙,你别嫌弃。”
宋钦文一愣,张开手臂揽住我的身体,声音从我耳后传来:“谢谢你,有了这个,游泳女神也会保佑我的。”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游泳女神,但我真的希望宋钦文能受到神的庇佑。我用力回抱住他,说出我的真心话:“宋钦文,无论以后你要不要继续游泳,我都祝你所向披靡。”
宋钦文在我耳边轻笑:“一年好长,长到让我差点忘了胜利是什么感觉,还好你让我想起来了。”说着,他吻了吻我的耳垂,声音听上去在笑,“郑慈,你让我想起自己和十六岁时一样渴望胜利,一样渴望证明自己。”
我一边抚摸他的后背,一边说话:“你知道雅典娜胜利神庙的另一个名字吗?它又叫无翼胜利女神庙。传说雅典人为了让胜利永驻,就砍下了胜利女神的翅膀,再也不让她远走高飞。我提前做了功课的。”
伴随着一阵笑声,一个吻落在我脸上。宋钦文说:“你真是个好学生,怎么和以前一样爱做功课?”
我耸耸肩,不以为然:“你把时间花在游泳上的时候,我选择把时间花在看书上。”
宋钦文抓了抓脸,猫声猫气地反驳了句:“你怎么说得像我从来都不看书一样?我也看过一些书的。”
“是是是。”我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说,“你的採访全都很有水平。”
宋钦文把胜利女神像揣进兜里,笑得连牙齿也露出来:“郑慈,我特别爱你,像爱游泳一样爱你。”
我打哈哈说:“那你还是多爱游泳一点吧,人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像你这种天才可以多为人类游泳事业做一点贡献。”
我顿了一下,又说:“每一场胜利的含金量都取决于竞争。一个总能轻易取胜的人可能会很无聊,而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人应该也很寂寞,只有竞争才能带来发展和蜕变。你不想回到赛场,为其他人带去竞争,推动游泳这项运动往前发展吗?这是你最爱的运动,是组成你人生的一部分。”
这段话我倒说得很认真。
宋钦文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喃喃自语:“比起自由泳,我更擅长蝶泳……蝴蝶确实象徵着破茧蜕变……”
我接过他的话:“你输过,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要怎么胜利。”我又吻上他的嘴角,“其实你已经做得特别好了。你每一天都在蝴蝶翅膀扇出的风里不断向前,风浪又反覆击打你的身体,不可能不痛的。但是风浪永远都不会击碎你,因为游泳让你完整。”
“不止游泳,你也让我完整。”宋钦文伸手在心口比划两下,“这里原本是空的,后来一半装了游泳,另一半装了你,就完整了。”
我和他开玩笑:“我没你那么会游泳,你可要时刻管理好你的身体,别让我淹死在你心里。淹死的人会变成巨人观,很丑的。”
我看出来了,宋钦文也想和我开玩笑。他一下戏癮上身,连忙捂住我的嘴,环顾四周,低声和我说话:“这么好的日子,我们又站在神庙前,你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放开手,我们相视一眼,全都哈哈笑了。
只有雅典卫城山上的风才知道我们两个蠢成了十二岁。
下山后,宋钦文和我说:“回国后我会参加今年的冠军赛,先从那一站拿回我的胜利。我很想念胜利的感觉。自从马德里週期结束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它了。”
我用胳膊肘捅捅他的手臂:“你明明有两枚奥运金牌,还有世锦赛和其他比赛的呢。你的奖牌那么多,不要随便凡尔赛。”
“好好好,我错了。”宋钦文笑着道歉,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现在你是我老婆,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侧过头瞪他一眼:“谁是你老婆?我也是男的,你应该叫我老公。”
宋钦文只比我小一岁,撒起娇来却得心应手:“可是我不想叫你老公。”
输得太多,就会忘记怎么去赢
输得太多,就会忘记怎么去赢
冠军赛后又是一次例行採访。这回的女主持人年纪稍大,看样子比从前的主持人都专业一些。
她和宋钦文面对着面坐在演播间里,笑容温和:“祝贺你,宋钦文!在经歷了那么多风波之后,每个人都很高兴看到你重回赛场,勇夺金牌!刚刚你摘掉泳镜,用力拍击水面的那一幕真是酣畅淋漓,一如昨日,屏幕前一定有很多观眾会为你落泪。在这次冠军赛前,许多泳迷朋友都以为马德里是你和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现在你又回来了,我想我要替他们说一句谢谢。”
宋钦文微笑着摇头:“是我要谢谢他们,谢谢他们没有放弃我。因为他们始终没有放弃我,我也没理由放弃自己。”
女主持人推了推眼镜:“除了他们,你有没有其他想感谢的人?”
宋钦文抿了抿嘴唇,很快回答:“我想感谢我的父母,我的队友,我的爱人,整个教练组,尤其是科斯蒂亚教练。虽然她离开了泳队,但她留下了我这个作品。她就像我的第二个母亲,教会我很多比游泳更重要的事。无论她生活在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她都没有真正离开过我。她存在于我每一次的胜利和失败,永远注视着我,和我对话……最后我还想感谢我自己。”
女主持人轻轻点头:“十八岁时,你在布达佩斯拿到冠军,一战成名,让世界第一次看到了你,记住了你,随之而来的却是毫无根据的兴奋剂丑闻,但你没有退缩。你花了两年时间摆脱它们,在二十岁时站上巴塞罗那的最高领奖台,用属于自己的世界纪录终结了所有质疑声,然后又在两年后的马德里奥运会上夺得个人单项的金牌,同时也在团体接力的比赛中留下遗憾。回顾这些年的游泳人生,你耀眼过,也黯淡过,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你的名字始终躋身在体育话题的中心,反覆被人提及。此时此刻,你觉得自己一路走来收穫了什么?学习了什么?”
宋钦文沉思片刻,说:“我开始重新审视胜利和失败的意义。胜利为你带来的喜悦只能维持一剎那,转瞬即逝,但是失败造成的痛苦却能把你推入深渊。”
“那种痛苦是什么样的?”
“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地震,你无法预测它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今天过后又会不会带来新的馀震。”宋钦文笑笑,“有一段时间,我很害怕睡觉。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睁开眼睛,怎么起床,然后一个人面对新的一天。”
“就是在那段时间,你每天都在泳池里游到凌晨两点?”
宋钦文又笑:“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女主持人露出一个堪称标准的笑容:“当然是从彭海云队长那里得到的情报。”
我抓抓鼻樑,在心里感叹时间过得好快。一个星期前,泳队在寿丰体育中心召开了一场发佈会。会上,泳队的现任队长宣佈自己将要退役,彭海云就这么变成了新队长。宋钦文和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一下就想到了任清河。他是不是也快退役了?他打算在什么时候退役呢?亚运会之后?还是世锦赛之后?好奇归好奇,这种事情好像不方便在微信上问他。
他是一位优秀的游泳运动员,我会祝福他的。
我的视线重新落回电视屏幕。宋钦文在屏幕上笑着点头:“对我来说,痛苦是一场从不间断的地震,但我倖存了下来。”
女主持人饶有兴趣地看他:“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你用自己的血和泪詮释着这句话,追上了那个曾经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自己。如今经歷过失败的淬鍊,你有没有改变自己对成功的看法?现在又是怎么看待胜利这件事的?”
宋钦文眨了下眼睛,语气仍然平静:“我理解每一位运动员都有一颗想赢的心,但是在内心不够强大的时候,过多的胜利可能不是好事,它们会让人丧失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座标。”
女主持人精准捕捉到这句话里的关键:“你之所以这样说,是不是因为年轻时的胜利让你自己丧失过座标?”
宋钦文没有否认:“那时候我更习惯和别人比赛,还不明白在更多时候,填满我们人生的其实是自己和自己的比赛。”
“确实是这样,每个人的一生都要和自己对打,和自己比赛。”女主持人继续说,“那么,和过去的自己相比,现在的你更有信心赢下自己和自己的比赛吗?”
宋钦文笑了声:“我不确定,竞技体育的魅力就在于未知,正是这种未知催促着每一位运动员去赢。我们会拼尽全力,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机会。作为运动员,我们每个人的职业生涯都十分有限,输得太多,就会忘记怎么去赢,所以我不想输。我可能会输一次,输两次,但我不会一直输下去。”
女主持人扶了下眼镜:“对现在这个你来说,失败还是一件可怕的事吗?现在的你会不会比以前更擅长处理失败?”
宋钦文轻轻点头:“可怕,但是没那么痛苦了。如果我不得不再次面对失败,我可以接受,不会再出现什么应激反应了,这也是一种成长吧?我明白人生不只是由好事构成的,也有坏事,一切失败都是我必须经歷的。就像我最近看完的一本书,里面提到了百慕大的国家格言,翻译过来是‘命运把我们带向何方’,我对这句话印象深刻。现在我觉得成功也好,失败也罢,都不过是命运把我推向了我该去的地方。”
“看来马德里奥运会真的是不虚此行,伤病锤鍊了你的心态,钢铁浇筑了你的意志,祝福你永远都能像亲吻新娘一样亲吻自己的奖牌!”女主持人坐得很直,音调提高了些,目光也越发闪亮,“话说回来,时隔一年,你再次走上赛场背水一战,观眾的期待会不会在无形中为你造成一种压力?我们都知道,你是昔日的冠军,是世界纪录保持者,人们对你的要求往往就是金牌。好像只要你在比赛上露了个面,就必须拿下金牌,绝对不可以空手而归。”
“压力肯定会有,但我儘量不去想太多。”宋钦文说,“毕竟金牌上没有写我的名字,也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谁都有可能拿到它,我不会提前把它视为己有。”
女主持人看着宋钦文,不自觉翻过手边的一页纸,说:“其实从蒙特利尔站的世界盃开始,你就有了另一个名字——‘水中雪雁’。但是在马德里週期,肩伤復发影响了你的状态,使你成为阿喀琉斯般的悲剧英雄,这导致很多媒体一拥而上拔掉了你的羽毛,险些令你沉入水底。好在漫漫长夜总有尽头,今晚过后,你觉得自己能否在水中重生?”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水中雪雁。”宋钦文弯起嘴角,笑容坦荡,“不过对于鸟类来说,羽毛没了不要紧,只要皮肉还在就有机会张开翅膀,还有机会迎来新生。”
女主持人点头表示赞同:“谢谢你为我们带来了一场绝处逢生的比赛,让我们看到一个人如何在粉身碎骨后重新站起来,浴血重生,攀至山顶。就在今晚,轻舟已过万重山,你想没想过自己的下一站会是哪里?新加坡站的世界盃?还是斯德哥尔摩世锦赛?除了奖牌,有没有什么新的目标?”
宋钦文回答道:“哪里有比赛,我的下一站就在哪里。我会积极备战,参加每一场重要比赛。至于我现在的目标……”他说,“我希望自己游到世界顶尖,成为一名伟大的运动员。”
祝你好运,拜拜
冠军赛后不久,宋钦文在寿丰市中心买了个房子。作为他的合法伴侣,我顺理成章地搬了进去。
搬进新家的那个下午,宋钦文在厨房里倒腾半天,我以为他饿了,在做饭呢,结果他端出来一盘金牌,放在桌上,招呼我过去看一眼。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问他:“金牌又不能吃,你干嘛把它们摆在盘子里?”
宋钦文一挑眉毛,看着我:“你没看过颁奖仪式吗?很多冠军都会在领奖台上假装咬自己的金牌。”
说着,他把盛满金牌的盘子推到我面前:“我想让你也体验一下当冠军的感觉。”
我低下头,在盘子里挑了一块样式好看的金牌,放在嘴边,咬了一下。
咔嚓一声,宋钦文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台相机,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
后来这张照片被他洗了出来,贴在我们的床头。照片上的我垂着眼睛,一口咬住金牌,看上去好傻。
拍完照,宋钦文收起相机,和我说:“平时没有封闭训练的时候,我会回来和你一起住。”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至少从我选择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我知道自己必须忍受一种聚少离多的未来。我说:“没事,你好好训练吧,努力保持你的水感。”
听到我的话,宋钦文拉开一把椅子,坐在我边上,头轻轻一歪,就靠住我的肩膀:“三年后就是开罗奥运会了,拿到金牌之后,我可能会退役。”
我转头瞄着他:“二十六岁就宣佈退役,是不是太早了点?菲尔普斯还游到了三十一岁呢。”
宋钦文嘟囔:“菲尔普斯是游泳天才,我又不是。所有运动员都会输给时间,没有例外,我还不如快点拿到硕士学歷。”
我微笑着看他:“你以前不是和我说竞技体育没有天才吗?”
“可能还是有的。”宋钦文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说,“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像菲尔普斯一样,一口气拿到那么多奖牌。人人都说只要努力就有回报,其实没有这么简单。有时候努力就是没用,一切都是白费,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没有那么夸张吧?就算你不是天才,起码也是水中雪雁。”我笑着说,“你有你自己的光环。”
“光环只是一时的,以后还会有其他人带着其他光环走上赛场。”宋钦文摩挲着我送他的胜利女神像,自言自语,“但我希望我的光环能延续到三年后的开罗,我没有太多时间……”
“别担心,你还年轻,肯定会的。”我叮嘱他,“记得把胜利女神像一起带去开罗,它会保佑你的。”
宋钦文一把握住胜利女神像,转过脸朝我微笑,整个人看上去充满朝气:“除了比赛的时候,我一直都贴身带着它的。这样你和胜利女神就能一起保佑我。”
真是一句傻话。我笑他:“我哪有胜利女神厉害?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保佑你。”
宋钦文微笑着耸肩,什么都没说。
一眨眼,我们就在这间房子里度过了三年,宋钦文的光环也继续维持了三年。
过了春天就是夏天,到了夏天就是奥运会了。我本来还想买票飞到开罗为他加油的,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可能了。
他应该更需要其他人的喝彩吧?比如人民公园相亲角的那些男男女女,或者某个躲在暗处,和他暗通款曲的地下情人。
很显然,游泳不是他人生的全部,我也不是。
不知道是第几次,我从回忆中艰难抽身,看向沉默不语的女心理医生。她接收到我的目光,随即开口问我:“你最后一次见到宋钦文先生是在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我抓抓下巴,想不起来了。我说:“可能是几个月之前吧?我不记得了。”
不知不觉间,女心理医生的目光似乎锐利起来:“郑慈先生,你说你看到他出现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应该是你看错了吧?他大概率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备战开罗奥运会了。”
我皱了皱眉,有点不满。什么看错不看错的,和宋钦文结婚的人是我,一起生活三年的人是我,我怎么可能看错?
见我不答话,女心理医生又换了个问题:“你最后一次见到自己送他的胜利女神像是在什么时候?”